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哪怕少年是道祖的關門弟子。
面對這位一巴掌將自己打成肉泥的小師兄,少年打心底敬畏。
離開白玉京之初,陸沉笑眯眯道:“喫過底層掙扎的小苦頭,享受過白玉京的仙家大福氣。又死過了一次,接下來就該學會怎麼好好活了,就該走一走山上山下的中間路了。”
當時他問陸沉,“小師兄,需要很多年嗎?”
陸沉當時回答,若是學得快,幾十年,就夠了,學得慢,幾百年一千年都很正常。
最後陸沉笑嘻嘻道:“放心,死了的話,小師兄道法還不錯,可以再救你一次。”
事實上,少年道士在死而復生之後,這副皮囊身軀,簡直就是世間罕見的天生道骨,修行一事,一日千里,“生來”就是洞府境。
不但如此,在三處本命竅穴當中,安安靜靜擱置了三件仙兵,等他去慢慢煉化。
根據小師兄陸沉的說法,是三位師兄早就準備好的禮物,要他放心收下。
除此之外,少年道士最差的一件家當,是那件穿着的名爲“蓮子”的半仙兵法袍。
品秩相對最低,可如今整座青冥天下,除了屈指可數的得道仙人,恐怕已經沒人知道這件法袍的來歷了。
簡單來說,穿着這件道門法袍,少年道士就算去了其餘三座天下,去了最兇險之地,坐鎮之人境界越高,少年道士就越安全。
少年道士伸長脖子給人殺,對方都要捏着鼻子,乖乖恭送出境。
有一天閒來無事,陸沉在雲海之上獨自打譜,少年道士盤腿坐在一旁。
陸沉微笑道:“齊靜春這輩子最後下了一盤棋。黑白分明的棋子,縱橫交錯的形勢。規矩森嚴。已經是結局已定的官子尾聲。當他決定下出生平第一次逾越規矩、也是唯一一次無理手的時候。然後他便再沒有落子,但是他看到了棋盤之上,光霞璀璨,七彩琉璃。”
少年好奇問道:“這是小師兄親眼所見,推衍出來的?”
陸沉搖頭道:“不是,是我們師父與我說的,更是齊靜春對我們師父說的。”
少年咋舌。
陸沉笑眯起眼,伸出一隻手掌,輕輕放在算是自己小師弟的少年腦袋上,“齊靜春敢這麼給予一個泥腿子少年,那麼大的希望!你呢?!我呢?”
少年在人間長久遊歷之後,已經愈發成熟,福至心靈,靈犀一動,便脫口而出道:“與我無關。”
陸沉收回手,哈哈大笑。
師兄弟二人,繼續行走這座青冥天下,
少年有一天問道:“小師兄這麼陪我逛蕩,離開白玉京,不會耽誤大事嗎?”
年輕道士搖頭笑道:“世間從來無大事。”
————
落魄山竹樓。
崔针y得走出了二樓。
朱斂,鄭大風,魏檗都已經齊聚。
魏檗手中握着那把當年陳平安從藕花福地帶出的桐葉傘。
崔拯c點頭,然後說道:“把裴錢帶過來,一起進去。既然是將藕花福地一分爲四了,我們佔據其一,那就讓朱斂和裴錢先去看看。”
魏檗施展本命神通,那個在騎龍巷後院練習瘋魔劍法的黑炭丫頭,突然發現一個騰空一個落地,就站在了竹樓外邊後,大怒道:“嘛呢!我練完劍法還要抄書的!”
魏檗正色道:“你和朱斂去一趟藕花福地的南苑國。”
裴錢目瞪口呆。
魏檗撐開傘,鬆手後,
不斷有寶光從傘面流淌傾瀉而下。
朱斂拉着裴錢走入其中。
下一刻朱斂和裴錢就一步跨入了南苑國京城,裴錢揉了揉眼睛,竟是那條再熟悉不過的街道,那條小巷就在不遠處。
小雨時節。
裴錢帶着那根行山杖,胡亂揮舞,哈哈大笑。
一位青衫老儒士掠空而至。
南苑國國師種秋。
朱斂瞥了眼,“呦,高手。”
種秋似乎看到兩位“謫仙人”出現在南苑國京城,並不疑惑,反而笑道:“陳平安呢?”
裴錢一挑眉,挺起胸膛,老氣橫秋道:“我師父麼得空,讓我這個開山大弟子先來看看你們!對了,我叫裴錢!儆绣X的那個錢!”
然後裴錢如遭雷擊一般,再無半點囂張氣焰。
她甚至有些手腳冰涼。
在那之後她一直渾渾噩噩,直到離開了藕花福地,才稍稍回過神。
魏檗和鄭大風都覺得古怪。
朱斂搖搖頭,示意不用多問。
這天,裴錢是人生中第一次主動登上竹樓二樓,打了聲招呼,得到許可後,她才脫了靴子,整齊放在門檻外邊,就連那根行山杖都斜靠外邊牆壁,沒有帶在身邊,她關上門後,盤腿坐下,與那位光腳老人相對而坐。
老人問道:“找我何事?難不成還要與我學拳?”
不知爲何,這麼多年一直沒長大的黑炭丫頭,她使勁點頭,“要學拳!”
老人問道:“不怕喫苦?”
裴錢眼神堅毅,“死也不怕!”
老人嗤笑道:“好大的口氣,到時候又哇哇大哭吧,這會兒落魄山可沒有陳平安護着你了,一旦決定與我學拳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”
裴錢沉聲道:“我想過了,就算我到時候會哭,會反悔,你也一定要把我打得不敢哭,不敢反悔!”
老人似乎對於這個答案有些意外,爽朗大笑,最後他看着那個小丫頭的雙眼,“最後一個問題,爲什麼要學拳?”
裴錢雙拳緊握,沉默許久,纔開口道:“我裴錢誰都可以比不過,唯獨一個人,我不能輸給他!絕對不可以!”
老人哦了一聲,“好,那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崔盏年P門嫡傳了,放心,不需要有那狗屁師徒名分。”
裴錢抬起手,抹了把眼淚,重重點頭,站起身,向這位老人鞠躬致謝。
在陳平安那邊從來沒有虛架子的光腳老人,竟然站起身,雙手負後,鄭重其事地受了這一拜。
裴錢一腳向前踩地,一腳後撤,拉開一個拳架,“來!”
崔找婚W而逝,一手按住黑炭小姑娘的頭顱,按在牆壁之上,裴錢渾身骨骼咯吱作響,七竅流血。
老人微笑道:“還要學嗎?!”
裴錢怒吼道:“死也要學!”
老人點頭道:“很好。”
————
當初在南苑國京城的小巷那邊,走出了一位青衫少年郎,他撐着油紙傘,笑容和煦,望向裴錢,微微訝異之後,嗓音溫醇道:“裴錢,好久不見。”
第523章 大河之畔遇陸地蛟龍
北燕國地勢平坦,新帝登基後,勵精圖治,又有兩處養馬之地,故而騎軍戰力遠勝荊南、五陵兩國,再往北就是自古多有仙人事蹟流傳的綠鶯國,文人筆札和志怪小說,多與水精蛟龍有關。
隋景澄頭戴冪籬,又有法袍竹衣穿在身上,雖然大暑時節,烈日曝曬,白天騎馬趕路,依舊問題不大,反而人照顧馬更多一些。
這天兩騎停馬在河畔樹蔭下,河水清澈,四下無人,她便摘了冪籬,脫了靴襪,當雙腳沒入水中,她長呼出一口氣。
前輩坐在不遠處,取出一把玉竹摺扇,卻沒有扇動清風,只是攤開扇面,輕輕晃動,上邊有字如浮萍鳧水溪澗中。先前她見過一次,前輩說是從一座名爲春露圃的山上府邸,一艘符籙寶舟上剝落下來的仙家文字。
隋景澄其實有些擔心前輩的傷勢,左側肩頭被一枝修道之人的強弓箭矢直接洞穿,又被符陣纏身,隋景澄無法想象,爲何前輩好似沒事人兒一樣,這一路行來,前輩只是經常輕揉右手。
隋景澄轉頭問道:“前輩,是曹賦師父和金鱗宮派來的刺客嗎?”
陳平安點點頭,“只能說是可能性最大的一個。那撥刺客特徵明顯,是北俱蘆洲南方一座很有名的修行門派,說是門派,除了割鹿山這個名字之外,卻沒有山頭根基,所有刺客都被稱爲無臉人,三教九流百家的修士,都可以加入,但是聽說規矩比較多。如何加入,怎麼殺人,收多少錢,都有規矩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割鹿山還有一個最大的規矩,收了錢派遣刺客出手,只殺一次,不成,只收一半定金,無論死傷多麼慘重,剩餘一半就都不與僱主討要了,而且在此之後,割鹿山絕對不會再對刺殺未果之人出手。所以我們現在,最少不用擔心割鹿山的襲擾。”
隋景澄嘆了口氣,有些傷感和愧疚,“說到底,還是衝着我來的。”
別看前輩一路上雲淡風輕,可是隋景澄心細如髮,知道那一場刺殺,前輩應對得並不輕鬆。
陳平安合攏扇子,緩緩道:“修行路上,福禍相依,大部分練氣士,都是這麼熬出來的,坎坷可能有大有小,可是磨難一事的大小,因人而異,我曾經見過一對下五境的山上道侶,女子修士就因爲幾百顆雪花錢,遲遲無法破開瓶頸,再拖延下去,就會好事變壞事,還有性命之憂,雙方只好涉險進入南邊的骸骨灘搏命求財,他們夫妻那一路的心境煎熬,你說不是苦難?不但是,而且不小。不比你行亭一路,走得輕鬆。”
隋景澄笑了,“前輩是不是碰巧遇上,便幫了他們一把?”
陳平安沒有說什麼。
隋景澄便知道答案了。
陳平安以摺扇指了指隋景澄。
隋景澄會心一笑,盤腿而坐,閉上眼睛,靜心凝神,開始呼吸吐納,修行那本《上上玄玄集》所載的口訣仙法。
修道之人,吐納之時,四周會有微妙的氣機漣漪,蚊蠅不近,可以自行抵禦寒意暑氣。
隋景澄雖然修道未成,但是已經有了個氣象雛形,這很難得,就像當年陳平安在小鎮練習撼山拳,雖然拳架尚未穩固,但是全身拳意流淌,自己都渾然不覺,纔會被馬苦玄在真武山的那位護道人一眼看穿。所以說隋景澄的資質是真的好,只是不知當年那位雲遊高人爲何贈送三物後,從此泥牛入海,三十餘年沒有音訊,今年顯然是隋景澄修行路上的一場大劫難,照理說那位高人哪怕在千萬裏之外,冥冥之中,應該還是有些玄之又玄的感應。
關於高人的音容相貌,更是古怪,類似那本小冊子,隋景澄可看不可讀,不然就會氣機絮亂,頭腦暈眩。
隋景澄前些年詢問府上老人,都說記不真切了,連自幼讀書便能夠過目不忘的老侍郎隋新雨,都不例外。
陳平安知道這就不是一般的山上障眼法了。
隋景澄睜眼後,已經過去半個時辰,身上霞光流淌,法袍竹衣亦有靈氣溢出,兩股光彩相得益彰,如水火交融,只不過尋常人只能看個模糊,陳平安卻能夠看到更多,當隋景澄停下氣機咿D之時,身上異象,便瞬間消散。顯而易見,那件竹衣法袍,是高人精心挑選,讓隋景澄修行小冊子記載仙法,能夠事半功倍,可謂用心良苦。
氣象高遠,光明正大。
所以陳平安更傾向於那位高人,對隋景澄並無險惡用心。
只不過還需走一步看一步,畢竟修行路上,一萬個小心,可能就因爲一個不小心,而功虧一簣。
兩人非但沒有刻意隱藏蹤跡,反而一直留下蛛絲馬跡,就像在灑掃山莊的小鎮那樣,如果就這麼一直走到綠鶯國,那位高人還沒有現身,陳平安就只能將隋景澄登上仙家渡船,去往骸骨灘披麻宗,再去寶瓶洲牛角山渡口,按照隋景澄自己的意願,在崔東山那邊記名,跟隨崔東山一起修行。相信以後若是真正有緣,隋景澄自會與那位高人再會,重續師徒道緣。
到了王鈍老前輩指明的那座綠鶯國渡口,陳平安目前最想要知道的一個消息,是大篆京城那邊,玉璽江水蛟的動靜。
猿啼山劍仙嵇嶽,是否已經與那位十境武夫交上手?
隋景澄穿好襪靴,站起身,抬頭看了眼天色,先前還是烈日當空、暑氣蒸騰,這會兒就已經烏雲密佈,有了暴雨跡象。
陳平安已經率先走向拴馬處,提醒道:“繼續趕路,最多一炷香就要下雨,你可以直接披上蓑衣了。”
隋景澄小跑過去,笑問道:“前輩能夠預知天象嗎?先前在行亭,前輩也是算準了雨歇時刻。我爹說五陵國欽天監的高人,纔有如此本事。”
陳平安戴好斗笠,披好蓑衣,翻身上馬後,說道:“想不想學這門神通?”
隋景澄點頭道:“當然!”
陳平安笑道:“你去下地幹活十數年,一年到頭跟老天爺討飯喫,自然而然就學會察言觀色了。”
隋景澄無言以對。
陳平安其實只說了一半的答案,另外一半是武夫的關係,能夠清晰感知諸多天地細微,例如清風吹葉、蚊蠅振翅、蜻蜓點水,在陳平安眼中耳中都是不小的動靜,與隋景澄這位修道之人說破天去,也是廢話。
一場滂沱大雨如約而至。
兩騎緩緩前行,並未刻意躲雨,隋景澄關於北遊趕路的風吹日曬雨打,從來沒有任何詢問和叫苦,結果很快她就察覺到這亦是修行,若是馬背顛簸的同時,自己還能夠找到一種合適的呼吸吐納,便可以哪怕大雨之中,依舊保持視線清明,酷暑時分,甚至偶爾能夠看到那些隱藏在霧氣朦朧中纖細“水流”的流轉,前輩說那就是天地靈氣,所以隋景澄經常騎馬的時候會彎來繞去,試圖捕捉那些一閃而逝的靈氣脈絡,她當然抓不住,但是身上那件竹衣法袍卻可以將其吸納其中。
大雨難久,來也匆匆去也匆匆。
兩騎摘了蓑衣,繼續趕路。
趕在夜禁之前,兩騎在一座繞水郡城歇腳,因爲河水上游會有一座水神祠,這還不是最值得一去的理由,主要是因爲山水相依,河水名爲杳冥河,山名爲峨峨山,山水神祇的祠廟,相距不遠,不足三里路,前輩說這是極爲罕見的場景,必須看一看。隋景澄其實一直不太明白,爲何前輩這麼喜歡遊覽名勝古蹟,只是害怕這裏邊有山上的講究,就只好藏在心裏。
北燕國市井,鬥蟋蟀成風。
多有百姓出城去往荒郊野嶺,一宿捕捉蟋蟀轉手賣錢,文人雅士關於蟋蟀的詩詞曲賦,北燕國流傳極多,多是鍼砭時事,暗藏譏諷,只是歷朝歷代文人志士的憂心,唯有以詩文解憂,達官顯貴的豪宅院落,和市井坊間的狹小門戶,依舊樂此不疲,蟋蟀啾叫,響徹一國朝野。
所以先前兩騎入城之時,出城之人遠遠多於入城人,人人攜帶各色蟋蟀唬彩且粯恫恍〉墓质隆�
客棧佔地頗大,據說是一座裁撤掉的大驛站改造而成,客棧如今的主人,是一位京城權貴子弟,低價購入,一番重金翻修之後,生意興隆,故而許多牆壁上還留有文人墨寶,後邊還有茂竹池塘。
夜間陳平安走出屋子,在楊柳依依的池塘邊小徑散步,等到他返回屋子練拳之時,頭戴冪籬的隋景澄站在小路上,陳平安說道:“問題不大,你一個人散步無妨。”
隋景澄點點頭,目送前輩離去後,她走了一圈就回到自己屋子。
陳平安繼續練習六步走樁,咿D劍氣十八停,只是依舊未能破開最後一個瓶頸。
偶爾陳平安也會瞎琢磨,自己練劍的資質,有這麼差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