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6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如今她雖然得了那件祖師堂嫡傳玉牌,不過仍是浮萍劍湖宗主酈採的記名弟子,所以稱呼榮暢爲師兄,沒有問題。

  榮暢以心聲笑道:“師父爲你預留了一百顆穀雨錢,隋師妹可以隨便開銷,不算借。榮師兄這邊還有一點家底,也不用還。”

  浮萍劍湖與崇玄署雲霄宮楊氏,分別擁有一座龍宮小洞天的兩成和三成收入,其餘五成,當然是地頭蛇的。

  那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龍宮洞天,位於大瀆最深處的水底,風景可謂光怪陸離,既是名動一洲的遊覽勝地,更是練氣士修行水法的絕佳去處,光是在那邊長久租借修道府邸的地仙修士,就多達十餘人,一年的收入之巨,可想而知。浮萍劍湖哪怕是兩成的分紅,也是一筆相當誇張的進賬。

  宗主酈採卻分文不取。

  龍宮小洞天每六十年一結賬的所有神仙錢,全部作爲浮萍劍湖祖師堂的家產,按照修士的境界高低、天資好壞以及功勳大小,分給除了她之外的所有宗門修士。

  這就是浮萍劍湖。

  榮暢可以保證,就算師父酈採跌境了,不再是一位上五境劍修,可浮萍劍湖的宗主,還是酈採,而且只會是酈採。

  不管如何,浮萍劍湖是真不缺錢。

  何況師父酈採對待女弟子,一向推崇女弟子一定要富養的規矩,免得隨便就給男子拐騙走。

  不過這一百顆穀雨錢,一半其實是師父酈採的私房錢,剩餘一半是祖師堂理該劃分給閉關小師妹的。

  隋景澄看遍了蚍蜉店鋪的多寶架,挑中了幾件取巧物件,都不算什麼靈器,砍價一番,花了不過十顆雪花錢。

  然後隋景澄詢問有沒有鎮店之寶,價格高一些,沒關係。

  那位從照夜草堂過來幫忙的年輕掌櫃依舊熱情,並未冪籬女子先前只買了幾件廉價貨便變臉,大致說了幾件沒放在前邊鋪子的昂貴物品,那張龍椅就算了,年輕掌櫃根本不提這一茬,但是着重說了那法寶品秩的兩盞金冠,說一大一小,可以拆開賣,稍大金冠,十八顆穀雨錢,稍小的,十六顆,若是一起買了,可以便宜一顆穀雨錢,總計三十三顆穀雨錢。

  隋景澄問道:“可以先看一看嗎?”

  年輕掌櫃笑道:“當然,看過了,若是不合客人的眼緣,不買也無妨。”

  他繞出櫃檯,去開門。

  榮暢瞥了眼門上文字,有些哭笑不得。

  四個大字,有緣者得。

  四個小子,價高者得。

  榮暢無法將這鋪子主人,與綠鶯國龍頭渡那位青衫年輕人聯繫在一起。

  隋景澄一眼就相中了那兩盞金冠,沒有砍價,請榮暢掏出三十三顆穀雨錢。

  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

  抱着那隻照夜草堂靜心打造的槐木匣,隋景澄離開了蚍蜉鋪子,走在老槐街上,腳步輕盈,心情極好。

  年輕掌櫃一路低頭彎腰,將那兩位貴客送到店鋪外,目送他們遠去後。

  只覺得匪夷所思。

  其實這位蚍蜉店鋪的代掌櫃,他自己都有些心虛。

  那對金冠,雖是貨真價實的一對山上法寶,可真賣不到三十三顆穀雨錢的天價。

  照夜草堂其實私底下有過估計,雖說是兩件法寶,可以敕令出兩位金身神女的庇護,功效類似法袍,同時兼具一定程度的攻伐之用,但終究不是一件法寶品相的法袍,所以二十五顆穀雨錢左右,比較公道,哪怕加上一些千金難買心頭好的溢價,例如女子地仙看上眼了,撐死了就是二十八顆左右。

  到了地仙境界,對於法寶的要求,其實很簡單,越極端越好。

  這也是兩頂金冠一直賣不出去的根本原因,不是沒有客人喜歡,實在是價格過高,毫無實惠可言。

  但是對於金冠和龍椅的定價,是那位劍仙掌櫃當初親口定下的,理由是萬一碰到個錢多人傻的呢。

  照夜草堂對此也很無奈,總覺得最少要喫一兩百年的灰塵了。

  不曾想這纔過去多久?

  走出老槐街後,榮暢微笑道:“買貴了。”

  隋景澄有些難爲情。

  可是她真的很喜歡這對金冠啊。

  隋景澄輕聲道:“榮師兄,我接下來肯定什麼都不買了。”

  “我沒有怪罪小師妹的意思。”

  榮暢搖搖頭,笑着說道:“我們師父買東西,還要豪爽,曾經相中一件十分心儀的漂亮法袍,硬要對方抬高價格,不然還就不買了,當時師父沒有顯露身份,對方被嚇了個半死,以爲碰到砸場子的了。事後得知是我們師父,就悔青了腸子,捶胸頓足,覺得應該直接將價格翻一番的。”

  隋景澄由衷感慨道:“早知如此,就先去浮萍劍湖看一看了。”

  榮暢鬆了口氣。

  他孃的就憑小師妹這句話,若是師父酈採在場,肯定就要詢問他榮暢最近有沒有想買的法寶了吧。

  回到了渡船,兩人剛落座,關於兩盞精緻金冠的煉化一事,榮暢需要傳授給她一門浮萍劍湖的煉劍口訣。

  劍可煉,自然萬物可煉。

  剛說完數千字的煉劍口訣,隋景澄閉上眼睛,睜眼後,笑道:“記住了。”

  榮暢便不再複述。

  當年的小師妹,如今的隋景澄,雖然性情迥異,判若兩人,可在修道天賦一事上,還是如出一轍,不會讓人失望。

  不過隋景澄還是讓榮暢再說了一遍,免得出現紕漏。

  隨後顧陌在廊道那邊使勁敲門,砰砰作響。

  隋景澄開門後。

  顧陌急匆匆道:“隋景澄,隋景澄,我跟你說一個祕密啊,劉景龍可能被掉包了,咱們現在看到的,可能是另外一個人!”

  隋景澄一頭霧水,轉頭望向榮暢。

  榮暢有些無奈,對顧陌說道:“別胡說。”

  顧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皺眉深思許久,一臉恍然大悟,然後一拳頭砸在桌上,“好嘛,這個臭不要臉的王八蛋,原來是調戲我來着!”

  榮暢起身離去。

  顧陌這一路,都走得心境不穩,榮暢卻不能多說什麼。

  所幸這趟龍頭渡之行,顧陌心境重新趨於道家推崇的清淨境,這是好事。

  那兩位好似青衫先生的修士,功莫大焉。

  當然隋景澄也有功勞。

  在榮暢關上門後,顧陌便將事情經過給隋景澄說了一遍。

  隋景澄以手扶額,不想說話。

  你們倆修爲都很高啊,兩個都是拎不清的。

  這個劉先生也是,讀書讀傻了吧?怎的跟前輩待了那麼久,也不學半點好?

  果然前輩說得對,修士境界真不能當飯喫。

  顧陌疑惑道:“咋了?你給說道說道,難不成還有玄機?我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呢,這類事情,經驗遠遠不如你的。”

  隋景澄漲紅了臉,“你瞎說什麼呢!”

  顧陌哀嘆一聲,“算了。”

  顧陌趴在桌上,側臉望向窗外的雲海。

  隋景澄將玲瓏可愛的稍小金冠放在桌上,也與顧陌一般趴在桌上,臉頰輕輕枕在一條手臂上,伸出手指,輕輕敲擊那盞金冠。

  顧陌輕聲道:“我有些想念師父了。你呢,也很想念那個男人嗎?”

  隋景澄細語呢喃道:“你不說,會想,一說起來,就沒那麼想了,你說怪不怪?”

  顧陌無奈道:“我咋個曉得嘛。”

  兩兩無言。

  顧陌驀然神采奕奕,站起身,搬了椅子,屁顛屁顛坐在隋景澄身邊,在她耳邊竊竊私語,“隋景澄,我跟你說啊,這雙修之法,路數很多的,而且半點不下流,本就是道家分支之一,堂堂正正,不然那些山上道侶爲何要結爲夫妻,對吧,我知道一些,例如那……”

  隋景澄聽了片刻,一把推開那個顧陌,惱羞成怒道:“你怎麼這麼流氓呢?!”

  顧陌悻悻然道:“道聽途說,道聽途說。”

  隋景澄滿臉通紅,猛然站起身,將顧陌趕出屋子。

  砰然關門。

  顧陌咳嗽一聲,學那姓陳的嗓音口氣說道:“景澄,我來了,開門吧。”

  隋景澄怒道:“顧陌!”

  顧陌依舊語氣不變,“景澄啊,怎的如此不乖巧了,喊我前輩。”

  隋景澄環顧四周,抄起那根行山杖,開了門就要打顧陌。

  顧陌早已蹦蹦跳跳遠去,在廊道拐角處探出腦袋,嬉皮笑臉道:“哎呦喂,你這會兒的模樣,我一個女子瞧見了都要心動。我覺得吧,那傢伙跟你走了一路,肯定沒管住眼睛,只不過他修爲高,你道行低,沒發現而已。唉,就是不知道到底你是虧大發了,還是……賺大發嘍。”

  隋景澄氣得就要跑去追她。

  顧陌已經神清氣爽地返回自己屋子了,心境大好。

  隋景澄關了門,背靠房門,嫣然一笑,坐在桌旁,帶起那盞金冠,手持銅鏡。

  之後摘了金冠,收起銅鏡,隋景澄開始仔細翻閱《上上玄玄集》的中冊。

  修道之人。

  不知晝夜。

  剛剛踏足修行之路的練氣士,往往會對光陰流逝的快慢,失去感知。

  這天深夜,隋景澄放下最後《上上玄玄集》的最後一冊,轉頭望向窗外。

  缺月梧桐,驟雨芭蕉,大雁秋風,春草馬蹄,大雪扁舟,青梅竹馬,才子佳人,名將寶刀,美人銅鏡……

  世間這麼多的天作之合。

  那麼隋景澄與前輩呢?

  ————

  齊景龍在翻閱一本從符水渡買來的書籍,是關於各洲各國御製瓷器的雜項書籍,是那個北俱蘆洲最會做生意的瓊林宗版刻刊印。

  他突然皺了皺眉頭。

  合上書籍。

  閉上眼睛。

  在龍頭渡翠鳥客棧,陳平安與自己聊了許多,大多一筆帶過,不露痕跡。

  有打醮山那艘墜毀的跨洲渡船,關於北俱蘆洲東南一帶的蚍蜉,還有他家鄉驪珠洞天的本命瓷一事。

  這些話題,夾雜在更多的話題當中,不顯眼,陳平安也確實沒有刻意想要追求什麼答案,更多是朋友之間無話不可說的閒談。

  但是齊景龍不笨。

  這其中是藏着一條線的,可能陳平安自己都沒有察覺到。

  打醮山跨洲渡船,北俱蘆洲十大怪人之一的劍甕先生,生死不知,渡船墜毀於寶瓶洲中部最強大的朱熒王朝,北俱蘆洲震怒,天君謝實南下寶瓶洲,先是重返故國家鄉,大驪王朝的驪珠洞天,繼而去往寶瓶洲中部,掣肘七十二書院之一的觀湖書院,先後接受三人挑戰,大驪鐵騎南下,形成席捲一洲之勢,在北俱蘆洲大宗門內並不算什麼機密的驪珠洞天本命瓷一事,陳平安最早稱呼自己稍作改口,將齊先生修改爲劉先生,最後再改稱呼,變成齊景龍,而非劉景龍。陳平安如今才練氣士三境,必須藉助五行之屬的本命物,重建長生橋。陳平安學問駁雜,卻力求均衡,竭盡全力在修心一事上下苦功夫。

  齊景龍重重嘆息一聲,站起身,來到窗口。

  他相信陳平安此次遊歷北俱蘆洲,絕對有着一樁很深遠的謩潱冶仨毑讲綘憼I,比他已經足夠障眼法層出不窮的行走江湖,還要更加謹小慎微。

  齊景龍自言自語道:“難道是你的本命瓷,如今被掌握在北俱蘆洲的某座大宗門手中?那麼你今天要小心再小心,以後境界越高,就更要小心了。”

  齊景龍心情沉重,若是在那商家鼎盛的皚皚洲,萬事可以用錢商量,在北俱蘆洲,就要複雜多了。尤其是一個外鄉人,想要在北俱蘆洲講道理,更是難上加難。

  齊景龍當然不介意自己站在陳平安身邊,代價就是要麼他從此退出太徽劍宗,要麼連累太徽劍宗聲譽崩毀。

  而一旦他齊景龍涉足其中,麻煩事就會變得更麻煩。

  說不定就要引來更多原先選擇冷眼旁觀的各路劍仙。

  這就是規矩的可怕之處。

  北俱蘆洲喜歡抱團,在一件事情可對可錯、不涉及絕對善惡的時候,只要外鄉人想要依仗身份行事,本身就是錯了,那麼對於北俱蘆洲的諸多劍仙而言,那你就是在求我出劍了。歷史上皚皚洲劉氏家主,龍虎山天師府道士,都曾經想要登岸北俱蘆洲親自追查兇手,結果如何,十數位上五境劍仙就堵在那邊,根本沒有任何人吆喝喊人,皆是自己主動聚攏在海邊,御劍而停,無一例外,一句話都不與你說,唯有出劍。

  對此,火龍真人在內的世外高人,從來不管,哪怕火龍真人極有可能是龍虎山傳說中的外姓大天師,一樣沒有出面緩和或是說情的意思。

  而且一旦交手,劍仙選擇遞出第一劍,在那之後,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。

  每死一位劍仙,戰場上極有可能很快就會趕來兩個。

  這就是北俱蘆洲爲何明明位在東北,卻硬生生從皚皚洲那邊搶來那個“北”字。

  不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