劍來(上) 第71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到底是譜牒仙師出身,相較於孑然一身的山澤野修,顧忌更多,權衡更多。

  孫清駕馭那件攻伐法寶,將那些古琴散雪琴絃震動生髮而出的“雪花”,紛紛攪爛,然後微笑答覆道:“你在說什麼?我怎麼聽不懂呢。”

  白璧惱火萬分,“孫清!你當真要與我不死不休?”

  有那十八顆壓勝花錢守護四周,白璧應對得還不算狼狽,何況這套結陣法寶,攻守兼備,顯而易見,白璧還沒有傾盡全力,更何況,宗字頭的祖師堂譜牒仙師,誰還沒有一兩門用來玉石俱焚或是逃遁千里的壓軸術法。所以白璧的羞憤,更多還是與詹晴差不多的心境,失去了一家獨吞利益的大好格局,又沒了大宗金丹修士的顏面,不過比起腳下橋頭已經身陷險境的詹晴,白璧當下處境要好上許多。

  孫清依舊不認賬,笑嘻嘻道:“咱們這些無牽無掛的山澤野修,講究的是一個人死卵朝天,不死萬萬年。”

  一個女修說這話,實在是欺人太甚。

  白璧深呼吸一口氣,頓時心境寧靜如止水,再無半點雜念,甚至都可以完全不去在意詹晴那邊的狀況。

  既然譜牒仙師的規矩道理,聊不通,雙方都是金丹同輩人,那就只能在修爲廝殺上見真章了。

  孫清雖然神色自若,遠遠比白璧這位躋身金丹沒幾天的水龍宗嫡傳,更加閒適淡然,可事實上,這位彩雀府歷史上最年輕的金丹府主,沒有半點鬆懈,面對一位師門底蘊深厚的宗字頭仙家年輕天才,孫清在等待一個機會,一個一擊斃命的時機,若是不成,纔是雙方坐下來以譜牒仙師談事情的時候。

  若是對方道高一尺,打死她孫清。

  孫清也覺得沒什麼。

  我能殺人,人可殺我。

  所以那個好似教書先生的劍修,當年一起遊歷的時候,纔會說了那句,天底下就沒誰是不可以死的。

  只不過當年那位北俱蘆洲的陸地蛟龍,其實還說了後半句:但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可以講道理的。

  這後半句,孫清一直不太聽得進去,覺得無甚道理。

  只是喜歡他,纔不與他爭。

  當然了,真要用心與劉景龍爭論道理,肯定是自討苦喫。

  吵不過他的。

  當年劉景龍纔是金丹劍修,便硬生生靠着嘴皮子講道理,說服了一位打算大開殺戒的玉璞境老怪,不但如此,還與那老怪物成了亦敵亦友的關係,老怪物反過來爲他們一行人護道一程,算是將他們所有人禮送出境。上次孫清與劉景龍“偶遇”,客套寒暄之後,有些沒話聊,她便隨口問及此事,劉景龍說先前南下,就與那位老前輩見過面,相談甚歡,只是要他劉景龍北歸之後,就安心返回太徽劍宗閉關破境,不用再跑一趟山頭了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尋訪之地,地上屍骨不多,心中默默告罪一聲,然後蹲在地上,輕輕掂量手骨一番,依舊與世俗骸骨無異,並無骸骨灘那些被陰氣浸染、屍骸呈現出瑩白色的異象。在前山那邊,亦是如此。這意味着本地修士,生前幾乎沒有真正的得道之人,最少也未曾成爲地仙,還有一樁古怪,在那座石桌刻畫棋盤的涼亭,對弈雙方,分明身上法袍品秩極好,被黃師剝離之後,陳平安卻發現那兩具屍骸,依舊沒有金枝玉葉的金丹之質。

  陳平安所到之處,曲徑通幽,依舊靈氣盎然,沒有半點讓人不適之感。

  於是陳平安又浪費了一張陽氣挑燈符。

  陳平安收穫寥寥,只有幾件龜裂厲害的山上器物,果然應該與孫道長一起遊歷纔對。

  來到一座乾涸見底的池塘,枯葉殘敗。

  看樣子,若是水滿,應該是一處泉湧之地。

  陳平安一直在思量洞室入口處的那些字跡,留字之人,必然是出入過一趟這座仙家遺址的人物。

  要麼是隱世高人爲後人留下開門線索,要麼就只能是害怕魚兒太蠢,連魚餌都咬不住,無法上鉤。

  陳平安翻過欄杆,躍入池塘,那些枯葉入手即碎,並無玄妙。

  後山的水哽`氣,果然還是那棵青竹附近最爲濃稠。

  落魄山缺一棵好竹子啊。

  如果能夠像棋墩山當年被魏檗無比珍惜的那棵奮勇竹老祖宗,年復一年,開枝散葉,地底下竹鞭綿延,老子生兒子,兒子生孫子,便可以白白多出一座茂林修竹來。

  當然了,在陳平安眼中,落魄山什麼都缺。

  陳平安稍稍撮土,在指尖依舊迅速化作碎屑,飄散四方。

  關於北俱蘆洲那條濟瀆,陳平安知道的不算少。

  只是天底下更多的大瀆內幕、祠廟香火興衰、歷史變遷,還是所知甚少。

  只聽魏檗提及過,流霞洲曾經有一條東西向的入海大瀆,蜿蜒三萬裏,每逢山水相逢處,便會湧現出一撥撥聖賢、地仙。

  也有那扶搖洲的一條瀆水,被一條只以河字後綴的大水在某處決堤,奪大瀆入海口,從此殃及整條大瀆,短短三百年,一條大瀆便從此消失,這意味着那條大瀆的所有水神、河伯河婆,都會金身消散,而大瀆沿途神祇的敕封,禮儀規矩極其複雜,遠遠多於一個王朝君主敕封轄境內的山水神祇,據說需要向中土儒家學宮遞交文書。

  陳平安環顧四周,皆無動靜,便摘下養劍葫狠狠灌了一口,一鼓作氣,直接喝完養劍葫內所有靈水,然後心神沉浸,念頭小如芥子,巡遊水府。

  只見那水府門大開,竟是關也不關了。

  陳平安腳邊有一條幽綠溪水,從百骸各處,一條條水線逐漸匯聚,變作這條溪澗,緩緩流入水府那座水塘。

  那撥忙忙碌碌的綠衣小童們,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大駕光臨的某位最大功臣,一個個往來飛奔,興高采烈。

  這一幅畫面,看得陳平安有些心酸,攤上自己這麼個當家做主的,小傢伙估摸着是真窮怕了。

  陳平安又去山祠那邊看了看,其實水府當中,又有一條更加纖細的溪水,潺潺而流,去往山祠所在的關鍵竅穴,這股流水,由於水呔A都已截留在水府,便澄澈無色,再無那一縷縷幽綠色澤,這些濃稠似水的靈氣,到了山祠所在氣府之後,便開始滲入地面,如甘霖浸潤大地。

  陳平安一琢磨,便心神退出,不再在這座無寶可尋的府邸滯留,以一位陳道友該有的道行和腳步,一路飛奔,偷偷跑去了那棵極有可能是出自青神山的綠竹,手掌按住竹竿,輕輕一震,綠竹隨之輕輕搖晃起來,然後手持養劍葫,揮袖將那些剩下小半的竹葉凝聚水滴,全部收入養劍葫內。

  陳平安頗爲自得。

  自己果然是撿漏的行家裏手。

  然後陳平安別好養劍葫,開始爬上竹子,只是不曾想那些瞧着稚童都可以隨便掰斷的纖細竹枝,竟是輕易無法折下。

  陳平安望向遠處那座宮觀,黃師站在一處牆頭,已經打量這邊挺久了。

  “後知後覺”的陳平安便咧嘴一笑,揮了揮手。

  黃師一腳踏出,落回地面。

  真是一個想錢想瘋了、卻掙錢無門路的可憐蟲。

  沒了黃師的窺探,陳平安試了試彎曲竹枝,去摘下竹葉,以他當下該有的修爲,也能勉強做到,便摘了一把又一把,塞入其中一隻斜挎包裹當中,硬生生靠着竹葉,將那乾癟異常的包裹給撐得鼓鼓囊囊。

  換了一處繼續打量遠處那抱竹之人的武夫黃師,看得佩服不已,這種人如果是那傳說中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,他黃師就自己把脖子往狄元封那把法刀上一抹。

  等到黃師真正離去,陳平安這纔開始雙指併攏,閃電出手,砍斷高高低低各不同的竹枝,迅速收入咫尺物當中。

  方寸物和咫尺物當中,碧綠琉璃瓦和大塊青磚是真裝不下了,剛好用這些纖細竹枝來填滿那些縫隙。

  大功告成之後,咫尺物和方寸物,這下子是名副其實的滿滿當當了。

  陳平安抱着綠竹,就那麼待着,久久沒有滑到地面。

  依稀想起了年少時分,與兩人一起爬樹捕蟬的光景。

  一個是習慣了護着他的最要好朋友,一個是他習慣了護着的半個親人。

  那會兒,好像日子過得貧苦,卻年年月月,月月年年,無憂也無慮。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。

  收回思緒。

  很快遠處傳來一個調侃嗓音,“陳老哥?幹嘛呢?”

  陳平安轉頭望去,哈哈笑道:“上邊涼快,好看風景。”

  正是化名秦巨源的狄元封,面色微白,應該是受了不輕的傷勢。

  巨源,巨猿?

  天底下體型最龐大的猿猴,不正是搬山猿嗎?

  所以說這個名字就有點欠揍啊。

  狄元封不再多看這位腦子進水的黑袍老者,望向距離最近的那片宮觀建築,問道:“孫道長與黃兄弟收成如何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咱仨都不錯。”

  狄元封忍不住瞥了眼抱竹的那個老傢伙,交錯而挎的兩個包裹,瞧着不是瓦片就是磚頭,怎的,老人家你着急回家蓋房子娶媳婦啊?

  可惜陳平安猜不到此人心聲。

  不然還真要發自肺腑地豎起大拇指,由衷讚歎一聲真神人也。

  ————

  老真人桓雲已經滿載而歸,一件符籙方寸物,已經裝滿。

  雲上城龍門境老供奉,也差不多心滿意足,揹着一個大行囊,手中還拎着兩個包裹,遮掩不住的滿臉喜氣。

  兩位老人碰頭後,站在一處閣樓頂層,俯瞰山門戰局。

  老供奉笑道:“好一場狗咬狗。”

  桓雲笑了笑,沒有說什麼。

  修行路上,往往是一步慢,步步慢。

  沈震澤的兩位嫡傳弟子,若是沒有自己護道,率先進入此地,一旦晚於北亭國小侯爺那撥人過橋。

  就一樣只能在下邊涉險搏殺了。

  只不過桓雲眼光獨到,一下子就看穿了彩雀府兩大修士的蛛絲馬跡,多半是仙子孫清,與掌律祖師武峮了。

  至於那位御風空中、手持古琴的年輕女修,先賢所斫之古琴,加上出手氣象,顯而易見,是那把“散雪”琴。

  只不過此琴當年是水龍宗一位元嬰女修的本命物,曾經有過一場驚天動地的臨水廝殺,憑藉古琴和地利,竟是將一位同境老元嬰打得喘不過氣來。

  在如今那位水龍宗金丹女修手上,才發揮出古琴十之五六的獨門神通。

  老供奉輕聲問道:“接下來咱們是繞路去往那處藻井,悄悄離開?還是再去後山看一眼?”

  桓雲笑道:“我們是護道人,讓那兩個孩子做決定吧。我們只需要隱匿身形,不主動去趟渾水,此行應該無憂。”

  桓雲瞥了眼頭頂天幕,視線下移向遠處,是這座小天地的邊境線。

  白璧察覺到的異樣,這位老真人當然更早就已確認無誤。

  只不過入口藻井那邊,他偷偷埋藏有一道隱蔽符籙在地底下,只要符籙沒有出現差池,就意味着退路還在。

  而且此地雖然玄機重重,但是氣象似乎沒有半點污穢邪祟,一絲煞氣也無,這便讓老真人放心不少。

  一地山水,山水氣象,是最難作假僞裝的。

  任你是元嬰境的山澤大妖,打造出一座花團宕卣涎鄯ǖ南杉业z境,落在精於符籙一道的桓雲眼中,還是可以找出線索,早早察覺。

  浩然天下的道門,其實早先派系卸啵前倩R放的大好光景。

  只是如今許多聲勢浩大的旁支,都已經香火凋零,不成氣候,或者乾脆就已經漸漸失傳。

  例如曾經最爲鼎盛的中土道門劍仙一脈,那是真正的大氣象,那會兒的北俱蘆洲,哪怕劍修如雲,劍仙林立,可依舊不敢說自己佔據天下劍道氣甙朔帧6缒甑纳缴纤拇箅y纏鬼,道教劍仙便佔據一席之地,與劍修、賒刀人並稱於世,當時還沒有師刀房什麼事情,道教劍仙一脈,從來不以劍修自居。

  桓雲感慨道門變幻過後,看着山腳那些血肉橫飛的廝殺,又是唏噓不已。

  在老真人眼中,山門那邊拼了性命的爭奪機緣的,應該都是晚輩,孩子歲數。

  老真人沒來由想起一位詩家聖賢曾言,眼中萬少年,用意盡崎嶇。

  後世詩家讀至此句,便有箋註:崎嶇乃倜儻之反義,故而此語道破人情叵測,人心路徑之崎嶇,遠勝山深千里的險峻路途。

  桓雲又想起先前自己的那一絲貪念和殺機,更是無可奈何。

  在那三教聖人眼中,誰不是他們眼中少年?

  桓雲突然說道:“你去護着他們去後世尋覓機緣,老夫去山腳勸勸架,少死幾個是幾個。”

  老供奉欲言又止。

  心思急轉,權衡過後,也明白了老真人良苦用心,便點了點頭。

  除非自己雲上城一行人速速離開,不然到時候山腳那邊的爛攤子,尤其是不小心死了那位水龍宗嫡傳的話,將來水龍宗上五境修士的雷霆之怒,就會從天而降,徽直蓖蛙睫2嗜父吷铣牵粋�都跑不掉。興許今天誰得利更多,承受更巨。再者若是老真人能夠幫着陷入僵局的雙方順勢解圍,讓雙方坐下來商議出個過得去的方案,這便是桓雲一人掙下的香火情,水龍宗,彩雀府,北亭國侯府,都會認。

  桓雲遞出一張符籙,交給那位雲上城老供奉,笑道:“一有麻煩,祭出符籙,我會立即趕到。”

  龍門境老供奉收起符籙,一閃而逝。

  桓雲心情其實並不輕鬆,“這是去搗漿糊,當好好先生的,可別弄巧成拙,成了兩邊厭煩的攪屎棍啊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桓雲出馬且出手之後。

  兩邊不幫,又兩邊都幫,符籙齊出,總之盡力阻擋兩幫人繼續廝殺。

  與此同時,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說山上機緣卸啵羰沁�算信得過他桓雲,大可以一起登山尋寶,何必在此廝殺,兩敗俱傷。

  原先亂戰形勢便如洶洶河水,驀然改道進入一座大湖,於是很快變得風平浪靜起來。

  尤其是桓雲喊上了五人,一起祕密商議。

  其中有北亭國小侯爺詹晴,彩雀府孫清,水龍宗白璧,還有卸嗌綕梢靶拗凶顝妱莸膬晌活I頭人物。

  如此一來,便商議出了一個拱橋兩邊各退一步的章程,當然詹晴和白璧這邊退讓更多,道理很簡單,只要一路廝殺下去,他們這方能夠活到最後的,興許就只有被迫選擇遠遁的金丹白璧。當然另外那邊,也註定活不下幾個,最多十個,邭獠缓茫赡芫椭挥幸皇种當怠�

  所以桓雲的出現,對於雙方而言,都是個天大的好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