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9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這捉妖大仙,真是個窮光蛋啊。

  陳平安接下來,依舊不去搬山大聖那座山頭,而是前往最靠北邊的積霄山。

  那是敕雷神將的地盤。

  這頭妖物,獨來獨往,不似搬山大聖、黑河大王喜好招兵買馬,但是捉對廝殺的本事,是六聖當中最高的一個。

  積霄山常年有雷雲纏繞,閃電交織不斷,而精怪也好,鬼物也罷,先天畏懼雷鳴,所以是鬼蜮谷一處極其不討喜的地方,這頭妖物卻不知從哪裏得了一部雷法殘卷,修得它雙耳失聰,一顆眼珠炸裂,總算給它修出些雷法神通,上陣廝殺,鼻中噴火,口中吐煙,舉手抬足,雷電交加。

  是個體魄堅韌卻術法不俗的妖物,而雷法又在鬼蜮谷先天剋制陰物精怪,所以使得這位敕雷神將,在六聖當中,地位卓然。

  積霄山並無山路,幾無草木,死氣沉沉。

  雲海在半山腰處纏繞一圈,電光熠熠,雷鳴陣陣,積霄山更高處的景象,半點看不到。

  陳平安在山石間一路飛掠登高。

  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,發現地湧山那邊寶光絢爛,轟鳴不斷。

  似乎是發生了一場聲勢極大的惡戰。

  那個書生進了俑C?

  陳平安便加快登高。

  臨近半山腰的雷電雲海後,便有一道道電光激盪鞭打而來。

  都給陳平安一拳拳打散,半炷香後,打散了不下百餘條雷電,手臂酥麻的陳平安視野豁然開朗。

  積霄山之巔的高空,又有更爲厚重的雲海,一道道金色電光竟是如一根根廊柱一般,齊齊傾斜落山巔處,巨大的雷響,震人耳膜。

  便是陳平安都有些目眩神搖,深呼吸一口氣後,繼續登山。

  臨近山巔,雷電如唬瑹o法近身,陳平安只得御劍而起。

  踩在那把劍仙之上,凝神望去,積霄山之巔,竟然是一座大如小水塘的雷池,電漿濃稠如水,雪花翻滾。

  有一塊歪斜的石碑,上寫“鬥樞院洗劍池”六個大字,都是那本《丹書真跡》上的古篆。

  石碑想必不是俗物,不然無法經受這麼多年的雷電劈砸,只是歪斜,而沒有半點破損,甚至連一絲裂縫都沒有出現。

  陳平安御劍而停。

  明明知道這座雷池,是宗字頭仙家都夢寐以求的一座小仙境。

  可是完全無從下手。

  至於雷池之中,是否會孕育出什麼天材地寶,更是無從窺探。

  陳平安根本就不知道何謂“鬥樞院”,關於真正的雷法密旨,更是半點皮毛都不知曉。

  就像寶鏡山那樁機緣,楊崇玄可以等,因爲他是有備而來,蓄勢而待,換成陳平安守着那座山澗,可能苦等千百年都是徒勞。

  陳平安瞥了眼雷池上方那些金色閃電,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體魄堅韌程度,扛下片刻,興許可以,可能躍入雷池,也做得到,支撐,但是就怕進去容易出來難,一旦觸發某種不爲人知的禁制,雷電威勢驀然增加,結局如何,無法想象。陳平安視線上移,是否能夠讓劍仙去攪亂雲海,迫使雷池暫時失去“援兵”?

  腳下劍仙躍躍欲試,輕輕顫抖,微微顫鳴,似乎很想要與這吵鬧的電閃雷鳴一較高下。

  陳平安滿臉糾結。

  這座雷池能夠存在於積霄山之巔,至今無人挪動,蒲禳也好,京觀城也罷,可能是做不到,它們終究是鬼物出身的英靈,不是正統神靈。

  而外邊的北俱蘆洲山巔修士,則是無法在鬼蜮谷的眼皮子底下,順走這座“洗劍池”。

  至於披麻宗是否對雷池有過企圖,還是有心無力,天曉得。

  需知積霄山距離那座青廬鎮,並不遙遠。

  披麻宗宗主竺泉可不是什麼會忌憚蒲禳、京觀城的大修士,若能成事,應該不會出手含糊。

  那就是搬不走雷池的可能性居多。

  洗劍池?

  可以淬劍,砥礪鋒芒?

  但是劍仙也好,飛劍初一十五也罷,對於雷池,似乎都無半點雀躍,尤其是初一,異常沉寂。

  陳平安輕輕嘆息一聲。

  希望以後落魄山如果真有了門派,弟子們出門遊歷的時候,裴錢也好,岑鴛機也罷,或是輩分更低一些的,當他們再遇到這些先天祕寶、機緣重地,不至於像自己這樣束手無策,可以憑藉落魄山在內諸多山頭的藏書、傳承,知曉天下事,儘量多佔取先機。

  陳平安俯瞰四周,發現雷池之下的積霄山,除了草木不生外,還有寥寥幾處石崖,在雷電照耀下,閃爍光芒,星星點點。

  陳平安飄落下去,劍仙自行歸鞘。

  陳平安來到一處石崖,發現了一條等臂長的纖細金色脈絡,伸出手指摸了一下,不但刺骨疼痛,還導致神魂顫動。

  陳平安大爲驚訝,拔出劍仙,開始將那條“筋脈”從石崖上切割、挖掘出來,最終那條金線安靜石崖凹糟中,如同一根黃金色竹鞭,內裏有金光流轉不定。

  陳平安伸手握住這根金色竹鞭,手心如火炭灼燒,片刻之後,陳平安鬆開手,已是滿頭汗水,有些暈眩。

  陳平安抹去額頭汗水,雙指快速捻起,將它收入咫尺物當中。

  又御劍升空,尋找下一處蘊含雷法真意的“竹鞭”所在。

  繞着積霄山之巔御劍遠遊一圈,也只找到四處金光流淌的景色,一次次落下,如同勤勤懇懇的老農,挖掘大大小小的竹鞭,最小一截,不過手指長短,最長一截,有大半人高,若是可以煉化,倒是可以打造成一根行山杖。

  陳平安又御劍遠遊一圈,確定再無金光、金線之後,這才直接御劍往下急急落去,穿過雲海,打散那些亂撞而來的條條雷電,成功下了積霄山。

  陳平安收起劍仙入鞘,仰頭望去,想到那座雷池,有些遺憾,只是想起咫尺物中的五條金色雷鞭,又有些開懷。

  患得患失?

  陳平安搖搖頭,默默道:“忘了嗎?不該是你的,就別多想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地湧山那邊,動靜更大,不斷有法寶的流光溢彩在高空綻放。

  冥冥之中,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心中迴盪。

  殺了他。

  這個聲音,無悲無喜,無善惡之分。

  但是卻讓陳平安感到無比的震撼,和恐懼。

  那個他,陳平安無比確定,就是那書生。

  陳平安閉上眼睛片刻,睜眼後,眼神已經恢復清明,再無半點猶豫神色,往地湧山急掠而去。

  是殺是救。

  都好過逃。

  這是第三次聽到自己的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心聲了。

  第一次是年幼時下山後,返回泥瓶巷,在地上打滾的時候。

  那一次也是三個字,心跳如雷,如有擂鼓,神人怒喝。

  不能死。

  ————

  寶鏡山地界。

  一位衣衫破舊的年輕人,意氣風發。

  因爲他身邊跟着一位從壁畫城天官圖中走出的神女。

  如此高高在上的神仙女子,竟然都不與他並肩而行,而是始終稍稍落後他一步。

  恪守尊卑之分!

  她可是行雨神女!

  不但如此,她還告訴他,她名爲書始,並無姓氏。在甲子之內,都會傾盡全力,幫他修行登高。

  年輕男人喜歡那種萬胁毮康母杏X,從壁畫城走出,一直到行雨神女告訴他在鬼蜮谷內有一樁屬於他的機緣,經過牌坊樓,所有人都在看他,而且都是在仰望他。

 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身負血海深仇卻喊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的可憐蟲了。

  他甚至突然覺得那份仇怨,有了行雨神女追隨侍奉自己後,好像都沒有那麼重了。

  這位自稱書始的神女,告訴自己,她如今修爲戰力,相當於練氣士的金丹,但是論及防禦和保命,可以視爲元嬰境。

  這讓他底氣十足,所以哪怕她明白無誤告訴他,寶鏡山機緣一事,福禍難料,他都沒有任何遊移不定,否極泰來,如今天命在我!

  一路上都是他問她答,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

  唯有當初那個站在壁畫下的年輕女子到底是誰,在這件事上,神女緘默無言。

  臨近寶鏡山之後,行雨神女突然停下腳步,神色凝重,舉頭望向半山腰,緩緩以心聲告知他,“這樁機緣,未必是善。蔣曲江,希望你慎重考慮。”

  年輕男子臉上閃過一抹訝異,只是很快就眼神堅毅,咬牙切齒道:“老天爺欠了我這麼多,也該還我一點利息了!”

  神女內心深處,微微嘆息一聲。

  當他們路過那座破敗亭廟,手持柺杖的西山老狐又露面了。

  跟楊乞丐差不多德行的年輕男子,老狐直接忽略不計,使勁瞪着那位飄忽欲仙的神女,天底下竟然還有能夠跟自己閨女的姿容掰一掰手腕的該死存在?怎麼不去死啊?這娘們趕緊滾去那半山腰的拘魂澗,一頭倒栽蔥墜入水中,死了拉倒!

  西山老狐突然留心到一個細節,朝她笑問道:“這位仙子,你與你家公子這是要上山?”

  行雨神女對這頭老狐的耍心眼,洞若觀火。

  蔣曲江微微一笑。

  西山老狐心中瞭然。

  果然是一條傻了吧唧的大肥魚,比起先前那個戴斗笠的雞儇撔臐h,好對付多了。

  不過既然如此,就算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了,尋常的落魄修士,哪裏會有這般出類拔萃的漂亮女子跟隨,而且還可以安然無恙地走到這座寶鏡山?好吧,那就讓自己的女兒給這小子當正妻,讓那娘們當個侍妾……丫鬟更好!

  西山老狐笑道:“這位公子,你有所不知,老朽是這寶鏡山的土地公,我那女兒卻是山上深澗的河婆,想要得到此處機緣,缺了我們父女,可萬萬不成,稍等片刻,老朽這就去喊女兒過來,公子這般人中龍鳳,理當拿下那份福緣,若是福緣有靈,甚至就該自個兒蹦出來,跳入公子懷中才對,不然天理難容,天理難容啊……公子稍等,老朽去去就來,我那女兒,國色天香,傾國傾城,最是仰慕公子這般玉樹臨風的俊俏男兒了……”

  蔣曲江有些懵。

  行雨神女問道:“真要上山尋寶嗎?”

  蔣曲江皺起眉頭,這是她第三次提醒了?

  蔣曲江輕聲問道:“書始,若真是福禍難定,你既然精於推衍,大概是福幾成禍幾成?”

  神女回答道:“有些奇怪,離開壁畫城之時,福禍九一,到了鬼蜮谷入口的牌坊樓處,福禍變作了七三,現在已經是五五平分。”

  蔣曲江看着一直冷冷清清的行雨神女,此刻流露出微微蹙眉的模樣,竟是如此動人心魄,他有些眼神恍惚,只是一路顛沛流離,逃難途中歷經坎坷,嚐盡了辛酸苦辣,使得他能夠很快收斂心緒,笑道:“五五分?已經很好了,上山!”

  當初那塊爲了那塊祖傳玉佩,被山上仙師覬覦,家門慘遭橫禍,原本一個郡望家族,竟然就他一人獨活,這一路往南逃竄,就算死也要死在骸骨灘壁畫城,爲的是什麼,就只是賭那個萬一,萬一而已!

  西山老狐很快帶來那位撐着碧綠小傘的女兒,韋太真。

  少女狐魅見到了那個年輕男子後,如遭雷擊,俏臉緋紅。

  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。

  西山老狐內心竊喜,有戲!

  那個年輕男子見着了自己閨女,也有些癡呆。

  唉,這小子就是蠢了點。

  不過老狐轉念一想,這是天大的好事啊。

  未來女婿傻一點,錢再多一點,總好過那個戴斗笠的精明鬼吧?

  就怕貨比貨,西山老狐再看那個年輕人,便順眼多了。

  就在此時,一個魁梧青年飛奔過來,兩隻手分別抓住老狐和韋太真,使勁搖頭道:“別去,去不得!楊崇玄可能就是在等今天!當年那雲遊道人給我妹妹的那些姻緣讖語,不一定是好事!那些山上的修道之人,一個比一個算計深遠……”

  西山老狐勃然大怒,先是使勁掰開了他的兩隻爪子,再一腳把這傻兒子踹飛,“別在這裏耽誤你妹妹的終身大事。”

  韋高武掙扎着起身,還想要阻攔妹妹登山,卻被老狐丟出手中木杖,擊中額頭,兩眼一翻,倒地不起,嗓音細若蚊蠅,“不能上山……”

  行雨神女看着那西山老狐,還有那情竇初開的撐傘少女。

  不知爲何,總覺得自己看着他們,如此俯瞰,如此心無漣漪。

  那麼那個站在壁畫下對自己頤氣指使的年輕女子,看待自己,是不是一樣如此?

  她到底是誰?

  爲何能夠讓自己如此敬畏?彷彿是一種天生的本能?

  兩撥人聯袂登山。

  蔣曲河雖然百般忍耐,仍是忍不住多瞥了幾眼那少女。

  真是美到驚心動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