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第81章 國師

  看着笑眯眯的少年,陳平安感到緊張,身體緊繃,完全不由自主。

  當初與蔡金簡、苻南華生死相搏,陳平安其實越是接近他們,就越心如止水。哪怕後邊跟正陽山搬山猿糾纏,然後被追殺,陳平安大概是一開始就存有必死之心,雖然事後想起會有後怕,但交手期間,不管如何命懸一線,陳平安其實沒有緊張,當然也可能是根本顧不上。

  唯一一次記憶深刻的緊張,是與杏花巷的同齡人馬苦玄,在神仙墳那場勢均力敵的交手,陳平安其實當時手心滿是汗水。

  陳平安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,崔瀺彷彿對此絲毫不感到意外。

  崔瀺既然膽敢在老瓷山,出言挑釁深不可測的楊老頭,當然不是故弄玄虛的伎倆,否則也不至於讓躋身十一樓的兵家聖人阮邛心生忌憚。

  他對草鞋少年掩飾不住的那點緊張,故意視而不見,轉移視線,面朝那座跟大驪京城極有故事的大學士坊,伸出一根手指,神色依然熱絡殷勤,解釋道:“儒教的當仁不讓,道教的希言自然,佛教的莫向外求,兵家的氣衝斗牛,四塊匾額,十六個字,蘊含着書寫之人磅礴充沛的神意,還有當初在這裏訂立規矩的三教一家四位聖人,他們故意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氣數,你瞧見那位侍郎大人手裏的物件沒,是專門用來拓碑的,目的是要把那些字裏的精氣神一層層剝下來,第一道拓碑,肯定與‘真跡’最相似,形似且神似,越到後來,距離真跡原貌就會越來越遠,價值當然就越來越小,我覺得除了莫向外求四個字,能夠勉強撐住六次,其餘三塊匾額恐怕都撐不過四次,尤其是兵家的氣衝斗牛,好像有兩個字不久之前死了,所以兩次過後就可以收工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震驚,原來這裏頭還有這麼多門道,字不僅僅是排列在書籍裏,或是寫春聯掛在牆上,或是墓碑上刻下已故之人的名字。

  陳平安沒來由想起齊先生贈送印章的那些字,以及年輕陸道長的藥方。

  崔瀺繼續說道:“作爲拓碑的那些紙張,極其名貴,每一張都厚如木片,是別洲道教真誥宗獨有的寶貝,名叫風雷箋,寫字的時候,筆尖與紙張摩擦,帶起一陣陣風雷之聲,咱們皇帝陛下也庫藏不多,平時根本捨不得用,偶爾會拿出來犒賞功勳大臣,或是年末賞賜給六部裏某個衙門,所以這次禮部對那些字是志在必得,咱們這位前程遠大的小吳大人,心思太重,方方面面都想抓住,抓穩,估計在小鎮以後會處處碰壁,別處的滅門太守、破家縣令,到了他這裏,就當得殊爲不易啊。”

  陳平安聽天書一般。

  雖然身邊少年的口氣很大,但是陳平安沒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。

  眉心一點硃砂的少年說自己不是大驪的官員,不似作僞,但當時出現在鐵匠鋪子,卻跟隨在督造官吳鳶身邊,阮秀說有可能是吳大人的伴讀書童,所謂書童,就是自家公子負笈遊學時,在那個在旁邊揹着書箱的傢伙。可陳平安現在可以確定,眼前這位自稱綽號繡虎的清秀少年,絕對不簡單。談吐見識也好,風雅氣度也罷,比起龍尾郡嫡長孫陳松風和老龍城少主苻南華,只好不差。

  在陳平安印象中,他所認識的所有人當中,其中一小撮人很特別,比如窯頭姚老頭,常年沉默寡言,偶爾說話多半就是在罵人,但是每次姚老頭進山後,整個人的精神氣就格外好,會給人一種比青壯男子還體魄雄健的錯覺。又比如楊家藥鋪的楊老頭,很公道,跟你關係再差,也不會對你如何,但是跟你關係再好,也不會故意多給你什麼。還有剛認識沒多久的寧姚寧姑娘,身上也帶着一股英氣。以及流露出真面目的杏花巷馬苦玄,就是滿身的銳氣和戾氣。

  這個綽號繡虎的崔瀺,也是如此。

  就像是比苻南華蔡金簡這撥神仙子弟,更高高在上的存在,陳平安甚至覺得哪怕截江真君在他面前,崔瀺的眼神臉色一樣是這麼漫不經心。

  當然,少年的話癆,只有風雷園的劉灞橋,能夠與之媲美。

  少年突然笑問道:“陳平安,你能不能帶我去一趟宋集薪家的院子?”

  陳平安心絃一緊,貌似隨意問道:“可是牌坊這邊還沒散呢?”

  那少年笑眯起眼的時候,像一位人畜無害的俊美狐仙,“知道你在擔心我意圖不軌,實話告訴你好了,我跟宋集薪的弟弟很熟悉,他很好奇自己哥哥在小鎮這十多年,到底是如何生活的,就託付我一定去親眼看一看,回到京城後好跟他說道說道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他既然跟宋集薪是親兄弟,就不能自己問嗎?”

  少年打了個響指,讚賞道:“陳平安你挺聰明啊,這麼快就找出漏洞了。”

  陳平安有點跟不上這個傢伙的思路。

  少年揉了揉眉心,無奈道:“他跟那個素未蒙面的哥哥宋集薪,因爲父母的緣故,使得兄弟還沒見面就關係很差了,富貴門庭裏的齷齪事,就跟泥瓶巷杏花巷的雞毛蒜皮事情,一樣多。所以你要體諒一下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如果我不答應,你是不是就會找我的麻煩?”

  少年一臉疑惑,然後指着自己鼻子,委屈道:“我像是窮兇極惡之輩?你看看我,瞪大眼睛仔細看看,我像是那種一言不合就要殺人全家的人嗎?”

  陳平安老實回答:“看着是不像。”

  少年倒抽一口冷氣,“這話怎麼聽着不像好話啊。”

  他雙手環胸,冷哼道:“你不願意帶我去,那我自己問路去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又沒鑰匙,連院子也進不去,去了看什麼?”

  少年臉上浮現出“你陳平安太年輕了”的欠揍表情,微笑不語。

  陳平安對這種笑容再熟悉不過了,劉羨陽和顧粲經常有。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那我帶你去泥瓶巷,院子你就別翻牆進去了,只能帶你到門口。”

  少年一巴掌重重拍在陳平安肩膀上,“早幹嘛去了?!”

  少年轉身大踏步離去,遠離人頭攢動的牌坊樓。

  他突然停下腳步,轉頭一看,揹着籮筐的陳平安走在方向相反的街道上。

  有些狼狽的少年趕緊小跑跟上。

  進了泥瓶巷後,少年左右張望,嘖嘖道:“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泥瓶巷啊,藏龍臥虎,出人才,出人才啊,以後百年,除去杏花巷,估計福祿街和桃葉巷加在一起,也比不過這裏了。”

  少年說起這些神神道道的言語,竟然一點也不讓人覺得突兀。

  一路行去,少年時不時會蹦跳幾下,觀望一些矮牆後頭的院子景象。

  陳平安帶着他來到宋集薪院門口,“就是這裏。”

  少年站在巷子裏,很快看到那副宋集薪自己書寫的春聯,眼前一亮,感慨道:“這就是宋集薪和那位婢女稚圭居住的宅子?嗯,字真不錯,比他弟弟要有悟性多了。越看越喜歡。”

  說着說着少年就走上前,踮起腳跟後,就要動手去撕下春聯。

  陳平安急了,趕緊攔下少年,“你要做什麼?”

  少年一臉天真無辜,“宋集薪這輩子都不會回到這裏了,留着這副春聯風吹日曬,漸漸消失,還不如我留着拿去京城呢。”

  陳平安堅持己見,搖頭道:“不行,在到了年關自己更換春聯之前,貼着的春聯是不能撕掉的,否則容易家門晦氣。”

  少年哦了一聲,失落道:“小鎮還有這個講究啊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要不要去我院子坐坐?”

  少年擺擺手,“算了算了,那麼點大地方,估計連杯茶都喝不上,走了走了。對了,這條巷子不是斷頭巷吧,這麼一直向前走,能走出去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能走出去的。”

  少年大步離去,不忘背對陳平安抬起手,晃了晃。

  陳平安目送奇怪少年離去,然後回到自己院子,看到牆腳根的槐枝還在,放下籮筐,從屋內搬出一條板凳坐下。

  陳平安猛然起身,飛快跑到泥瓶巷子裏,果不其然,一個鬼鬼祟祟的傢伙跑得飛快。

  陳平安來到宋集薪家門口一看,春聯被偷了。

  陳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院門兩邊光溜溜的牆壁,有些說不出話來,苦笑道:“這什麼人啊,太不厚道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唉聲嘆氣地走回自家院子,卻發現楊老頭不知何時坐在了那條板凳上,大口吐着煙霧。

  老人緩緩道:“年紀輕輕,唉聲嘆氣做什麼,好不容易積攢下來一點元氣,也要外泄,練拳之人尤其如此。”

  陳平安悚然,沉聲道:“記住了。”

  老人問道:“姓寧的那個小閨女,怎麼突然就走了?害我少賺了一袋子迎春錢。”

  陳平安蹲在老人身邊,搖頭道:“我也不清楚。只知道寧姑娘跟一個叫倒懸山的地方有些關係。”

  楊老頭點頭笑道:“倒懸山啊,鳥不拉屎的破爛地方,是兩個地方的交界口,爲了防止雙方胡亂流竄,道祖三位弟子之一的一個大掌教,就使用了乾坤顛倒的神通,用來威懾外族,說到底,倒懸山其實就是一方世間天字號的山字印,手段霸氣得很吶。”

  老人言語之中,既有譏諷也有悵然,陳平安當然不知其中緣故。

  楊老頭問道:“你打算買山頭?”

  陳平安在這個老人面前從不打馬虎眼,老實回答道:“打算買五座山,寶籙山、彩雲峯和仙草山,在阮師傅的三座山頭附近,還有落魄山和真珠山兩座……”

  老人打斷少年的話語,皺眉道:“你爲何會買下落魄山?是誰暗示你了?阮邛?不應該啊,他明擺着不想跟你牽扯太深。”

  陳平安疑惑道:“落魄山很奇怪嗎?”

  老人猶豫了一下,重重吐出一個菸圈,點點頭,“除了披雲山和香火山,就屬這座落魄山最有嚼頭,不過目前爲止,恐怕連大驪欽天監地師也看不出來,所以標價不會太高,你算是佔到天大便宜了。”

  老人眼神凌厲,無形中加重語氣,“你還沒有說爲什麼會買下它!”

  陳平安尷尬道:“看地圖的時候,頭頂掉下一坨鳥糞,剛好落在落魄山三個字上,以前姚老頭總說山水之間有看不見的神靈,我覺得挺有緣分,而且當時實在不知道該買什麼山頭,就胡亂決定買下它了。”

  老人聽到“姚老頭”之後,白茫茫煙霧之後的眼神有些複雜,點點頭,“如果是這樣,倒也勉強說得通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阮師傅已經答應,幫我去買下那五座山,那麼我是買賺了?”

  楊老頭嗯了一聲,輕聲道:“賺到了。”

  老人有些疑惑,當真是因爲沒了驪珠洞天的規矩限制,陳平安的邭忾_始否極泰來了?

  陳平安突然記起一件事,“那個眉心有痣的少年,說自己姓崔,綽號繡虎,還說是我可以喊他師伯。”

  楊老頭沒有說話。

  果然如此。

  大驪國師崔瀺,雖然沒有官身,卻是大驪王朝所有練氣士名義上的領袖,聽說還是東寶瓶洲屈指可數的圍棋國手。

  但是師伯一事,從何說起?

  老人站起身,提醒道:“好好留着齊先生送給你的那四方印章,尤其是帶有靜字的那一方,小心藏好。這個崔瀺也好,還是之後遇到的任何人,你都不用怕,當然也別輕易挑釁。只需要記住一點,你在成功買下五座山頭之後,宜靜不宜動,哪怕是夾着尾巴做人都不會錯。”

  陳平安仔細思量一番,使勁點頭道:“記下了!”

第82章 先生學生,師兄師弟

  離開了狹窄陰暗的泥瓶巷,走在寬闊明亮的二郎巷,眉眼靈動的少年腳步輕盈,大袖晃盪,手裏拿着那副從泥瓶巷牆頭偷來的對聯。

  一位本該出現在督造官衙署的高大男子,此時站在門外,已經等候良久,始終閉眼屏氣凝神,聽到腳步聲後,睜眼看到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後,趕緊側過身,束手而立,恭聲道:“先生。”

  少年嗯了一聲,隨手把對聯交給吳鳶,摸出鑰匙打開門,剛要跨過門檻,突然後退一步,重新拉上兩扇院門。

  吳鳶差點撞上自家先生的後背,這位龍泉縣的父母官連忙後退數步,有些奇怪先生的舉措。

  名叫崔瀺的少年雙手攏袖,朝兩位彩繪門神努了努嘴,“你那位老丈人的先祖,就掛在這兒呢,威風吧?”

  這個彆扭至極的說法,讓吳鳶一陣頭大。

  他雖然跟頂着上柱國頭銜的老丈人不對付,可跟那位尚未娶過門的媳婦,那真是情投意合,是京城出了名的一雙良人美眷,尤其是一位英俊瀟灑的寒族書生,飽讀詩書,趕赴京城,科舉落第,卻贏得美人心,在不被所有人看好這段姻緣的形勢下,一舉成爲大驪國師的親傳弟子,名動朝野,瞬間傳爲美談,以至於驚動了皇帝陛下,下旨在養正齋召見吳鳶。

  在那之後,未來老丈人就對吳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不再對女兒揚言要打斷吳鳶三條腿了。

  崔瀺跨過門檻,隨口道:“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,咱們儒家信誓旦旦的‘惇信明義,崇德報功,垂拱而天下治’,到底有沒有機會實現。”

  吳鳶輕聲問道:“先生想出答案了嗎?”

  崔瀺撇撇嘴,“很難。”

  吳鳶啞然。

  崔瀺笑問道:“是不是覺得問了句廢話?”

  吳鳶諏嵒卮穑骸坝幸恍!�

  大概是師生之間的對話,一貫如此坦障嘁姡逓崄K未惱火,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吳鳶,惋惜道:“世間很多事情,珍貴之處不在結果,而在過程。”

  吳鳶鼓起勇氣問道:“先生能否舉例?”

  崔瀺一邊領着吳鳶走向正堂匾額下的朱漆大方桌,一邊說道:“比如你跟袁上柱國家的千金小姐,如今恩恩愛愛,纏纏綿綿,牽個小手都能開心好幾天,可是等到哪天總算把她給明媒正娶了,上了牀一番神仙打架之後,你很快就會感到失落的,原來不過如此啊。”

  吳鳶齜牙咧嘴,這話沒法接。

  崔瀺示意吳鳶自己找位置坐下,自己繼續站着仰頭望向那塊匾額,說道:“可是你會因爲這個無趣的結果,而放棄跟袁家大小姐滾被子的機會嗎?顯然不會吧。”

  崔瀺自己也覺得這說法不太入流,“那我就換個說法,比如修行,尋常練氣士,目標肯定是中五境,天才一些的,會選擇上五境。又比如爲官,野心小的,是入流品就行,志向大的,是做黃紫公卿。然後在漫長的登山途中,很多人會一直抬着頭盯着山頂的風光,身邊的樹木蔥蘢,腳下的春花爛漫,都是看不到的,就算看到了,也不會駐足欣賞,枉費了聖人的諄諄教導,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。”

  吳鳶陷入沉思。

  崔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,“你連這種狗屁道理也相信?天底下最沒有意思的東西,就是道理了。”

  吳鳶無奈道:“要是以前,我肯定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深思,可是先生此次出關,先是換了這身‘行頭’,又莫名其妙要來這座小鎮見故人,學生實在是喫不準了。”

  崔瀺笑過之後,懶洋洋癱靠在寬大的椅子上,“話說回來,這番大道理不全是廢話,我雖然重事功而輕學問,但這不意味着學問一事,就不需要用心對待,說句最實在的話,凡夫俗子不下苦功夫、死力氣去努力做成一件事,根本就沒資格去談什麼天賦不天賦。”

  崔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椅子把手,臉色平淡從容,微笑道:“只有真正努力之後的人,纔會對真正有天賦的人,生出絕望的念頭,那個時候,會幡然醒悟,流着眼淚告訴自己,原來我是真的比不上那個天才。”

  吳鳶笑道:“圍棋一道,整個東寶瓶洲的國手和棋待詔,想必都是以這種心態面對先生。”

  崔瀺扯了扯嘴角,“可是在有些事情,天縱奇才如先生我,也一樣用這種眼光看待某些人。”

  吳鳶搖頭道:“學生不信!”

  崔瀺伸出手指,點了點滿身正氣的督造官大人,笑嘻嘻道:“小吳大人,這激將法用得拙劣了啊。”

  吳鳶哈哈大笑,抱拳作揖討饒道:“先生慧眼如炬。”

  吳鳶的眼角餘光,時不時掠過一位肌膚晶瑩的木訥少年,他呆呆癡癡,眼神空洞,就坐在不遠處天井旁邊的小板凳上,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,微微仰起頭,姿勢如坐井觀天。

  其實吳鳶剛纔一進屋子就看到了他,便覺得渾身不舒服,但既然先生不願主動開口,他就不好問什麼。

  吳鳶望向桌上那副春聯,拿回一張仔細觀摩,抬頭問道:“先生,這幅對聯是誰寫的?這個人很有意思啊。”

  崔瀺打了個哈欠,換了個更慵懶舒服的姿勢縮在椅子裏,“暫時還是名叫宋集薪吧,不過估計過幾年,會改回宗人府檔案上那個被劃掉的老名字,宋睦。”

  吳鳶立即覺得這張輕飄飄的對聯很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