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4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盤腿而坐,開始小煉兩塊斬龍臺,打算收入兩座竅穴當中,讓初一和十五離開養劍葫後,以此磨礪劍鋒,一點一點喫掉兩座分開的斬龍臺。

  這塊斬龍臺,是劍靈姐姐在老龍城現身後,贈送三塊磨劍石當中最大的一塊。

  一直不捨得給初一十五喫掉。

  現在既然真正走上修行路了,尤其是下定決心,要將初一十五同時煉化爲與自己生死與共的本命物,就無需任何猶豫了。

  通過與柳質清這位金丹瓶頸劍修的切磋,陳平安覺得自己壓箱底的手段,還是差了點,不夠,遠遠不夠。

  技多不壓身。

  連那符籙手段,也可以拿來當一層障眼法。

  穿了法袍,袖中藏一大摞尋常符籙,假扮以量取勝的符籙修士。

  近身之後就是一位純粹武夫。

  廝殺之間,審時度勢,找機會再變爲劍修,兩把速度得到極大提升的本命物飛劍,讓對方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

  最後纔是那把劍仙。

  陳平安在清晨時分,去了趟老槐街,卻沒有開門做生意,而是去了那家專門售賣文房清供的老字號鋪子,找機會與一位學徒套近乎,大致談妥了那筆買賣意向,那位年輕學徒覺得問題不大,但是他只堅持一件事情,那四十九顆出自玉瑩崖的鵝卵石,由他雕琢成各色雅緻物件,可以,三天之內,最多十天,十顆雪花錢,但是不能夠在蚍蜉鋪子售賣,不然他以後就別想在老槐街混口飯喫了。陳平安答應下來,然後兩人約好鋪子打烊後,回頭再在蚍蜉鋪子那邊細聊。

  陳平安隨後去了趟路途較遠的照夜草堂,見了那位春露圃兩大財神爺之一的唐仙師,此人也是春露圃一位傳奇修士,早年資質不算出校瑏K未躋身祖師堂三脈嫡傳弟子,最後擅長做生意,靠着豐厚的分成收入,一次次破境,最終躋身了金丹境,並且無人小覷,畢竟春露圃的修士歷來重視商貿。

  唐青青自然在場。

  不過鐵艟府魏白與那位老嬤嬤,已經返回大觀王朝。

  唐青青親自煮茶,對坐閒聊之中,那位唐仙師得知年輕劍仙打算當一個甩手掌櫃,便主動請求派遣一位伶俐修士,去蚍蜉鋪子幫忙。

  陳平安說九一分成,唐仙師笑着說沒有這樣的好事,一成分紅,太多了,不過就是個蹲着店鋪每天收錢的簡單活計,不如將酬金定死,一年下來,照夜草堂派去鋪子的修士,收取三十顆雪花錢就足夠。只不過陳平安覺得還是按照九一分成比較合理,那位唐仙師也就答應下來,反而細緻詢問,若是在老槐街那邊不傷回頭客和鋪子口碑的前提下,靠口才和本事賣出了溢價,該怎麼算,陳平安說就將溢價部分,對半分賬。唐仙師笑着點頭,然後試探性詢問那位年輕劍仙,能否允許照夜草堂這邊派出的夥計,在來日入駐蚍蜉店鋪後,將既有標價抬高一兩成,也好讓客人們砍價,但是砍價底線,當然不會低於如今年輕劍仙的標價,陳平安笑着說如此最好,自己做買賣還是眼窩子湥唤挥枵找共萏么蚶恚亲詈玫倪x擇。

  喝過了茶水,聊完了正事,說了一些你說我好我說你更好的客氣話,陳平安告辭離去。

  唐青青與她爹站在大門外,她疑惑道:“爹,渡船上邊的事,我可是與你一五一十說清楚了的,如今咱們春露圃又那麼重視他,還是一位能夠讓柳劍仙離開玉瑩崖,親自跑去驚蟄府邀請喝茶的高人,今兒人家找上門來,喝咱們家的茶水,多大的面子啊,爹爲何還要如此斤斤計較?真要與他交好,咱們家又不缺神仙錢,直接全盤買下鋪子存貨不就成了,他賺了大錢,咱們稍微虧一點,又不是賠本買賣,不是更好?”

  男人搖頭道:“天底下沒有這麼做買賣的,這位年輕劍仙要是明擺着上門要錢,爹不但會給,還會給一大筆,眉頭都不皺一下,就當是破財消災了。但既然他是來與咱們照夜草堂做買賣的,那就需要各自按照規矩來,如此才能真正長久,不會將好事變成壞事。”

  男人看自己女兒還沒有完全想明白,他笑道:“除了那種驟然富貴的情況不去說它,世間所有長久買賣,各式各樣的生意人,各種各樣的生財之道,有一點是相通的。”

  男人從袖中取出一顆山下王朝最普通的銅錢,已經珍藏多年,男人將它攤放在手心,“對此物,得尊重。”

  陳平安隨後又去拜訪了一位老嫗,是金丹船主宋蘭樵的恩師,老嫗同樣是金丹修士,不過在春露圃祖師堂有一席之地,宋蘭樵卻無此待遇,簡單而言,就是春露圃祖師堂議事,老嫗與老祖談陵在內八人是有椅子可坐的,唐青青父親也有一把椅子,只是位置最靠後,而宋蘭樵就只能站着。

  老嫗見到了年輕劍仙,笑逐顏開,拉着陳平安客套寒暄了足足大半個時辰,陳平安始終不急不躁,直到老嫗自己開口,說不耽誤陳劍仙修行了,陳平安這才起身告辭。

  登門拜訪老嫗的禮物,是一件沒有放到蚍蜉店鋪的靈器,不俗氣,卻不算太值錢,但是十分討喜。

  老嫗想要回禮一份,被陳平安婉拒了,說前輩若是如此,下次便不敢兩手空空登門了,老嫗開懷大笑,這才作罷。

  等到陳平安返回老槐街,剛過晌午,便開了鋪子大門,依舊坐在小竹椅上曬太陽。

  生意有些冷清啊。

  來來往往,瞧着熱鬧,一個時辰才做成了一樁買賣,入賬六顆雪花錢,有位年輕女修買走了那頭月宮種的一件閨房之物,她往櫃檯丟下神仙錢後,出門的時候,腳步匆匆。

  害得陳平安都沒好意思說下次再來。

  陳平安有些後悔沒把柳質清再拉來當個夥計。

  柳大劍仙好意思白要一套廊填本神女圖,他怎麼就不好意思讓他來幫着鋪子招徠生意了?

  這是幫你柳質清修心好不好。

  黃昏來臨,那位老字號店鋪的學徒快步走來,陳平安掛上打烊的木牌,從一個包裹當中取出那四十九顆鵝卵石,堆滿了櫃檯。

  那年輕人嚥了口唾沫,戰戰兢兢問道:“真是玉瑩崖之物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放心,不是什麼燙手東西,至於到底怎麼來的,你別管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是在老槐街有一座不長腳鋪子的人,又有這麼多貴重之物擱在裏邊,你覺得我會爲了這點神仙錢,去試一試看柳大劍仙的飛劍快不快?”

  年輕人鬆了口氣。

  他抓起一顆鵝卵石,掂量了一下,然後仔細打量一番,笑道:“不愧是玉瑩崖靈泉裏邊的石頭,石質瑩澈異常,而且溫潤,沒有那股子山中玉石很難褪乾淨的火氣,確實都是好東西,放在山下匠人眼中,恐怕就要來一句美石不雕了。掌櫃的,這筆買賣我做了,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與師父學成了一身本事,只是山上的好物件難尋,咱們鋪子眼光又高,師父不願糟踐了好東西,所以喜歡自己動手,只是讓我們一旁觀摩,我們這些徒弟也沒轍,剛好拿來練練手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年輕人有些尷尬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沒關係,實話再難聽,也是實話。只是希望你練手可以,還是要多花些心思,畢竟玉瑩崖老坑石頭就只有這麼多了,你刻壞了一顆就少一顆。”

  年輕人雙指併攏,手腕一擰,臉上滿是自信神色,向那位年輕掌櫃拍胸脯保證道:“這可是我出道以來的前幾刀,不會馬虎的。”

  陳平安趴在櫃檯上,笑道:“那我就將第一顆鵝卵石送你,算是恭賀許小師傅頭回出刀。”

  年輕人有些靦腆,“這不太好。”

  陳平安指了指那對鵝卵石,笑道:“隨便挑一顆,但是必須答應我,第一顆鵝卵石雕刻之後,歸你,其餘的,隨後下刀,也要上心。”

  年輕人漲紅了臉,“掌櫃的,只管放心!保證顆顆都是我的十分氣力,十成功力!說不定還有一兩刀神來之筆,總之絕不讓掌櫃的蚍蜉鋪子所託非人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
  刻石如燒瓷拉坯。

  一樣講究熟能生巧,萬事開頭難。

  第一顆屬於年輕人自己的鵝卵石,他只要卯足勁真正用心了,那麼隨後鵝卵石的下刀,就會有一種水到渠成的意思,哪怕稍稍分心一二,相較於先前的純粹買賣而下刀,總體而言,所有石頭的整體品相,依舊會更好,蚍蜉鋪子自然可以賣價更高,輕鬆就找補回來一顆玉瑩崖鵝卵石的損失,不出意外,蚍蜉鋪子掙得只會更多。

  世事從來不簡單,就看願不願意琢磨了。

  至於會不會因爲來蚍蜉鋪子這邊接私活,而壞了年輕夥計在師父那邊的前程。

  春露圃多的是會打算盤的聰明人。

  陳平安讓年輕學徒將那些鵝卵石連同包裹一起帶走,每雕琢成一件文房清供後,只需要自己或是讓朋友送來蚍蜉鋪子就行,就說自己是老掌櫃的朋友,到時候新掌櫃不會有任何爲難。或是雕一件來鋪子取走一件,年輕人一番權衡利弊之後,覺得後者更加安穩,便讓這位好說話的年輕掌櫃放心,若是丟了某顆鵝卵石,他便自己掏腰包賠償一顆雪花錢。

  不曾想那位年輕掌櫃又說,真丟了又賠不起,無妨,只要手藝在,蚍蜉鋪子這邊都好商量。

  年輕人笑着離去。

  陳平安站在店鋪門口,目送那人離去。

  依稀看到了一位草鞋少年取信送信的影子。

  隨後一天,掛了足足兩天打烊牌子的蚍蜉鋪子,開門之後,竟然換了一位新掌櫃,眼力好的,知道此人來自唐仙師的照夜草堂,笑臉殷勤,迎來送往,滴水不漏,而且鋪子裏邊的貨物,總算可以還價了。

  這天,依舊一襲普通青衫的陳平安背起竹箱,帶起斗笠,手持行山杖,與那兩位宅邸侍女說是今天就要離開春露圃。

  那位金丹修士嫡傳弟子的年輕女修,說談老祖已經捎話給宅邸這邊,符舟贈予陳劍仙了,無須客氣。

  陳平安道謝之後,也就真不客氣了。

  祭出符籙飛舟,去了一趟老槐街,街盡頭就是那棵蔭覆數畝地的老槐樹。

  年輕青衫客站在槐樹底下,仰頭望去,站了許久。

  許多過往之人事,可想可念不可及。

第516章 山水迢迢

  一襲青衫走過了蘭房國,一路北遊。

  蘭房國盛產名貴蘭花,一國如狂不惜金,家底厚薄,幾乎只看天價蘭花有幾株。

  除此之外,再無特殊,但是會有一些習俗,讓人記憶深刻,例如婦人喜歡往江中投擲金錢卜問吉凶,國內百姓,無論富貴貧賤,皆喜好放生一事,風靡朝野,只是上游虔辗派掠尾遏~捉龜的場景,多有發生。更有那拉船縴夫,無論青壯婦人,皆裸露上身,任由日頭曝曬背脊,勒痕如旱田溝壑。還有各地遇上那旱澇,都喜歡扎紙龍王遊街,卻不是向龍王爺祈雨或是避雨,而是不斷鞭打紙龍王,直至稀碎。

  蘭房國以北是青祠國,君主公卿崇尚道家,道觀如雲,大肆打壓佛門,偶見寺廟,也香火冷落。

  再往北,就是大篆王朝的南方藩屬金扉國,尚武之風極其濃烈,市井鬥毆幾乎處處可見,而且往往見血,多有富貴門戶的年少恃強者,嗜好張弓橫刀,成羣結隊,策馬遠遊,臂鷹攜妓狩獵四方,旁若無人。金扉國君主自身便是沙場行伍出身,屬於篡位登基坐上的龍椅,崇武抑文,廟堂之上,經常會有文臣高官鼻青臉腫地退朝回家養傷。

  在別處匪夷所思的事情,在金扉國百姓眼中,亦是習以爲常,什麼大學士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,什麼禮部尚書滿嘴聖賢道理講不過大將軍的愦笕^,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。

  這一路,在山崖棧道遇細雨,雨幕如簾,雨聲淅瀝如微風鈴聲。

  有山野樵夫,在深山偶遇一株蘭花,手舞足蹈,貌似癲狂。

  深夜蟲鳴啾啾,月色如水洗青衫,山中篝火旁,火光搖曳。

  即將進入梅雨時節了。

  這天陳平安在一座金扉國郡城外的山野緩行,此處虎患成災,所以金扉國任俠意氣的權貴子弟,經常來此狩獵,陳平安一路上已經見過好幾撥佩刀負弓的遊獵之人,來往呼嘯成風,而且大多年紀不大,多是少年郎,其中不乏年輕女子,英姿颯爽,弓馬熟諳,年紀大一些的隨行扈從,一看就是沙場悍卒出身。

  陳平安前幾天剛剛親眼見到一夥金扉國京城子弟,在一座山神廟聚泻里嫞陟魪R牆壁上胡亂留下“墨寶”,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直接扛起了那尊彩繪木雕神像,走出祠廟大門,將神像摔出,嚷着要與山神比一比膂力。祠廟遠處躲清靜的山神老爺和土地公,相對無言,唉聲嘆氣。

  黃昏中,陳平安沒有走入郡城,而是遠離官道,翻山越嶺,大致沿着一條山野小路蜿蜒前行,偶爾能看到一些人影,多身形矯健,應該都屬於江湖上的練家子。陳平安一襲青衫在山林中如一縷青煙拂過,入夜後,小徑上的行人依舊沒有舉燭,深夜時分,陳平安驟然而停,站在一棵參天大樹上,舉目遠眺,一座四面皆懸崖峭壁的巨大孤峯之巔,燈火通明,屋舍密集,唯有陳平安腳下這座高山與之牽連的一座鐵索木板橋,可以去往那座山頂“小鎮”,夜間山風拂過,整座橋都會微微晃盪。

  瞧着像是一座聲勢不小的江湖門派,因爲附近靈氣淡薄,比起銀屏國槐黃國邊境線略好而已,不是一處適宜練氣士修行的風水寶地。

  陳平安坐在樹枝上,嚼着一塊幹餅,養劍葫內已經裝上了十數斤蘭房國酒水,一路喝酒次數不多,剩下頗多。

  陳平安開始閉目養神,哪怕是小煉,那兩塊斬龍臺依舊進展緩慢,一路行來,依舊沒能完整煉化。

  不知不覺,對面山頂那邊燈火漸熄,最終唯有星星點點的亮光。

  天亮時分,陳平安睜開眼睛,往自己身上張貼了一張鬼斧宮杜俞那邊學來的馱碑符,繼續修行。

  北遊之路,走走停停,隨心所欲,只需要在入秋之前趕到北俱蘆洲東部的綠鶯國即可,綠鶯國是那條大瀆入海口。北俱蘆洲中部地勢,中央高聳,東西兩向不斷傾斜向海面,北方更高,整個北俱蘆洲,從骸骨灘往北,大致地理形勢,依次升高如臺階,大瀆源頭在北方,有十數條水勢巨大的江河匯入大瀆河牀當中,造就了一條大瀆擁有兩大入海口的罕見奇觀。

  陳平安徹底小煉兩塊斬龍臺後,化虛擱放在兩處曾經各有“一縷極小劍氣”盤桓的竅穴當中,飛劍初一十五分別入駐其中。

  每次飛劍撞擊斬龍臺、磨礪劍鋒引發的火星四濺,陳平安都心如刀割,這也是這一路走不快的根本緣由,陳平安的小煉速度,堪堪與初一十五“進食”斬龍臺的速度持平。等到它們喫光斬龍臺之後,纔是鋪墊,接下來將初一十五煉化爲本命物,纔是關鍵,過程註定兇險且難熬。

  但是這種彷彿重返落魄山竹樓給人喂拳的感覺,陳平安反而覺得格外踏實。

  橋上,響起一輛輛糞車的軲轆聲,橋這邊的高山之中開闢出大片的菜圃。隨後是一羣去遠處山澗挑水之人,有稚童折柳尾隨,蹦蹦跳跳,手中晃盪着一個做樣子的小水桶。山頂小鎮之中,隨即響起武人練習拳樁刀槍的呼喝聲。

  在山上居住,又不是辟穀的修道之人,到底是有些麻煩的。先前那些在後半夜陸陸續續返回山上小鎮的身影,也大多人人包裹,期間還有人牽着馱着重物的騾馬,過橋返家。

  陳平安打算再在這邊留兩天,爭取一鼓作氣以那脫胎於碧遊宮祈雨碑文的仙訣,徹底小煉兩塊斬龍臺,隨後再動身趕路。

  包括這金扉國在內的春露圃以北的十數國,以大篆王朝爲首,武叨κⅲ浞驒M行,到了動輒數百武夫聯手圍攻山上仙門的誇張地步。

  廣袤版圖上,只有一位元嬰坐鎮的金鱗宮,能夠勉強不遭災厄,只是門中弟子下山歷練,依舊需要小心翼翼。

  陳平安一開始在春露圃聽說此事,也覺得匪夷所思,只是當他聽說北俱蘆洲的四位十境武夫,其中一人就在大篆王朝之後,便有些明白了。

  北俱蘆洲如今擁有四位止境武夫,最年老一位,本是德高望重的山下強者,與數位山上劍仙都是至交好友,不知爲何在數年前走火入魔,被數位上五境修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纔將其合力拘押起來,畢竟不能放開手腳廝殺,免得不小心傷了老武夫的性命,那老武夫因此還重傷了一位玉璞境道門神仙,暫時被關在天君府,等待天君謝實從寶瓶洲返回後頒佈法旨。

  最年輕一位,剛剛百歲,是北方一座宗字頭仙家的首席供奉,妻子是一位剛剛躋身玉璞境的女子劍仙,其實雙方年齡懸殊,兩人能夠走到一起,也是故事極多。

  然後就是大篆王朝一位孤雲野鶴的世外高人,數十年間神龍見首不見尾,姓f紛紜,有說已死,死於與一位宿敵大劍仙的生死搏殺中,只是大篆王朝遮掩得好,也有說去往了茶花洞天,試圖大逆行事,以靈氣淬鍊體魄,如同年少時在海邊打潮打熬體魄,然後再與那位在甲子前剛剛破境的猿啼山大劍仙廝殺一場。

  最新一位,來歷古怪,出手次數寥寥無幾,每次出手,拳下幾乎不會死人,但是拆了兩座山頭的祖師堂,俱是有元嬰劍修坐鎮的仙家府邸,所以北俱蘆洲山水邸報纔敢斷言此人,又是一位新崛起的止境武夫,據說此人與獅子峯有些關係,名字應該是個化名,李二。

  大篆王朝還有一位八境武夫,相對容易見到,是位女子大宗師,是一位劍客,如今擔任大篆周氏皇帝的貼身扈從,但是此人前程不被看好,躋身遠遊境就已是強弩之末,此生註定無望山巔境。

  簡而言之,在這裏,江湖武夫嗓門最大,拳頭最硬。

  陳平安如今對於落魄山之外的金身境武夫,實在是有些琢磨不透了。

  當初想要向宋老前輩問劍的青竹劍仙蘇琅,是第一個。

  蒼筠湖龍宮向自己偷襲出拳的,是第二個。

  渡船之上鐵艟府小公子魏白身邊的廖姓扈從,第三個。

  陳平安其實挺想找一位遠遊境武夫切磋一下,可惜渡船上高承分身,應該就是八境武夫,但是那位氣勢極其不俗的老劍客,自己拿劍抹了脖子。頭顱墜地之前,那句“三位披麻宗玉璞境,不配有此斬獲”,其實也算英雄氣概。

  先前在金扉國一處湖面上,陳平安當時租借了一艘小舟在夜中垂釣,遠遠旁觀了一場血腥味十足的廝殺。

  似乎是一場早有預值膰耍仁且凰彝2丛诤牡臉谴习l生了內訌,數十人分成兩派,兵器各異,其中十餘位大概能算金扉國頂尖高手的江湖人,約莫是些五六境武夫,雙方打得胳膊頭顱亂飛,隨後出現了七八艘金扉國軍方的樓船戰艦,高懸明燈,湖上光亮如晝,將最早那艘樓船重重圍困,先是十數輪勁弩強弓的密集攢射,等到廝殺雙方武夫撂下十數條屍體,餘下腥思娂姸闳氪摱惚茚幔姺綐谴耘母酥負裟撬覙谴陂g有身負傷勢的江湖高手試圖衝出重圍,不願束手待斃,只是剛剛掠出樓船,要麼被弓弩箭雨逼退,要麼被一位身穿蟒服的老宦官當場擊殺,要麼被一位年紀不大的女子劍客以劍氣攔腰斬斷,還有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大將,站在樓船底層,手持一杆鐵槍,起先沒有出手。

  一些個佯裝負傷墜湖,然後嘗試閉氣潛水遠遁的江湖高手,也難逃一劫,水底應該是早有精怪伺機而動,幾位江湖高手都被逼出水面,然後被那魁梧武將取來一張強弓,一一射殺,無一例外,都被射穿頭顱。

  在金扉國軍方戰船靠近後,陳平安就已駕馭一葉扁舟悄然遠去。

  最後一幕,讓陳平安記憶深刻。

  那女子劍客站在船頭之上,不斷出劍,無論是漂浮水上屍體,還是負傷墜湖之人,都被她一劍戳去,補上一縷凌厲劍氣。

  估計最後湖心樓船就沒能活下幾個。

  能活下來的,極有可能都是朝廷的內應。

  陳平安最後看到有三人走上了那艘戰船頂層,向那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將抱拳行禮。

  陳平安閉上眼睛,繼續小煉斬龍臺。

  修行一事,真正涉足之後,就會發現最不值錢又最值錢的,都是光陰歲月。

  至於那樁江湖事,陳平安從頭到尾就沒有出手的念頭。

  這天夜幕中,陳平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舉目望去,橋上出現了一對年輕男女,女子是位底子尚可的純粹武夫,約莫三境,男子相貌儒雅,更像是一位飽腹詩書的儒生,算不得真正的純粹武夫,女子站在搖晃鐵索上緩緩而行,年紀不大卻稍稍顯老的男子擔心不已,到了橋頭,女子輕輕跳下,被男子牽住手。

  兩人沿着山路牽手而行,竊竊私語,什麼都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