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書生笑道:“好人兄,你真是膽子大,知不知道這位高僧的根腳?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知。《放心集》上並無記載,我也是路過那片桃林,才第一次知道鬼蜮谷有一座大圓月寺。”
書生雙手揉了揉臉頰,感慨道:“如果崇玄署祕錄沒有寫錯,這位老僧,是咱們北俱蘆洲的金身羅漢第二、不動如山第一,老和尚站着不躲不閃,任你是元嬰劍修的本命飛劍,刺上一炷香後,也是和尚不死劍先折的下場。換成是我,絕不敢這麼跟老和尚討價還價的,他一出現,我就已經做好乖乖交出老黿的打算了。不過好人兄你的賭哒媸遣徊睿虾蜕芯谷徊慌葱Γ鄹鐐z與那大圓月寺,總算沒有就此結仇。”
陳平安緩緩道:“能證此果,當有此心。”
書生頭疼不已,哎呦喂一聲,“好人兄莫說這些,我是道家子弟,最聽不得這些。”
陳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水,走到沒了老黿術法支撐、有融化跡象的冰面上,盤腿而坐,抓起一把冰塊,隨意塗抹在臉上。
仍是七竅血流不止。
陳平安怔怔出神,臉上有些笑意。
書生蹲在不遠處,瞪大眼睛,輕聲問道:“好人兄,這般魂魄激盪、筋骨震顫的處境了,都不覺得半點疼?”
陳平安扯了扯嘴角,眺望遠方,“我說是撓癢癢,你信嗎?”
書生使勁點頭,“信!”
內心則腹誹不已,道爺我信你個鬼。
書生開始默默計數,想要看一看,那傢伙臉上的鮮血到底什麼時候停止流淌。
陳平安轉頭問道:“那覆海元君?”
書生笑道:“給我捆在了一根捆妖繩上,隨叫隨到。”
陳平安眼神古怪。
書生笑眯眯道:“只許好人兄有縛妖索,不許我楊木茂有捆妖繩啊?”
書生伸出一隻手,手中浮現出一根雪白繩索,輕輕一抖,極遠處的冰封河面之下,魁梧女子被甩了出來,然後彷彿被人拽着頭髮一路狂奔,幾個眨眼功夫,就給書生拽到腳邊。
陳平安眼皮子微顫。
這傢伙身上到底有幾件“壓箱底”的法寶?
書生問道:“怎麼處置她?好人兄你發話,我唯馬首是瞻!”
陳平安說道:“只要她願意自己打開洞府,就可以活。”
書生點點頭,對那小黿笑道:“聽到沒?”
但是那女子卻做出一個古怪舉動,看了一眼陳平安後,轉頭望向書生,“我要你發個毒誓,纔去開門。”
書生大笑不已,伸出手指,收斂了笑意,咳嗽幾聲,一本正經道:“好好好,我楊木茂對天發誓……”
女子突然放聲痛哭起來,“我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,你們都是騙子!大騙子!”
陳平安眯起眼。
書生神色微變,突然一笑,“算了,饒過她吧,留着她這條小命,我另有他用,大源王朝正巧少一位河婆,我若是舉薦成功,就是一樁功勞,比起殺她積攢陰德,更划算一些。”
陳平安伸出手。
書生愁眉苦臉,從袖中掏出那包裹有即將碎裂金丹的書頁,“這張書頁老值錢了,真不能送給好人兄,可是書頁一旦打開,這位敕雷神將的金丹就會轟然崩開,威力之大,興許就是相當那元嬰一擊,這可不是什麼小事,咱哥倆離着這麼近,可都要喫不了兜着走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洞府收益,從三七變成五五分,一成是我幫你擋災,一成是這顆破碎金丹。”
書生猶豫一番。
陳平安說道:“四六分。我六你四,這顆金丹再碎,也是金丹……”
書生收起書頁和金丹,斬釘截鐵道:“五五分賬!”
陳平安說道:“我受傷太重,走不動路,你去取寶吧。”
書生哦了一聲,微笑道:“咦?好人兄怎麼不暈血了?”
陳平安笑道:“自己的,不暈。”
書生恍然大悟。
然後書生要那女子跪地,站在她身前,書生一手負後,雙指併攏,在她額頭處畫符,一筆一劃,割裂頭皮,深可見骨。
女子到底知道一些輕重,咬緊牙關,不敢出聲。
書生收起手後,一腳踹在她腦袋上,“帶路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早去早回,若是一去不回,也是可以的。”
書生爽朗大笑,那女子咿D神通,消融冰面,與書生一起潛水遊曳向那老巢。
離了陳平安很遠後。
她突然小心翼翼說道:“仙師爲何不趁着那人虛弱,殺了省事?”
書生五指如鉤,一把抓住她頭顱,怒道:“道爺我還需要你教做事?!”
只覺得頭顱就要炸裂開來的女子哀嚎不已,苦苦求饒。
書生將其拋開,嘀咕道:“他孃的如果可以殺掉那傢伙,要我付出半條命的代價都願意……可是大半條命的話,就不好說了,更何況……萬一死了呢?”
有些心煩意亂,書生一巴掌拍去,將那個前邊帶路的覆海元君,打得了個狗喫屎,又一腳將其狠狠踹向前方。
在水中翻滾不已的女子,好不容易停下身形,都沒敢起身,只覺得生不如死。
書生這才罷休,說道:“還不快快趕路!”
書生一拍腦袋,面露苦笑,手中多出一顆並未含在嘴中的闢水珠。
露出馬腳了。
不過也無所謂了。
反正那傢伙從頭到尾,就沒想着跟隨自己入水,自己需不需要隱藏親水的本命神通,已經毫無意義。
河水冰層融化越來越快。
陳平安站起身,返回岸邊。
環顧四周。
寒冬時節,天地蕭索。
陳平安緩緩吐納,調養生息。
約莫小半個時辰後,書生獨自返回,陳平安也不問那覆海元君的去向。
“明人不說暗話,那賤婢還要收拾一下家當,是些不好挪動又不甚值錢的物件,以及讓她去麾下嘍囉那邊狠狠敲詐一番,與好人兄相處久了,我也該學一學好人兄的生財之道。”
書生笑道:“走,咱哥倆去祠廟那邊分賬,在這兒顯不出氛圍。”
陳平安並無異議。
兩人走入祠廟後,在主殿外的臺階上,相對而坐,書生一揮袖子,大小物件嘩啦啦落地,琳琅滿目,堆積成山。
書生邀功道:“知道好人兄是位雁過拔毛的英雄,我便無論貴賤,只要是稍稍值錢點,就都給拎回來了。裏邊法寶一件,靈器十二件,至於神仙錢,真不是我扯謊,都在老黿那邊洞窟了,這位就要名正言順當那水神娘娘了的小黿,窮得令人髮指,總共纔給我搜羅出八百顆雪花錢,不然憑藉它在黑河流域的搜刮程度,萬萬不止這麼點神仙錢,好人兄,我是真用心了,你是不知道,我差點沒把那一對大條屏都給打碎了搬來,給那娘們看得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。”
書生指着一根瑩瑩生光的碧玉簪子,“這就是那唯一的法寶,修士別在髮髻之間,既可避水,也可禦寒,但是比較花俏了,屬於法寶當中品相不行的,但若是修行水法,此物還算不錯。其餘靈器,我就不一一介紹了,相互間價格差不到哪裏去,反正對半分,剛好一人六件,好人兄你先挑便是。至於這根簪子,跟那堆我尚未抖出的雪花錢,還是好人兄先選其一。其餘亂七八糟的,都給好人兄。”
陳平安先將那些書生眼中最不值錢的大堆物件,袖子一卷,全部收入咫尺物當中。
然後身體前傾,將那十二件靈器挑挑揀揀,仔細端詳。
最後選出六件一一收起。
陳平安說道:“簪子歸你,我只要那雪花錢。”
書生似乎有些疑惑,仍是抬了抬袖子,雪花錢如雨落在地上,“這麼點雪花錢,可買不起一件名副其實的法寶,便是一樣品相稍好的上品靈器都懸乎。”
陳平安則揮袖如龍汲水,又給收起,隨便給了一個自己都不信的理由,“你不嫌錢壓手,我不一樣。”
書生收起那根碧綠簪子後,雙手撐在膝蓋上,“接下來怎麼說?”
陳平安笑道:“木茂兄,我以障啻銋s以動了手腳的簪子試探我,你說該怎麼說?”
書生一臉無辜道: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,好人兄,這樣不好吧?你我都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,可別學那分贓不均、反目成仇的野修啊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你將簪子放置地上,我來砍上一劍,一試便知。”
書生問道:“若是好人兄冤枉了我,又毀了我的簪子,我豈不是又傷心又破財?又該如何?”
陳平安想了想,“若是誤會了你,那我就交出六件靈器作爲補償。”
書生臉色陰晴不定。
陳平安一根手指輕輕敲擊養劍葫。
書生眼睛始終盯住陳平安,然後將簪子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。
陳平安停下敲擊動作。
養劍葫內掠出飛劍初一。
書生突然說道:“等一下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怎麼說?留着玉簪,還是交出你那六件靈器?”
書生哈哈大笑,十分快意,雙指捻住那方銅印,往玉簪重重一砸,簪子頓時斷成兩截。
一陣濃郁靈氣四散開來。
玉簪的光澤隨之緩緩黯淡。
再無任何玄機。
吹拂得兩人頭髮和衣袖飄動不已。
陳平安皺了皺眉頭。
書生微笑道:“好人兄,贏你一次,真是不易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你錢多壓手?”
書生笑着搖頭,“實在是心意難平,積鬱已久,臨走之前,不贏這一次,我怕道心受損。”
陳平安嘖嘖道:“你們這些譜牒仙師,不把錢當錢就算了,還不把法寶當法寶。”
書生嘆了口氣,“我得走了,如果不是爲了這次小賭怡情,我先前還真就一去不回,掉頭就跑了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不送。”
書生站起身,輕聲道:“好人兄,希望有緣再見。”
陳平安眼神複雜,也站起身,欲言又止,終究是無話可說。
書生似乎猜出陳平安的想法,哈哈大笑,“真是位好人兄!”
言語過後,書生化作一陣黑煙,遁地而走。
書生果真就此離去。
陳平安就留在這座祠廟,練習劍爐立樁。
從夜幕沉沉到天亮時分。
陳平安睜開眼。
地上還有那斷成兩截的碧玉簪子。
陳平安始終沒有去動它。
陳平安站起身,躍上牆頭,一掠而去。
將那兩截沒了靈氣卻依舊是法寶材質的簪子,就那麼留在原地。
去往青廬鎮。
而不是去那座已經羣龍無首的老龍窟撿漏尋寶。
自然是信不過那書生。
而那位覆海元君當下又已經是他的奴婢,先前書生獨自來到祠廟,她會在哪裏?做什麼?顯而易見。
哪怕事實上不是。
陳平安也一樣會按照那個最壞的猜測,憑此行事。
只是他突然改變路線,換了一個方向。
許久過後,書生竟是去而復還,站在臺階上,低頭看着那兩截簪子,搖搖頭,“可惜了,竟然沒有收起來,不然就能炸爛你的咫尺物。”
他小心翼翼將那兩截玉簪收入袖中,而不是咫尺物,這才真正離開。
書生這一次沒有遁地而行,而是大搖大擺地在黑河之上,御風而遊,一條洶湧河水被當中分開,久久沒有合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