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阮邛越想越憋屈,閨女罵不得,那個扛着小鋤頭刨牆角的兔崽子,打不得,男人只好低聲罵了句娘,散步到了四下無人的空地,扔掉那隻再難喝也喝光的空酒壺,身形拔地而起,轉瞬之間,便落在了小鎮賣桃花春燒的鋪子門口,此時鋪子當然已經打烊歇業,他使勁敲門,很快就有一位婦人睡眼惺忪地從後院起牀開門,嘴上罵罵咧咧,什麼“急着找死投胎”、“大半夜喝酒,你怎麼不喝尿啊,還不花錢”,“敢晚上敲寡婦門,不怕老孃打斷你三條腿”,一點不客氣。

  阮邛站在門口,臉色陰沉,一言不發。

  看到是鐵匠鋪子的阮師傅後,婦人藉着月色,剮了一眼中年漢子肌肉緊繃的手臂,頓時變了一張臉龐,媚眼如絲,無比熱情地拉住漢子胳膊,真是堅硬如鐵,久旱逢甘霖的婦人笑意愈發殷切,領路的時候,一個踉蹌就要摔倒在男人懷中,只可惜打鐵的漢子不解風情,輕輕扶住她的肩頭,最後他丟下銀子,拿了兩壺酒就大步離去。

  婦人站在門口,滿臉譏諷,大聲調笑道:“好好一個健壯漢子,結果跟姓氏一個鳥樣!軟師傅,哦不,阮師傅,以後再來我家鋪子買酒,可要收你雙倍價錢嘍!如果阮師傅哪天腰桿硬了,我說不定就一文錢也不收了,酒白喝,人白睡。”

  阮邛一路漠然走到街道盡頭,身形一閃,沒有返回小鎮南邊的鋪子,而是去了北面,來到一座小山之前。

  盡是碎瓷,堆積成山。

  阮邛在距離這座小山三十步外的地方,隨便找了個地方盤腿而坐。

  一個嗓音在不遠處響起,“這麼巧,你也在。”

  阮邛點點頭,丟過去一壺酒。

  老人接過酒,掂量了一下,嘖嘖道:“這會兒去劉寡婦鋪子買酒,是個男人都得喫點虧。”

  阮邛當然不願意聊這個,而是問道:“楊老先生,新任督造官吳鳶身邊的少年,到底是何方神聖,我看不出深湥砻嫔系故桥c常人無異。”

  老人正是楊家鋪子的楊老頭,喝了口酒,“身份未知,但老話說得好,來者不善善者不來,對不對啊?”

  楊老頭說完這句話後,便笑着仰頭望去。

  瓷山之巔,有一位青衫少年,雙手攏袖而立,眉心有痣,笑容春風。

  少年從袖子裏抽出一隻手,搖了搖,“進門先喊人,入廟先拜神。我是懂規矩的,先見過了阮師,又來見楊老,禮數上挑不出毛病。”

  楊老頭沒繼續喝酒,不知哪裏找了根繩子,把酒壺系掛在腰間,抽了口旱菸,笑道:“進山入澤,畫符震懾。只是不知道你畫的是鬼畫符,還是神仙符啊?”

  少年收起手,身體微微前傾,笑眯眯道:“不管楊老和阮師如何誤會,總之我此次登門,保證跟兩位打過招呼之後,就不再有交集了。嗯,如果說真有,恐怕就只是城隍閣的建立,暫時是我負責,會稍稍跟兩位沾邊,至於什麼文昌閣武聖廟,我可管不着,我就只管得着一座芝麻綠豆大小的城隍閣。”

  按照市井坊間的說法,一縣地界之內,縣令全權管轄所有陽間事務,至於那尊高高在上的泥塑城隍爺,其實會負責盯着治下夜間和陰物。

  阮師皺緊眉頭,是大驪朝廷的禮部供奉?還是欽天監的練氣士?

  不過無論根腳是在禮部、欽天監,還是在大驪皇宮的某處,既然能夠這麼膽大包天地站在瓷山之巔,肯定最少也是一位站在中五境最高處的十樓修士。

  所以這位少年肯定不是少年。

  眉心好似一點硃砂的清秀修士,看着楊老頭說道:“老先生,有言在先,小心駛得萬年船啊。”

  楊老頭使勁抽了一口旱菸,最後卻只吐出一縷極其纖細的煙霧,並且很快無聲無息消散天地間。

  貌似清秀少年的修士雙手依舊辉谛渲校皇切淇谖樱袷窃谑钙E。

  阮邛重重嘆了口氣,“看在我的面子上,兩位就此作罷,要不然我們三人混戰,難不成真要打爛這方圓千里?”

  少年立即雙手離開袖子,高高舉起,很有見風轉舵的嫌疑,笑嘻嘻道:“我沒問題。”

  楊老頭鼻子一吸,兩縷不易察覺的青紫煙氣迅速飛入老人鼻子。

  老人冷笑道:“你知道不少啊。”

  少年伸手捏了捏鼻子,“不多不少剛剛好,比如我只知道該稱呼你爲青……大先生,而不是什麼楊老先生。”

  少年故意漏掉了一個字。

  不是玩笑或是有趣,而是在那個字即將脫口而出的一刻,他真切感受到了老人的殺意,堅決而果斷,所以他選擇暫時退讓一步。

  少年身體後仰倒去,笑道:“就此別過,希望沒有什麼再見,陽關道,獨木橋,還是鬼門關,各走各的,各顯神通嘛。”

  向後倒去的青衫少年不見蹤跡。

  阮邛沉聲道:“有可能是上五境!”

  楊老頭嗤笑道:“大驚小怪,你阮邛不也是上五境。東寶瓶洲再小,那也是九洲之一,莫說是十一十二樓,十三樓練氣士,也不是沒機會冒頭。”

  阮邛心情並不輕鬆,搖頭道:“我畢竟只是初登十一樓,境界尚未穩固,雖然是兵家出身,還算擅長攻伐之道,廝殺之術,可……”

  老人搖頭晃腦,轉身離去,手持煙桿,吞雲吐霧,“你就知足吧,世間修士何止千萬,十樓修士就已是鳳毛麟角,何況是上五境。說到底,其實你忌憚那人,那人何嘗不在忌憚你。瓷器撞玉器,你們兩個其實都心虛的。”

  阮邛想想也是,本就不是鑽牛角的性子,乾脆不再計較那個奇怪少年的來歷,雙方能夠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,和氣生財。

  轟然一聲,阮邛身形沖天而起,到了雲海之後,迅猛墜向溪畔。

  慢慢悠悠晃盪回小鎮的楊老頭笑了笑,“年輕氣盛啊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一位青衫少年郎走在小鎮巷弄之中,嘀嘀咕咕道:“夜禁得有,更夫得有,坊市也得有,百廢待興,咱們縣令大人有的忙了。”

  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手指輕輕旋轉一串老舊鑰匙,走入一條名叫二郎巷的巷弄,它緊挨着杏花巷,相傳是祖上出過兩位了不得的厲害人物,不過到底是誰,做了什麼,沒人說得出來,久而久之,就又成了昔年老槐樹底下,老人們故弄玄虛的談資。

  如今老槐樹一倒,小鎮的人氣好像一下子就清減了許多。孩子們感觸不深,年輕人反而覺得視野開闊,白白多出一大片空地來,挺好,只有懷舊的老人偶爾會長吁短嘆。二郎巷和杏花巷沒住着大富大貴的有錢人家,只是比上不足,比下綽綽有餘,比如泥瓶巷附近的百姓,見到這兩條巷弄的人,大多抬不起頭來,馬婆婆和孫子馬苦玄就住在杏花巷,在小鎮算是家境很不錯的了。

  少年在一棟宅子門口停下,大門上貼上了兩張嶄新的彩繪門神,少年抬頭看着其中一位手持短戟的銀甲門神,威風凜凜,一腳翹起,金雞獨立,作金剛怒目狀,少年笑道:“逡逻�鄉,不過如此了。”

  少年開門而入,是一座不大卻精緻的宅子,頭頂開有一口方方正正的天井,地上鑿有一座水池,通風極好,二樓設有美人靠,適合夜觀星斗冬賞雪。少年很滿意,唸叨着不錯不錯,是個修身養氣的好地方。

  少年搬了一張雕花木椅,坐在水池旁邊,抖了抖衣袖,嘩啦啦,滑落出一大堆破碎瓷器,大如拳頭小如米粒,不計其數。最後滿滿當當,估計一籮筐也裝不下,全部懸浮在天井下的水池上空。

  這一手,是名副其實的袖有乾坤。

  少年左右張望,揉了揉眉心,自言自語道:“從哪裏開始呢?”

  “就你了。”最後他相中最有眼緣的一粒棗紅色碎瓷,心意微動,它便從瓷堆裏飛掠而出,安靜停在他身前一尺外的空中。

  之後,不斷有碎瓷從那座小山飛出,來到少年身前,然後被他輕輕放置在某處。

  像是在拼湊一件瓷器。

  ————

  第二天,在鐵匠鋪子,阮秀交給陳平安兩幅地圖,一舊,紙張泛黃,地圖上山巒起伏,只是山頭名字皆是甲一、乙三等等,而猶然泛着清馨墨香的新地圖上,除此之外,還多出了龍脊山、真珠山、神秀山這些沒那麼枯燥泛味的名稱,最後還多了一個“大驪龍泉縣”。

  阮秀指着那些地名山名,一一給陳平安解釋和介紹過去,最後提醒道:“雖然兩幅地圖上看着只是指甲蓋大小的位置偏移,但是等到你進山,就會發現可能是好幾裏山路的差距,因爲驪珠洞天落在大驪地面後,地表震動很大,甚至有一些山根不牢的山峯,就在那個時候直接倒塌崩碎了,這同時會讓你的前行道路上出現很多意外,你一定要自己小心啊。”

  陳平安小心收起兩幅地圖,最後背起一隻揹簍,跟上次帶着陳對他們進山差不多,對阮秀歉意道:“這次我爭取走到地圖上的挑燈山、橫槊峯一帶,估計最少半個月,最多一個月後返回這裏。”

  阮秀輕聲道:“這麼久啊,那你帶的東西怎麼夠喫?”

  陳平安忍住笑,“我是山裏待慣了的,野味山果都能喫,也都找得到,我保證餓不着自己。”

  阮秀點頭笑道:“我爹答應借你的十幾兩銀子,你出山之後,我肯定能給你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還是實話實說,“阮姑娘,你就別委屈自己了,錢我自己能想辦法,你總不能真的堅持十天半個月,都不喫壓歲鋪子的點心吧?”

  阮秀臉色漲紅,想不明白他是怎麼知道真相的。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笑着不說話。心想就阮師傅那臭脾氣,肯借給自己銀子纔是怪事,所以不是我目光如炬,而是阮姑娘你的掩飾實在不高明啊。

  陳平安看她有些失落,連忙安慰道:“阮姑娘,好意我心領了,謝謝啊。”

  阮秀抿嘴一笑。

  她突然說道:“我送送你。”

  陳平安已經大踏步離去,轉頭擺手道:“不用,路我熟得很,閉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
  馬尾辮少女輕輕哦了一聲,然後跟他揮手告別。

  陳平安走出阮家鋪子後,一路沿着溪水往上游飛奔。

  臨近小鎮的幾座山頭,陳平安並不感興趣,雖然不大,價格不貴,但是他不希望買在這裏,距離小鎮實在太近,這種風頭出不得,而且阮師傅之前說過幾句暗示言語,“地真山”“遠幕峯”幾座山峯在內的這一帶,山頭的底子原先其實都不錯,只可惜這麼多年差不多給掏空了,所以就是幾個繡花枕頭,要一直往西走,到了那座真珠山纔有所好轉。

  陳平安走了足足一天一夜,期間只休息了不到兩個時辰,才終於爬上一座小山包的山頂,深呼吸一口氣,心肺之間滿是山野草木清香。

  草鞋少年挺起胸膛,重重跺腳,豪氣干雲道:“這是我的!”

第78章 入夢

  已經五天過去,夕陽西下,陳平安終於登上了那張官府嶄新地圖上的鰲頭峯,此峯在方圓數十里之內,一枝獨秀,格外聳立入雲,陳平安啃着一張生硬的幹餅,坐在峯頂一棵老松橫出懸崖外的枝幹上,清風陣陣,吹拂得少年鬢角髮絲肆意飛揚。

  籮筐已經被放在樹底下,陳平安還沒有膽子大到揹着籮筐爬樹的地步,以前對於爬山一事,少年不過是當做一門並不輕鬆的差事活計,總是想着跟緊姚老頭的腳步,不像現在,累了就停下腳步,好好看看遠處的青山綠水。而且許多讓陳平安歎爲觀止的風景,以前都屬於大驪朝廷封禁的大山,少年只能跟着沉默寡言的老人繞道而行,鰲頭峯就在此列。

  這一路走過山走過水,陳平安見識到很多陌生的壯麗畫面,有層層疊疊的瀑布羣,在雨後掛起小小的彩虹,少年好像伸手一摟,就能帶回家珍藏起來。有千萬飛鳥聚集的陡峭山崖,一粒粒串在一起,像是掛在牆壁上的雪白簾子。有隻有一條險峻小徑可以登頂的險峯,最後驀然步入一座大石坪,視野豁然開朗,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,夜間少年披上一件衣衫,背靠籮筐昏昏睡去,彷彿可以聽到天上仙人的喃喃低語。

  跋山涉水又三天後,陳平安終於來到阮師傅所說的神秀山,西北兩個方向,隔着約莫十餘里路,各有挑燈山和橫槊峯,與神秀峯呈現出掎角之勢,如同三尊巨人各立一方。

  按照地圖顯示,在這一峯兩山周圍百里之內,矗立着大大小小五座山頭,小的有彩雲峯和仙草山,其餘分別是較大的燈芯臺、黃湖山和寶籙山。陳平安來到神秀山之前,去過其中的仙草山和黃湖山,仙草山只比真珠山大上一籌,雖然山勢矮小,但是草木格外茂盛,參天大樹頗多,至於黃湖山,應該是因爲半山腰有一座小湖泊的緣故,遠觀湖水泛黃,近看又極爲清澈,只不過除了這座小湖之外,陳平安覺得比起腳下的神秀山,黃湖山要差很多。

  陳平安接下來花了整整四天時間,在神秀山橫槊峯周圍晃悠,最終選定了三座山峯。

  仙草山,寶籙山和彩雲峯,仙草山小,寶籙山大,彩雲峯高。

  其中寶籙山讓陳平安耗時最多,真可謂雲深山高水長,在陳平安走過的諸多山頭當中,規模僅次於披雲山和神秀山。不過陳平安有些納悶,寶籙山這麼大一塊地盤,又臨近橫槊峯,況且就連修行門外漢的陳平安,也能感受到這座山頭的山清水秀,阮師傅爲何不捨棄點燈山選擇寶籙山?

  陳平安估算了一下,自己選中的三座山頭,大概會花費四十五顆左右的金精銅錢,剩下三十六顆銅錢,真珠山必然會用掉一枚迎春錢,還剩下足足三十五顆,足夠讓陳平安出手闊綽地買下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大山頭!畢竟阮師傅說過,就連枯泉山脈、香火山和神秀山這樣的一等一大山,不過是二十五到三十枚金精銅錢。

  阮師傅還泄露天機,說將來在這方圓千里以內,大驪朝廷會敕封一尊山嶽大神,三位山神,和一位河神,對此阮秀第二天也曾詳細解釋過,所謂山神,就是朝廷禮部衙門選出一位合適人選,可以是地方上著名的歷史人物,也可以是戰死殉國的功勳武將,然後大驪皇帝認可欽點爲山神,以一支特殊硃筆正式寫入山河譜牒,一番焚香祭奠禮畢,寓意是作爲代天巡狩人間的天子,已經告知上神,一般而言就算完事了。

  之後不過是欽天監製造出金券玉諜,交由國師親筆書寫敕文,派人埋于山腳。最後纔是讓官府請人塑造一尊金身泥像,供奉于山神廟,那位山神有資格光明正大地享受百姓香火,庇護一山地界的生靈,鎮壓、降伏或是驅逐各路越境的鬼魅陰物。

  陳平安不奢望自己選定的神秀山附近三座山頭,能夠出現一位山神坐鎮,幫忙看家護院,而是把希望放在那座花錢最多的大山頭上,如此一來,主要家業在三百年內,得到阮師傅的庇護,遠離此地的那座孤零零大山,若是能請來一位山神,無疑會讓陳平安放心許多。

  至於只值一枚迎春錢的小土包真珠山,估計除了陳平安,沒有誰看得上。

  陳平安此時坐在彩雲峯之巔的大石崖上,身前攤放着嶄新的大驪龍泉形勢圖,少年已經將那些大山名稱和地理位置記得爛熟,仍是無法下定決心,購買最後一座山頭。

  草鞋少年雙手托住腮幫,眉頭緊皺,身體輕輕前後搖晃。

  少年的思緒神遊萬里。

  買了山又能做什麼,陳平安其實心裏沒底。

  但只要一想到三百年裏,自己始終是那五座山名義上的主人,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
  可以先娶個媳婦,成家立業,以後傳給子女,子女將來再傳給他們的子女。

  原來娶媳婦一事,雖然不是當務之急,但也需要考慮考慮了啊。

  一想到這裏,呵呵傻笑的陳平安猛然回神,有些難爲情。

  陳平安向後倒去,有些犯困,就想要眯一會兒,不知道過了多久,睜眼後,陳平安頓時頭大如鬥,自己如今在大白天也能做夢?

  原來這是自己第三次,撞見那位白衣人了。

  一次在廊橋上,一次在石拱橋底,加上這次在山巔。

  沐浴在雪白光芒之中的高大白衣人,這一次盤腿而坐,距離陳平安不過兩丈距離,可是陳平安偏偏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。

  陳平安覺得總這麼擔驚受怕也不是個事,壯起膽子,小心翼翼開口道:“老前輩……”

  啪!

  陳平安下一刻感覺就像是少年時被牛尾巴甩在臉上,一陣火辣辣疼。

  如夢驚醒一般的陳平安猛然坐起身,發現自己就坐在原先位置上,環顧四周,並無異樣,但是摸了摸一邊臉頰,卻是真的還在疼。

  少年打破腦袋也想不通原因,只得茫然撓頭。

第79章 迎春印

  陳平安還沒有出山,就已經感受到小鎮翻天覆地的變化,除了在地真山山頂眺望小鎮,發現四處塵土飛揚之外,還在遠幕峯一帶,看到了近百位青壯,多是窯工出身,臂力出校瑔丝嗄蛣冢跓峄鸪斓乜撤ゾ弈尽�

  陳平安湊過去,找到一位原來是同一座窯口燒瓷的熟人,一問才知道原來小鎮要一口氣打造縣衙、文昌閣、武聖廟和城隍廟四座大建築,領頭人是一位年紀輕輕的新任督造官,姓吳名鳶,至於另外那個縣令頭銜,到底是什麼個官身,縣府大衙又到底是怎麼個地方,小鎮百姓弄不明白,也不關心,只知道現在暫時多出一個鐵飯碗,工錢很誘人,比起以往在龍窯燒瓷,盈餘更豐。

  之前窯務斷絕、窯火盡熄,窯工青壯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,只能跟莊稼地打交道,養家餬口就已經不容易,更掙不來幾顆銅錢,所以現如今小鎮上上下下人心振奮,把吳鳶吳大人當做了財神爺。再者四姓十族那些深居簡出的富貴老爺們,對比他們年輕一輩甚至是兩輩的小吳大人,行爲舉止尤爲尊敬之餘,言語還透着股官民魚水的親近,至於更加微妙的眼神視線,藏掖着討好之意,小鎮百姓眼睛可不瞎,哪怕是井底之蛙,雖然見識深湥刹煅杂^色的本事並不差。

  現在縣令吳鳶讓四姓十族的家主出面,僱傭了五六百名小鎮青壯,進山伐木,搬叱錾剑瑺懘诉h幕峯還專門鑿出了一條滑道,因爲許多作爲大梁廊柱的巨木,僅靠人力肩扛下山,太過耗時耗力,所以可以放入那條滑道,一根大木就會自行滑到山腳。不過如此一來,遠幕峯就像臉面上被人爲割出了一條疤痕。

  除了入山,還有下水,小鎮許多男子苦力,從小溪那邊挑沙呤谛℃偝菛|門那邊作爲縣衙選址,推倒了鄭大風的那座黃泥小屋,重新夯實地基,就連那道不知道捱了多少場風雨的柵欄木門,也全部拆卸。

  陳平安出山的時候,沒有選擇彎彎曲曲的山間小路,而是直接踩在溪澗的石頭上,往下游蹦蹦跳跳,這能省去很多時間。一些小鎮百姓見到揹着籮筐的少年身影,也不會大驚小怪,大多知道泥瓶巷有個孤兒,從小就擅長採藥和燒炭,進了山就跟猴子似的,誰也追不上。

  陳平安在兩條溪澗匯合處停下身形,原來再往下走兩丈多,有一片坑坑窪窪的石崖,聚集着一堆人,岸上和石崖附近一塊突出水面的青石上,各自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,腰間皆懸佩有金色纏絲刀鞘的佩刀,身穿一襲乾淨利落的黑色長袍,外罩一層青色薄紗,束髮別簪,兩人渾身散發出凌厲的氣息。

  在草鞋少年出現的瞬間,兩人不約而同地猛然轉移視線,死死盯住橫空出世的陳平安,手已經按住刀柄。

  揹着一籮筐草藥的陳平安站住不動,臉色如常。

  少年先後經歷過與蔡金簡、苻南華的兩場小巷搏命,在正陽山護山猿的追殺下四處流竄,最後還要加上跟同齡人馬苦玄在神仙墳的捉對廝殺,對手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,就是身經百戰的大荒異種,要麼就是天命所歸的幸邇海申惼桨驳阶钺崛允腔钕聛砹恕�

  所以說那兩名佩刀男子的陰沉視線,能夠讓市井百姓戰戰兢兢,卻無法讓陳平安生出太多情緒起伏。

  不過陳平安不願橫生枝節,剛打算往岸上走,然後沿着溪畔山路返回小鎮,就發現一名被行枪霸碌哪贻p男子,笑着對小溪裏站着的佩刀扈從說了句話,後者立即鬆開按住刀柄的手。本來盤腿而坐的年輕男子緩緩起身,竟然比兩名佩刀扈從還要高出半個腦袋,肌膚白皙似女子,面容略顯陰柔,他朝陳平安招招手,換上了小鎮這邊的地方方言,神色溫和,笑道:“別怕,你繼續按照原先的路線走就是了,我們不是壞人。”

  小鎮方言說得略微晦澀凝滯,不過陳平安聽得一清二楚,猶豫了一下,陳平安對那位高大男子露出一個笑容,然後伸手指了指岸上,示意自己很快就上岸,不會打攪他們的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