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這天深夜,陳平安依舊是練習六步走樁,同時配合劍爐立樁和千秋睡樁。
半睡半醒之間,拳意流淌全身。
人身小天地之內,又有別樣修行。
修身修心兩不誤。
陳平安心中微動,卻沒有睜開眼睛,繼續心神沉浸,繼續走樁。
這一天廟祝老人夢中見一青衣男子,揹負一根古柏樹枝,宛如遊俠負劍,此人坦言身份,正是祠廟後殿那株將軍柏的化身,他祈求廟祝向那位青衫客人留下一幅墨寶,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懇請那位夜宿祠廟的過路仙師,做完了此事再繼續趕路。言辭殷切,青衣男子幾乎落淚。
廟祝老人猛然驚醒之後,嘆息一聲,似乎並不願意強人所難,難以向那位真人在前不知仙的年輕書生開口求字,但思量許久,想起那棵古柏與祠廟的千年相伴,歷史上確實多有口口相傳蔭庇祠廟的靈驗事蹟,所以老人仍是穿靴穿衣,在夜幕中離開屋子,只是到了客舍那邊,徘徊許久,老人依舊沒有敲門,轉去古柏那邊,輕聲道:“柏仙,對不住。我並未依循言語去開口求人。仙人行事,不好揣度,既然對方不願主動留下墨寶,想必是祠廟這邊功德不夠,福緣未滿。”
古柏寂然,唯有一聲嘆息,亦是沒有強求廟祝老人改變心意。
直到這一刻,陳平安才停下拳樁,會心一笑。
陳平安一直相信,一地風水正與不正,根祇依舊在人,不在仙靈,得講一講先後順序,世人所謂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。
所謂青山,還在人心。
故而一襲青衫在祠廟如風飄掠,轉瞬之間便來到廟祝身邊,微笑道:“舉手之勞。”
修行千年尚未得一個完整人形的古柏精魅,以青衣男子容貌現身,體魄依舊飄渺不定,跪地磕頭,“感謝仙人開恩。”
廟祝老人也有些惶恐,就要彎腰拜謝。
但是陳平安坦然受了那古木精魅的跪拜。
可老人的鞠躬拜謝,卻被陳平安伸手阻攔下來。
這不是因爲木魅非人,便低人一等。
而是大道之上,受天地恩惠,草木精怪所拜謝的,其實是那份來之不易的大道機緣。
先前旁觀城隍夜審之後,陳平安便如同撥開雲霧見明月,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情。
修行之人,欲求心思清澈,還需正本清源。
陳平安讓廟祝老人和古柏精魅稍等片刻,去了趟客舍,取出一張金色材質的符紙,正襟危坐,屏氣凝神片刻之後,纔在上邊一筆一劃寫下那句詩詞,背好竹箱返回後殿古柏處,遞交給那位青衣男子,正色道:“可以將此符埋於樹根與山根牽連處,以後慢慢煉化便是。大道之上,福禍不定,皆在本心。以後修行,好自爲之,善善相生。”
青衣男子雙手捧金符,再次拜謝,感激涕零,泣不成聲。
陳平安便不再留宿祠廟,告辭離去,月明星稀,明月在肩也在竹箱。
回頭望去,廟祝老人與青衣木魅還在那邊目送自己離開,陳平安擺擺手,繼續遠遊。
好嘛,省下一筆香油錢了。
不虧。
陳平安笑着繼續趕路,夜深人靜,以六步走樁緩緩而行。
不分晝夜,百無禁忌。
世事如此,機緣一事,各有各的定數。
此地祠廟遇到他陳平安,興許便成了一樁所謂的福緣。
可別處祠廟哪怕風水迥異於此,可遇上了其它性情、眼緣的其他修道之人,一樣可能是恰到好處的機緣,遇到他陳平安,反而會擦肩而過。
大道之上,路有千萬,條條登高。
所以同道中人,纔會如此稀少,難以遇見。
隨後陳平安在芙蕖國中嶽地界的大瀆水畔停步,與一位老翁相鄰垂釣,後者分明是一位練氣士,只不過境界不高,興許是觀海境,也可能是龍門境,不過陣仗很大,身邊跟了許多婢女童子,一長排的青色魚竿,至於餌料更是備好了無數,一大盆接連一大盆,估摸着大瀆大水,再大的魚也能餵飽喫撐。漁翁見那青衫年輕人瞧着應該是一位四五境的純粹武夫,又是喜好垂釣之人,便吩咐一位婢女端去了一大盆餌料。婢女笑言公子無需客氣,自家老爺對於萍水相逢的釣友素來大方,還說了句不打大窩、難釣大魚。婢女放下大盆與陳平安說起這些話的時候,說得陳平安使勁點頭,說是這個理兒,老先生定是垂釣一道的世外高人。一開始陳平安還有些良心不安,收了人家這麼一大盆仙家餌料,便高聲詢問那位老仙師的道號。
老翁大笑道:“山上朋友,都喜歡稱呼老朽爲填海真人!”
陳平安默默瞥了眼大盆,心想混江湖也好,混山上也罷,真是隻有爹孃取錯的名字,絕對沒有取錯的綽號。
老翁魚獲不斷,只是沒能釣起心目中的一種大瀆奇魚。
入暮時分,有一艘巨大樓船經過大瀆之畔,樓船有披甲之士肅然而立,樓船破水逆行,動靜極大,大浪拍岸,岸邊青竹魚竿七顛八倒。
老翁開始破口大罵,中氣十足。
樓船走出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將,手持一杆鐵槍,氣勢凌人,死死盯住岸邊的垂釣老翁。
一位婢女小心翼翼提醒道:“老爺,好像是芙蕖國的大將軍,穿了副很稀罕的神人承露甲。”
“是芙蕖國大將軍高陵!”
老翁定睛一看,一跺腳,氣急敗壞道:“他孃的,踩到一塊生硬如鐵的狗屎了,聽說這傢伙脾氣可不太好,咱們收竿快撤!”
樓船那邊,那位芙蕖國護國大將軍身邊多出一位女子,高陵低下頭,與其竊竊私語,後者點了點頭,輕輕一躍,站在了船頭欄杆之上,蓄勢待發。
陳平安緩緩收竿。
樓船之上,那魁梧武將與一位女子的對話,清晰入耳。
一身寰劸c羅的富貴女子,聽聞老漁翁是一位別國山澤野修後,道號填海真人,生性散漫,是空有境界卻戰力稀拉的一位龍門境老朽修士。她便讓武將高陵去領教一下,不用打殺了,教訓一下就行,比如打個半死,然後找個機會看能不能收爲她府上的客卿門客。
武將猶豫了一下,說此人未必願意,已經拒絕了青玉國皇帝數次邀請擔任供奉。
女子哦了一聲。
武將便心領神會。
芙蕖國本身勢力不大,但是靠山出奇的大,而身旁既有富貴身份也有仙家氣息的女子,便是芙蕖國與那座靠山的牽引之一。
高陵雖然看着不過而立之年,實則已是花甲之年,在芙蕖國武將當中官職不算最高,從三品,但是他的拳頭一定最硬。
今天一拳下去,說不定就可以將從三品變成正三品。
於是高陵大聲笑道:“我看就別跑了,不妨來船上喝杯酒再說!”
這位披甲武將腳尖重重一點,樓船頓時傾斜,一大片的鐵甲錚錚作響,那些甲士一個個顧不得儀度,趕緊伸手牢牢抓住欄杆。
高陵落在大瀆水面之上,往岸邊踩水而去。
一槍遞出。
觀海境的修道之人,還不是什麼譜牒仙師,只是個山澤野修,識趣一點就該服軟,不識趣更好,剛好讓自己在那女子眼前施展一番拳腳。
只是不等高陵登岸,便眼前一花,然後覺得胸口發悶。
身形一路倒退回樓船那邊。
原來是一襲青衫神出鬼沒,剎那之間便來到了高陵身前,一隻手掌拍在他甘露甲之上,高陵來時快若奔雷,去勢更是風馳電掣,耳畔呼嘯成風。
那人輕輕一拍掌,高陵身形飄起,落在渡船船頭之上,踉蹌腳步才站穩腳跟。
那一襲青衫一掌輕拍過後,借勢倒掠出去數丈,一個大袖翻轉,身形迅猛擰轉,眨眼功夫便返回了岸邊,飄然站定。
高陵臉色陰沉,猶豫要不要打腫臉充胖子,打贏這一架就別想了。不然讓她覺得丟了顏面,是他高陵辦事不利,那就是最尷尬的處境,兩頭不討好。
身邊女子眼神熠熠光彩,微笑道:“沒事,不用計較,更不用追究。師父曾經親口說過,山下也不容小覷,大山大水之間,常有高人出沒。不枉費我在綠鶯國龍頭渡下船,故意走這趟迢迢水路,總算給我瞅見了所謂的世外奇人,見過一眼,就是賺到了。”
高陵鬆了口氣。
岸上。
那人抱拳,好似向樓船這邊致歉。
高陵愣了一下,也笑着抱拳還禮。
女子愈發光彩照人,自言自語道:“好傢伙,真有趣。高陵,我記你一功!”
樓船緩緩離去。
那位龍門境老修士剛想要結交一番,卻驀然不見了那位青衫客的身影。
咋辦?
老修士揉了揉下巴,然後發號施令開始挪位置,吩咐婢女小童將所有大盆都挪到另外一個位置,正是那位青衫仙人垂釣之地,定然是一處風水寶地。
他一落座,頓時覺得神清氣爽,果然是仙人一眼相中的地方,分明這拂面江風都要香甜幾分嘛。
遠處。
陳平安繼續遠遊。
稍稍繞路,走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原之地。
陳平安突然停下了腳步,收起了竹箱放入咫尺物當中。
可是片刻之後,又皺眉深思起來,難道是錯覺?
陳平安緩緩前行。
————
灑掃山莊,就是五陵國江湖人心中的聖地。
關於這座莊子,武林中有各種各樣的傳言。
有說王鈍老前輩之所以一輩子不曾娶妻,是年輕的時候遊歷北方,受過情傷,喜歡上了後來成爲荊南國太后的女子,可惜天公不作美,月老不牽線,兩人沒能走到一起,王鈍老前輩也是癡情種,便潛心武學,成了王鈍一人的不幸,卻是整個五陵國江湖的大幸。
還有說那莊子自釀的瘦梅酒,其實是仙人遺留下來的釀酒方子,武人喝上一罈,就能增長好幾年功力。所以王鈍老前輩教出來的那些弟子,纔會一個個出類拔萃,因爲都是瘦梅酒的酒缸裏泡出來的。
還有傳聞灑掃山莊內有一處戒備森嚴、機關重重的禁地,擺放了王鈍親筆撰寫的一部部武學祕籍,任何人得到一部,就可以成爲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,得了刀譜,便可以媲美傅樓臺的刀法,得了劍譜,便能夠不輸王靜山的劍術。
這些,當然全是假的,讓外人唾沫四濺,卻會讓自己人哭笑不得。
王鈍的嫡傳弟子之一,陸拙對此就很無奈,只是師父好像從來不計較這些。
陸拙是同門師當中資質最不濟的一個,學什麼都很慢,劍術,刀法,拳法,不但慢,而且瓶頸大如山峯,皆無望破開,一絲曙光都瞧不見,師父雖然經常安慰他,可事實上師父也沒轍,到最後陸拙也就認命,如今老管家年紀大了,大師姐遠嫁,天賦極好的師兄王靜山,這些年不得不挑起山莊庶務,實實在在耽擱了修行,其實陸拙比王靜山還要心急,總覺得王靜山早就該闖蕩江湖、砥礪劍鋒去了,所以陸拙開始有意無意接觸山莊多如牛毛的世俗雜事,打算將來幫着老管事和王師兄,由他一肩挑起兩份擔子。
卯時起牀,走樁、或練劍或練刀至辰時,喫過早餐,就開始去老管家那邊,看賬記賬算賬,灑掃山莊的書信往來,諸多產業的經營狀況,府上諸多弟子門生的開銷,都需要與老管家一一請教,約莫在巳時左右,結束好似學塾蒙童的課業,去看一會兒小師弟練劍,或是師妹的練刀,地點在灑掃山莊的後山,那邊安靜。
山莊有許多弟子、雜役家眷,所以山莊開辦了一座家塾。
早年學塾的那些夫子先生,學問都大,但是留不住。
都是過來這邊待一年半載就會請辭離去,有些辭官退隱的,實在是年歲已高,有些則是沒有官身、但是在士林頗有聲望的野逸文人,最後師父便乾脆聘請了一位科舉無望的舉人,再不更換先生。在那舉人有事與山莊告假的時候,陸拙就會擔任學塾的教書先生。
下午陸拙也會傳授一撥同門弟子的刀劍拳法,畢竟與陸拙同輩的師兄弟們,也需要自己修行,那麼陸拙就成了最好使喚的那個人,不過陸拙對此非但沒有半點芥蒂,反而覺得能夠幫上點忙,十分欣喜。
陸拙如今的一天,就是這麼雞毛蒜皮,零零碎碎,好像幾個眨眼功夫,就會從拂曉天青如魚肚白,變成日西沉鳥歸巢的暮色時分,只有戌時過後,天地昏黃,萬物朦朧,陸拙纔有機會做點自己的事情,例如看一點雜書,或是翻一翻師父購買的山水邸報,瞭解一些山上神仙的奇人異事,看過了之後,也無什麼嚮往憧憬,無非是敬而遠之。
陸拙這天親自手持燈唬惨股角f,按例行事而已,雖說江湖傳聞多而雜,但事實上會不守規矩擅闖灑掃山莊的人,從來沒有。
後山那邊小師弟還在勤勉練劍。
陸拙沒有出聲打攪,默默走開,一路上悄悄走樁,是一個走了很多年的入門拳樁,師姐傅樓臺、師兄王靜山都喜歡拿個笑話他。
因爲那拳樁並非灑掃山莊王鈍親自傳授,而是年少時一個偶然機會得到的粗劣拳譜。師父王鈍沒有介意陸拙修行此拳,因爲王鈍翻閱過拳譜,覺得修行無害,但是意義不大,反正陸拙自己喜歡,就由着陸拙按譜練拳,事實證明,王鈍和師兄師姐,是對的。不過陸拙自己也沒覺得白費功夫便是了。
下山途中,看到了那位身形佝僂的老管家,站在臺階底部,似乎在等待自己。
陸拙快步下山。
老管家相貌清癯,身形消瘦,一襲青衫長褂,但是老人經常咳嗽,好像是早些年落下了病根子,就一直沒痊癒。
老人的一條腿,微微瘸拐,但是並不明顯。
老人姓吳,名逢甲,是一個比較不太常見的名字。除了陸拙這一輩同門,再低一輩的年輕人和孩子,都已經不知道老人的姓名,從王鈍大弟子傅樓臺起,到陸拙和小師弟,都喜歡稱呼老人爲吳爺爺。陸拙年少時第一天進莊子的時候,老管家就已經在灑掃山莊當差,據說莊子多大的歲數,老管家在山莊就待了多少年。
陸拙輕聲道:“吳爺爺,風大夜涼,山莊巡夜一事,我來做就是了。”
老人擺擺手,與陸拙一起繼續巡夜,微笑道:“陸拙,我與你說兩件事,你可能會比較……失望,嗯,會失望的。”
陸拙覺得有些奇怪,似乎今晚的老管事有點不太一樣。以往老人給人的感覺,便是遲暮,像那風燭殘年,命不久矣。這其實讓陸拙很擔心。陸拙興許是武學無望登頂的關係,所以會想一些更多武學之外的事情,例如山莊老人的晚年處境,孩子們有沒有機會參加科舉,山莊今年的年味會不會更濃郁幾分。
老人緩緩說道:“陸拙,你其實是有修行資質的,而且如果早年邭夂茫軌蛴龅絺鞯廊耍巴静粫〉摹V豢上в錾狭四銕煾竿踱g,轉爲學武,暴殄天物了。”
陸拙笑了笑,剛要說話,老人擺擺手,打斷陸拙的言語,“先別說什麼沒關係,那是因爲你陸拙從沒親眼見識過山上神仙的風采,一個齊景龍,當然境界不低了,他與你只是江湖偶遇的朋友,那齊景龍,又是個不是書生卻勝似醇儒的小怪胎,所以你對於山上修道,其實並未真正知曉。”
陸拙無言以對。
老人繼續說道:“再就是你陸拙的習武天資,實在一般,很一般。所以你那些武學瓶頸,是真真切切的關隘攔路,你如今過不去,並且可能一輩子就都過不去了。”
陸拙嘆了口氣,有些傷感,“吳爺爺,我自己心裏最清楚不過了。”
老人也有些沒來由的傷感,“山莊這麼多孩子,我其實最看好你的心性,所以我才讓你無意間得到那部拳譜。可天底下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無奈,不是你陸拙是個好人,就可以人生順遂,年輕時分,是比不過你師姐師兄,成年之後,你還是隻能眼睜睜看着師弟師妹一騎絕塵而去,到老到死,說不得連他們的弟子,你的那些師侄,你還是比不過。所以不管你失望與否,我是很失望的,不在人心,而在世事。”
陸拙有些震驚,提燈粡埓笞欤故钦f不出一個字來。
老人轉頭看了眼陸拙,“陸拙,最後問你一個問題,介不介意一輩子碌碌無爲,當個山莊管事,將來年復一年,處處風光,都與你關係不大?”
陸拙仔細想了想,笑道:“真的沒關係,我就好好當個山莊管家。”
老人點頭,“很好。也別小覷了自己,有你這種人在,做着一件件小事,天底下纔會有更大的希望,出現一樁樁壯舉。所以說,我先前的那點失望,不值一提,一個個陸拙,纔是這個世道的希望所在。這種大話,一個灑掃山莊的糟老頭子,吳逢甲說出口,似乎很不要臉,對不對?”
陸拙笑了,既不願說違心話,也不願傷了老人的心,只好折中說道:“還好。”
老人爽朗大笑,此時此刻,哪有半點腐朽老態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