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崔瀺笑了笑,“先前怪不得你看不清這些所謂的天下大勢,那麼現在,這條線的線頭之一,就出現了,我先問你,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,是不是一心想要與道祖比拼道法之高下?”
陳平安點頭。
崔瀺又問,“那你知不知道,爲何世人喜歡笑稱道士爲臭牛鼻子老道?”
陳平安說道:“因爲傳言道祖曾經騎青牛,雲遊各大天下。”
崔瀺輕聲感慨道:“這就是線頭之一。那位老觀主,本就是世間存活最悠久之一,歲數之大,你無法想象。”
陳平安別好養劍葫,雙手揉着臉頰,手心皆是汗水。
東海觀道觀老觀主的真實身份,原來如此。
崔瀺笑道:“你不妨想一想那個最壞的結果,帶給桐葉洲最好結果的線頭一端,那個無心撞破扶乩宗大妖謩澋纳倌辏羰抢系廊说氖止P?那少年自己當然是無心,可老道人卻是有意。”
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,以劍爐立樁定心意。
雜念絮亂,如雪花紛紛。
即便不管桐葉洲的存亡,那些認識的人,怎麼辦?
“勸你一句,別去畫蛇添足,信不信由你,本來不會死的人,甚至有可能因禍得福的,給你一說,大半就變得該死必死了。先前說過,所幸我們還有時間。”
崔瀺顯然對此不太上心,陳平安如何做,毫不介意,他只是淡然道:“我當年也曾遊歷天下,而我的根本學問之一,除了被老秀才看不起的事功學說之外,還在細微二字之上。所以我在踏足寶瓶洲之前,就已經堅信兩件事,妖族攻破劍氣長城,是必然之勢!妖族一旦入侵浩然天下,攻打桐葉洲,是必然之事!只要打下了桐葉洲,小小寶瓶洲能算什麼?頂尖劍修被抽調半數的北俱蘆洲,又算什麼?!一個商賈橫行的皚皚洲,面對強敵,又有幾斤骨氣可言?”
崔瀺大手一揮,“最少也是三洲之地,轉瞬之間,盡在手中!一旦皚皚洲審時度勢,選擇不戰而降,即便退一步說,皚皚洲選擇中立,兩不相幫,此消彼長,誰損失更大?如此一來,妖族佔據了幾洲實地和氣撸窟@算不算站穩腳跟了?浩然天下總共才幾個洲?妖族然後對西北流霞洲,徐徐圖之,當真是某些自詡聰明之人以爲的那樣,妖族只要一進來,只會被關門打狗?浩然天下反而有機會一鼓作氣,趁勢佔據蠻荒天下?”
陳平安緩緩站起身,“我明白了。”
不但明白了爲何崔東山當初在山崖書院,會有那個問題。
也明白了阿良當年爲何沒有對大驪王朝痛下殺手。
崔瀺放聲大笑,環顧四周,“說我崔瀺野心勃勃,想要將一人學問推廣一洲?當那一洲爲一國的國師,這就算大野心了?”
崔瀺滿臉譏笑,嘖嘖搖頭,“一拳打破一座山嶽,一劍砍死千萬人,厲害嗎?爽快嗎?大勢之下,你陳平安大可以拭目以待,掰着手指頭算一算,那桐葉洲的上五境修士,管你是善是惡,到最後還能留下幾座山頭,活下幾個神仙!再看看如潮水湧入桐葉洲岸上的妖族,收不收錢,講不講理。”
崔瀺嘴角翹起,“一切都是要還的。”
崔瀺伸出一隻手掌,似刀往下迅猛一切,“阿良當初在大驪京城,未曾爲此向我多言一字。但是我當時就更加確定,阿良相信那個最糟糕的結果,一定會到來,就像當年齊靜春一樣。這與他們認不認可我崔瀺這個人,沒有關係。所以我就要整座浩然天下的讀書人,還有蠻荒天下那幫畜生好好看一看,我崔瀺是如何憑藉一己之力,將一洲資源轉化爲一國之力,以老龍城作爲支點,在整個寶瓶洲的南方沿海,打造出一條銅牆鐵壁的防禦線!”
崔瀺一揮衣袖,風雲變幻。
落魄山之巔,頓時雲霧濛濛。
天地漆黑一片,伸手不見五指,與此同時,陳平安發現腳下,逐漸浮現出一塊塊山河版圖,星星點點,依稀如市井萬家燈火。
南婆娑洲,西南扶搖洲,東寶瓶洲,東南桐葉洲,搶走北字前綴的俱蘆洲,位置正北的皚皚洲,西金甲洲,西北流霞洲。
最終纔是被行枪霸碌闹型辽裰蕖�
天圓地方。
這不奇怪,因爲浩然天下本就是“碎片”之一,道家坐鎮的青冥天下,蠻荒天下,也都是。
陳平安欲言又止,終於還是沒有問出那個問題,因爲自己已經有了答案。
你崔瀺爲何不將此事昭告天下。
說了沒人聽,聽了未必信。
而且一旦道破,妖族自然隨之會有應對之策。
崔瀺岔開話題,微笑道:“曾經有一個古老的讖語,流傳得不廣,相信的人估計已經所剩無幾了,我年少時無意間翻書,湊巧翻到那句話的時候,覺得自己真是欠了那人一杯酒。這句讖語是‘術家得天下’。不是陰陽家支脈術士的那個術家,而是諸子百家當中墊底的術算之學,比低賤商家還要給人看不起的那個術家,宗旨學問的益處,被譏笑爲商家賬房先生……的那隻算盤而已。”
“我們三教和諸子百家的那麼多學問,你知道缺陷在哪裏嗎?在於無法計量,不講脈絡,更傾向於問心,喜歡往虛高處求大道,不願精確丈量腳下的道路,故而當後人奉行學問,開始行走,就會出問題。而聖人們,又不擅長、也不願意細細說去,道祖留下三千言,就已經覺得很多了,佛祖乾脆不立文字,我們那位至聖先師的根本學問,也一樣是七十二學生幫着彙總教誨,編撰成經。”
崔瀺轉頭望向目眩神搖的陳平安,“你陳平安在書簡湖喫了那麼多苦頭,爲何?你知道的道理少?見過的人事少?老秀才的順序學說,差?我看未必吧。”
陳平安不願多說此事。
反而問道:“爲何要跟我泄露天機?”
崔瀺微笑道:“書簡湖棋局開始之前,我就與自己有個約定,只要你贏了,我就跟你說這些,算是與你和齊靜春一起做個了斷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贏了?你是在說笑話嗎?”
崔瀺點頭道:“就是個笑話。”
崔瀺一震衣袖,山河版圖瞬間消失散盡,冷笑道:“你,齊靜春,阿良,老秀才,還有將來的陳清都,陳淳安,你們做的事情,在那麼多沾沾自喜的聰明人眼中,難道不都是一個個笑話嗎?”
崔瀺轉過頭,望向這個青衫玉簪養劍葫的年輕人,劍客,遊俠,讀書人?
崔瀺伸出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說道:“書簡湖棋局已經結束,但人生不是什麼棋局,無法局局新,好的壞的,其實都還在你這裏。按照你當下的心境脈絡,再這麼走下去,成就未必就低了,可你註定會讓一些人失望,但也會讓某些人高興,而失望和高興的雙方,同樣無關善惡,不過我確定,你一定不願意知道那個答案,不想知道雙方各自是誰。”
陳平安看着這位大驪國師。
確實與少年崔東山,很相似,卻的的確確已經是兩個人了。
崔瀺笑道:“連你陳平安都像是個道德聖人了,這世道真是妙,說實話,我倒是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了,天下興亡,關我屁事?”
崔瀺似乎有感而發,終於說了兩句無關大局的自家言語。
“豪門府邸,百尺高樓,撐得起一輪月色,市井坊間,挑水歸家,也帶得回兩盞明月。”
“自古飲者最難醉。”
陳平安重新坐在臺階上,摘下養劍葫,卻幾次抬手,都沒有喝酒。
崔瀺說道:“在你心中,齊靜春作爲讀書人,阿良作爲劍客,好似日月在天,給你指路,可以幫着你晝夜趕路。現在我告訴了你這些,齊靜春的下場如何,你已經知道了,阿良的出劍,暢快不暢快,你也清楚了,那麼問題來了,陳平安,你真的有想好以後該怎麼走了嗎?”
陳平安沉默不語。
崔瀺便走了。
因爲答案如何,崔瀺其實並不感興趣。
陳平安後仰躺下,將養劍葫放在身邊,閉上眼睛。
沒來由想起刻在倒懸山黃粱酒館牆壁上的那句話,字跡歪扭,蚯蚓爬爬。
是阿良寫給齊先生的。
江湖沒什麼好的,也就酒還行。
陳平安猛然間睜開眼睛,站起身,心中默唸。
一條金色長線從落魄山竹樓處掠出,來到山巔,被陳平安握在手心,劍尖向下,輕輕挑起養劍葫,最終伸臂持劍向前,微笑道:“有酒就行,夠夠的了。”
陳平安持劍下山,連連喝酒,放開了喝之後,是真醉了,身形踉蹌,路過朱斂他們宅子那邊的時候,剛好看到了正在月色下練拳的岑鴛機。
她發現他一身酒氣後,眼神畏縮,又停下了拳樁,斷了拳意。
陳平安一笑而過,搖搖晃晃走遠之後,腳步不停,在山林小路,轉頭道:“岑鴛機,你的拳,真不行。”
岑鴛機閉上一隻眼睛,伸出手指,似乎想要說話。
砰然一聲。
陳平安應聲倒地。
岑鴛機心中哀嘆一聲,裝什麼高手說什麼大話啊。
只見那位年輕山主,連忙撿起劍仙和養劍葫,腳步快了許多。
瞅瞅,先前分明是裝醉來着。
岑鴛機轉頭看了眼朱老神仙的宅子,憤憤不平,攤上這麼個沒輕沒重的山主,真是誤上俅恕�
在崖畔那邊,陳平安趴在石桌上,滾燙臉頰貼着微涼桌面,就那麼遙望遠方。
眨了眨眼睛,晃了晃腦袋,總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。
在龍泉郡,還有人膽敢這麼急哄哄御風遠遊?
極遠處,一抹白虹掛空,聲勢驚人,想必已經驚動很多山頭修士了。
陳平安閉上眼睛,不去管了。
在落魄山還怕什麼。
就這麼昏睡過去。
這一晚,有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,鬼迷心竅地就爲了見先生一面,神通和法寶盡出,匆匆北歸,更註定要匆匆南行。
他將已經酣睡的青衫先生,輕輕背起,腳步輕輕,走向竹樓那邊,喃喃低語喊了一聲,“先生。”
第480章 先生學生,師父弟子
落魄山作爲驪珠洞天最爲高聳的幾座山頭之一,本就是賞月的絕佳地點。
一身白衣的崔東山輕輕關上一樓竹門,當俊美皮囊的神仙少年站定,真是歸來月色和雲白。
崔東山躡手躡腳來到二樓,老人崔找呀涀叩嚼鹊溃律缢礄诟恕4迻|山喊了聲爺爺,老人笑着點頭。
爺孫二人,老人負手而立,崔東山趴在欄杆上,兩隻大袖子掛在欄外。
崔詹活娕c崔瀺多聊什麼,倒是這個魂魄對半分出來的“崔東山”,崔张d許是更加符合早年記憶的緣故,要更親近。
崔諉柕溃骸霸觞N跑回來了?”
崔東山輕聲道:“在外邊逛蕩來晃盪去,總覺得沒啥勁。到了觀湖書院地界,想着要跟那些教書匠碰面,雞同鴨講,心煩,就偷跑回來了。”
崔招Φ溃骸凹热蛔鲎艧o愧本心的大事,就要有恆心,不能總想着有趣無趣。”
崔東山用下巴當抹布,來回擦拭着欄杆,“知道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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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東山點點頭,“正事還是要做的,老王八蛋喜歡較真,願賭服輸,這會兒我既然自己選擇向他低頭,自然不會耽擱他的千秋大業,勤勤懇懇,老老實實,就當小時候與家塾夫子交課業了。”
崔諞]有多說什麼,老人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對他們指手畫腳,當年他就是迂腐教訓得多,死板道理灌輸得多,又喜歡擺架子,小崽子才負氣離家,遠遊他鄉,一口氣離開了寶瓶洲,去了中土神洲,認了個窮酸老秀才當先生。這些都在老人的意料之外,當初每次崔瀺寄信回家,索要銀錢,老人是既惱火,又心疼,堂堂崔氏嫡孫,陋巷求學,能學到多大多好的學問?這也就罷了,既然與家族服軟,開口討要,每個月就這麼點銀子,好意思開口?能買幾本聖賢書?就算一年不喫不喝,湊得齊一套稍稍像樣的文房清供嗎?當然了,老人是很後來,才知道那個老秀才的學問,高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。
崔照f道:“方纔崔瀺找過陳平安了,應該兜底了。”
崔東山嗯了一聲,並不奇怪,崔瀺將他看得透徹,其實崔東山看待崔瀺,一樣相差無幾,到底曾經是一個人。
崔東山轉過頭,“不然我晚一些再走?”
崔招Φ溃骸澳阃碜咴缱撸覕r得住?除了小時候把你關在閣樓唸書之外,再往後,你哪次聽過爺爺的話?”
崔東山說道:“這次就聽爺爺的。”
崔盏溃骸靶邪桑仡^他要念叨,你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。”
崔東山笑逐顏開,嫺熟爬上欄杆,翻身飄落在一樓地面,大搖大擺走向朱斂那邊的幾棟宅子,先去了裴錢院子,發出一串怪聲,翻白眼吐舌頭,張牙舞爪,把迷迷糊糊醒過來的裴錢嚇得一激靈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出黃紙符籙,貼在額頭,然後鞋也不穿,手持行山杖就狂奔向窗臺那邊,閉着眼睛就是一套瘋魔劍法,瞎嚷嚷着“快走快走!饒你不死!”
崔東山怒喝道:“敲壞了我家先生的窗戶,你賠錢啊!”
裴錢愣在當場,伸出雙指,輕輕按了按額頭符籙,防止墜落,萬一是妖魔鬼怪故意變幻成崔東山的模樣,絕對不能掉以輕心,她試探性問道:“我是誰?”
崔東山笑眯眯道:“大師姐唄。”
裴錢如釋重負,看來是真的崔東山,屁顛屁顛跑到窗臺,踮起腳跟,好奇問道:“你咋又來了?”
崔東山反問道:“你管我?”
裴錢摘下符籙放在袖中,跑去開門,結果一看,崔東山沒影了,轉了一圈還是沒找着,結果一個抬頭,就看到一個白衣服的傢伙倒掛在屋檐下,嚇得裴錢一屁股坐在地上,裴錢眼眶裏已經有些淚瑩瑩,剛要開始放聲哭嚎,崔東山就像那大雪天掛在屋檐下的一根冰錐子,給裴錢一行山杖戳斷了,崔東山以一個倒栽蔥姿勢從屋檐滑落,腦袋撞地,咚一聲,然後直挺挺摔在地上,看到這一幕,裴錢破涕爲笑,滿腔委屈一下子煙消雲散。
崔東山爬起身,抖着雪白袖子,隨口問道:“那個不開眼的賤婢呢?”
裴錢小心翼翼道:“石柔姐姐如今在壓歲鋪子那邊忙生意哩,幫着我一起掙錢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你可不許再欺負她了,不然我就告訴師父。”
崔東山嗤笑道:“告狀?你師父是我先生,明擺着跟我更親近些,我認識先生那會兒,你還不知道在哪裏玩泥巴呢。”
裴錢可不願在這件事上矮他一頭,想了想,“師父這次去梳水國那邊遊歷江湖,又給我帶了一大堆的禮物,數都數不清,你有嗎?就算有,能有我多嗎?”
崔東山笑道:“你跟江湖人稱多寶大爺的我比家當?”
裴錢認真道:“自己的不算,我們只比各自師父和先生送咱們的。”
崔東山雙手攤開,“輸給大師姐不丟人。”
裴錢點頭道:“識時務者爲俊傑。”
崔東山伸出手指,戳了戳裴錢眉心,“你就可勁兒瞎拽文,氣死一個個古人聖賢吧。”
裴錢一巴掌拍掉崔東山的狗爪子,怯生生道:“放肆。”
崔東山給逗樂,這麼好一詞彙,給小黑炭用得這麼不豪氣。
崔東山開始往院子外邊走,“走,找豬頭耍去。”
裴錢已經不犯困了,樂呵呵跟在崔東山身後,與他說了自己跟寶瓶姐姐一起捅馬蜂窩的壯舉,崔東山問道:“自己淘氣也就罷了,還連累小寶瓶一起遭殃,先生就沒揍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