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2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年輕劍仙似乎有些無奈,捏碎了手中酒杯。沒辦法,那張玉清光明符早就毀了,不然這種能夠陰神渙散如霧、同時隱匿一顆本命金丹的仙家手段,再詭譎難測,只要那張崇玄署雲霄宮符籙一出,瞬間徽址綀A數里之地,這個寶峒仙境老祖師多半仍是跑不掉。至於自己大戰過後,已經無法畫符,何況他精通的那幾種《丹書真跡》符籙,也沒有能夠針對這種情況的。

  所以說山上修士,歷來是勝易殺難,尤其是躋身了金丹境的練氣士,誰沒有幾種保命手段。

  這一點,純粹武夫就要乾脆利落多了,捉對廝殺,往往輸就是死。

  不過沒關係,老嫗頭頂那盞金冠猶在。

  可能是帶不走,也可能是裹挾此物逃離,就會顯露明顯痕跡,老嫗太過忌憚自己的飛劍。

  陳平安拿出摺扇,以雙指捻動,緩緩開合,微笑道:“怎麼,我說什麼就信什麼?那我說我是一位六境武夫,根本不是什麼劍修,你們信不信?”

  陳平安望向其中一位夢梁峯修士,“你來說說看?”

  那人直接跪下,扯開嗓子大喊道:“劍仙說啥,小的都信!”

  陳平安轉過頭去,望向那對年紀輕輕的負劍男女,道:“好巧,又見面了,隨駕城之行,兩位仙師可有收穫?”

  那年輕男子一屁股坐地。

  年輕女子輕聲道:“回稟劍仙,未有收穫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那肩頭蹲猴兒的老人,混戰當中,就沒惦念你們?”

  年輕女修苦澀道:“一見是他,我們便直接遠遠逃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是該如此。以後讓你這師弟脾氣好一點,再有下山歷練,行走江湖,多看少說。”

  破天荒被這位性情難測的年輕劍仙客套寒暄,年輕女修沒有半點喜悅,只覺得萬事皆休,不用想,她與師弟都要喫掛落了。何露,一位夢粱國的金身境武夫,範巍然,那位黃鉞城老供奉鳶仙,城主葉酣,死的死,傷的傷,與這劍仙搭上話聊過天的,哪個有好下場?

 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,微微皺眉,然後瞬間舒展,對那兩人笑道:“相逢是緣,你們先走。”

  那個癱軟在地的師弟爬起身,飛奔向大殿門口。

  他師姐勸阻不及,覺得馬上就是一顆頭顱被飛劍割下的血腥場景,不曾想師弟不但跑遠了,還着急喊道:“師姐快點!”

  年輕女修看到那笑意眼神似春風和煦、又如古井深淵的白衣劍仙,猶豫了一下,行禮道:“謝過劍仙法外開恩!”

  她戰戰兢兢,咿D靈氣,緩緩掠出這座遍地狼藉的龍宮大殿。

  陳平安徑直向前,走上臺階,湖君殷侯就坐在那裏。

  至於那把飛劍就始終縈繞在白衣劍仙四周。

  劍仙你隨意,我反正今兒打死不動一下手指頭和歪念頭。

  陳平安卻沒有坐在那張如同帝王龍椅的位置上,只是伸出手指敲了敲,像是在……驗貨?

  陳平安轉過身,用手扶住龍椅把手,面對大殿腥耍拔疫@人眼拙,分不清人好人壞,我就當你們好壞對半分,今夜宴席上,死一半,活一半。你們要麼是至交好友,要麼是恨不得打出腦漿子的死敵,反正總歸都熟悉各自的家底家世,來說說看,誰做了哪些惡事,儘量挑大的說,越驚世駭俗越好,別人有的,你們沒有,可不就是成了好人,那就有機會能活。”

  大殿之上寂靜無言。

  那位白衣劍仙又笑道:“補充一句,山上打來打去,算計什麼的,不作數。今夜咱們只說山下事。”

  突然有一個稚嫩清脆的嗓音輕輕響起,“劍仙,現在還是白天呢,不該說‘今夜’。”

  陳平安望向那個說話之人,正是那個翠綠衣裙的少女,看座位安排,是寶峒仙境一位比較器重的子弟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謝謝提醒,我看這龍宮大殿燈火輝煌的,誤以爲是夜晚了。”

  葉酣突然說道:“劍仙的這把佩劍,原來不是什麼法寶,原來如此,不過這樣纔對。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知道你們這些金丹神仙的手段,層出不窮,趕緊滾吧。”

  葉酣哈哈大笑,竟是直接向前走出,任由那把長劍整個穿過身軀,停留在牆壁上。

  葉酣嘆息道:“不曾想我們黃鉞城竟然淪落至此,最有希望繼承家業的兒子死了,首席供奉死了,我葉酣也傷了大道根本,此生再無希望往上跨出那一步,這位劍仙,要我葉酣如何做,才能不追殺到黃鉞城,對我們斬草除根?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很簡單,不用在這裏跟我擺迷魂陣,我既然擊不碎你的金丹,你就趕緊去找你的那座靠山。先前天劫過後,他是有在隨駕城上空露過面的,沒猜錯的話,你跟他怎麼都有些關係。那人境界很高,害我不輕,他一來,咱們剛好新賬舊賬一起算。不過他如果能夠喊來那位成功奪寶之人的幕後人,一起對付我這麼個晚輩,就算你葉酣的面子大,我只能腳底抹油跑路了,咱們這位湖君麾下有個渠主,她廟中有塊匾額極好,綠水長流。”

  葉酣無奈道:“既然劍仙都道破了天機,是不是就只能不死不休,不會讓我帶走何露的魂魄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倒是想要說讓你帶走何小仙師的三魂七魄,好讓你遠遁之法露出蛛絲馬跡,就算先前我這麼說,你葉酣敢這麼做?我看你不會。”

  葉酣點頭道:“確實不會,那就如劍仙所言,綠水長流!”

  這位黃鉞城城主直接捏碎腰間那枚玉牌。

  身形憑空消失。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屋頂,似乎視線已經去往了蒼筠湖湖面遠處。

  這枚玉牌,縮地成寸的效果,竟是比一張金色材質的方寸符還要誇張。

 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。

  頭疼欲裂。

  牆上那把長劍,金光一閃,刺入何露那具無首身軀的一處關鍵竅穴。

  然後有一陣黑煙湧出何露身軀,瞬間化作十縷,試圖各奔東西,卻被那白衣劍仙一揮袖,全部砸在牆上,化作灰燼簌簌而落。

  當他抬起頭,已經神色緩和,“你們可以開始擺事實講道理了,要珍惜,我相信你們在以前的修道生涯中,沒有幾次靠着講理就可以幫助自己活命的。”

  這位白衣劍仙凌空一抓,劍鞘掠回自己,長劍在半空中歸鞘。

  他坐在龍龍椅上,橫劍在膝。

  晏清面朝那位坐在高處的白衣劍仙,沉聲道:“這樣的你,真是可怕!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別說你們,我連自己都怕。”

  翠綠衣裙少女趕緊一把抓住晏清的手腕,滿臉焦急,她眼眶中有些淚花,以心聲道:“晏師姑,真的別再說了,他先前就已經有兩次要殺你了,真真切切。加上這次,就是他說的事不過三了!這位劍仙說話,雲遮霧繞誰也聽不明白猜不透,但是他的大致心意,騙不了我,晏師姑,算我求你了好不好?師門上下,就屬你和二祖對我真心實意,我不希望你也死了。”

  陳平安手肘抵在龍椅把手上,身體歪斜,慵懶而坐,“再不說,我就隨便砍殺一通了。”

  於是開始有人揭穿另外一位練氣士的底細。

  是敵對門派的一位洞府境修士。

  門派底蘊不深,修士境界不高,做的壞事卻不算少。

  是那開口之人,精心挑選過的。

  生死一線,再不動點腦子,難道還要去了傳說中的冥府閻王殿再喊冤?

  蒼筠湖龍宮依舊燈火輝煌,難分白晝。

  但是湖上景象,已是月牙彎彎柳梢頭,靜謐安詳。

  隨駕城那邊也已早早熄燈、摘下燈唬壹覒魬簦]門不出,都不敢在夜間增加光亮,徒惹是非。

  碧波分開,走出一位白衣背劍的年輕劍仙,身旁是那位喫了一顆定心丸的蒼筠湖湖君。

  至於龍宮之內,吵吵嚷嚷了那麼久,最後死了大半,而不是事先說好的一半。

  僥倖活下來的所有人,沒一個覺得這位劍仙老爺脾氣差,自己都活下來了,還不知足?

  陳平安手中多出一隻晶瑩剔透的瓷瓶,裏邊有碧綠流水微漾,這一隻瓶子水呔A,稀罕值錢不說,而且對於自己無異於一場及時雨。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湖君你說你的邭獾降姿愫茫�是壞?”

  已經沒了那件奼紫法袍的湖君微笑道:“根本不想這些,以後我蒼筠湖湖君,定會好好護住這一方水土,太長遠的,不敢信口開河,就老老實實按照劍仙的吩咐,護着這蒼筠湖地界水域,一百年的風調雨順,沒有半點天災,至於人禍,依舊是遵循劍仙的叮囑,隨它去了。”

  “信口開河?這在你們水神當中,可是一個好說法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又說道:“還有那件事,別忘了。”

  湖君殷侯低頭抱拳道:“定當銘記在心,劍仙只管放心,若是不成,劍仙他年遊歷歸來,路過這蒼筠湖,再一劍砍死我便是。”

  那位白衣劍仙,就此御劍遠去。

  不但沒了龍袍、還沒了那張龍椅的蒼筠湖湖君,久久沒有直腰起身,等到約摸着那位年輕劍仙遠去百餘里後,這才長呼出一口氣。

  不曾想到只要活了下來,就會覺得莫大幸福。

  大道無常,莫過於此。

  先前那劍仙在自家龍宮大殿上,怎麼感覺是當了個賞罰分明的城隍爺?

  奇了怪哉。

 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真正劍仙吧。

  兩位女修避水而出,來到湖面上,湖君殷侯這會兒再見到那張絕美容顏,只覺得看一眼都燙眼睛,都是這幫寶峒仙境的修士惹來的滔天禍事!

  湖君殷侯冷哼一聲,遁水而走。

  翠綠衣裙的小丫頭埋怨道:“那劍仙好貪財,得了範老祖的那盞仙家金冠之後,連晏師姑頭上的,都不放過!這就罷了,還好意思詢問有無小暑錢穀雨錢,果然我不仰慕劍仙是對的,這種雁過拔毛的劍仙,半點都不劍仙風采!”

  原來晏清已經頭頂再無金冠。

  她牽着少女的手,望向遠方,神色恍惚,然後微笑道:“對啊,翠丫頭仰慕這種人作甚。”

  少女一把抱住晏清的胳膊,輕輕搖晃,嬌憨問道:“晏師姑,爲什麼我們不與師門一起返回寶峒仙境啊,外邊的世道,好危險的。”

  晏清突然笑道:“翠丫頭,我們先不回師門,去走江湖吧?”

  少女想了想,笑容綻放,光彩照人,“好唉,我早就想偷偷喝酒啦!”

  在蒼筠湖龍宮修士鳥獸散去的時候。

  白衣仙人御劍入城,卻不是直接去往那棟鬼宅。

  而是收劍在背後,落在了一條陰暗小巷,彎腰撿起了一顆小暑錢,他一手持錢,一手以摺扇拍在自己額頭,哭喪着臉,似乎無地自容,喃喃道:“這種髒手錢也撿?在湖底龍宮,都發了那麼一筆大財,不至於吧。算了算了,也對,不撿白不撿,放心吧,這麼多年都沒好好當個修道之人,我掙錢,我修行,我練拳,誰做的差了,誰是兒子孫子。打殺元嬰登天難,與自己較勁,我輸過?好吧,輸過,還挺慘。可歸根結底,還不是我厲害?”

  這番話恐怕只有姜尚真,或是崇玄署楊凝性在這裏,才聽得明白。

  大袖翻搖,白衣劍仙就這麼一路悠哉悠哉,走回了鬼宅。

  偶有經過門戶的門神孕育有一點靈光,俱是瞬間退散躲藏起來。

  腳尖一點,翻過牆頭,落在院子。

  陳平安落地後,瞬間眯起眼。

  杜俞嚇了一大跳,如白日見鬼一般,趕忙攤開一手,露出手心那枚不知道可以買多少副神人承露甲的兵家甲丸,雖然牙齒打架,但依舊一鼓作氣竹筒倒豆子訴苦道:“前輩,一個先自稱周肥、又說自己叫姜尚真的傢伙,說是前輩的好兄弟,搶走了那個孩子,我給他施展了定身術,全身動彈不得,拼個玉石俱焚都做不到,他還說,那個小孤兒有那修行資質,他帶回了寶瓶洲,要前輩不用擔心,只管放心遊歷北方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摘了劍仙隨手一揮,連劍帶鞘一併釘入一根廊柱當中,然後坐在竹椅上,別好養劍葫,飛劍十五歡快掠入其中,陳平安向後躺去,緩緩道:“知道了。這枚金烏甲丸,你就留着吧,該是你的,不用跟那個傢伙客氣,反正他有錢,錢多他燙手。”

  杜俞歡天喜地,憋了半天,還是沒能繃住笑臉,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坐在小板凳上,細細打量那顆價值連城的兵家甲丸了。

  陳平安瞥了他一眼,笑了笑,“我不會在這裏久留,你到時候隨我一同出城,然後就各走各的。但是事先與你說好,以後你的生死福禍,我只能說不是必死,我已經跟蒼筠湖湖君放出話去,這次北遊之後,將來還會南返,對你而言,也算一張護身符,卻仍然算不得是救命符,此次隨駕城的謩潱绻覜]有猜錯,幕後不是一位大修士,而是兩位,好在其中一人,極有可能與夢粱國有關,他已經得手,殺我……理由是有的,卻未必太過執着,當然,更好的情況,就是他們不出手針對我,我又不死在北邊,那張護身符就一直管用,我終究不是你的祖宗爹孃,接下來你杜俞就自求多福吧。所以你如果哪天被人打死,一定最少也是元嬰出手了,我到時候儘量幫你報仇便是。”

  有些話。

  陳平安還是沒講。

  比如姜尚真做事情,從不拖泥帶水。

  說不定除了見杜俞一面之外,又有他姜尚真不屑與外人言語的事情。

  這個正宗譜牒仙師出身的傢伙,是陳平安覺得行事比野修還要野路子的譜牒仙師。

  而書簡湖宮柳島劉老成,青峽島劉志茂這些野修的難纏,陳平安一清二楚,何況姜尚真還……有錢。

  陳平安都不敢確定這傢伙碰上崔東山,到底是誰的法寶更多。

  估摸着兩個人各自端了小板凳嗑瓜子,然後也不動手,就是一人一件法寶,你砸過來,我丟過去,雙方能不能嘮嗑一晚上?

  所以說還是要多掙錢啊。

  加上那個莫名其妙就等於“掉進錢窩裏”的孩子,都算是他陳平安欠下的人情,不算小了。

  這讓陳平安有些無奈。

  杜俞仔細思量一番之後,小心翼翼將那金烏甲丸收入袖中,他孃的真是沉,眉開眼笑道:“前輩,真不是我杜俞自誇,跟在前輩身邊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,這會兒我膽子恁大!”

  陳平安望向杜俞。

  杜俞嘿嘿一笑,“我可拉倒吧!”

  算是自己先把話說了,不勞前輩大駕。

  陳平安打開摺扇,輕輕搖晃,笑容燦爛道:“呦,遇見了姜尚真之後,杜俞兄弟功力見長啊。”

  杜俞儋赓庑Φ溃骸安桓也桓遥拜吺乔拜叺耐吅糜眩疫@晚輩中的晚輩,拍馬難及。”

  陳平安閉上眼睛,微笑道:“又開始噁心人啦。”

  杜俞撓撓頭。

  天亮後,前輩交代了他去做一件怪事,去隨駕城店鋪買了春聯、彩繪門神和春、福字。

  杜俞惴惴不安,倒不是怕一出門就給人潑糞,而是怕給範老祖、葉城主之類的山巔神仙,撿軟柿子拿捏,抓住機會一巴掌拍死自己就跑。

  昨晚前輩那趟蒼筠湖之行,結果如何,前輩自己不說,杜俞就沒敢多問。

  杜俞戰戰兢兢去買了哪些這輩子都沒碰過的物件,不但付賬給了錢,還多給了些碎銀子賞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