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2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杜俞覺得自己的臉龐有些僵硬,他孃的怎麼聽着此人不着調的言語,反而別有韻味?真有點像是前輩的道上朋友啊?

  那人一路小跑到杜俞身前,杜俞一番天人交戰,除了死死攥緊手中那顆核桃之外,並無多餘動作。

  那人倒也識趣,提起杜俞那條板凳,放在稍遠的地方,一屁股坐下。

  杜俞小心翼翼坐在竹椅上,沉聲道:“我叫杜俞,是鬼斧宮修士,是前輩讓我暫時看顧着這個孩子。”

  那個叫周肥的,立即豎起大拇指,滿臉仰慕道:“鬼斧宮,鼎鼎大名,仰慕已久!”

  杜俞問道:“你真是前輩的朋友?”

  周肥笑道:“千真萬確,如假包換。”

  杜俞哪敢完全相信。

  那周肥笑道:“我那兄弟,是不是比較喜歡……講道理,講規矩?而且這些道理和規矩,你一開始肯定不太當真,覺得莫名其妙,對吧?”

  杜俞如釋重負,整個人都垮了下來。

  杜俞疑惑道:“你真聽說過我們鬼斧宮?”

  周肥點頭道:“你不剛剛自我介紹了嗎?有你這樣的高手坐鎮,我趕忙心生佩服一二,不也正常?”

  杜俞苦笑道:“既然你是前輩的朋友,也一定是世外高人了,就莫要取笑我杜俞了,我算哪門子的高手。”

  但是那人卻說道:“你這還不算高手?你知不知道你所謂的前輩,我那好兄弟,幾乎從來不信任何外人?嗯,這個外字,說不定都可以去掉了,甚至連自己都不信纔對。所以杜俞,我真的很好奇,你到底是做了什麼,說了什麼,才讓他對你刮目相看。”

  杜俞搖搖頭,“不過是做了些許小事,只是前輩他老人家洞見萬里,估摸着是想到了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好。”

  那人愣了半天,憋了許久,纔來了這麼一句,“他孃的,你小子跟我是大道之爭的死敵啊?”

  不過那人很快搖頭,“罷了,先當你是同道中人的後生晚輩吧。”

  然後那人氣呼呼站起身,不知怎麼,他就站在了杜俞身前,輕輕掀開襁褓一角,然後掐指一算,點點頭,喃喃自語道:“小小因果,帶走無妨,也好幫他省去些沒必要的小麻煩,哪有一個遊俠帶着個小孤兒遊歷四方的道理,那還怎麼討仙子們的歡心。事已至此,我就只能做這麼多了。這孩子,勉強有些修行資質,萬事不怕,就怕有錢嘛。小娃兒,算你上輩子積德,先後碰到我們兄弟二人。”

  不知不覺,杜俞雙手一輕,那孩子就給周肥拿走了。

  杜俞一個激靈,下意識就跟此人拼命。

  他杜俞這輩子的生死富貴,以及爹孃和師門的安危,可都交待在這棟小宅院了。

  那人笑道:“行了,你回頭就告訴我那兄弟,就說這小娃兒,我周肥帶去寶瓶洲安置了,讓他安心遠遊便是,出不了差池。”

  杜俞眼眶通紅,就要去搶那孩子,哪有你這樣說拿走就拿走的道理!

 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,將杜俞定身在原地,他眨了眨眼睛,“我聽說過鬼斧宮了,那你聽說過姜尚真嗎?生薑的生,崇尚的崇,真假的假。”

  杜俞差點給繞進去了,既驚懼又憤怒,猛然醒悟後,吼道:“我是你姜尚真大爺!孩子還我!”

  那人伸出手掌,輕輕覆蓋襁褓,免得給吵醒,然後伸出一根大拇指,“好漢,比那會打也會跑、勉強有我當年一半風采的夏真,還要了得,我兄弟讓你看門護院,果然有眼光。”

  杜俞是真沒聽說過什麼姜尚真。

  但是接下來姜尚真接下來就讓他長了見識,手腕一抖,拿出一枚金色的兵家甲丸,輕輕拋向杜俞,剛好擱放在無法動彈的杜俞頭頂,“既然是一位兵家的絕頂高手,那就送你一件符合高手身份的金烏甲。”

  然後那人在杜俞的目瞪口呆中,用憐憫眼神看了他一眼,“你們鬼斧宮一定沒有好看的仙子,我沒有說錯吧?”

  杜俞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
  那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。

  無聲無息。

  一個彈指聲響起,杜俞身形一晃,手腳恢復正常。

  接住那顆金色的兵家甲丸,有點沉。

  這是幹嘛呢。

  杜俞覺得做夢一般。

  畢竟福禍難測,即便手捧重寶,難免惴惴不安。

  ————

  蒼筠湖龍宮那邊,湖君殷侯第一個大驚失色,“大事不好!”

  葉酣和範巍然亦是對視一眼。

  隨後纔是晏清猛然抬頭,望向大門那邊。

  一直笑望向她的何露,是順着晏清的視線,纔看向大殿門外。

  先是整座龍宮都開始劇烈搖晃起來。

  然後一襲白衣御劍而至,只見他手持劍鞘,飄然落地之後,大步跨過宮殿門檻,長劍自行歸鞘。

  最後纔是一串如同湖中春雷震動的聲響,竟是被此人遠遠落在身後。

  那位白衣劍仙面帶笑意,腳步不停,握着那劍鞘,輕輕向前一推,將那長劍拋出劍鞘,一個翻轉,劍尖釘入龍宮地面,劍身傾斜,就那麼插在地上。

  那人瀟灑站定之際,兩隻雪白大袖猶是飄搖,他一手負後,一手伸向地上那把劍,腥酥宦犓⑿Φ溃骸皯{君自取。”

  但是接下來的那句話,比上一句話更讓人心寒,“取劍不成,那就留下頭顱。”

  第三句話,卻又讓人心絃稍稍一鬆。

  除了某位同樣是一襲白衣的少年郎,何露。

  “何露先來。”

第507章 如神祇高坐

  何露臉色鐵青。

  以老嫗範巍然爲首的寶峒仙境練氣士,以及各方附庸修士,臉色都有些複雜。

  照理說這是看到了難得的熱鬧,還是個天大的熱鬧,可就怕看完了熱鬧,自己也成了熱鬧。

  至於黃鉞城葉酣那邊的練氣士,則一個個看上去義憤填膺,不過敢出聲的,一個都沒有。

  兩撥修士心中恨極了蒼筠湖,什麼狗屁龍宮山水大陣,刀切豆腐劍削泥嗎?!

  湖君殷侯一言不發,站在原地,視線低垂,只是看着地面。

  這就很有嚼頭了,富貴人家給人砸爛了一堵黃泥牆,還要吆喝幾聲,自家龍宮大陣給人破開,損失的可是大把神仙錢,這位湖君也沒個屁要放?不都說蒼筠湖是銀屏國的頭把交椅嗎?一國之內,山上的五嶽神祇,山下的將相公卿,都對蒼筠湖敬重有加,連湖君殷侯大搖大擺身穿一件僭越的帝王龍袍,都從來無人計較。

  所以境界越低脾氣越燥的,不是沒有人想要挺身而出,對那身陷重重包圍之中年輕劍仙訓斥一二,這些原本想要當出頭鳥的小修士,還是希冀着能夠與何小仙師和黃鉞城那邊攢一份不花錢的香火情,只是不等發聲,就都給各自身邊老成持重的修士,或師門前輩或道上好友,紛紛以心湖漣漪告之。歸根結底,好心出言提醒之人,也怕被身邊莽夫連累。一位劍仙的劍術,既然連天劫都能扛下,那麼隨隨便便劍光一閃,不小心誤殺了幾人又不奇怪。

  範巍然嘴角再無冷笑,瞧着有些神色木訥。

  黃鉞城城主葉酣轉過頭,望向那位一劍連破兩大陣的白衣劍仙,問道:“劍仙一定要不死不休,魚死網破才肯罷休?”

  那白衣劍仙只是隨手將手中劍鞘往地上一擲,插入地面,取出了別在腰上的摺扇,既不看葉酣,也不看何露,他以摺扇輕輕敲打手心,滿臉笑意,視線遊曳,從右手邊一位盤腿而坐的白髮老翁開始,從上座往靠近龍宮大殿門口的下座,一個個往下打量,“聽說有某位夢梁峯的仙師,想法新奇,竟然請了一位江湖宗師在糞桶裏喫屎,是誰,站起來讓我仰慕一二,若是懶得起身,舉個手就可以。”

  寶峒仙境那邊,有一對年輕的負劍男女,面面相覷。

  眼前這位劍仙,不是當初清晨時分的隨駕城外邊,在路邊攤上喫餅就粥的斗笠青衫客嗎?衣飾換了,神態變了,可那面容絕對沒錯!

  那位女子苦笑不已,師弟這張烏鴉嘴,城門口那邊,那肩頭蹲猴兒的老人,正是奪走那件仙家重寶的罪魁禍首,如今這位年輕遊俠,更是搖身一變,成了位橫空出世的劍仙!

  陳平安視線最後停留在位置居中的一撥練氣士身上。

  一個位置相對最靠近宮殿大門的漢子,縮了縮脖子。

  問了問題,無需回答。答案自己就揭曉了。山上修士,多是如此自求清淨,不願沾染他人是非的。

  當初城隍廟門口,詢問誰是陰陽司主官,城隍廟同僚的那個不約而同的小動作,那是相當的不拖泥帶水。

  現在如出一轍。

  陳平安抬起一手,一團原本拳頭大小的魂魄黑霧,已經被罡氣消磨得只剩棗核大小,以一根手指輕輕旋轉,絲絲縷縷的罡氣將其纏繞,如磨盤碾壓,陳平安笑問道:“這位我忘了問名字的野修,說你們夢梁峯的譜牒仙師,纔是真正的幕後主使,我知道你們未必有這個腦子和膽子,所以是那葉大城主,還是何小仙師?”

  夢梁峯四位練氣士氣得咬牙切齒,不過坐姿仍是穩如磐石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不想說就不說。我只是好奇一件事,侄釀拥狞S鉞城葉酣也好,智职俪龅暮温兑擦T,交待你們辦這件事,有沒有幫你掏銀子?如果沒有的話,黃鉞城就不太厚道了。”

  何露緩緩站起身,神色恢復正常,朗聲道:“一人做事一人當,也別嚷嚷什麼‘何露先來’了,隨駕城一切恩怨,就到我何露這裏爲止,我何露死了,自然是劍仙技高一籌,我何露無怨無悔,劍仙覺得如何?”

  葉酣微微一笑。

  不這樣賭,今天的蒼筠湖湖君宴席腥耍褪且槐P散沙,離心離德,紙面上大概等於一個仙人的三方勢力,就會自行消散爲一羣烏合之小�

  範巍然有些訝異,抬起視線,這是寶峒仙境老祖,第一次高看這黃鉞城少年一眼。

  以前只覺得何露是個不輸自家晏丫頭的修道胚子,腦子靈光,會做人,不曾想生死一線,還能如此鎮靜,殊爲不易。

 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將軍。

  說的就是這少年吧。

  這種資質心性俱佳的修士,只要不半路夭折,大道可期!葉酣好大的福氣,竟然能夠有此臂助。

  老嫗心中暗暗思量。

  難不成此次蒼筠湖龍宮宴席,渡過難關後,自己便乾脆答應了晏丫頭與他的那樁天作之合?反正何露是個外姓人,註定無法繼承葉酣的黃鉞城,說不得還能靠着晏丫頭將她拐入寶峒仙境。此消彼長,既能將葉酣氣個半死,也能幫着自己門派百尺竿頭更進一步。一旦這對人人豔羨的金童玉女,成爲神仙道侶後,雙雙躋身金丹境,青黃不接的黃鉞城只靠一個葉酣苦苦支撐。相信只要條件合適,到時候十數國山頭,大半都有可能是寶峒仙境的地盤,相信以這位少年的眼光和胸襟,這筆賬,算得清楚。

  “葉酣,只要此人言語稍有不妥,就要引起信蹅兡装族e過何露辛苦掙來的機會。”

  所以範巍然立即以心聲告訴葉酣,“今天你我雙方,摒棄前嫌,精蘸献鳎《紕e再藏掖了,形勢危急,由不得我們各懷心思。”

  葉酣亦是果斷答應下來。

  “我還以爲你要說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。不過由此可見,隨駕城的諸多謩潱嬲俚墩撸拇_是你何露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既然何小仙師如此有擔當,我敬你是一條漢子。行啊,就到你何露爲止,取不走劍,我今天在這蒼筠湖龍宮,就只取你頭顱。”

  何露愣住。

  別說其他人,只說範巍然都感到了一絲輕鬆。

  那劍仙的答覆,真是讓人措手不及,可如果當真今天廝殺,點到爲止,即便再多殺幾個,可只要不涉及寶峒仙境太多,範巍然何樂不爲?先前與葉酣和黃鉞城的祕密約定,就此作廢便是。

  葉酣神色微變。

  陳平安以摺扇指向那把斜插在地上的劍仙,“何小仙師,莫要客氣,只管取劍。你死之後,多少修士,念你恩情。也算死得其所了。”

  何露再次繃不住臉色,視線微微轉移,望向坐在一旁的師父葉酣。

  大殿偏門的珠簾那邊,走出一位貌美女子,惱火道:“你這廝!端的蠻橫,爲何要如此仗勢凌人,是一位人人怕你的劍仙又如何,修道之人,哪有你這麼趕盡殺絕的……”

  隨着珠簾被掀起又落下,嘩啦啦作響,清脆如珠玉滾盤聲。

  湖君殷侯怒氣沖天,頭也不轉,一袖使勁揮去,“滾回去!”

  一袖子將那位龍女拍得撞碎珠簾,砰然一聲,應該是狠狠撞在了偏屋那邊的牆壁上,聽聲音,沒那第二聲,意味着那曼妙嬌軀根本沒落地,應該是陷進牆裏邊了。

  蒼筠湖湖君這一手,可不算輕巧,分量很足。

  陳平安望向那位身穿奼紫法袍的湖君,笑了笑,環仰頭顧四周,“好地方。”

  湖君殷侯作揖而拜,“劍仙大駕光臨寒舍,小小宅邸,蓬蓽生輝。”

  陳平安以手中摺扇點了兩下,笑道:“芍溪渠主水神廟,一次,蒼筠湖上你我雙方熱手,小打一場,又一次,以龍宮聚攏各方豪傑,與隨駕城的我遙遙切磋道法,再一次。老話都說事不過三,加上這位仗義執言講道理的龍女,已經是第四次了,怎麼辦?”

  湖君殷侯沒有直腰起身,只是稍稍抬頭,沉聲道:“劍仙說怎麼辦,蒼筠湖龍宮就照辦!”

  那位白衣劍仙不置可否,善解人意道:“湖君不急,等何小仙師出手拔劍再說,萬一給他拔出了劍,豈不是你又要傻眼。現在早早撂下這些寒了盟友心的言語,會連累你們龍宮事後分賬,少賺許多神仙錢了。”

  湖君殷侯眼神哀憐,苦笑道:“劍仙風趣。”

  陳平安以摺扇指向坐在何露身邊的白髮老翁,“該你出場補救危局了,再不言語定人心,力挽狂瀾,可就晚了。”

  葉酣輕輕嘆了口氣。

  那個剛剛得了城主祕密言語傳授的老人,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
  最後只能是銳氣喪失大半,硬着頭皮站起身,“那就讓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,斗膽與劍仙聒噪幾句?”

  但是龍宮大殿之上,只聽那位劍仙輕聲言語了“可惜”二字,似乎神色有些意猶未盡?

  劍仙之行事言語,果然不可理喻。

  晏清轉過頭,因爲身邊那個模樣嬌憨的翠丫頭在偷偷扯她的袖子。

  晏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,示意這個在師門從來言語無忌的丫頭別出聲。

  少女會心一笑,輕輕點頭,以心湖漣漪與晏清交流,“晏師姑,他在小小的修心呢,好古怪的,便是我都只看出個模糊,就像是……樵夫砍柴先磨刀吧,但是依稀瞧着他好像嫌棄咱們人少哩,磨石不夠大,影影倬倬有個城池輪廓,他約莫在想隨駕城茫茫多的百姓了……反正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。這傢伙真狡猾啦,之前在蒼筠湖上,故意拿幾條傻不拉幾的蠢蛇兒淬鍊體魄,這會兒又來。唉,晏師姑,你是曉得的,我以往最仰慕二祖經常唸叨的那種劍仙啦,現在不敢仰慕了,嚇死個人。”

  晏清只覺得匪夷所思,愈發心神憔悴。

  這是她自修道以來,從來沒有過的紊亂心境。

  師門用來潛性藏真的仙家心法無用,自家功夫的靜心凝神也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