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1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不過那人詢問的時候,就會徒步而行,給他杜俞沉穩說話的機會。

  兩人走在山林間,陳平安聽過了那對金童玉女的一些事蹟後,笑問道:“這黃鉞城少年何露,寶峒仙境的仙子晏清,聽上去怎麼像是江湖演義小說上的才子佳人,只是因爲各自山頭的敵對,由於師門的百年恩怨,才害得她們無法成爲一雙神仙道侶?”

  杜俞說道:“在前輩眼中興許可笑,可便是我杜俞,見着了他們二人,也會自慚形穢,纔會知道真正的大道美玉,到底爲何物。”

  陳平安不置可否。

  兩人來到一處山巔,往西遠眺,便是藻溪轄境了,水神祠廟已經相距不遠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城隍廟重寶現世,你是爲此而來?”

  杜俞不敢隱瞞什麼,說道:“除了我,還有一位師叔和三位師弟師妹一起趕赴隨駕城,不過異寶早已被黃鉞城和寶峒仙境內定,我們鬼斧宮不過是幫着關係更好些的寶峒仙境搖旗吶喊,壯一壯聲勢罷了,我呢,不怕前輩笑話,就想着黃鉞城與寶通仙境雙方打得腦漿四濺,看看能否瞧見那何露和晏清,兩人碰頭後,不得不爲此相愛相殺,估摸着都該是一臉喫屎的表情。一想到這個,心情不錯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“你算不算真小人?”

  杜俞訕笑道:“前輩謬讚了,晚輩愧不敢當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這個‘真’字,確實分量重了些。”

  杜俞由衷說道:“前輩言語,看似隨意,若是細細琢磨,真乃字字玄妙,發人深省。”

  陳平安眼神古怪,“跟我搶生意?”

  杜俞一頭霧水,戰戰兢兢,噤若寒蟬。

  兩人繼續趕路。

  相較於那座幾近荒廢、連金身都不在廟內的水仙祠,藻溪渠主的祠廟,要更氣派,香火氣息更濃。

  一看就是會經營的水神娘娘。

  不過她既然能夠打壓得另外一位渠主抬不起頭,以至於祠廟都廢棄不用,肯定不是省油的燈。

  下山之時,陳平安將那樁隨駕城慘案說給了杜俞,要杜俞去詢問那封密信的事情。

  杜俞覺得老子今夜都算是死過兩回的人了,還怕得罪一個小小渠主?所以杜俞半點沒有猶豫。別說是一個小小河婆的藻溪渠主,這會兒就是蒼筠湖湖君站在自己身前,惹惱了自己,也照砍不誤,如果不是那位前輩說了好好商量,他杜俞都要提刀踹門,一刀將其砍個半死,再讓那藻溪渠主來跟咱杜俞大爺談正事,聊完之後,一刀斃命,才解心頭之恨。都他娘是你們蒼筠湖風水不好,才害得老子這會兒只能跟在那人屁股後頭,乖乖當條搖尾乞憐的走狗,最可恨的是,搖尾乞憐也就罷了,更要擔心可能就因爲尾巴一個沒晃好,就要給人莫名其妙就一巴掌拍死了。

  兩人各自斂了氣機,徒步下山,免得打草驚蛇。

  陳平安隨口問道:“你如果早早知道了隨駕城慘案,會怎麼做?說心裏話就行。”

  杜俞笑道:“自然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一位郡城的城隍爺,可不是尋常河婆之流的朝廷誥命,且不說能否打殺,就算可以,因果太重。再說了,江湖恩怨,官場是非,真沒什麼有趣的,翻來倒去,就是那些個狗屁倒竈的雞毛事,不過話說回來,咱們山上,也好不到哪裏去,真正潛心修道的人,倒也有,不算少,既不害人,也不救人,清清靜靜,我只是性子燥,修爲又遇上了瓶頸,纔會去江湖找樂子。”

  杜俞有些忐忑,便多問了一嘴,“晚輩這些肺腑之言,不會惹來前輩不快吧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會。見多了,便難起漣漪。”

  杜俞沉默許久,突然說道:“不過我若是爹孃嘴中的真正山巔人,興許一個高興,便古道熱腸一番,或是見那城隍爺一個不順眼,也就隨隨便便一刀砍死了,至於那個太守的冤案,與我無關,不摻和,這種事,喫力不討好。至於宰了城隍爺,我不求名,只求利,山水神祇的金身一碎,老值錢了。至於如今,如果沒有重寶現世一事,我進了隨駕城,也就是喫喝玩樂走一圈,拍拍屁股走人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等你成爲那山巔人,你就會發現,一個郡城的城隍爺,根本讓你提不起求利的興趣。許多今日之心心念念,無非是來年之付諸一笑。”

  杜俞細細咀嚼一番,然後自嘲道:“我資質尚可,卻沒有黃鉞城城主和寶通仙境老祖師那麼好的修道根骨,不說這兩位已經得了道的大佬,僅是何露與晏清,就是我這輩子註定越不過的大山。有些時候在江湖裏廝混,自個兒喝着酒,也會覺得借酒澆愁的說法,不騙人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行走江湖多年,見過那些……你覺得很傻的江湖人嗎?”

  杜俞笑道:“自然是有的,不過大多死了。不死吧,難見品行,死了吧,就是那麼一回事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你心絃不那麼緊繃着的時候,倒是會說幾句難聽的人話。”

  杜俞啞口無言。

  聽着那叫一個別扭,怎麼自己還有點慶幸來着?

  兩人下了山,又沿着潺潺而流的寬闊溪河行出十數里路,杜俞瞧見了那座燈火通明的祠廟,祠廟規制十分僭越,宛如王公府邸,杜俞按住刀柄,低聲說道:“前輩,不太對勁,該不會是蒼筠湖湖君親臨,等着咱們自投羅網吧?”

  陳平安這一路行來,見杜俞並無異樣,先前便吸納了那顆應該沒有動手腳的精粹水珠,卻沒有直接煉化,丟入水府交由綠衣童子幫忙汲取,而是以心神沉浸小天地,用內視之法,陰神凝如芥子,親自遊歷水府,身外大天地,那麼一顆小水珠,在自身小天地內,陳平安的陰神卻如同雙手扛着巨-物,綠衣童子們得了水咧樽俞幔惼桨惨膊恢鼈兪侨绾慰彬灒粋�個雀躍無比,第一次對陳平安流露出欣慰的神色。

  陳平安便懂了,此物多多益善。

  所以要走一趟藻溪渠主祠廟。

  如果不是不太敢擅自闖入蒼筠湖龍宮,陳平安都想跟那位湖君做“買賣”了。

  一樣是生意往來,卻是不一樣的手法。

  與杜俞、蒼筠湖渠主之流的那本生意經,跟陳平安與披麻宗修士所作買賣,自然不同。

  一個錙銖必較,少給一顆銅錢我都要考慮打不打死你。

  一個願意少賺,甚至是喫虧都無妨。

  聽到了杜俞的提醒,陳平安打趣道:“先前在水仙祠,你不是嚷嚷着只要湖君上岸,你就要跟他過過招嗎?”

  杜俞笑道:“給前輩教了做人,我這會兒真是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,讓前輩看笑話了。”

  陳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如果還有廝殺,這次別說什麼讓一招了。”

  杜俞悻悻然。

  想着是不是找個機會,宰了那些市井少年青壯?不然走漏了風聲,豈不是天大的笑話?

  但是那傢伙已經笑道:“我都沒殺的人,你回頭跑去殺了,是投桃報李,教我做一回人?或者說,覺得自己邭夂茫@輩子都不會再遇到我這類人了?”

  杜俞心中悚然,斬釘截鐵道:“前輩諄諄教誨,晚輩銘記於心!”

  陳平安緩緩前行,笑道:“與人爲善是很難,不糟踐俗人不爲惡,有那麼難嗎?不過也對,隨心所欲,無拘無束,誰不憧憬,學成了仙家術法,已非人間人,再想有那彷彿累贅壓身的憐憫之心,是有些多餘。如市井之人看待恢须u犬、刀俎魚肉,一下子轉過頭去喫齋喫素,確實是強人所難了。”

  杜俞一時半會,不敢確定這番言語,到底是不是本心本意。所以他打死不開口廢話半句。

  陳平安輕輕嘆息一聲。

  就算將其中一條線往下壓了再壓。

  真管用嗎?

  扶了扶斗笠。繼續前行。

  到了祠廟外邊。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,“去吧,探探虛實。死了,我一定幫你收屍,說不定還會幫你報仇。”

  杜俞憋了半天,無奈道:“前輩真是……與晚輩不見外。”

  杜俞攥緊那顆兵家甲丸,頓時如水銀流淌全身,披掛上一副師門重寶神人承露甲。

  杜俞大踏步走出大門敞開的祠廟。

  不到半炷香,杜俞就一臉喫屎的表情走回大門這邊,來到陳平安身邊後,低聲道:“那晏清竟然恰好在裏邊做客。我怕節外生枝,便沒辦正事。”

  陳平安並不介意,疑惑道:“寶峒仙境那位仙子?”

  杜俞重重點頭,“寶峒仙境的修士,剛到這座蒼筠湖,晏清性子冷清,不喜歡龍宮那邊的熱鬧,就獨自跑來這邊求個耳根清淨了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那個何露沒在?”

  杜俞一愣,然後搖頭道:“前輩,他們倆膽子沒這麼大吧?兩個門派即將在隨駕城打生打死了,他們就在各自師門前輩的眼皮子底下,約好了時間地點,在此偷偷幽會?那藻溪渠主確實會守口如瓶,幫着遮掩,可這兩人不至於這般猴急纔對,一個性子冷,何露還算一心向道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寶峒仙境大張旗鼓拜訪湖底龍宮,晏清什麼性情,你都清楚,何露會不知道?晏清會不清楚何露能否會意?這種事情,需要兩人事先約好?大戰在即,若真是雙方都秉公行事,上陣廝殺,今夜相見,不是最後的機會嗎?不過我們在水仙祠那邊鬧出的動靜,渠主趕去龍宮通風報信,應該打亂了這兩人的心有靈犀,說不定這會兒何露躲在某處,怪你壞了他的好事吧。那晏清在祠廟府上,是不是看你不太順眼?藻溪渠主的眼神和措辭,又如何?能否驗證我的猜測?”

  杜俞一臉汗顏,“先前光想着硬闖府邸,提刀砍人,好爲前輩立下一點小功勞,所以晚輩真沒想這麼多。”

  陳平安不着急進入祠廟,瞥了眼內心惴惴的杜俞,然後環顧四周,隨口問道:“你怎麼走的江湖?怎麼活到今天的?還是說銀屏在內十數國,處處民風淳樸?可在水仙祠廟那邊,我見你們修士、神祇和市井三方,好像也沒淳樸到哪裏去啊。”

  杜俞只得說道:“與算人算事算心算無遺策的前輩相比,晚輩自然貽笑大方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算人算事算心算無遺策,嗯,這句話不錯,我記下了。”

  杜俞心中鬱悶,記這話作甚?

  陳平安開始挪步,率先跨過祠廟大門。

  府邸輝煌,全然不似祠廟。

  來到一處懸掛“綠水長流”金漆匾額的內府門外。

  一位鳳冠霞帔的宮裝婦人,氣態雍容,一雙桃花眼眸有些狹長,笑意淡淡。

  與她並肩而立的一位年輕女子,身穿白衣,頭戴一頂鳳翅金冠,巧奪天工,些許微風拂過,金色鳳尾便隨之顫動,隱約有雛鳳長鳴之聲。

  陳平安只是掃了兩位女子一眼,然後便盯着那頂金冠多瞧了幾眼。

  應該是件品相不錯的法器。

  杜俞按照先前的叮囑,與陳平安並肩而立,兩人是江湖結識的多年好友,前輩名爲“陳好人”,是一位雲遊四方的野修。

  進祠廟之前,陳平安問他裏邊兩位,會不會些掌觀山河的術法。

  杜俞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,連他們鬼斧宮老祖都需要動用師門重器,纔可以咿D這種神通。

  除了黃鉞城城主和晏清的那位恩師,或是蒼筠湖湖君、五嶽神祇這類稀罕存在,在各自自家山頭,誰敢說自己能夠掌觀山河?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與杜俞兄弟,此次冒昧拜訪,是想要跟渠主夫人討教一件小事。”

  那位渠主夫人微笑道:“既然你自己都說了小事?那就不用着急,我今夜與晏仙子飲茶,可是大事。你不如和杜仙師明日再來?”

  杜俞也就是不敢流露出什麼,不然都要朝這位藻溪渠主豎大拇指了。

  真他孃的是一位女子豪傑,這份英雄氣概,半點不輸自己的那句“先讓你一招”。

  不過這是情理之中的待客之道。

  晏清是誰?

  祠廟又在蒼筠湖畔。

  更有寶峒仙境的仙師們在龍宮做客。

  一個與杜俞稱兄道弟的野修,能有多大的面子?

  杜俞只是眼觀鼻鼻觀心,只是眼珠子微動,看了眼天幕。

  他現在就怕天塌下來。

  不過塌下來也好。

  身邊這位前輩,若是真輕輕打了晏清那麼一兩下,根本不管輕重,以寶峒仙境老祖出了名的護犢子,一定不會罷休,蒼筠湖湖君多半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觀……

  到時候就會是一場法器齊出、遮天蔽日的圍毆。

  但是杜俞之所以心情凝重,沒太多竊喜,就是怕你們寶峒仙境和蒼筠湖聯手圍毆一位野修。

  然後到頭來,反過來給人家一人單挑了你們兩大窩子啊。

  杜俞其實知道自己這種想法,很荒誕可笑。

  身邊此人,再厲害,照理說對上寶峒仙境老祖一人,興許就會極其喫力,一旦身陷重圍,能否逃出生天都兩說。

  但是杜俞偏偏就是有一種直覺,告訴自己,最不可能的,興許纔是最後的真相。

  陳平安開門見山道:“我在隨駕城那邊得知,當年那位暴斃太守臨終前寄出的那封密信,你不但親手打開了,而且還與那寄信人一起去了趟銀屏國京城。對吧?”

  那仙子晏清神色冷漠,對於這些俗事,根本就是置若罔聞。

  杜俞相信她就算聽見了,也等於沒聽見。

  因爲爹孃說過,如晏清、何露這般真正的修道天才,人間事就是那雪泥符一般,心境如鏡,了無痕跡。

  那位藻溪渠主依舊神色恬淡,微笑道:“問過了問題,我也聽見了,那麼你與杜仙師是不是可以離去了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渠主夫人當年行事,自然是職責所在,所以我並非是來興師問罪的,只是覺得反正事已至此,隨駕城更要大亂,這等陳芝麻爛穀子的……小事,哪怕揀出來曬一曬太陽,也半點無礙大局了,希望渠主夫人……”

  藻溪渠主驀然怒容,極有威嚴,向前踏出一步,直接打斷了那個野修的言語,“出去!”

  陳平安臉色如常,“舊事重提,確實是我一個外鄉人多事,對於渠主夫人而言,有些強人所難了,若是夫人擔心湖君那邊,我可以……”

  藻溪渠主猛然抬起大袖,指向府門那邊,厲色道:“滾出去!你算個什麼東西?也敢在這裏大放厥詞,不怕污了晏仙子的耳朵?!如果不是看在杜仙師的面子上,你這爛泥扶不上牆的一介野修,連這大門都進不來!你當我這座水神廟是什麼地方?”

  陳平安轉過頭,望向杜俞,“杜俞兄弟,先前你那趟登門,光顧着看晏仙子了?”

  杜俞如喪考妣,內心翻江倒海,還不敢露出半點馬腳,只得辛苦繃着一張臉,害他臉龐都有些扭曲了。

  祠廟內建築重重。

  就在此時,一處翹檐上,出現一位雙手負後的俊美少年郎,大袖隨風鼓盪,腰間繫有一根泛黃竹笛,飄然欲仙。

  他輕聲道:“渠主夫人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”

  晏清眼睛一亮,但是很快恢復冷清面容。

  杜俞眼尖,看得又像是喫了屎,還是熱乎的。

  果然如身邊這位前輩所料。

  先前水仙祠廟那邊,何露極有可能剛好在附近山頭遊蕩,以便伺機尋找晏清,然後就給何露發現了一些端倪,只是此人卻始終沒有太過靠近。

  畢竟大戰在即,與心儀女子相見一面,那纔是頭等大事。

  其餘的,以何露的心性,近了,袖手旁觀,遠了,隔岸觀火,不過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