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在一座名山大峯之巔,他們在山頂夕陽中,無意間遇到了一位修道之人,正御風懸停在一棵姿態虯結的崖畔古松附近,攤開宣紙,緩緩作畫。見到了他們,只是微笑點頭致意,然後那位山上的丹青妙手便自顧自繪畫古松,最後在夜幕中悄然離去。
隋景澄舉目遠眺那位練氣士的遠去身影。
陳平安則開始走樁。
隋景澄收回視線後,小心翼翼問道:“前輩,我如果修成了仙法,再遇到那種邊境廝殺,是不是想救人就可以救人?”
陳平安說道:“當然可以。但是你得想好,能不能承受那些你無法想象的因果,例如那名斥候被你所救,逃回了五陵國,那些諜報軍情成功交到了邊軍大將手中,可能被擱置起來,毫無用處,可能邊境上因此啓釁,多死了幾百幾千人,也有可能,甚至牽一髮而動全身,兩國大戰,生靈塗炭,最終千里餓殍,哀鴻遍野。”
隋景澄黯然無聲。
陳平安走樁不停,緩緩道:“所以說修道之人,不染紅塵,遠離人間,不全是冷漠無情,鐵石心腸。你暫時不理解這些,沒有關係,我也是真正修行之後,嘗試換一種視線,來看待山下人間,才慢慢想明白的。先前與你覆盤崢嶸峯山巔小鎮,你忘了嗎?那盤棋局當中,你覺得誰該被救?應該幫誰?那個愚忠前朝皇帝的林殊?還是那個已經自己謩澇鲆粭l生路的讀書人?還是那些枉死在崢嶸門大堂內的年輕人?好像最後一種人最該救,那你有沒有想過,救下了他們,林殊怎麼辦,讀書人的復國大業怎麼辦,再遠一點,金扉國的皇帝與前朝皇帝,且不論人好人壞,雙方到底誰對一國社稷蒼生更有功勞,你要不要去知道?那些明明知曉真相、依舊願意爲那個前朝皇子慷慨赴死的江湖人,又該怎麼辦?你當了好人,意氣風發,一劍如虹,很痛快嗎?”
隋景澄輕輕點頭,盤腿坐在崖畔,清風拂面,她摘了冪籬,額頭青絲與那鬢角髮絲扶搖不定。
陳平安來到她身邊,卻沒有坐下,“做好人,不是我覺得,做好事,不是我認爲。所以說,當個修道之人,沒什麼不好,可以看得更多更遠。”
陳平安取出那根許久沒有露面的行山杖,雙手拄杖,輕輕晃了一下,“但是修道之人多了之後,也會有些麻煩,因爲追求絕對自由的強者,會越來越多。而這些人哪怕只是輕輕的一兩次出手,對於人間而言,都是天翻地覆的動靜。隋景澄,我問你,一張凳子椅子坐久了,會不會搖晃?”
隋景澄想了想,“應該……肯定會吧?”
陳平安轉頭望去,“這輩子就沒見過會搖晃的椅子?”
隋景澄不說話,眨了眨眼眸,神色有些無辜。
陳平安無奈道:“見也沒見過?”
隋景澄有些羞赧。
隋氏是五陵國一等一的富貴人家。
陳平安揉了揉下巴,笑道:“這讓我怎麼講下去?”
於是他收起了行山杖,繼續走樁去了。
隋景澄有些失望,也有些沒來由的開心。
她自己也想不明白,可又有什麼關係呢。
反正距離綠鶯國那座仙家渡口,還遠着呢,他們走得又不快。
她突然轉頭笑問道:“前輩,我想喝酒!”
那人說道:“花錢買,可以商量,不然免談。”
她笑道:“再貴也買!”
結果那人搖頭道:“一看就是欠錢賒賬的架勢,免談。”
隋景澄哀嘆一聲,就那麼後仰倒地,天幕中星星點點,如同最漂亮的一幅百寶嵌,掛在人間萬家燈火的上方。
第522章 天下大勢,皆是小事
荊南國河流密佈,兩騎依舊是晝夜兼程。
只是怎麼從荊南國去往北燕國,有些麻煩,因爲前不久兩國邊境上展開了一系列戰事,是北燕主動發起,許多人數在數百騎到一千騎之間的輕騎,大肆入關襲擾,而荊南國北方幾乎沒有拿得出手的騎軍,能夠與之野外廝殺,故而只能退守城池。因此兩國邊境關隘都已封禁,在這種情形下,任何武夫遊歷都會成爲箭靶子。
不過兩騎還是決定揀選邊境山路過關。
聯繫先前五陵國斥候對荊南國的滲透,隋景澄似有所悟。
這天黃昏裏,他們騎馬上山坡,看到了一座沿水而建的村落,火光四起。
在隋景澄以爲前輩又會遠觀片刻再繞道而行的時候,一騎已經徑直疾馳下坡,直奔村莊,隋景澄愣了一下,快馬加鞭跟上。
進了村子後,宛如人間煉獄一般的場景,處處是被虐殺的屍體,婦人大多衣不蔽體,許多青壯男子的四肢被被槍矛捅出一個血窟窿後,失血過多而死,掙扎着攀爬,帶出一路的血跡,還有許多被利刃切割出來的殘肢斷骸,許多稚童下場尤爲悽慘。
隋景澄翻身下馬,開始蹲在地上乾嘔。
陳平安閉上眼睛,豎耳聆聽,片刻之後,“沒有活口了。”
隋景澄根本沒有聽進去,只覺得自己的膽汁都要吐出來。
陳平安蹲下身,捻起鮮血浸染的泥土,輕輕揉捏之後,丟在地上,站起身,環顧四周,然後躍上屋脊,看着四周的腳步和馬蹄痕跡,視線不斷放遠,最後飄落在地後,陳平安摘下養劍葫,遞向隋景澄,然後將馬繮繩一併交給隋景澄,“我們跟上去,追得上。你記得保護好自己。你單獨留在這裏,未必安穩。儘量跟上我,馬匹腳力不濟的時候,就換馬騎乘。”
陳平安一掠而去。
隋景澄翻身上馬,強忍着暈眩,策馬狂奔。
所幸那一襲青衫沒有刻意傾力追趕,依舊照顧着隋景澄坐騎的腳力。
約莫小半個時辰,就在一處山谷溗疄┠沁吢牭搅笋R蹄聲。
那位前輩腳步不停,“已經追上了,接下來不用擔心傷馬,只管跟上我便是,最好別拉開兩百步距離。但是要小心,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意外。”
隋景澄躍上另外一匹馬的馬背,腰間繫掛着前輩暫放在她這邊的養劍葫,開始縱馬前衝。
邊軍精騎對於洗刷馬鼻、餵養糧草一事,有鐵律。
在這半路半溪的山谷當中,那支輕騎應該有所逗留,剛剛動身啓程沒多久。
那支輕騎尾巴上一撥騎卒剛好有人轉頭,看到了那一襲飛掠青衫、不見面容的縹緲身影后,先是一愣,隨後扯開嗓子怒吼道:“武人敵襲!”
一襲青衫如青煙轉瞬即至,訓練有素的十數位精騎剛剛撥轉馬頭,正要挽弓舉弩,兩騎腰間制式戰刀不知爲何鏗鏘出鞘,剎那之間,兩顆頭顱就高高飛起,兩具無頭屍體墜落馬背。
那一襲青衫再無落地,只是彎腰弓行,一次次在戰馬之上輾轉騰挪,雙手持刀。
幾個眨眼功夫,就有二十數騎被劈砍斃命,皆是一刀,或攔腰斬斷,或當頭一線劈開。
北燕國精騎開始迅速散開,紛紛棄弓弩換抽刀,也有人開始從甲囊當中取出甲冑,披掛在身。
有一位將領模樣的精騎,手持一杆長槊飛奔而來,一槊迅猛刺向那一襲青衫,後者正一刀刀尖,輕輕一戳旁邊騎卒的脖頸,剛剛收刀,借勢要後仰掠去,去斬殺身後一騎,長槊剛好算準了對方去勢。
隋景澄剛想要高呼小心,只是很快就住嘴。
下一刻,隋景澄只見那一襲青衫不知如何做到的,在空中側身,蹈虛向前,直直撞向了那長槊,任由槊鋒刺中自己心口,然後一掠向前,那騎將怒喝一聲,哪怕手心已經血肉模糊,依舊不願鬆手,可是長槊仍然不斷從手心先後滑去,劇烈摩擦之下,手心定然可見白骨,騎將心知不妙,終於要捨棄這杆祖傳的長槊,但是倏忽之間,那一襲青衫就已經彎腰站在了馬頭之上,下一刻,一刀刺透他的脖頸,瞬間洞穿。
那人猛然起身,右手長刀洞穿了騎將脖子,不但如此,持刀之手高高抬起,騎將整個人都被帶離馬背。
戰馬之上,那一襲青衫手中那把北燕國邊騎制式戰刀,幾乎全部都已刺透騎將脖子,露出一大截雪亮鋒芒,因爲出刀太快,快到了沒有沾染一絲血跡的地步。
陳平安猛然收刀,騎將屍體滾落馬背,砸在地上。
藉此機會,北燕國騎卒展開了一輪弓弩攢射。
陳平安雙手持刀,青衫一震,所有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。
腳下那匹戰馬瞬間斷腿跪地,一襲青衫幾乎不可察見,唯有兩抹璀璨刀光處處亮起,一如那村落火光,雜亂無序,卻處處有死人。
兩百騎北燕精銳,兩百具皆不完整的屍體。
陳平安站在一匹戰馬的馬背上,將手中兩把長刀丟在地上,環顧四周,“跟了我們一路,好不容易找到這麼個機會,還不現身?”
水面不過膝蓋的溪澗之中,竟然浮現出一顆腦袋,覆有一張雪白麪具,漣漪陣陣,最終有黑袍人站在那邊,微笑嗓音從面具邊緣滲出,“好俊的刀法。”
與此同時,各處崖壁之上飄落下數位黑衣白麪具的刺客。
有一身姿婀娜的女子,一手持水粉盒,拈蘭花指,在往自己白皙脖子上塗抹脂粉。
有一人雙手藏在大袖中。
有一位蹲在那騎將屍體身邊,雙指抵住那顆頭顱的眉心。
有一位身材魁梧,如同一座小山,揹負一張巨弓。
那位唯一站在水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:“開工掙錢,速戰速決,莫要耽誤劍仙走黃泉路。”
那往脖子上塗抹脂粉的刺客,嗓音嬌媚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
她收起那水粉盒在袖中,雙手一抖袖,畫出兩把熠熠生輝的短刀,篆刻有密密麻麻的古樸符籙花紋。
在她緩緩前衝之時,左右兩側出現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子,隨後又憑空多出兩位,好似無止境。
百餘個手持短刀的女子,鋪天蓋地,從四面八方一起湧向那個青衫年輕人。
不過只有一位,離開了戰場,蜻蜓點水,不斷更換軌跡,衝向那個坐在馬背上的隋景澄,但是被養劍葫內一抹劍光,穿透頭顱,砰然一聲,女子身軀化作一團青色煙霧。
那座真正的戰場。
一位位女子被拳拳打碎化作青煙。
但是每一位女子,每一把短刀都鋒利無比,絕非虛假的障眼法,不但如此,女子好似渾身暗器,令人防不勝防。
若非那人是一位皮糙肉厚的金身境武夫,尋常的六境武夫,光是她這一手,恐怕早就死了幾十次。
仙家術法便是如此,哪怕她只是一位觀海境兵家修士,但是以量取勝,先天剋制武夫。
大千世界無奇不有,從無絕對事。
一襲青衫驟然消失,來到一位戰場邊緣地帶的女子身前,一拳洞穿心口。
所有女子都驀然停滯身形,她慘然笑道:“爲何知道我纔是真身,明明脂粉盒不在我袖中的……”
陳平安皺了皺眉頭。
下一刻,那女子便嬌笑不已,化作一股青煙,所有女子也皆是如此,最終青煙匯聚在一處,濃煙滾滾,姍姍走出一位女子,她一手負後,揉了揉心口,笑道:“你找是找對了,可惜,只要沒辦法一口氣打死全部,我就不會死,劍仙你惱不惱火呀?”
女子負後之手,打了個手勢。
那人點了點頭,女子身軀炸開一大團青煙,一位位女子再度飛撲向那一襲青衫。
一拳過後。
陳平安站在了女子所站位置,幾乎全部女子都被鐵騎鑿陣式的雄渾拳罡震碎。
只剩下一位不斷有鮮血從雪白麪具縫隙滲出的女子,她伸出手指,重重按住面具。
一位蹲在地上的矮小刺客,點點頭,站起身,“成了。靠你果然不行,差點誤事。”
那女子顯然受了重傷,“若是沒有我百般拖延,你能畫成符陣?!”
隋景澄腰間養劍葫內,掠出飛劍十五。
劍光直去那位矮小陣師的一側太陽穴。
那個先前雙手一直藏在袖中的矮小刺客,在與女子刺客言語之際,便早已捻出一張金黃色符籙,微笑道:“既然知道你是一位劍仙,會沒有準備嗎?”
當那人舉起雙指,符籙懸停在身側,等待那一口飛劍自投羅網。
飛劍十五卻驟然畫弧轉身離去,返回養劍葫。
一抹白虹從陳平安眉心處掠出。
劍光一閃。
不曾想那人另外一手也已捻符高舉,飛劍初一如陷泥濘,沒入符籙當中,一閃而逝。
那張金色材質的符籙懸停矮小刺客身前,微微顫動,那人微笑道:“得虧我多準備了一張價值連城的押劍符,不然就真要死翹翹了。你這劍仙,怎的如此陰險,劍仙本就是山上殺力最大的寵兒了,還這麼城府深沉,讓我們這些練氣士還怎麼混?所以我很生氣啊。”
其實在飛劍初一被那張押劍符困住後,陳平安腳下方圓五丈之內就出現了一座光華流轉的符陣,光線交錯,如同一副棋盤,然後不斷縮小,但是那一條條光線的耀眼程度也越來越誇張,如同仙人採擷出最純粹的日精月華。
那位身爲山上陣師的矮小刺客,扯了扯嘴角。
此陣有兩大妙處,一是讓修士的靈氣咿D凝滯,二是無論被困之人,是身懷甲丸的兵家修士,還是煉神境的純粹武夫,任你體魄堅韌如山嶽,除了,都要被那些縱橫交錯的光線脈絡,黏住魂魄,糾纏不休,這等鞭笞之苦,已經不是什麼肌膚之痛了,類似凡夫俗子或是尋常修士,受那魂魄點燈的煎熬。
這位陣師罵了幾句,又掏出一摞黃紙符籙,懸停在那張金色材質的押劍符附近,靈光牽引,似乎又是一座小符陣。
大局已定。
那位站在水面上的雪白麪具黑袍人,瞥了眼戰場上的屍體分佈,然後開始在腦海中覆盤先前那人的出手。
有件小事,需要確定一下。
現在看來已經可以收官了。
換成一般情況,遇上這麼一位極其擅長廝殺的金丹劍仙,他們若是倉促遇上,也就只能是早死晚死而已,能夠逃出一兩個,就算對方心慈手軟了。
可山上修士之間的廝殺,境界、法寶自然極其重要,卻也不是絕對的定數,而且天底下的戰力,從來不是一加一的簡單事情。
他朝那位一直在收攏魂魄的刺客點了點頭。
後者站起身,開始步罡掐訣,心中默唸。
符陣當中的青衫劍仙本就身陷束縛,竟然一個踉蹌,肩頭一晃,陳平安竟然需要竭力纔可以稍稍抬起右手,低頭望去,掌心脈絡,爬滿了扭曲的黑色絲線。
好像整條胳膊都已經被禁錮住。
陳平安握拳一震,仍是無法震去那些漆黑脈絡。
與此同時,那位身材魁梧的刺客摘下巨弓,挽弓如滿月。
河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:“入了寺廟,爲何需要左手執香?右手殺業過重,不適合禮佛。這一手絕學,尋常修士是不容易見到的。如果不是害怕有萬一,其實一開始就該先用這門佛家神通來針對你。”
一枝光華遍佈流轉的箭矢破空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