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0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準確說來,是感到了震撼。

  那是一對以金色絲線牽引的竹編小唬嘀裆珴桑n翠欲滴,只不過與此地器物差不多,皆有細密裂紋,大大傷了品相。兩隻小唤允侨^大小,看似市井坊間的蛐蛐唬謩e銘文“鬥蛟”、“潛蟠”。

  看得陳平安破天荒額頭滲出汗水。

  是真有些緊張了。

  總覺得有機會的話,一定要多與孫道長一起結伴走江湖訪名山,探幽尋寶。

  孫道人一看有些不對勁啊,註定是一樁大賺特賺的殺豬買賣,陳道友爲何如此神色尷尬?難道是後知後覺,猛然醒悟了一個真相,自己包裹裏邊的這些物件再值錢,其實都不如符籙傍身,多一張藏身就是多一線生機?這讓孫道人也有些額頭滲出汗水,就要伸手去偷偷抓起那兩張符籙,心想陳道友,咱哥倆這般交情,兩張符籙也就兩張,孫道人捻了符籙藏在袖中,輕輕鬆了口氣,剛想要說剩餘兩張,就免了。

  不曾想那位陳道友,拿了那團扇,然後果然守約,從袖中多拿出兩張水土符籙,遞給孫道人。

  此後摘下斜挎包裹,從青磚、碧綠琉璃瓦當中又取出了一個疊放包裹,輕輕抖開,將那團扇放入包裹當中。

  看得孫道人既驚訝又羨慕,陳道友竟然隨身攜帶這麼多青布包裹,很老江湖。

  陳平安又摸出四張符籙,放在孫道人攤放在地的法袍上邊,再將那木刻元君神像收入包裹當中。

  孫道人心情大好,笑眯眯道:“陳道友再來四張符籙?地上寶貝,隨便挑,慢慢挑。”

  陳平安猶豫不決,磨磨蹭蹭,結果直接從袖中摸出了一摞二十餘張符籙,其中夾雜有三絲金色,應該是三張金色符籙!

  孫道人看這位道友手中攥緊那一摞符籙,低頭左看右看。

  應該是這位陳道友最後的符籙家當了。

  孫道人嚥了一口唾沫,告誡自己要鎮靜,一定要淡定從容,可依舊笑容僵硬,試探性輕聲道:“陳道友,難道還有相中的物件?好事成雙,貧道可以買一送一。只需要給我四攻伐張符籙就行。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算了,賣出八張符籙之後,我自己就剩下破障符居多,不成不成。”

  孫道人提醒道:“陳道友,出了此地,難道就不想與貧道一起返回嬰兒山雷神宅,當個有靠山有背景的譜牒仙師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有無機會活着離開此地,還兩說。”

  孫道人十分惋惜,感慨道:“看來陳道友的問道之心,不夠堅定啊。”

  陳平安便多瞥一眼地上的包袱齋,轉過身去,應該是要抽出四張攻伐符籙,再買一物。

  孫道人伸手一把握住這位道友的手腕,微笑道:“陳道友,我就只要你手中兩張符籙,買物花費一張,入我雷神宅,又一張,只需要兩張,如何?”

  那黑袍老者氣笑道:“孫道長好眼光!”

  孫道人撫須而笑,“買賣公道,公道買賣,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,陳道友要慎之又慎,要珍惜來之不易的道緣啊。”

  對方猶豫不定。

  水殿之外,有些等得不耐煩的黃師出聲提醒道:“兩位老哥,難道打算在這殿內住上幾天?”

  最後那黑袍老者交給孫道人兩張金色材質的符籙,不過只有一張是雷法符籙,另外一張是山水破障符。

  不過孫道人見好就收,只是調侃了一句陳道友不厚道。

  那摞符籙當中,最後僅剩一張金色符籙,應該是對方藏私的攻伐符。不過孫道人沒強求。好歹給人家留一張保命符不是?

  不過如此一來,孫道人就愈發篤定,這位自稱來自五陵國小道觀的陳道友,不是什麼精通畫符一途的道門修士了。

  陳平安拿了那對孫道人根本猜測不出底細的竹編魚唬鸵偃ツ靡患䱷|西,不過孫道人已經笑呵呵收攤子了,“兩隻小竹唬瑒偤脙杉铩!�

  不等對方討價還價,孫道人已經卷好包裹,斜挎在身。

  陳平安轉過身,背對着孫道人的時候,先將三樣物件悄然收入咫尺物當中,再將幾片替換出來的琉璃瓦和一塊青磚放入斜挎新包裹,將兩隻包裹,交錯挎在身上。

  當兩人跨過門檻走出水殿,黃師臉色不悅,“臺階另外一邊,有了些打鬥動靜,就是不知誰撞上了誰。”

  如今是山上有三撥人混雜一起。

  他們四人應該是最先進入府邸祕境。

  黃師不知第二撥譜牒仙師,兩位年輕男女到底是何方神聖,雲上城修士的可能性最大,畢竟彩雀府唯有女修。

  第三撥,最棘手。

  所以最好的情況,是兩位年輕譜牒仙師與北亭國小侯爺一方,起了衝突。

  如果是狄元封率先與人交手,並不是什麼好事。

  就狄元封那個傢伙的秉性,真要遇險,一定會禍水引流到他黃師這邊,一旦身陷絕境,狄元封的第一個念頭,肯定會是拉着他們三人一起陪葬,黃泉路上有伴。

  黃師突然掠上屋脊之上,只見藻井那邊,像是餃子下鍋,不斷有人墜落,不下四十餘人,看樣子,接下來還會有人摔入此地。

  動靜之大,遠勝臺階另外那邊斷斷續續的打鬥。

  黃師有些摸不着頭腦,這種魚龍混雜的形勢,對於他個人而言,利大於弊。

  只要找到退路,然後奪了孫道人身上那部道書,他黃師一走了之便是。

  他是純粹武夫,對於此處的天地靈氣,並無絲毫貪戀。

  剩下所有人殺來殺去的,作困獸之鬥,與他無關。

  黃師說道:“我們不走登山臺階,繞路去往後山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不等等那位秦公子?”

  孫道人嘆息一聲,真是個不知人心險惡的江湖雛兒。

  從水殿內雙方做買賣,其實孫道人就看出了這位道友的那份小心謹慎,實則十分輕浮不牢靠。

  黃師笑道:“陳老哥可以去與秦公子打聲招呼,我與孫道長在這邊等着便是。”

  孫道人便見這位道友神色尷尬,不再廢話。

  孫道人便以心聲告訴此人,“陳道友,切記言多必失,入了金山銀山,各憑機緣取寶,你就莫要再畫蛇添足了。說不得秦公子在那邊,已經得了天大福緣,還願不願意見你,都不好說,你這一去,豈不是讓秦公子爲難?”

  陳平安笑着回答,“不愧是孫道長,老成持重,行事沉穩。”

  當下,陳平安最好的打算,就是先找一個外人,確定了這座小天地光陰流水的流逝速度後,確認不會耽誤他沿着那條大瀆遊歷,那就可以在這邊稍作停留一些時日,爭取與各路神仙相安無事,能夠讓他在此安穩修行,將水府、山祠兩處竅穴儲藏蓄滿靈氣。

  儘量多汲取一些道觀青磚當中的水呔A。

  三境的水府和山祠,“蓄水”有限,至於其它氣府,由於有那一口純粹真氣的存在,留不住多少靈氣,恐怕加在一起,都不如一件百睛饕餮法袍的靈氣聚攏。可水府山祠兩地靈氣哪怕會滿溢,其實無妨,陳平安可以在此畫符。

  用春露圃那罐最好的仙家丹砂,在金色材質符紙上畫符,消耗靈氣越多越好,畫符品秩就越高。

  修行煉氣,研習符籙,掙神仙錢,一舉三得。

  甚至陳平安會打算藉此靈氣,去嘗試着開闢出第三座關鍵竅穴,爲將來的第三件五行之屬本命物,先騰出位置。

  因爲陳平安有一種直覺,五行之屬的木屬本命物,已經有了着落。

  其實換一種角度去想,身處小天地之內,對於身在北俱蘆洲的陳平安而言,不全是壞事。

  因爲這會斷絕他與清涼宗賀小涼的牽連。

  她當初跟隨自己進入骸骨灘鬼蜮谷,去了京觀城近距離盯着自己,以及被自己力扛天劫連累之後,不得不主動主動掐斷冥冥之中的那種聯繫,應該是躲入了那座小洞天,以免雪上加霜,再次被他陳平安坑害,都是此理。

  所以一座小天地之內的所有得失,都是陳平安獨自一人的自家事。

  這其實就是好事。

  最壞的打算,當然就是陳平安一劍破開天地禁制,溜之大吉。

  哪怕不談碧綠琉璃瓦與道觀地面青磚,光是那兩隻小巧玲瓏的竹編魚唬妥岅惼桨泊髥艘惑@了。

  極有可能是那龍王簍!

  哪怕是品相損傷嚴重、品秩最低的兩隻小竹唬且策�是值得砸錢修繕如新、然後可以拿去捕捉蛟龍的龍王簍。

  那麼。

  孫道人的意外,還要不要一直管下去?

  欺人不難,自欺也易,只是修道之人,只要還有證道之心、登頂之望,自欺本身便是最大的癥結。

  因爲看似最簡單,所以未來關隘才最大。

  比如書簡湖玉璞境野修劉老成,就差點因此身死道消。

  當真給了孫道人兩張金色材質的符籙,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,問心無愧了?

  還是說,爲了省心省力,乾脆利落解決掉武夫黃師這個意外的根源?

  論跡不論心?還是論心不論跡?或是兩者皆需要?

  顧璨無需如此。

  馬苦玄無需如此。

  世上的所有山澤野修,可能都無需如此。

  而崔東山,陸臺,鍾魁,齊景龍,可能都會有他們自己的選擇,無論選擇與他陳平安相同或不同,但應該都不會像他陳平安這樣爲難。

  當陳平安真正走上修行路,成爲半個修道之人之後,就會發現所有支撐他走到今天的那些道理。

  真的會讓他覺得變成負擔。

  就像當年年幼登山之時,揹着的那隻大揹簍,還沒有裝草藥,就已經讓人感到沉重。

  可爲難之處,就在於恰恰是這些當年的負擔,帶着他一路走到了今天。

  與己爲難,是那修道登山的難上加難。

  就在此時,孫道人以心聲告之陳平安,“陳道友,小心些,這黃師深藏不露,竟是一位六境武夫,道友你所剩攻伐符籙不多了,貧道還算擅長廝殺,到時候你退遠一些便是,只是可別忘了爲貧道壓陣啊,別太節省符籙,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只管一起砸向黃師,不過也別誤傷了貧道。”

  陳平安愣了一下,心境豁然開朗,微笑着回覆道:“孫道長放寬心,實不相瞞,我除了符籙之道,對敵廝殺,也是一把響噹噹的好手。”

  孫道人無奈道:“陳道友,別這樣,聽你說這種大話,貧道不會寬心半點,只會心裏發怵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孫道長出身仙家高門,道法高深,說不定都無需我出手相助。”

  孫道人不再言語,心想被你這種眼窩子湹膫砘锪雉P拍馬,貧道真是沒有半點成就感。

  黃師直覺敏銳,大致猜出兩人在暗中交流。

  只是不覺得兩個道門廢物,能聊出什麼花樣來,怎麼死嗎?如何在鬼門關門口把臂言歡嗎?

  陳平安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後,便覺得天高地遠,青山綠水,風景處處可親。

  只是再一看,便讓陳平安皺眉不已。

  搖了搖頭,異象便無。

  陳平安忍不住開口提醒孫道人,“孫道長,小心些。”

  孫道人笑道:“道友大話莫講,廢話莫說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在臺階另外那邊。

  確實是狄元封與兩位雲上城譜牒仙師起了衝突。

  雲上城兩位年輕男女,無意間尋見了一處遠古仙人的修道之地,然後機緣之下,從一幅字帖當中,打開了機關,竟然找到了一副“金枝玉葉、寶光瑩澈”的遺蛻白骨。

  有此光景,數百年甚至是千年瑩光不衰,必然是一位元嬰地仙,或是得了一樁驚世駭俗的福緣,屬於傳說中那些玉璞境修士的遺蛻。

  至於更加匪夷所思的仙人境遺蛻,則不至於化作枯骨,血肉消散。

  而遺蛻身上那件法袍,近乎圓滿無瑕,品相沒有絲毫折損。

  原本狄元封暗中尾隨那對兩個經驗不夠的雛兒修士,並沒有抱太大希望,不曾想這一看,就看到了大門道,那副遺蛻珍稀不珍稀,從法袍品相,就看得出來端倪,何況其中一位年輕男子修士,還將遺蛻和法袍收入了一支白霧繚繞的白玉筆管當中,顯然是傳說中的仙家方寸物無疑。

  狄元封掂量了一下對方修爲,覺得有機可乘,便隱匿在出口,尋了一個機會,打算一擊斃命,奪了寶便遠遁,一支筆管方寸物,外加仙人白骨遺蛻和那件法袍,這可就是三樣重寶。

  不料凌厲一刀之下,那名年輕男修只是法袍破損,外加身受重傷,仍是護住了那支筆管。

  狄元封便要順勢出刀,將那驚慌失措的不濟事女修宰了。

  只是一位老修士憑空出現,不但擊退了狄元封,還差點將狄元封留在了那處仙人坐化之地的茅庵。

  狄元封憑藉那把祖傳法刀,破開一座術法牢唬搨h逃。

  心中大罵不已,狗日的譜牒仙師,身上竟然穿着兩件法袍!

  年輕男修臉色慘白,伸手一抹,手心全是鮮血,若非小心起見,兩件法袍穿戴在身,不然受了這結結實實一刀,自己必死無疑。

  女修看得心疼萬分,對那個陰險小人更是恨恨不已,在顧不得自己安危,就要御風追殺而去,對方受傷不輕,說不定可以痛打落水狗。

  那位龍門境老供奉淡然道:“窮寇莫追。再者,得了這麼大一份機緣,你們也該見好就收。接下來你們該考慮的,是怎麼離開此地。北亭國那位小侯爺,已經在山腳山頂都安排了一位武學宗師,負責把守關口,你們自己商量着辦。”

  隨後老供奉便身形消散。

  那對劫後餘生的雲上城年輕男女,大難不死,心情起伏,所以都沒有注意到那位老供奉眼中的掙扎。

  如果不是還有一位多餘的護道人,老真人桓雲,這位擔任雲上城首席供奉將近百年的自家修士,恐怕就要讓兩個懷揣重寶的年輕晚輩,知道什麼叫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了。

  而不遠處,一位以上乘符籙隱匿身形與漣漪氣機的老真人,對於龍門境供奉的隱忍不發,他桓雲亦是神色複雜,似乎有些慶幸,又有些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