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6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師父的脾氣很簡單,都不用整座師門弟子去瞎猜,比如他榮暢遲遲無法躋身上五境,酈採看他就很不順眼,每次見到他,都要出手教訓一次,哪怕榮暢只是御劍往返,只要不湊巧被師父難得賞景的時候瞅見了那麼一眼,就要被一劍劈落。

  畢竟是一樁大事。

  顧陌雖然心情極差,但是依舊按照與浮萍劍湖榮暢的約定,對那女子說道:“你就是隋景澄吧?你算是我師父太霞元君的記名弟子,此後你的修行之路,會有護道人,就是我顧陌,但是你放心,除了指點你一門馭劍法訣之外,你可以隨便行走,上山下水,都可以去,無人約束你,我也不例外。你身上的那件竹衣法袍,以後就正式歸你了,但是三支金釵中‘太霞役鬼’,你必須拿出來,師門將來另有安排,不過我會以其它法寶與你交換,品秩相當,不會差了。”

  至於那個劉景龍,反正施展了障眼法,顧陌就當沒看見,不認識了。

  聽說是一個修爲很高、天賦極好、名氣很大卻特別婆婆媽媽的怪人。

  顧陌不願意與他客套寒暄。

  人情往來?

  太霞一脈的人情往來,只有那些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的修道之人,哪怕你只是下五境修士,也可以成爲山上貴客,除此之外,你便是上五境修士,與我何關?

  隋景澄愣了一下,一咬牙,走到齊景龍身邊,小心翼翼問道:“我想要去寶瓶洲看看,可以嗎?”

  站在蓮葉之上的顧陌瞥了眼身後榮暢。

  榮暢微笑道:“最好還是留在北俱蘆洲。”

  因爲不出意外的話,師父酈採已經在趕回北俱蘆洲的路上了。

  隋景澄趕緊取出那三支金釵,“三支金釵,我可以都還給你們,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跟隨一位前輩一起修行,我是說可以的話,但是如果太霞元君不答應,依舊讓我當那記名弟子,能不能讓我走完一趟寶瓶洲?我會自己返回北俱蘆洲,去與元君請罪……”

  顧陌大怒道:“少廢話!”

  榮暢也有些爲難。

  這女子的言語,沒有任何問題,但是在顧陌這邊剛好戳中了心窩子。

  一位元君兵解離世,在任何宗字頭仙家都是天大的不幸,更何況顧陌還是李妤的嫡傳弟子。

  齊景龍心中嘆息,猜出太霞元君那邊應該是出了大問題。

  但是齊景龍依舊心平氣和道:“有話好好說。”

  顧陌臉若冰霜,死死盯住那齊景龍,“你一個外人,有資格插嘴嗎?!”

  齊景龍神色如常,說道:“我有一個朋友,如今正在煉化本命物,處於關鍵時期,顧姑娘與榮劍仙應該都清楚。那麼我們能否坐下慢慢聊?”

  隋景澄使勁點頭,依舊保持一手遞出的姿勢,她手掌攤開,擱放着那三支金釵。

  榮暢突然皺了皺眉頭。

  千萬可別是那一劫!

  那是一個看似最無兇險卻最藕斷絲連的山上關隘。

  太霞元君閉關失敗,其實一定程度上牽連了這位女子的修行契機,如果眼前女子又陷劫數之中,這簡直就是雪上加霜的麻煩事。

  如果真是如此,那麼榮暢就無法袖手旁觀了。

  些許心湖漣漪,早期可以壓下,一旦任由情絲肆意生髮,如腳邊池塘變成蓮葉何田田的景象,還怎麼斬斷?斬斷了,不一樣會傷及大道根本嗎?

  齊景龍嘆了口氣,輕聲道:“大道難行,欲速則不達,難道不應該更加慢慢思量嗎?這一時半刻,等一等,不算我爲難你們吧?”

  顧陌冷笑道:“一個時辰,還是半天?”

  齊景龍皺了皺眉頭,依舊和顏悅色道:“懇請兩位能夠等到我朋友煉製成功,到時候你們三方商量,解鈴還須繫鈴人,說不定比起現在我們的倉促決斷,更加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
  榮暢覺得齊景龍的話語沒有錯。

  但是棘手之處,在於解鈴還須繫鈴人,這不假,萬一那人不知好歹,繫鈴人不願解鈴,反而稍稍言語挑撥,以當下女子的心境,無異於被再一扯繩索,鈴鐺只會更加難解。

  所以榮暢十分爲難。

  顧陌嗤笑道:“怎麼,要仗着自己出身仙家名門,修爲又高,就覺得自己有理了?我就想不明白了,你一個外人,憑什麼在這裏指手畫腳?你不嫌臊得慌?”

  齊景龍搖頭說道:“現在是一個連環扣的困局,如果你們真心是爲隋景澄的大道考慮,難道不該聽一聽她的心聲?你們怎麼就可以確定,你們的好心好意,不會辦壞事?事已至此,諸多隱患,逃是逃不掉的,避無可避,我相信等到我那個朋友走出屋子,會聽你們的道理,如果最終發現確實是隋姑娘的道理太小了,我齊景龍的道理太偏了,那是最好,若是不對,亦可商量出一個應對之策,唯有三方捋清楚了這些脈絡,纔是真正的解鈴解心結……”

  顧陌怒道:“劉景龍,你煩也不煩?!這麼點事情,需要你在這裏指點江山?她交出了金釵,與我們一起離開龍頭渡,除了寶瓶洲,她想要去北俱蘆洲哪裏不行?”

  隋景澄轉頭看了眼屋子那邊,深呼吸一口氣,說道:“我與你們離開便是。”

  齊景龍突然轉頭微笑道:“是擔心連累陳先生?還是真的改變主意了?”

  隋景澄泫然欲泣,死死攥緊手中三支金釵。

  齊景龍點了點頭,又問道:“那如果我說,只要我齊景龍站在這裏,你的前輩都可以放心煉化本命物,你的決定是什麼?這一次我可以給你一個確鑿的答案,我可以保證,陳先生屋內之事,是他自家功夫,成與不成,我不敢說什麼。但是今夜屋外之事,我在,就是萬無一失。”

  隋景澄淚眼朦朧,“我哪怕真的不得不走,也要與前輩道一聲別,可是我還是怕……”

  齊景龍轉過身,笑呵呵道:“怕什麼,你以爲陳先生與劉先生的道理,真的不能當飯喫嗎?”

  隋景澄神色慌張。

  齊景龍搖搖頭,“有所不爲,是爲了有所爲。”

  齊景龍望向那個怒極反笑的顧陌,“我知道顧姑娘並非蠻橫不講理之人,只是如今道心不穩,纔有如此言行。”

  齊景龍轉頭望向那浮萍劍湖的元嬰劍修,“我也知道榮劍仙是心有掛念,亦是好意。”

  顧陌冷笑道:“呦,是不是要來一個‘但是’了?!”

  齊景龍笑着搖搖頭,“我站在這裏,就是那個‘但是’了,無需我說。”

  榮暢想了想,“只問一劍,如何?”

  齊景龍點了點頭,然後就不再看榮暢,直接偏移視線,望向那顧陌,面無表情道:“現在輪到你了。”

  顧陌心中驚駭萬分,猛然轉頭望去。

  榮暢紋絲不動,苦笑道:“砥礪山一戰,果然你們雙方都收手了。”

  這位浮萍劍冢元嬰劍修,此時此刻,如同置身於一座小天地當中。

  那座小天地,以無數條純粹劍意打造而成。

  齊景龍的本命飛劍,名爲“規矩”,名稱出自一位昔年儒家聖人的經典。但是北俱蘆洲幾乎無人知道,這麼一把名字古怪的飛劍,到底有什麼本命神通。

  顧陌咬牙切齒,臉色雪白,雙手開始顫抖。

  齊景龍輕喝道:“氣定神閒,靜心凝氣,不可妄動!”

  顧陌如被棒喝,深呼吸一口氣,這才穩住心神,望向那位青衫劍修的眼神,十分複雜。

  就在此時,屋子那邊走出一位與齊景龍同樣身穿青衫的年輕人,“對不住,讓兩位久等了。”

第525章 擊掌

  龍門境修士顧陌,浮萍劍湖榮暢,一起望向那位剛剛出關的年輕人。

  顧陌有些驚訝,一位下五境修士的煉化本命物,動靜太大,氣象太盛,這不合理。

  榮暢身爲元嬰劍修,站得更高,看得更遠,不止是驚訝,是有些震驚。

  齊景龍沒有轉身,收起了那座本命飛劍造就而成的小天地,出手之時,不見飛劍,收手之時,仍然不見飛劍。

  齊景龍對榮暢說道:“有些失禮了。”

  榮暢出身浮萍劍湖,有酈採這種劍仙,門內弟子想要不爽快都難,所以沒有什麼芥蒂,笑道:“能夠親身領教劉先生的本命飛劍,榮幸至極。以後若是有機會,尋一處地方,放開手腳切磋一番。”

  齊景龍笑道:“只要不是在砥礪山就行。”

  陳平安走到齊景龍身邊,與隋景澄擦肩而過的時候,輕聲說道:“不用擔心。”

  隋景澄心中大定。

  好像前輩現身,比劉先生的飛劍一出,還要讓她感到心安。

  哪怕她現在已經知道,前輩其實只是一位下五境修士,境界修爲暫時還不如齊景龍。

  陳平安站在齊景龍身邊,“謝了。”

  齊景龍說道:“真要謝我,就別勸酒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好說。”

  然後齊景龍將事情緣由經過大致說了一遍,可知不可道的內幕,自然依然不會說破。陳平安煉化本命物,必須專心致志,心無旁颍札R景龍四人的對話,陳平安並不清楚。但是荷塘這邊的劍拔弩張,還是會有些模糊的感應。尤其是齊景龍祭出本命飛劍的那一刻,陳平安哪怕當初心神沉浸,依舊清晰感知到了,只不過與心境相親,非但沒有影響他的煉物,反而類似齊景龍對陳平安的另外一種壓陣。

  陳平安轉頭對隋景澄說道:“你先回屋子,有些事情,你知道太早反而不好。我和劉先生,需要與顧仙子和榮劍仙再聊聊。記得別偷聽,涉及你的大道走向,別兒戲。”

  隋景澄點點頭,徑直去往自己屋子。

  看到這一幕,榮暢心情有些凝重。

  陳平安在隋景澄輕輕關門後,不等陳平安說什麼,齊景龍就已經悄無聲息佈下一座符陣,在隋景澄房間附近隔絕了聲音和畫面。

  隨手爲之,行雲流水。

  極快極穩。

  陳平安彷彿也完全沒有提醒齊景龍的意思,關門聲響起和齊景龍畫符之時,就已經望向那兩位聯袂趕來尋找隋景澄的山上仙師,問道:“我和劉先生能不能坐下與你們聊天,可能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結果。”

  顧陌點了點頭,“隨意。”

  陳平安坐在齊景龍身後的那條長凳上,齊景龍也跟着坐下,不過稍稍挪步,不再坐在先前的居中位置。

  從頭到尾,齊景龍不過是站起身,好好講道理,出劍再收劍。

  當兩人落座,榮暢又是心一沉,這兩個青衫男子,怎的如此心境契合?兩人坐在一條長凳上,只看那落座位置,就有些“你規我矩”的意思。

  關於那位姓陳的“金丹劍仙”,這一路追尋隋景澄,除了那些山水邸報泄露的消息,榮暢和顧陌還有過一番深入查探,線索多卻亂,反而云遮霧繞。

  至於劉景龍,完全不用兩人去多查什麼。

  北俱蘆洲年輕十人中高居第三的陸地蛟龍,劉景龍,是北方太徽劍宗迅猛崛起的天之驕子。

  如今太徽劍宗的兩位劍仙都已遠遊倒懸山,對於一位宗字頭仙家而言,尤其是在一言不合就要生死相向的北俱蘆洲,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。以劍修作爲立身之本的大山頭,仇家都不會少。

  但是沒有任何人小覷沒有劍仙坐鎮的太徽劍宗,修爲不夠高的,是不敢,修爲夠高的,是不願意。

  兩位去往劍氣長城的劍仙,其中一位太徽宗主,不是劉景龍的傳道人,另外一人,輩分更高,也不是劉景龍的護道人,有此機緣的,是劉景龍的一位師姐,但是北俱蘆洲評點十人,並無她的一席之地,因爲劉景龍入山之時,她就已經是金丹瓶頸的劍修,劉景龍成名之後,她依舊未能破境,哪怕太徽劍宗封鎖消息,也有小道消息流傳出去,說是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女子金丹劍修,差點走火入魔,還是劉景龍親自出手,以自己身受重傷的代價,幫她渡過一劫。

  反觀劉景龍的傳道人,只是太徽劍宗的一位龍門境老劍修,受限於資質,早早就趨於大道腐朽的可憐境地,已經逝世。

  如今看來,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怪事,但是在當年來看,卻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,因爲劉景龍並非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先天劍胚,在劉景龍上山後的修行之初,太徽劍宗之外的山頭,哪怕是師門內,幾乎都沒有人想到劉景龍的修道之路,可以如此高歌猛進,有一位與太徽劍宗世代交好的劍仙,在劉景龍躋身洞府境,中途榮升爲一位鳳毛麟角的祖師堂嫡傳弟子後,對此就有過疑慮,擔心劉景龍的性子太軟綿,根本就是與太徽劍宗的劍道宗旨相悖,很難成材,尤其是那種可以成爲宗門大梁的人物,當然事實證明,太徽劍宗破例收取劉景龍作爲祖師堂嫡傳,對得不能再對了。

  陳平安望向那位太霞一脈的女冠修士,說道:“我是外鄉人,你們應該已經查探清楚,事實上,我來自寶瓶洲。救下隋景澄一事,是偶然。”

  榮暢問道:“能否細說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便將行亭一役,說了個大概經過。至於觀人修心一事,自然不提半個字。更不談人好人壞,只說腥俗罱K行事。

  不說浮萍劍湖榮暢,就是脾氣不太好的顧陌,都不擔心此人說謊。

  因爲這位青衫年輕人身邊坐着一個劉景龍。

  哪怕是上五境修士,也可以謊話連篇,真假不定,算計死人不償命。

  可是劉景龍註定不會。

  以至於能夠成爲劉景龍朋友的人,應該也不會。

  這就是一個無形的道理,一條無形的規矩。

  只需要劉景龍坐在那裏,哪怕他什麼都不言語。

  “我先前曾經以最大惡意揣測,是你拐騙了隋景澄,同時又讓她死心塌地追隨你修行,畢竟隋景澄涉世未深,身上又懷有重寶,如金鱗宮那般暴殄天物的手段,落了下乘,其實被我們事後知曉,沒有半點麻煩,反而是像我先前所看到的情景,最爲頭疼。”

  榮暢聽完之後,坦盏溃骸安辉腙愊壬缇筒鲁鏊寰俺紊磲岬膫鞯罊C緣,還給她留了一個傾向於我們的選擇,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已經說完了我這邊的狀況,你們能不能說一些可以說的?”

  榮暢和顧陌對視一眼,都有些爲難。

  顧陌飄落在小舟之上,盤腿而坐,竟然開始當起了甩手掌櫃,“榮劍仙你來與他們說,我不擅長這些彎彎繞繞,煩死個人。”

  榮暢有些無奈,其實顧陌如此作爲,還真不好說是她不講義氣,事實上,隋景澄一事,本就是太霞元君李妤仙師在幫他師父酈採劍仙,準確說來,是在幫浮萍劍湖的未來主人,因爲酈採肯定要遠遊倒懸山,之所以滯留北俱蘆洲,就是爲了等待太霞元君出關,一起攜手去往劍氣長城斬殺大妖。如今李妤仙師不幸兵解離世,師父大概仍然會獨自一人去往倒懸山。而師父早有定論,浮萍劍湖未來坐鎮之人,不是他榮暢,哪怕他躋身了上五境劍修,一樣不是,也不是浮萍劍湖的其餘幾位資歷修爲都不錯的老人,只能是榮暢的那位已經“閉關三十年”的小師妹。

  也就是五陵國的那位“隋家玉人”。

  榮暢對此沒有心結,更無異議。

  相信所有浮萍劍湖修士都是如此,道理很簡單,怕被宗主酈採一巴掌拍死嘛。

  太霞一脈,李妤精通好幾種極妙術法,據說是得自火龍真人的道法真傳。

  小師妹真身的的確確就在浮萍劍湖閉關悟道,但是在太霞元君的神通駕馭之下,小師妹以一種類似陰神遠遊的姿態,半“轉世”成爲了隋景澄,並且不傷隋景澄原有魂魄半點,可以說屋內隋景澄,還是那個老侍郎隋新雨嫡女,卻不是全部。總之,是一種讓榮暢略微深思就要感到頭疼的玄妙境地。至於最終歸屬,小師妹到底是如何藉此練劍,榮暢更是懶得多想。

  師父酈採當年沒有多說什麼,似乎還多有保留,反正榮暢需要做的,不過是將那個太霞元君兵解離世的大意外,引發隋景澄這邊的小意外給抹去,將隋景澄留在北俱蘆洲,等待師父酈採的跨洲返鄉,那麼他榮暢就可以少挨師父回到師門後的一劍。至於什麼金鱗宮,什麼曹賦,他孃的老子以前聽都沒聽過的玩意兒,榮暢都嫌自己出劍髒了手。

  榮暢一番思量後,依舊不願多說,眼前兩位青衫男子,喜歡講道理,也擅長講道理,但是如果這就將他們當做傻子,那就是榮暢自己蠢了。興許自己透露出一點點蛛絲馬跡,就會被他們順藤摸瓜,牽扯出更多的真相,兩個旁觀者,說不定比榮暢還要看得更加深遠。對方未必會以此要挾什麼,可終究不是什麼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