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這座不知名的仙家府邸,處處都有細密的劃痕,卻皆不深刻。
就像毫無徵兆地下了一場劍氣磅礴的暴雨,突如其來,讓人無所防備。
這一劍。
是劍仙出手無疑,就不知道是玉璞境還是仙人境劍修了。
至於爲何會有如此奇怪的出劍,劍氣鋪天蓋地,而且似乎還能準確找到人,來當做那落劍處。
陳平安抬頭望去。
真是一個天曉得。
總之,偌大一座仙家門派,就這麼瞬間崩塌消散。
一路走來,漸次登高,死寂一片。
孫道人這一路走得忐忑,好似當頭澆下一捧冷水,一直下意識伸手摩挲着那枚寶塔鈴。
若是有妖邪鬼魅隱匿此處,可如何是好?
或是這些屍骨當中,有誰死後魂魄凝聚爲厲鬼,佔據了這座仙家府邸不知幾百年,生前就是個不開竅的癡呆,也怎麼都該修出個地仙鬼物了吧?
所以孫道人得多摸一摸寶塔鈴,才能安心。
其實這枚鈴鐺,別有妙用,越是境界低微的污穢存在靠近,鈴鐺聲響越急促繁密,境界越高,到龍門境爲止,簡直要吵得懸佩之人心煩意亂,可一旦有那金丹妖物在附近,寶塔鈴反而不會劇烈搖晃,在外人看來便會是毫無動靜聲響,實則會在將其煉化後的主人心湖之上,響起一次叮咚聲響。
正是寶塔鈴的那次悄然提醒,讓孫道人逃過一劫。
孫道人只求這次千萬莫要心湖響起鈴鐺聲。
三位盟友合計過,對付一位龍門境修士,哪怕是有一件法寶傍身的譜牒仙師,都不是太大的問題。
所以孫道人希冀着腰間寶塔鈴搖晃得再厲害,震天響也無妨。
四人沿途路過那些屍骨的時候,狄元封都會一揮袖子,屍骨所穿衣物,便會被罡氣震得灰飛煙滅,不但如此,許多本該蘊藉靈氣的修士佩飾,依舊難逃化作灰燼的下場。
唯有屍骨,拳罡拂過,依舊無恙。
又是一樁怪事。
十數次出手過後,狄元封沒有任何收穫,高瘦老人就開始搶先動作,依葫蘆畫瓢,可惜叩啦粷琅f沒能遇見一件法袍。
狄元封便轉頭望向黃師,“黃老哥試試看手氣?”
興許真是風水流轉,黃師之後還真在登山臺階上,揮臂過後,屍骨身上衣物依舊,孫道人立即跑去扒衣服。
去他孃的雷神宅高人風範!
老子就是個這輩子沒摸過半顆穀雨錢的山澤野修!
只不過得手之後,孫道人依舊忍痛交給了黃師。
這就是山澤野修的規矩。
當然還有更大的規矩在後邊等着四人,不過目前看來,是等着那位陳道友一人才對。
孫道人難得有些不忍。
莫不是自己要難得菩薩心腸一回,勸說一下狄元封和黃師?
若真是人人滿載而歸,都無法搬空此地庫藏,就沒有必要殺人越貨了吧?
只是孫道人有些猶豫不決,覺得不着急,先看收穫再談其它。
不然最後若是連一兩隻行囊都裝不滿,自己這般優柔寡斷,婦人之仁,只會讓那兩個傢伙心生厭惡,保不齊就要乾脆連自己一併宰了。
陳平安始終跟在三人之後。
走完最後一級臺階,在道觀之前的白玉廣場上,地上有較小的兩具屍骨,被狄元封揮袖過後,衣物蕩然無存,卻各自留下了一件遺物。
只不過兩件山上重器,裂縫極多,傷了品相極多。
狄元封蹲下身收起,小心翼翼收入袖中。
黃師說道:“看來此地靈器法寶,品相都不會太好了。”
狄元封點了點頭,笑道:“那咱們就以量取勝。”
孫道人樂不可支。
黃師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。
陳平安依舊沒有摻和,他還是習慣了先想退路,再來談尋寶求財。
站在山頂,舉目眺望,視野所及,青山與綠水之外,方圓百里之內的景象皆可見,無非是遠近有別,視線逐漸趨於模糊,可再遠一些,好像存在着一條無比清晰的界線,過線之後,就是陡然一變,變得霧濛濛一片,給陳平安一種道路盡頭、天地空虛的壓抑感覺。
這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
好事是這座仙家洞府,是一處傳說中的無根之地,類似那破碎的遠古洞天福地,並非建造在真正的山水之中。
這說明此處仙家遺址,一定歷史悠久,極有淵源,說不定真有價值連城的天材地寶,能夠出現一兩本直指地仙境的仙家祕笈。
可壞事,就是進來容易出去難,除非有人可以破開小天地的禁制。
陳平安背後就有一把劍仙在鞘,當然做得到,想必再牢固的天幕,都比不上骸骨灘鬼蜮谷。
但到時候他就會成爲各路山頭的惺钢模@與他“偷偷撿漏掙小錢、悄悄離開別管我”的初衷相悖。
陳平安可不希望成爲第二個姜尚真,淪爲北俱蘆洲修士眼中的過街老鼠,人人喊打喊殺。
黃師三人之所以如此心安理得,應該是尚未察覺到遠處的山水異象,由此可見,黃師這位金身境武夫,不是紙糊的,卻也不算太強。
那條線的存在,其實對陳平安當下而言,意義不大。
可一旦最壞的結果出現,他卻是唯一能夠看得見、並且走得出小天地的人。
其餘三人,則依舊被矇在鼓裏,興許這會兒正在暗中交流,該如何黑喫黑了他這位道友。
眼前這座道觀不大,匾額已無,四人走入道觀之前,都忍不住看了眼屋脊的碧綠琉璃瓦,山上建築卸啵ㄓ写颂幚u有此瓦。
歲月悠悠,瓦片依舊寶光流轉,顯然不是世俗王朝皇宮、王府的那種尋常琉璃瓦,是真正的山上寶貝,神仙人家用物。
總之每一塊瓦片,都是神仙錢。
這一幕看得孫道人渾身顫抖,估摸着怎麼都值個七八顆小暑錢?若真是那仙家祕法燒製的上等琉璃瓦,說不定將小暑錢換成穀雨錢,都有可能!
黃師與狄元封都是純粹武夫出身,對於這些琉璃瓦的價值,與山上宗門大山頭,從無交集,其實與孫道人一樣無法準確估算。不過打過交道的山頭仙府門派,都不曾往自家屋頂鋪蓋這種琉璃瓦的,山下世俗,倒是不少見。
陳平安最後望向四人來處,依舊沒有動靜。
有個問題,他有機會的話,想要問一問下撥人。
大致是什麼時辰進入的這座小天地。
其實陳平安一直在心算計時。
一旦此地光陰長河的流逝速度,與浩然天下出現顯著偏差,那麼陳平安就有最好與最壞的兩個打算。
————
北亭國小侯爺詹晴一行人來到洞府門口。
那位身爲家族供奉的金身境武夫,在勘察地面上的腳印。
芙蕖國武將高陵沉聲道:“小侯爺,山頭附近有不少人躲着。”
詹晴笑道:“跟在我們屁股後頭喫灰便是。既然有膽子進洞府,就得有膽子投胎。”
他對山澤野修和譜牒仙師,都談不上有好感。
哪怕他自己就是一位正兒八經的修道之人,可興許骨子裏依舊是豪閥子弟,見慣了帝王將相和王侯府邸,也就習慣了用心謩澟c順勢借勢,而不是靠一雙拳頭幾件寶物,殺來殺去,所以詹晴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道中人,實在是厭煩至極。不過真要到了需要術法殺人的境地,詹晴自然不會有任何拖泥帶水。
白璧打趣道:“當真半點不着急,不怕給那兩撥人捷足先登?”
詹晴笑道:“他們若是能夠在眨眼功夫內,就煉化了仙家至寶、喫掉了什麼祕笈,就算我邭獠睿J栽便是?不然的話,人與物,又能逃到哪裏去。”
高陵對此人,愈發刮目相看。
先前對於什麼北亭國小侯爺,只當是個投了個好胎的廢物。
如今看來,將來誰敢小覷此人,起了修行路上所謂的大道之爭,對方保證會陰溝裏翻船。
兩位金身境武夫開道,舉燭步入陰暗洞窟。
白璧心情閒適,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,此次訪山尋寶,根本不需要她親自出手。
哪怕是彩雀府孫清和雲上城沈震澤兩人親臨,都只能算是一個小意外。
自己隊伍當中的兩位七境武夫,就夠喫一壺了。
一行人來到那座四幅彩繪天王壁畫的洞室。
詹晴有些皺眉頭,破陣一事,自己可不擅長,自己那個元嬰師父,身爲山澤野修,所學駁雜,應該熟門熟路,只是卻從來不傳授詹晴任何關於尋訪祕境機緣的門道,總說那些旁門左道的機關術,會耽誤修行,等到他詹晴躋身了龍門境再來談其它。
既然第一撥野修與雲上城修士都已不見,想必是先後進入了那座仙府遺蹟。
白璧微笑道:“接下來怎麼辦?咱們就杵這兒大眼瞪小眼?”
詹晴無奈道:“若是知道了出口方位,守株待兔就行,怕就怕相隔百餘里,我們發現不得。”
白璧雙手負後,環顧四周,“先找一找線索,實在不行,你就要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了。”
詹晴問道:“代價很大?”
白璧點頭道:“不算小。會折損我相當於十年道行。”
這位水龍宗老祖的嫡傳弟子,小心翼翼祭出一件本命物,是一張極爲罕見的青色符籙,竟是流水潺潺的符籙圖案,既簡單,又古怪,符紙所繪水流,緩緩流淌,甚至依稀可以聽見流水聲。
一位宗門出身的金丹修士,願意煉化一張符籙爲本命物,那麼這張符籙的品秩,最少也該是法寶。
白璧說道:“這是一張古老符籙,是我師父早年無意間得到的,來自濟瀆三大古老祠廟之一的遺址,名爲寸金符。妙處卸啵扌兴ǎ掳牍Ρ丁 懥诉@張符籙的歸屬,師門那邊鬧得有些不太愉快,不提也罷。總之其中一樁妙用,就可以幫我們走入祕境。”
寸金符,又被譽爲光陰符。
玄之又玄。
詹晴雖然不清楚這張符籙的根腳,但仍是搖頭道:“還是算了吧。”
白璧嘆了口氣,“我已經是金丹地仙了,相當於早年龍門境練氣士的十年修爲,又算什麼?越到後邊,一境之差,越是雲泥之別。練氣士是如此,武夫更是如此。”
詹晴苦笑道:“白姐姐。”
白璧笑道:“一聲白姐姐,便足夠了。”
饒是詹晴這般性情涼薄的王侯子弟,也有些情難自禁,想要去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白璧卻搖搖頭,心境平和,說道:“那些被你金窩藏嬌的庸脂俗粉,不少女子都願意爲你去死,你爲何偏不感動?就因爲我是金丹地仙,折損幾年道行,你便動心了?這種兒女情長,我看不要也罷。若是將來修行路上,換成一位元嬰女修,爲你這般付出,你是不是便要見異思遷?山上真正的神仙道侶,遠遠不是如此湵 !�
詹晴如遭雷擊,無言以對。
白璧突然說道:“在使用寸金符之前,先推敲線索,再硬闖一番,兩位金身境武夫的拳頭,不能浪費了,兩者都不行,再讓我來。”
詹晴稍稍心裏好受幾分。
再看這位姿容動人的白姐姐,便有些陌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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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雲出現在這處仙家洞府之後,便立即往身邊三人身上貼了一張獨門符籙,遮掩身形氣機。
至於那三人行走時的氣機漣漪,他桓雲只是符籙派的金丹地仙,又不是那術法通天的道門天君,沒辦法做到盡善盡美。
那位雲上城龍門境老供奉鬆了口氣,沒有一場伏殺,終究是好事。
桓雲突然說道:“接下來你們自己逛,除了生死廝殺,老夫就不管你們三位了。生死之外的得失福禍,各憑天命。”
然後桓雲笑道:“放心,老夫不會跟你們搶,最多就是你們挑剩下的,或是你們沒能發現的,老夫纔會撿撿破爛。”
桓雲身形消散,如雲如霧,沒有半點漣漪痕跡。
老供奉與兩位晚輩笑道:“桓真人從來說話算話,走吧,接下去如何對付那撥野修,纔是你們兩個需要擔心的。”
聽出了這位護道人的言下之意,女子擔憂道:“師伯你?”
老供奉無奈道:“難不成還要我幫你們倆撿東西,背東西?你們遊山玩水來了?我這個師伯是你們的挑夫?”
老供奉御風而起,想要看一看這座洞府的天幕到底有多高,而且從高處俯瞰大地,更容易看到更多暗藏玄機。
不過謹慎起見,老人還是祭出了一件並非本命物的靈器,率先升空盤旋起來,以免自己一頭撞入山水陣法。
進了這種無主的仙府遺址,自然處處是錢可撿。
也會處處殺機在等撿錢人。
其實老人有喜有憂,喜的是此地機緣,定然不小,超乎想象,絕非什麼龍門境修士的修道府邸,而是一整座門派,只看建築規模,就已經半點不比雲上城和彩雀府遜色。
所以此次城主沈震澤拿出那件方寸物交予自己,是對得不能再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