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9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因爲劉志茂同樣猜出了姜尚真的一樁長遠謩潯�

  與其讓大驪宋氏扶植一個未知勢力來針對真境宗,不如真境宗自己主動把合適人選送上門去。

  對於雙方而言,這是最不“內耗”的一種明智選擇。

  姜尚真兩次大搖大擺去往龍泉郡,有心人只要不是瞎子,就都可以看在眼中。這本就是姜尚真故意讓人去琢磨細究的事情。

  落魄山陳平安。

  真境宗姜尚真。

  中間那座橋樑,即是青峽島和顧璨。

  所以真境宗真正的難關,從來不在什麼顧璨,書簡湖,甚至不在神誥宗。

  而是在兩個大勢之後,一個是大驪鐵騎吞併一洲,然後再擋下另外一個更大的大勢。

  那個時候,纔是真境宗需要從選擇變成抉擇的關鍵時刻。

  不過這些,別說劉老成,就算是劉志茂,都根本被矇在鼓裏,真境宗這麼一座龐然大物,就這麼擺在了兩位野修眼中,他們會去多想一些看似與己無關的深處學問嗎?

  山澤野修,除了自身修爲有些斤兩,拳頭大一點,還懂什麼?

  一輩子喫夠了譜牒仙師的白眼、打壓,但是到頭來,還癡癡想着境界就是一切道理。

  就不會好好思量一番,爲何玉圭宗會有一位即將飛昇境的宗主,爲何他姜尚真能夠擁有今天的這份家業?先後順序,不能搞錯了。如今規矩森嚴的三教百家,最早的時候,誰不是人間大地上苟延殘喘的泥腿子出身?誰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手中的牽線傀儡?

  真不是姜尚真瞧不起世間的山澤野修,事實上他當年在北俱蘆洲遊歷,就做了很多年的野修,而且當野修當得很不錯。

  姜尚真望向那座綠波盪漾的書簡湖,輕聲道:“夫子們的戒尺,不是太多,而是太少了,打得太輕,弟子學生從來忘性大,不記打,可是從來沒有人想過,夫子們有沒有自己的柴米油鹽需要揪心,會不會有一天說失望就失望了。世間所有喜歡心平氣和講道理的人,一旦失望,那就是真正的絕望了。”

  劉老成依舊心中沒有太多感觸。

  姜尚真突然轉頭問道:“一位玉璞境的宗主,與你掏心掏肺,你可以不用心聽。那麼仙人境呢?”

  劉老成頓時悚然。

  姜尚真笑眯眯道:“不知者不罪,畢竟聖人有云,不教而誅謂之虐。”

 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,“本來不該這麼早告訴你真相的,我藏在婢女鴉兒身上的那件鎮山之寶,纔是你與劉志茂的真正生死關。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。因爲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,與你們山澤野修講道理,拳頭足矣。多花心思,簡直就是耽誤我姜尚真花錢。”

  不是耽擱掙錢,是耽誤他花錢。

  劉老成面無表情,沒有多說一個字。

  久違的困局險境,久違的殺機四伏。

  姜尚真嘆了口氣,“我以前總覺得所有人,不管是好人壞人,不管山上山下,到了更高的高度後,就會變得聰明一些,但是這麼多年看下來,其實挺失望的。劉老成你如果不抓點緊,真的潛下心來,好好修一修心境,轉變一些想法念頭上的根本脈絡,別說追上我,就是劉志茂都可以把你甩在身後,當然,還有那個顧璨,遲早的事情。到了那個時候,你就會自己這個首席供奉,就是個天大的笑話,未來挺長一段光陰始終螻蟻一般的顧璨,你竟是一輩子殺不得,劉志茂已經與你平起平坐,看我姜尚真更需要仰視。”

  姜尚真抬起手,抖了抖袖子,隨手一旋,雙手搓出一顆水呔A凝聚的碧綠水珠,然後輕輕以雙指捏碎,“你以爲當年那個賬房先生登島見你,是在仰視你嗎?不是的,他尊重和敬畏的,是那個時候你身上聚攏起來的規矩。可是遲早一天,可能不需要太久,幾十年?一甲子?就變成你劉老成哪怕雙腳站在宮柳島之巔,那人站在此處渡口,你都會覺得自己矮人一頭。”

  劉老成說道:“受教了。”

  姜尚真笑道:“果然仙人境說話,就是中聽些。所以你要好好讀書,我要好好修行啊。”

  劉老成嘆息一聲。

  姜尚真沒來由說道:“興許有一天,我可能會重返桐葉洲坐鎮玉圭宗,那麼你就會是真境宗的下任宗主,劉志茂此人,你大可以壓境壓在玉璞境瓶頸,讓他連破鏡躋身仙人境都沒膽子,若是你那會兒心情不錯,加上覺得對你再無威脅,就大度些,讓他躋身仙人境,由着他再去創建寶瓶洲真境宗的下宗便是。”

  姜尚真雙手恍洌斑@不是給你劉老成畫餅,我姜尚真還不至於如此下作。”

  劉老成似有所悟。

  如今真境宗專門有人蒐集桐葉洲那邊的所有山水邸報,其中就有傳聞,穩居桐葉洲仙家第一寶座的玉圭宗,宗主可能已經閉關。

  追求那玄之又玄的飛昇境。

  而老宗主荀淵,劉老成其實不算陌生,畢竟一起走了很遠的寶瓶洲山水。

  其實劉老成本就是荀淵欽定的真境宗供奉。

  不過在姜尚真這邊,這點香火情,半顆銅錢都沒有用。

  劉老成深呼吸一口氣,只覺得天大地大,難得又生出一股雄心壯志,點點頭,沉聲道:“那麼從現在起,我劉老成就可以招恼意爲自己的真境宗,出生入死了!”

  姜尚真轉過頭,輕輕拍了拍劉老成的肩頭,“自家人不說兩家話,先前我有些話說得難聽了,劉老哥別介意啊。”

  劉老成猶豫片刻。

  姜尚真說道:“自家人,你當然可以說幾句難聽話,你不介意,我這個人,萬事不煩惱,只煩錢太多。”

  劉老成板着臉道:“姜宗主,你怎麼這麼欠揍呢?”

  姜尚真揉了揉臉頰,思量片刻,然後恍然大悟道:“大概因爲你不是女子吧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青鸞國那邊,有一位風姿卓絕的白衣少年郎,帶着一老一小,逛遍了半國形勝之地。

  在這之前,這位少年在寶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劉老成家鄉的蜂尾渡,從一位家道中落的漢子手中,“撿漏”了一枚文景國的亡國玉璽。

  不過這文景國,可不是覆滅於大驪鐵騎的馬蹄之下,而是一部更早的老黃曆了。

  文景國的那位亡國太子爺,似乎也從無復國的想法,這麼多年過去了,始終都沒有下山,如今依舊在山上修道。

  而如此一來,文景國哪怕還有些殘餘氣撸聦嵣系韧稄氐讛嗔藝瘛�

  因爲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,都不可成爲皇帝君主,是人間鐵律。

  除了這枚低價購入的玉璽,少年還去看了那棵老杏樹,“帝王木”、“宰相樹”、“將軍杏”,一樹三敕封,白衣少年在那邊駐足,大樹底部空腹,少年蹲在樹洞那邊嘀嘀咕咕了半天。

  隨後路途中,得了那枚玉璽的少年,用一個“收藏求全”的理由,又走了趟某座山頭,與一位走扶龍路數的老修士,以一賭一,贏了之後,再以二賭二,又險之又險贏了一局,便繼續全部押注上桌,以四賭四,最後以八賭八,贏得對方最後只剩下兩枚玉璽,那個姓崔的外鄉人,賭性之大,簡直失心瘋,竟然揚言以到手的十六寶,賭對方僅剩的兩枚,結果還是他贏。

  就這樣靠着狗屎撸滓律倌昴涿罹湍玫搅似漯N文景國十六寶,大搖大擺下山,將那些價值連城的傳國玉璽,一股腦兒隨便裝在棉布包袱當中,讓一個纖弱稚童揹着,下山路上,哐當作響。

  那位擔任老僕的琉璃仙翁,下山路上,總覺得背脊發涼,護山大陣會隨時開啓,然後被人關門打狗,當然,最後是誰打誰,不好說。可是老修士擔心法寶不長眼睛,崔大仙師一個照顧不及,自己會被誤殺啊。老修士很清楚,崔仙師唯一在意的,是那個眼神渾濁不開竅的小傻子。

  所幸那座山頭的賭撸偹愫昧艘淮危瑳]動手。

  這一路,一行人三人沒少走路。

  看過了雲霄國所謂鐵騎的京畿演武,欣賞過了慶山國京城的中秋燈會,可惜老修士沒能見到那慶山國皇帝古怪癖好的“豐腴五媚”,有些遺憾,不然長長見識也好。不過崔仙師購買了一本膾炙人口的《錢本草》,不是什麼珍稀的殿本善本,就是尋常書肆買到手,經常在山野小徑上,邊走邊翻看,說有點嚼勁。

  過了青鸞國邊境後,崔仙師就走得更慢了,經常隨便拿出一枚玉璽,在那個被他暱稱爲“高老弟”的稚童臉蛋上摩擦。

  琉璃仙翁一直如遊學富貴子的僕役挑夫,挑着雜物箱。

  不過覺得比起那個經常被騎馬的“高老弟”,他其實已經很幸吡耍越洺8嬲]自己,得惜福啊。

  至於許多崔先生隨性而爲的舉止,老修士早已見怪不怪。

  例如一撥山澤野修,三人當中有人名爲呂陽真,雙方湊巧遇上了,同行過一段路程,琉璃仙翁亦是想不明白,這種螻蟻野修,有什麼資格與崔大仙師相談甚歡,到最後還得了崔大仙師故意留下的一樁機緣,是一處避雨洞窟,“不小心”觸動機關,於是其中一位陣師,可謂洪福齊天,得了一大摞名爲黃璽的符紙,若是折算成神仙錢,絕對是一筆巨大橫財,其餘呂陽真兩人,也有不小的收穫。相信那三位,當時的感覺,就像一腳踩在狗屎當中,抬起腳一看,哎呦,剛想罵人,狗屎下邊藏着金子。

  琉璃仙翁當時看着那三位欣喜若狂的山澤野修,商量之後,還算講點意氣,扭扭捏捏想要勻一些神仙錢給崔大仙師,崔大仙師竟然還一臉“意外之喜”外加“感激涕零”地笑納了。琉璃仙翁在一旁,憋得難受。

  不過想不明白怎麼辦?那就別想了嘛。琉璃仙翁這位魔道邪修,在有些事情上,特別拎得清楚。

  至於在雲霄國女子修士扎堆的胭脂齋那邊,白衣少年雙手叉腰,站在山門口那邊,大聲叫賣,兜售自己的神仙春宮圖。然後當然是買賣沒談成,仁義也沒在,只能是被一大羣女子修士氣勢洶洶下山追殺。

  這種事,根本不算事兒。

  琉璃仙翁覺得自己這一路,已經修心大成!

  除了這些玩鬧。

  崔大仙師偶爾稍稍認真起來,更是讓老修士佩服不已。

  在那金桂觀中,崔仙師與觀主坐而論道。

  聊着聊着,老觀主就進入坐忘之境了。

  那位觀主名爲張果,龍門境修爲,似乎一下子就有了躋身金丹境的跡象。

  看得琉璃仙翁豔羨不已。

  在那泉水滾滾伏地而生的白水寺,崔仙師坐在一口不知爲何井口封堵的水井上,與一位在寺外說法遠遠多於寺內講經的年輕僧人,開始講經說法。

  兩人皆白衣。

  一儒一僧。

  雙方起先是辯論那“離經一字,即爲魔說”。

  琉璃仙翁反正是聽天書,半點不感興趣。

  稚童“高老弟”則蹲在竹門那邊,聽着裏邊的各說各法,稚童有些咿咿呀呀,仍是還不會開口說話。

  最後白衣飄飄的崔仙師,盤腿坐在被青石封堵的水井之上,接連笑着說了幾句禪語,“十方坐斷,千眼頓斷?不妨坐斷天下人舌頭?那要不要恨不將蓮座踢翻,佛頭捶碎?”

  然後他一巴掌拍下,打碎了那塊封堵水井的青石。

  少年一襲白衣懸停井口上,又大笑問道:“老僧也有貓兒意,不敢人前叫一聲?”

  那位白衣僧人低頭合十,輕輕唱誦一聲。

  崔仙師最後又笑道:“佛經有點重,提得起才放得下。西天兩扇門,看不破便打不開。”

  年輕僧人抬起頭,會心而笑,緩緩道:“棋高如君天下少,愚鈍似我人間無。”

  然後琉璃仙翁便瞧見自家那位崔大仙師,似乎已經言語盡興,便跳下了水井,大笑而走,一拍稚童腦袋,三人一起離開白水寺的時候。

  白衣少年大袖翻搖,步伐浪蕩,嘖嘖道:“若此頑石死死不點頭,埋沒於荒菸草蔓而不期一遇,豈不大可惜載?!”

  琉璃仙翁反正啥也沒聽明白,只是不懂裝懂,點頭道:“仙師你老人家除了學問大,不曾想還如此道法高,佛法深,真是去參加三教辯論都沒問題了。”

  白衣少年笑罵道:“放你個臭屁!”

  琉璃仙翁有些笑容尷尬,可還是點頭道:“仙師都對。”

  白衣少年轉頭,“你挺有慧根啊,不如留在這邊當和尚?”

  琉璃仙翁哭喪着臉道:“不要啊,我可真沒那修習佛法的慧根!半點也無!”

  隨後崔東山帶着一老一小,又去了趟青鸞國京城。

  見了一位小道觀的觀主。

  道觀名爲白雲觀,豆腐塊大小的一個僻靜地方,與市井陋巷毗鄰,雞鳴犬吠,稚童嬉戲,攤販叫賣,嘈嘈雜雜。

  崔東山在那邊借住了幾天,捐了不少香油錢,當然也沒少借書翻書,這位觀主別的不多,就是藏書多。而且那位籍籍無名的中年道士,光是林林總總的讀書心得,就將近百萬字,崔東山看這些更多。那位觀主也沒有敝帚自珍,樂於有人翻閱,關鍵這位負笈遊學的外鄉少年,還是個出手闊綽的大香客,自己的白雲觀,總算不至於揭不開鍋了。

  崔東山告辭離去的那天清晨,一個好不容易過了幾天神仙日子的小道童,是真心捨不得他走,一把鼻涕一把淚的,看得小道童的觀主師父都有點心酸了,自己這個師父當得是多不稱職?

  崔東山走了不到半天。

  小道童還在那邊哀怨呢,拎着掃帚打掃道觀滿地落葉的時候,有些心不在焉。

  然後就有七八輛牛車浩浩蕩蕩來到白雲觀外,說是送書來了。

  牛車之上裝滿了諸子百家的各色書籍,一箱子一箱子往小道觀裏邊搬摺�

  這一幕,看得形容消瘦的中年觀主那叫一個目瞪口呆。

  不過當最後一輛牛車上邊,拿下一塊匾額的時候,觀主喊來歡天喜地的小道童,一起小心翼翼抬去了書房。

  匾額上書兩字,“齋心”。

  離開青鸞國京城後,琉璃仙翁擔任一輛馬車的車伕,崔東山坐在一旁,稚童在車廂裏邊打盹。

  老修士輕聲問道:“仙師,那位白雲觀的觀主,又非修道之人,爲何對他如此刮目相看?”

  崔東山一左一右,一上一下,就那麼揮動着兩隻雪白袖子,說道:“他啊,與我前後兩位先生,都是一種人。太平盛世,並不彰顯,一到亂世,那就是……”

  老修士靜待下文,可是久久沒有後續。

  等到琉璃仙翁已經放棄答案的時候,崔東山笑道:“最好的夫子。”

  崔東山停下雙手,緩緩道:“尋常教書匠,可以讓好學生的學問更好,稍好的先生,好學生也教,壞學生也管,願意勸人改錯向善。至於天底下最好的夫子,都是願意對世間無教不知之大惡,寄予最大的耐心和善意。這種人,不管他們人走在哪裏,學塾和書聲其實就在那裏了,有人覺得吵,無所謂,有人聽得進,便是好。”

  崔東山微笑道:“所以他們都不是什麼飄搖世道的修補匠,而是世間人心的源頭清泉,流水往下走,經過人人腳邊,故而不高,誰都可以低頭彎腰,掬水而飲。”

  崔東山猛然起身,高高舉起手臂,如手持酒杯,白衣少年這一刻,振衣而立,神采飛揚,“人間多有肥甘凝膩物,人人嚮往,自然無錯,理當如此,可口渴之時便有水喝,憑君自取,豈不快哉,豈不幸哉?!”

  琉璃仙翁小心翼翼駕駛馬車。

  唉。

  崔大仙師盡說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怪話。

  結果老修士後腦勺捱了一腳,那人罵道:“他孃的你就沒一句馬屁話,沒點掌聲?!”

  老修士嚇了一大跳,趕緊開始打腹稿,醞釀措辭。

  只是這溜鬚拍馬的言語,也不是說有就有的啊,何況給崔大仙師這麼一嚇,讓琉璃仙翁絞盡腦汁也沒琢磨出半句合適的好話。

  好在身後那人已經說道:“算了,反正你這輩子都沒福氣去落魄山的。”

  隨後琉璃仙翁便輕鬆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