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這捉妖大仙,真是個窮光蛋啊。
陳平安接下來,依舊不去搬山大聖那座山頭,而是前往最靠北邊的積霄山。
那是敕雷神將的地盤。
這頭妖物,獨來獨往,不似搬山大聖、黑河大王喜好招兵買馬,但是捉對廝殺的本事,是六聖當中最高的一個。
積霄山常年有雷雲纏繞,閃電交織不斷,而精怪也好,鬼物也罷,先天畏懼雷鳴,所以是鬼蜮谷一處極其不討喜的地方,這頭妖物卻不知從哪裏得了一部雷法殘卷,修得它雙耳失聰,一顆眼珠炸裂,總算給它修出些雷法神通,上陣廝殺,鼻中噴火,口中吐煙,舉手抬足,雷電交加。
是個體魄堅韌卻術法不俗的妖物,而雷法又在鬼蜮谷先天剋制陰物精怪,所以使得這位敕雷神將,在六聖當中,地位卓然。
積霄山並無山路,幾無草木,死氣沉沉。
雲海在半山腰處纏繞一圈,電光熠熠,雷鳴陣陣,積霄山更高處的景象,半點看不到。
陳平安在山石間一路飛掠登高。
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,發現地湧山那邊寶光絢爛,轟鳴不斷。
似乎是發生了一場聲勢極大的惡戰。
那個書生進了俑C?
陳平安便加快登高。
臨近半山腰的雷電雲海後,便有一道道電光激盪鞭打而來。
都給陳平安一拳拳打散,半炷香後,打散了不下百餘條雷電,手臂酥麻的陳平安視野豁然開朗。
積霄山之巔的高空,又有更爲厚重的雲海,一道道金色電光竟是如一根根廊柱一般,齊齊傾斜落山巔處,巨大的雷響,震人耳膜。
便是陳平安都有些目眩神搖,深呼吸一口氣後,繼續登山。
臨近山巔,雷電如唬瑹o法近身,陳平安只得御劍而起。
踩在那把劍仙之上,凝神望去,積霄山之巔,竟然是一座大如小水塘的雷池,電漿濃稠如水,雪花翻滾。
有一塊歪斜的石碑,上寫“鬥樞院洗劍池”六個大字,都是那本《丹書真跡》上的古篆。
石碑想必不是俗物,不然無法經受這麼多年的雷電劈砸,只是歪斜,而沒有半點破損,甚至連一絲裂縫都沒有出現。
陳平安御劍而停。
明明知道這座雷池,是宗字頭仙家都夢寐以求的一座小仙境。
可是完全無從下手。
至於雷池之中,是否會孕育出什麼天材地寶,更是無從窺探。
陳平安根本就不知道何謂“鬥樞院”,關於真正的雷法密旨,更是半點皮毛都不知曉。
就像寶鏡山那樁機緣,楊崇玄可以等,因爲他是有備而來,蓄勢而待,換成陳平安守着那座山澗,可能苦等千百年都是徒勞。
陳平安瞥了眼雷池上方那些金色閃電,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體魄堅韌程度,扛下片刻,興許可以,可能躍入雷池,也做得到,支撐,但是就怕進去容易出來難,一旦觸發某種不爲人知的禁制,雷電威勢驀然增加,結局如何,無法想象。陳平安視線上移,是否能夠讓劍仙去攪亂雲海,迫使雷池暫時失去“援兵”?
腳下劍仙躍躍欲試,輕輕顫抖,微微顫鳴,似乎很想要與這吵鬧的電閃雷鳴一較高下。
陳平安滿臉糾結。
這座雷池能夠存在於積霄山之巔,至今無人挪動,蒲禳也好,京觀城也罷,可能是做不到,它們終究是鬼物出身的英靈,不是正統神靈。
而外邊的北俱蘆洲山巔修士,則是無法在鬼蜮谷的眼皮子底下,順走這座“洗劍池”。
至於披麻宗是否對雷池有過企圖,還是有心無力,天曉得。
需知積霄山距離那座青廬鎮,並不遙遠。
披麻宗宗主竺泉可不是什麼會忌憚蒲禳、京觀城的大修士,若能成事,應該不會出手含糊。
那就是搬不走雷池的可能性居多。
洗劍池?
可以淬劍,砥礪鋒芒?
但是劍仙也好,飛劍初一十五也罷,對於雷池,似乎都無半點雀躍,尤其是初一,異常沉寂。
陳平安輕輕嘆息一聲。
希望以後落魄山如果真有了門派,弟子們出門遊歷的時候,裴錢也好,岑鴛機也罷,或是輩分更低一些的,當他們再遇到這些先天祕寶、機緣重地,不至於像自己這樣束手無策,可以憑藉落魄山在內諸多山頭的藏書、傳承,知曉天下事,儘量多佔取先機。
陳平安俯瞰四周,發現雷池之下的積霄山,除了草木不生外,還有寥寥幾處石崖,在雷電照耀下,閃爍光芒,星星點點。
陳平安飄落下去,劍仙自行歸鞘。
陳平安來到一處石崖,發現了一條等臂長的纖細金色脈絡,伸出手指摸了一下,不但刺骨疼痛,還導致神魂顫動。
陳平安大爲驚訝,拔出劍仙,開始將那條“筋脈”從石崖上切割、挖掘出來,最終那條金線安靜石崖凹糟中,如同一根黃金色竹鞭,內裏有金光流轉不定。
陳平安伸手握住這根金色竹鞭,手心如火炭灼燒,片刻之後,陳平安鬆開手,已是滿頭汗水,有些暈眩。
陳平安抹去額頭汗水,雙指快速捻起,將它收入咫尺物當中。
又御劍升空,尋找下一處蘊含雷法真意的“竹鞭”所在。
繞着積霄山之巔御劍遠遊一圈,也只找到四處金光流淌的景色,一次次落下,如同勤勤懇懇的老農,挖掘大大小小的竹鞭,最小一截,不過手指長短,最長一截,有大半人高,若是可以煉化,倒是可以打造成一根行山杖。
陳平安又御劍遠遊一圈,確定再無金光、金線之後,這才直接御劍往下急急落去,穿過雲海,打散那些亂撞而來的條條雷電,成功下了積霄山。
陳平安收起劍仙入鞘,仰頭望去,想到那座雷池,有些遺憾,只是想起咫尺物中的五條金色雷鞭,又有些開懷。
患得患失?
陳平安搖搖頭,默默道:“忘了嗎?不該是你的,就別多想。”
陳平安轉頭望向地湧山那邊,動靜更大,不斷有法寶的流光溢彩在高空綻放。
冥冥之中,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心中迴盪。
殺了他。
這個聲音,無悲無喜,無善惡之分。
但是卻讓陳平安感到無比的震撼,和恐懼。
那個他,陳平安無比確定,就是那書生。
陳平安閉上眼睛片刻,睜眼後,眼神已經恢復清明,再無半點猶豫神色,往地湧山急掠而去。
是殺是救。
都好過逃。
這是第三次聽到自己的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心聲了。
第一次是年幼時下山後,返回泥瓶巷,在地上打滾的時候。
那一次也是三個字,心跳如雷,如有擂鼓,神人怒喝。
不能死。
————
寶鏡山地界。
一位衣衫破舊的年輕人,意氣風發。
因爲他身邊跟着一位從壁畫城天官圖中走出的神女。
如此高高在上的神仙女子,竟然都不與他並肩而行,而是始終稍稍落後他一步。
恪守尊卑之分!
她可是行雨神女!
不但如此,她還告訴他,她名爲書始,並無姓氏。在甲子之內,都會傾盡全力,幫他修行登高。
年輕男人喜歡那種萬胁毮康母杏X,從壁畫城走出,一直到行雨神女告訴他在鬼蜮谷內有一樁屬於他的機緣,經過牌坊樓,所有人都在看他,而且都是在仰望他。
他終於不再是那個身負血海深仇卻喊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的可憐蟲了。
他甚至突然覺得那份仇怨,有了行雨神女追隨侍奉自己後,好像都沒有那麼重了。
這位自稱書始的神女,告訴自己,她如今修爲戰力,相當於練氣士的金丹,但是論及防禦和保命,可以視爲元嬰境。
這讓他底氣十足,所以哪怕她明白無誤告訴他,寶鏡山機緣一事,福禍難料,他都沒有任何遊移不定,否極泰來,如今天命在我!
一路上都是他問她答,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
唯有當初那個站在壁畫下的年輕女子到底是誰,在這件事上,神女緘默無言。
臨近寶鏡山之後,行雨神女突然停下腳步,神色凝重,舉頭望向半山腰,緩緩以心聲告知他,“這樁機緣,未必是善。蔣曲江,希望你慎重考慮。”
年輕男子臉上閃過一抹訝異,只是很快就眼神堅毅,咬牙切齒道:“老天爺欠了我這麼多,也該還我一點利息了!”
神女內心深處,微微嘆息一聲。
當他們路過那座破敗亭廟,手持柺杖的西山老狐又露面了。
跟楊乞丐差不多德行的年輕男子,老狐直接忽略不計,使勁瞪着那位飄忽欲仙的神女,天底下竟然還有能夠跟自己閨女的姿容掰一掰手腕的該死存在?怎麼不去死啊?這娘們趕緊滾去那半山腰的拘魂澗,一頭倒栽蔥墜入水中,死了拉倒!
西山老狐突然留心到一個細節,朝她笑問道:“這位仙子,你與你家公子這是要上山?”
行雨神女對這頭老狐的耍心眼,洞若觀火。
蔣曲江微微一笑。
西山老狐心中瞭然。
果然是一條傻了吧唧的大肥魚,比起先前那個戴斗笠的雞儇撔臐h,好對付多了。
不過既然如此,就算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了,尋常的落魄修士,哪裏會有這般出類拔萃的漂亮女子跟隨,而且還可以安然無恙地走到這座寶鏡山?好吧,那就讓自己的女兒給這小子當正妻,讓那娘們當個侍妾……丫鬟更好!
西山老狐笑道:“這位公子,你有所不知,老朽是這寶鏡山的土地公,我那女兒卻是山上深澗的河婆,想要得到此處機緣,缺了我們父女,可萬萬不成,稍等片刻,老朽這就去喊女兒過來,公子這般人中龍鳳,理當拿下那份福緣,若是福緣有靈,甚至就該自個兒蹦出來,跳入公子懷中才對,不然天理難容,天理難容啊……公子稍等,老朽去去就來,我那女兒,國色天香,傾國傾城,最是仰慕公子這般玉樹臨風的俊俏男兒了……”
蔣曲江有些懵。
行雨神女問道:“真要上山尋寶嗎?”
蔣曲江皺起眉頭,這是她第三次提醒了?
蔣曲江輕聲問道:“書始,若真是福禍難定,你既然精於推衍,大概是福幾成禍幾成?”
神女回答道:“有些奇怪,離開壁畫城之時,福禍九一,到了鬼蜮谷入口的牌坊樓處,福禍變作了七三,現在已經是五五平分。”
蔣曲江看着一直冷冷清清的行雨神女,此刻流露出微微蹙眉的模樣,竟是如此動人心魄,他有些眼神恍惚,只是一路顛沛流離,逃難途中歷經坎坷,嚐盡了辛酸苦辣,使得他能夠很快收斂心緒,笑道:“五五分?已經很好了,上山!”
當初那塊爲了那塊祖傳玉佩,被山上仙師覬覦,家門慘遭橫禍,原本一個郡望家族,竟然就他一人獨活,這一路往南逃竄,就算死也要死在骸骨灘壁畫城,爲的是什麼,就只是賭那個萬一,萬一而已!
西山老狐很快帶來那位撐着碧綠小傘的女兒,韋太真。
少女狐魅見到了那個年輕男子後,如遭雷擊,俏臉緋紅。
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。
西山老狐內心竊喜,有戲!
那個年輕男子見着了自己閨女,也有些癡呆。
唉,這小子就是蠢了點。
不過老狐轉念一想,這是天大的好事啊。
未來女婿傻一點,錢再多一點,總好過那個戴斗笠的精明鬼吧?
就怕貨比貨,西山老狐再看那個年輕人,便順眼多了。
就在此時,一個魁梧青年飛奔過來,兩隻手分別抓住老狐和韋太真,使勁搖頭道:“別去,去不得!楊崇玄可能就是在等今天!當年那雲遊道人給我妹妹的那些姻緣讖語,不一定是好事!那些山上的修道之人,一個比一個算計深遠……”
西山老狐勃然大怒,先是使勁掰開了他的兩隻爪子,再一腳把這傻兒子踹飛,“別在這裏耽誤你妹妹的終身大事。”
韋高武掙扎着起身,還想要阻攔妹妹登山,卻被老狐丟出手中木杖,擊中額頭,兩眼一翻,倒地不起,嗓音細若蚊蠅,“不能上山……”
行雨神女看着那西山老狐,還有那情竇初開的撐傘少女。
不知爲何,總覺得自己看着他們,如此俯瞰,如此心無漣漪。
那麼那個站在壁畫下對自己頤氣指使的年輕女子,看待自己,是不是一樣如此?
她到底是誰?
爲何能夠讓自己如此敬畏?彷彿是一種天生的本能?
兩撥人聯袂登山。
蔣曲河雖然百般忍耐,仍是忍不住多瞥了幾眼那少女。
真是美到驚心動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