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2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收起酒壺入咫尺物,問道:“隨駕城城隍爺的金身腐朽一事?”

  殷侯今夜來訪,可謂坦眨肫鸫耸拢y掩他的幸災樂禍,笑道:“那個當了太守的讀書人,不但出人意料,早早身負一部分郡城氣數和銀屏國文撸曳蓊~之多,遠遠超乎我與隨駕城的想象,事實上若非如此,一個黃口小兒,如何能夠只憑自己,便逃離隨駕城?再者他還另有一樁姻緣,當初有位銀屏國公主,對此人一見鍾情,畢生念念不忘,爲了逃避婚嫁,當了一位苦守青燈的道家女冠,雖無練氣士資質,但到底是一位深得寵愛的公主殿下,她便無意中將一絲國祚糾纏在了那個太守身上,後來在京城道觀聽聞噩耗後,她便以一支金釵戳脖,毅然決然自盡了。兩兩疊加,便有了城隍爺那份罪過,直接導致金身出現一絲無法用陰德修補的致命裂縫。”

  陳平安最後問了一個問題,“隨駕城的下場,可能是什麼?”

  殷侯望了一眼隨駕城那邊,搖頭道:“很慘,攤上這麼個希冀着讓一郡百姓幫他分擔因果、承受天劫的城隍爺,也算家家戶戶祖上都沒積德。過不了多久,就會天劫落地,最少那座隨駕城的凡俗夫子,多半都會死絕了吧。所以那些去往隨駕城的練氣士,都會在那之前離開,哪怕無法獲取異寶,都不敢停留。”

  湖君殷侯本以爲今夜還要討價還價一番,不曾想那位年紀輕輕的青衫劍仙,竟然轉身走了。

  這讓殷侯反而不安,可是又不敢上岸去。

  只好忍着恨意與怒火,以及一份惴惴不安,咿D神通,闢水返回湖底龍宮。

  陳平安回到藻溪渠主水神廟。

  卻發現不但杜俞返回,連那個晏清也在。

  只是這一次,陳平安沒有說什麼,走到篝火旁蹲下,伸手烤火取暖。

  杜俞蹲在一旁,說道:“我先前見晏清仙子返回,一想到前輩這一麻袋天材地寶留在院中,無人看守,便放心不下,趕緊回來了。”

  晏清進了祠廟後,就一直站在臺階上,看着那個鬼斧宮修士。

  杜俞,以前沒什麼印象。倒是聽說過一兩次,還是因爲此人爹孃是一對山上道侶的緣故,只知道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,喜歡在江湖上浪蕩。

  晏清開口道:“我只問一個道理,問完就走。”

  那人卻只是凝望着篝火,怔怔無言。

  晏清沉默片刻,“爲何要對何露出手?你若說從杜俞那邊,聽聞一些蒼筠湖的污穢事,故而出手狠辣,隨心行事,這也正常。可是你不該見過何露才對。”

  杜俞翻白臉做鬼臉。

  哎呦喂,還是爲那個小白臉情郎來喊冤叫屈了。

  活該被前輩丟入蒼筠湖喝水。

  晏清其實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,此人會一直當啞巴。

  但是沒想到那人竟然緩緩說道:“何露開口勸阻的第一句話,不是爲我着想,是爲了請你喝茶的藻溪渠主。”

  晏清不傻,自然知曉此事。

  那人繼續道:“因爲何露當時覺得,我是一位比藻溪渠主修爲更高的修道之人。”

  晏清想要多聽一些,便猶豫了下,打算坐在臺階頂端。

  結果被那人斜眼望來。

  看到那人令人心悸的眼神,晏清立即停下動作,再無多餘動作。

  那人突然收回視線,繼續凝視着篝火,重新沉默下來。

  分明話沒說完,卻沒有了言語的想法。

  晏清倍感羞憤,自己就如此不值一提,連讓你多說幾句話都難?

  晏清心絃一震,再無猶豫,迅速御風離去。

  杜俞猶豫了一下,也起身告辭離去。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陳平安盯着篝火。

  道理不只在強者手上,但也不只在弱者手上。

  道理就是道理,不因爲你強就更多,也不因爲你弱就沒有。

  但好像這只是他陳平安的道理。

  不是杜俞的,也不是那個名叫晏清的年輕女修的,也不是那個天之驕子何露的。

  在梳水國的江湖,還有宋雨燒。

  在烏煙瘴氣的書簡湖,還有那位願意向同僚拔刀的鬼物將領。

  在白骨累累鬼魅橫生的鬼蜮谷,還有那劍客蒲禳,宗主竺泉。

  在這裏銀屏國和蒼筠湖,暫時沒能遇到一個半個。

  陳平安正因爲想到了這一點,便沉默下來。

  陳平安知道這個簡單的道理,爲何在他們身上就不是道理,因爲不會帶給他們半點利益好處,相反,只會讓他們覺得在修行路上拖泥帶水,覺得行事爲人不痛快,所以他們未必是真不懂,而是懂也裝不懂,畢竟大道高遠,風景太好,人間低下,多有泥濘,多是那些他們眼中無足輕重的生死離別,悲歡聚散。

  確實,許多無關自身的事情,知道了脈絡,探究細微處,不總是好事。

  例如陳平安都不用跟蒼筠湖殷侯詢問,爲何銀屏國朝廷不疏散一城百姓,因爲人逃得掉,因果還在,對於銀屏國皇帝而言,哪怕對隨駕城的異象,前因後果都已心知肚明,都會選擇沉默,與其被那些四散逃離的老百姓,攪亂別郡風水氣數,以至於牽連一國氣撸�不如在隨駕城,來個乾乾淨淨的了斷。所以纔會使得隨駕城的官員和富貴人家,至今仍然一個個都被蒙在鼓中,依舊有那揚鞭縱馬的紈絝子弟,出城快意遊獵。

  清晨時分,會有賣炭牛車的車軲轆聲。

  月色下應該也會有那搗衣聲。

  修道之人,遠離人間,避讓紅塵,不是沒有理由的。

  陳平安就那麼蹲在原地,想了很多事情,哪怕篝火已經熄滅,仍舊是保持伸手烤火的姿勢。

  一直到天亮時分。

  陳平安站起身,將那隻麻袋收入咫尺物,戴上斗笠背好竹箱,手持行山杖,去往隨駕城。

  先不去城隍廟也不去火神祠。

  去那座荒廢多年的城中鬼宅看一看。

  看完之後,就得做點事情了。

  在一個夜幕中,一襲青衫翻牆而入隨駕城。

  城中有夜禁,陳平安獨自來到那棟鬼宅,上次入城在香火鋪子,問過此處遺址。

  陳平安站在夜深人靜的大門外。

  陳平安望着那腐朽不堪的大門,早已沒有那門神,也無春聯了。

  那個讀書人,至死都沒能爲爹孃翻案報仇。

  那我泥瓶巷陳平安呢?!

  一個早已不再腳穿草鞋、更早已無需去上山採藥的年輕人,摘了下斗笠。

  一些個早早潛伏、隱匿或是紮根於這棟鬼宅附近的各路練氣士。

  幾乎就連那最遲鈍、修爲最低的練氣士,都悚然一驚,一個個毫無徵兆地心境慌亂起來。

  一位肩頭蹲着小猴兒的老人站在遠處一座屋脊上,皺眉不已,上次在城門口那邊,竟然是自己眼拙了,完全沒能看出這小子的道行。

  老人抬起一隻手,輕輕按住那隻暴躁不已的寵物。

  至於那些個都已經沒來由感到窒息、靈氣不暢的廢物,更是沒人膽敢露頭,去見一見到底是何方神聖。

  當街上那人摘下斗笠和竹箱,憑空消失。

  老人開始後退數步。

  大街之上,大門之外。

  那一襲青衫雙袖,無風鼓盪飄搖。

  身形瞬間消逝不見。

  一抹青煙劃破夜幕。

  最終落在了城隍廟之外。

  城隍廟那邊出現一位身披鐵甲的魁梧武判官,沉聲道:“來者何人!”

  只是那位年輕劍客只是一抬手。

  背後劍仙緩緩出鞘,輕輕旋轉,最後被那人輕輕握在手中,橫劍在前,一手握劍,一手雙指輕輕抹過劍身,緩緩移向劍尖。

  原本就金光濃稠似水的光亮劍身,當青衫劍客手指每抹過一寸,金光便暴漲一寸。

  那人眯起眼,只是凝視着手上璀璨劍光,喃喃道:“因果也好,天劫也罷,我泥瓶巷陳平安,都接下了。”

第505章 二月二

  城隍廟大門緩緩打開。

  這座隨駕城城隍廟,除了那位已經深陷泥菩薩過河境地的城隍爺,都已傾巢出動,文武判官,諸司陰冥鬼吏,只是都小心翼翼站在了大門之內。

  雖說整座隨駕城都算自家地盤,會有一定的氣數庇護,可站在香火濃郁的城隍廟內,畢竟還是更安心些。

  陳平安望向大門那邊。

  當初那樁慘事過後,城隍爺選擇一殺一放,所以枷鎖將軍應該是新的,城隍六司爲首的陰陽司主官則還是舊的。

  陳平安手持劍仙,低頭看了眼養劍葫,“在我兩次出劍之後,今夜你們隨意。”

  陳平安抬起頭,望向城隍廟大門,“哪位是隨駕城城隍廟的陰陽司主官?”

  文武判官和日夜遊神、枷鎖將軍以及其餘諸司在內,沒有半點猶豫,都趕緊望向了其中一位中年儒士模樣的官員。

  世間大小城隍閣廟的陰冥官服,禮制與陽間朝廷大致相同,除了官補子圖案不可胡來,各洲各地又稍有異樣,像北俱蘆洲這邊,官袍便多是黑白兩色,並且都在腰間懸掛一枚篆刻各自官職的青銅法印。

  他戰戰兢兢向前一步,眼神遊移不定,壓下心中恐慌,躬身抱拳道:“劍仙夜訪城隍廟,有失遠迎,不知劍仙找下官何事?”

  善者不來來者不善,這點粗湹览恚坏撬型哦级蝗痪筒粫擇乾F身。

  下一刻,那一襲青衫劍仙已經站在了城隍廟內,身後便是那位呆立當場的陰陽司主官。

  連同文武判官在內,哪怕那人已經擅闖城隍廟,仍是象徵性挪步,如同避讓出一條道路,然後一個個望向那位同僚。

  只見從那位陰陽司主官的額頭處,一路往下,出現了一條筆直的纖細金線。

  剎那之間,一尊金身砰然碎成齏粉。

  就連那城隍廟內最爲擅長鎮殺厲鬼的武判官,與喜歡出城捕獵孤魂野鬼的新任枷鎖將軍,都沒有看清楚對方怎麼出的劍,何時出的劍。

  一時間所有城隍廟官吏都面容慘淡。

  慘也。

  真是一位遠遊至此的外鄉劍仙!

  只聽說劍仙之流,行事最是古怪跋扈,絕不可以常理揣度。

  城隍廟後殿供奉的那尊城隍爺神像,淡淡金光一陣流轉,走出一位氣態儒雅的年邁官員,前殿建築毫無阻滯,被他一穿而過,飄然來到前殿臺階上,站定後伸出一根手指,厲色道:“你身爲劍修,便可隨意斬殺一國皇帝玉璽封正的陰冥官吏?!”

  陳平安抬頭望向那座徽蛛S駕城的濃重黑霧,陰煞之氣,張牙舞爪。

  有些類似老龍城苻家的那片半仙兵雲海,只不過後者,地仙之下的練氣士都瞧不見,在這銀屏國隨駕城,則是修士之外,凡夫俗子皆可不見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會爭取替你擋下天劫,怎麼謝我?”

  城隍爺先是震驚愕然,隨即心中狂喜,“當真?劍仙不是那戲言?”

  那位瞧着年輕的青衫劍仙點點頭。

  城隍爺只覺得真是天無絕人之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!城隍爺高聲道:“只要劍仙能夠保我城隍廟無恙,隨便劍仙開口,一郡寶物,任由劍仙自取,若是劍仙嫌麻煩,發話一聲,城隍廟上上下下,自會雙手奉上,絕無半點含糊……”

  一道金光當空劈斬而下。

  城隍廟諸多陰冥官吏看得肝膽欲裂,金身不穩,只見那位高高在上無數年的城隍爺,與先前陰陽司同僚如出一轍,先是在額頭處出現了一粒金光,然後一條直線,緩緩向下蔓延開去。

  不愧是享受香火供奉多年的城隍爺,一尊浸染了不計其數香火精華的渾厚金身,並未當場崩碎,不但如此,城隍爺猶能抬起雙手,死死按住自己的頭顱兩側,哀嚎道:“你瘋了不成?我一死,天劫就要立即降落,你難道要僅憑一人之力抗衡天劫?我不死,你我還能聯手抵禦天劫,共度劫難,你這個瘋子!你不得好死!”

  陳平安視線高過那位城隍爺,望向前殿神臺上,那位同樣享受一郡香火卻寂然無神光的巍峨神像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蛇鼠一窩,是不是知曉大難臨頭,便將一點神性撤出了這座城隍廟神像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不好意思,剛纔忘了說一句,你需要以死謝我。”

  城隍爺雙手死死按住頭顱,四面八方,不斷有顧不得是不是精粹、是否會夾雜邪祟心意的香火,只要是敬香之人的香火,無論念頭雜純,都早已被他悉數拘押在城隍廟內,至於如此一來,是不是飲鴆止渴,顧不得了,只要增加一點修爲,在天劫落地後保住金身的可能性就會多出一絲,至於城隍廟會不會銷燬,那些輔官鬼吏會不會修爲不濟,全部被殃及池魚,甚至是一郡百姓的死活,這位城隍爺在“功德大虧,金身腐朽”的第一天起,就已經全然不上心了,爲此他還專門請了一撥有世交之誼的修士去往京城,攜帶重禮,遊說禮部、欽天監,勸說銀屏國皇帝一定要讓朝廷壓下消息,不許隨駕城和一郡百姓四散逃離,不然就是一國風水與一地城隍兩敗俱傷的最壞結局。在此期間,那位京城收信人的後世子孫,尤其是如今的家主,還算知曉輕重利害,故而出力極多,動用數代人在廟堂官場積攢下來的人脈香火情,一起幫着城隍廟緩頰求情,這纔好不容易讓城隍爺看到了一線生機。

  死一郡,保金身。

 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!

  更何況我身爲一郡城隍爺,是那視人間王侯如短命秧子的金身神人!

  城隍爺雙手按頭顱,視線微微往下,那根金線雖然往下速度減緩,可是沒有任何止步的跡象,城隍爺心中大怖,竟然帶了一絲哭腔,“爲何會如此,爲何如此之多的香火都擋不住?劍仙,劍仙老爺……”

  站在臺階頂部的城隍爺再無半點盛氣凌人的神色,求饒道:“懇請劍仙老爺饒命,世間萬事哪有不好商量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