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0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韋高武身體僵硬,陷入沉默。

  李柳笑道:“現在後悔已經晚了,你要是不殺,就要換成你死。一條垂垂老矣的賤命,一份大道坦途的前程,你自己選擇,就在一念之間。”

  韋高武突然站起身,滿臉淚水,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暈厥的西山老狐,再看那個使勁搖頭的少女狐魅,最終他哭哭笑笑道:“我若是死了,我爹,還有太真,可以活嗎?”

  李柳點頭。

  韋高武愴然大笑,轉頭狠狠吐了口唾沫,“狗日的老天爺!”

  他轉頭看了眼石崖壁那邊,欲言又止,原本想要與她說一聲,那個男子不是什麼好人,不要喜歡,千萬不要喜歡。

  可是他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。

  韋高武望向那個比楊崇玄還要高高在上的女子,顫聲道:“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,你們這些修行之人,是人啊……不要再騙我了,不要再騙我了,我就是個螻蟻,不值得你們這麼騙的……”

  韋高武淚流不止,驀然眼神堅毅起來,飛快從袖中掏出一把白骨尖刀,原本是用來與那楊崇玄拼命的,此時卻被他狠狠一刀插入自己心口。

  韋太真尖叫道:“不要!”

  李柳笑容玩味,呢喃道:“最蠢的法子,最對的選擇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這一天落魄山寶鏡山,山崩地裂。

  南行路上。

  一位年輕女子目視前方,對身後一位狐魅少女輕聲說道:“我那弟弟,最是憨厚,待人友善,最沒有頑劣性子了……總之,你以後跟在他身邊當婢女,一定要多護着點他,我稍後會傳你一門祕法,到了獅子峯,你的境界攀升會有點快,所以到時候不用自己嚇自己。”

  狐魅使勁點頭,嗯嗯出聲。

  然後狐魅少女轉頭看了眼身後,抿嘴一笑。

  她身後那個步履蹣跚的魁梧青年雖然臉色慘白,但是行走無礙,不過心口處還是有血絲微微滲出衣衫。

  他展顏一笑。

  不過他也忍不住轉頭望去,已經看不到爹的身影,想必是不敢跟得這麼遠了。

  在他後邊,是那個名叫蔣曲江的男人,以及那位行雨神女。

  前邊的少女韋太真,這會兒有些奇怪,十分奇怪,她滿眼疑惑。

  因爲當她再看那男子後,好像再無半點情愫縈繞心扉了。

  走在最前方的李柳,一手負後,一手在身前輕輕搖晃,指尖有一團紅絲纏繞,逐漸煙消雲散。

  當最後一點紅絲如灰燼消逝。

  李柳低頭瞥了眼,心中嘆息,世間有些生死相許的男女情愛,其實半點經不起推敲啊。

  李柳沒有轉頭,對那行雨神女說道:“你們不用跟着了。書始,記得甲子之約,別輕易死掉。不然我自有法子,讓你死去活來,受一受你完全無法想象的煎熬之苦。”

  行雨神女對於生死本該無懼,可此刻仍是心悸不已,倍感恐慌,卻又有些如釋重負,她點頭“領命”之後,抓住失魂落魄的蔣曲江的肩頭,御風離去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那羊腸宮。

  大門口,不過是從兩個懷抱木矛的小嘍囉精怪,變成了只有一個。

  陳平安笑了笑,緩緩走去。

  那小鼠精愣在當場,然後趕緊站起身,手持木矛,大聲道:“你是何人,報上名來!”

  其實它已經認出眼前此人,但是樣子還是要做一做的。

  陳平安擺擺手,示意它不用裝模作樣了,問道:“你那老祖宗丟了一箱子兵書,就沒拿你撒氣?”

  那頭捉妖大仙,如果還有膽子留在這座羊腸宮,陳平安都願意心悅辗八宦暣笙闪恕�

  黑河那邊的動靜可不算小,敕雷神將的可憐下場,多半更是路人皆知。

  那小嘍囉雖然已經幻化出一張人之面容,卻依稀可以辨認出鼠精本相,終究是道行湵 �

  它撓撓頭,“回稟劍仙老爺,我家老祖宗回來得晚,那會兒我已經自個兒醒過來了,怕老祖宗懷疑,就又狠狠撞了兩次大門,纔好不容易把自己撞暈過去,不曾想再次醒來,老祖宗還未歸來,就狠狠心,又撞了一次,這才把老祖宗給等回來了,將我一腳踹醒後,我便說什麼都不曉得便暈了,老祖宗顧不得我,就跑去地道查看,我便趕緊溜走,刨土躲在了羊腸宮遠處的地底下,老祖宗果然找我不見,便騰雲駕霧飛走了。”

  陳平安坐在臺階上,小鼠精猶豫了一下,也坐下,就是離得有些遠。

  它倒是想要坐近些,與這位劍仙老爺沾些仙氣來着,可是沒那個膽兒啊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送你那本書呢?”

  小鼠精指了指埋書的地方,開心笑道:“回稟劍仙老爺,在那兒好好藏着呢,沒敢拿出來,想着過段時日,再去小心翻看。就像劍仙老爺你說的,若是給我家老祖宗發現了,會有大麻煩的,書上說了,這叫小不忍則亂大郑瑒ο衫蠣敚@個說法,是這麼用的吧?”

  陳平安忍住笑,點頭道:“可以這麼用。”

  小鼠精懷抱着那杆木槍,傻笑起來。

  大概是覺得自己做了件挺了不得的事情?

  陳平安雙手恍洌⑽澭D頭問道:“如果可以的話,你想不想去外邊看看?”

  小鼠精點頭道:“當然想啊,我家老祖宗說啦,外邊的書籍,甭管是寫了啥的,是哪位聖人寫的,都賣得俦阋耍灰X似的。我就想去買些書回來。”

  陳平安又問道:“還回來?”

  小鼠精嗯了一聲,神色有些靦腆,“我的家,在這裏唄。”

  它沒敢學那劍仙老爺一般坐着,而是捲起膝蓋,再將雙臂放在膝蓋上,身體就縮在那兒。

  它小聲說道:“我曉得劍仙老爺是不喜歡我家老祖宗的,說不得遇見了,還要打殺了,所以劍仙老爺兩次來咱們羊腸宮,都沒能遇到我家老祖宗,我是很高興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壺酒,“喝不喝?”

  小鼠精搖搖頭,“給老祖宗撞見就慘啦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最近十天半個月,這位捉妖大仙都不敢回來的。”

  小鼠精使勁擺手,“謝過劍仙老爺的美意,小的就不喝酒了,那個……反正我就是聽說,酒這玩意兒,會燒肚腸哩。”

  說到這裏,小鼠精有些神色黯然。

  陳平安點點頭,揭了泥封,喝了一小口,眯起眼睛,只是這一次,陳平安唯有暖洋洋的舒適,曬着日頭,喝着小酒,身邊坐着個喜歡看書還會做筆記的鬼蜮谷小精怪,陳平安卻彷彿當下過着神仙日子。

  小鼠精壯起膽子,小心翼翼問道:“劍仙老爺,是來咱們鬼蜮谷歷練來啦?”

  陳平安嗯了一聲,“還掙了些錢。”

  新三年舊三年,縫縫補補又三年。

  這樣的日子,真是好日子。

  何況在這鬼蜮谷,的的確確,掙了不少神仙錢的。

  陳平安喝過了幾口酒就收起來,站起身,說道:“走了。”

  拿出斗笠戴在頭上,也摘去了那張蒼老面皮,露出本來面目。

  小鼠精瞧了一眼,連忙起身,站得筆直,“恭送年紀輕輕的劍仙老爺!”

  說完這句發自肺腑的言語。

  小鼠精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個小機靈鬼!

  陳平安哭笑不得,無奈搖頭,“你這馬屁精,都喊了多少聲劍仙老爺?你這馬屁功夫,其實還是火候不夠,所以往後還是要多讀書。”

  小鼠精迷迷糊糊,心想我這也沒拍馬屁啊。不過多讀書,自然是要的。

  如今自己的家當,從一本書,變做了兩本書,發了大財嘍!

  陳平安笑道:“見過劍修御劍嗎?”

  小鼠精使勁搖頭,“回稟劍仙老爺!這輩子不曾見過!”

  陳平安已經突然問道:“讀書之外,喜歡修行嗎?”

  小鼠精握緊手中木槍,脫口而出道:“喜歡!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笑道:“那我就說一句書上看來的話,你要不要聽聽看?”

  小鼠精深呼吸一口氣,挺起胸膛,正色道:“劍仙老爺,請開金口!”

  陳平安差點直接將那句言語喫回肚子。

  如此一來,已經沒了半點氣勢可言,所以陳平安只像是閒談言語,隨口笑道:“書上講了,修道之人修力,是爲了庇護道心,而不是艱苦問道修心,只爲修力。”

  小鼠精似懂非懂。

  陳平安扶了扶斗笠,即將動身趕路。

  小鼠精說道道:“下回若是再見着了劍仙老爺,我一定要喝酒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沒問題。你不知道吧,我現在其實還不是劍仙,只是劍客,不過一名劍客,從來都是要喝酒才能成爲劍仙的。”

  小鼠精恍然。

  陳平安忍住笑意,背後劍仙已經自行出鞘,懸停在他身前。

  陳平安一步躍上劍仙,御劍遠去,氣勢如虹,劍氣沖天,遠遊天地間。

第497章 我也會劍開天幕

  陳平安離開了羊腸宮地界,很快就收起劍仙入鞘,飄落在一處瘴氣橫生的崇山峻嶺當中,先前俯瞰大地,只要走出這片山嶺,再往東南行去約莫五十餘里,應該就是那座城池高大的銅臭城,而披麻宗修士駐地青廬鎮,就不遠了。

  學那仙人御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,世間雲海千變萬化,百看不厭之外,還可以做些解悶事情,先前離開羊腸宮,陳平安就故意揀選一處齊整如刀削過的雲海底層,腦袋沒入雲海,緩緩御劍而遊,若是腳下山野有精怪鬼魅偶然抬頭瞧見這一幕,大概會覺得……這個不見頭顱的練氣士腦子有病?除了這般幼稚可笑的自娛自樂,陳平安也喜歡整個人沒入雲海之中,只露出一個腦袋,然後掄起雙臂起起落落,學那鳧水。

  這與騎龍巷鋪子裏邊裴錢把腦袋擱在櫃檯上,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,不愧是一對師徒。

  人煙罕至的山嶺之中,孤寂荒蕪,林中樹木多虯結病態,陳平安途徑一處崖壁,仰頭瞧見了一棵生長於石崖縫隙中的纖細梅樹,雲煙繚繞,崖壁底下,有一大灘稀碎白骨,多半是一棵有望修成手段的草木精魅,稍稍開竅,已經開始學會捕食飛鳥小獸了。

  一般而言,世間草木成精最難,這類精魅,絕大多數化作人形,就已經走到大道斷頭路,像梳水國渡口青蚨坊那些站在松柏盆景上的可愛小精怪,就註定修行無望,只是靠着草木的先天長壽,虛度光陰。多是被修道之人飼養起來,瞧着討巧喜慶而已。

  故而驪珠洞天尚未下墜,小鎮那棵槐樹下的老一輩,就喜歡說些山林水澤中那些子虛烏有的鬼怪故事,故意糊弄、嚇唬稚童孩子而已,不過老人們大多也會夾雜一句,說我們生而爲人,已是不易,當珍惜復珍惜,不然這輩子不好好做人的話,下輩子就會投胎變成豬狗。陳平安年少時就喜歡在那邊遠遠蹲着聽故事,天不怕地不怕的劉羨陽是從來就不愛聽這些的,總說什麼鬼神精魅、門神竈王爺,全是騙人玩意兒,所以多是顧璨陪着陳平安在那邊槐蔭下納涼,然後等到泥瓶巷那位婦人扯開嗓門喊顧璨喫飯、睡覺,這才起身離開。

  陳平安掠上石崖,五指如鉤,釘入崖壁,就那麼懸掛在空中,然後取出三顆雪花錢攥在手心,以埋河水神娘娘贈予的那部煉器訣,將雪花錢與其中蘊含的靈氣,煉化爲一滴滴碧綠幽幽的水珠,從指縫間滴落在這棵老梅樹與石崖裂縫接壤處,陳平安做完這一切後,手掌輕輕一拍崖壁,緩緩飄落在地,繼續趕路。

  若是道侶那般處境窘困,急需一筆近乎活命的神仙錢,說不定瞧見了這棵生出些許異象的梅樹,第一個念頭,就是好奇它價值幾許,最後便是壯膽涉險,攀山援壁,將其砍伐,空山斤斧響,至於梅樹本身機緣是否斷絕,哪裏顧得上。若是道行恰巧再高一些,又囊中羞澀,遇上了那鐵索橋上那兩頭精怪,不一樣會是一場兇險不亞於大道之爭的廝殺?

  陳平安從來不反感那些修道之人的搏殺登高,便是手段狠辣一些,陳平安都可以理解,陳平安唯獨不喜、甚至是厭惡之人,是某些早已身處高位的山上神仙,佔盡好處,如那隱匿於雲海的蛟龍,高高在上,卻依舊對人間沒有半點憐憫之心,只要是境界不如自己的,在他們眼中皆命如草芥,隨意打壓、殺死礙眼之人後,卻輕描淡寫一句大道無情,便能夠一顆道心堅如磐石。

  這是修的什麼道?

  獨自行走于山林間,陳平安喃喃自語:“自己不喜歡的,就一定是錯的?你陳平安是不是也太霸道了些?你算哪根蔥?”

  陳平安又問自己,“慈不掌兵,義不掌財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。

  陳平安覺得古人說話,只說半句,算不得真正的醍醐之語,一旦某些斷章取義的言語,被世人奉爲圭臬,當做爲人處世的金科玉律,確實可以少去許多人身上的麻煩,不是說不好,可到底還是美中不足的。

  比如書上又講了。

  慈不掌兵,大權在握之後,需有大仁。

  義不掌財,大富大貴之後,當有大義。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,躍上高枝,坐在樹上,拿出久違不曾碰面的刻刀和竹簡,將這兩句話刻在竹簡上。

  想了想,又將羊腸宮與那頭小鼠精說的話,關於修心修力的言語,也刻在另一枚書簡上。

  陳平安收起刻刀,一手持一枚書簡,高高舉起,燦爛笑道:“這下子,就算是真正‘書上’說了!”

  好嘛。

  原來都是陳平安自己隨口瞎謅的道理。

  估摸着整座天下,也就只有落魄山的那些馬屁精,纔會願意將這些言語當真吧?

  陳平安小心翼翼收起兩枚竹簡,心情大好。

  隨後陳平安沒有着急趕路去往銅臭城。

  而是喝了幾口酒,先前在羊腸宮那邊拎出的酒壺裏,還剩下不少。

  陳平安開始在心中仔仔細細清點、盤算家當,此次從骸骨灘進入鬼蜮谷歷練,收穫頗豐。

  不過身上這件春草法袍的折損,不算輕了,想要真正修繕如初,估摸着最少需要五六千顆雪花錢。

  當初在地湧山當着書生一起逃出重圍,爲了示敵以弱,不敢太早-泄露純粹武夫的底細,只好故意壓抑體內那一口純粹真氣,單憑法袍,結結實實捱了那頭搬山猿一重錘。後來在黑河之畔,跟那積霄山敕雷神將一番廝殺,身陷雷池,春草法袍更是被電打雷劈得破損嚴重了,這筆不小開銷,讓陳平安有些牙癢癢。

  陳平安只得安慰自己,“世間最小的包袱齋做買賣,也還需要些本錢呢,你這種無本萬利的掙錢心態,要不得。”

  而且在雷池之中,如油煎火熬自身皮囊魂魄,便是真正的鬼蜮谷歷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