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6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裴錢歡天喜地,猶豫了一下,一手持硯臺,一手攥對章,轉頭對李寶瓶問道:“寶瓶姐姐,你挑一件?我送你!”

  李寶瓶搖頭道:“不用,我就愛看一些山水遊記。”

  裴錢哦了一聲,有些失落。

  陳平安突然拿出一摞古書,遞給李寶瓶,“在紅燭鎮觀水街那邊挑的,不貴,別嫌棄。”

  李寶瓶神采奕奕,捧在懷中,咧嘴笑道:“小師叔你騙人唉。”

  笑得很不淑女。

  倒是跟小時候差不多。

  陳平安開始擺師父和小師叔的架子了,“以後不是不讓你們去捅馬蜂窩,但是事先一定要想好逃跑路線,若是實在不行,也該隨身草藥。”

  李寶瓶雙臂環胸,重重點頭。

  裴錢哀嘆一聲,以行山杖戳地,“都怪我,我這套瘋魔劍術還是威力太小。”

  石柔已經在在鋪子那邊,開門迎客,走入後院,發現陳平安已經點點頭,示意知道了。

  石柔見怪不怪。

  我家少爺,擅長於細微處見心性和功夫,心境壯闊如山河,視野所及,卻見芥子。

  這是朱斂的馬屁話。

  石柔覺得不全是溜鬚拍馬。

  陳平安站起身說道:“寶瓶,你爺爺來了。”

  李寶瓶跟着站起身,蹦跳了一下,“小師叔,下次見面,我就該有這麼高了。”

  裴錢張大嘴巴,這類話題,她插不上嘴,就莫要自取其辱了。

  陳平安取出那隻冪籬泥女俑,笑道:“這個交給李槐。”

  李寶瓶小心翼翼收好。

  陳平安帶着她們走到鋪子門口,見到了那位元嬰境地仙的李氏老祖,抱拳道:“見過李爺爺。”

  老人笑着點頭,欣慰道:“很好很好,有出息,不然外邊都以爲咱們驪珠洞天,就只出了個馬苦玄這種狼崽子,豈不是讓人笑話!”

  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
  老人搖頭道:“不着急,慢慢來,門戶宅邸,有大小之分,但是家風一事,只講正不正,跟一家大門的寬窄高低,沒關係,我們兩家的家風都不差,既然如此,那咱們雙方就都怎麼舒心怎麼來,日後一旦有事相求,無論是你還是我,到時候只管開口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答應下來,如此對於雙方都是最好。

  李寶瓶與自己爺爺一起離開,不過她倒退而走,揮手作別。

  陳平安笑着輕輕揮手。

  裴錢沒來由冒出一句,很是感慨道:“月有陰晴圓缺,人有聚散離合,真是愁得讓人揪頭髮啊。”

  陳平安一板慄下去。

  這下子顧不上愁不愁了,裴錢呲牙咧嘴直喊疼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陳平安帶着裴錢去落魄山的時候。

  裴錢懸好刀劍錯,手持行山杖,繞着師父跑來跑去,一邊說着自己最近的豐功偉績,當然捅馬蜂窩不算,那是她大意了。

  落魄山那邊,朱斂正在畫一幅美人圖,畫中女子,是當初在夜遊宴上,他無意間瞥見的一位小小神祇。

  一旁鄭大風笑容古怪。

  朱斂帶上山的少女,則只覺得朱老神仙真是什麼都精通,愈發崇拜。

  黃庭國南方邊境,一位身材修長的男子,白衣勝雪,風流倜儻,腰佩一柄狹刀,身邊跟着一對雙胞胎姐弟,十二三歲的模樣,皆眉眼靈秀,只不過模樣相似的姐弟二人,姐姐眼神凌厲,少女整個人,鋒芒畢露,斜揹着一杆自制木槍。她身邊的少年則更像是個性情溫厚的讀書郎,揹着書箱,挎着水壺。

  這雙姐弟,是男人在遊歷途中收取的入室弟子,都是練武良才。

  桐葉洲。

  玉圭宗。

  一處尚未“開峯”的僻靜山頭,山高入雲,一位絕色女子揹負長劍,觀看雲海。

  鄰近此峯的一座山頭,一座仙霧繚繞的仙家府邸中,有一位高冠俊美的年輕男子,他在玉圭宗內身份尊貴,此刻扶着欄杆,遙遙望向那位女子,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道侶,就是她了,只能是她。

  寶瓶洲中部,一條去往觀湖書院的山野小路。

  一個身材精壯的漢子,走在一頭黃牛身後,男人有些想念那個古靈精怪的黑炭丫頭。

  而那頭長了一對水牛長角的黃牛,一根牛角上掛着字帖畫卷書籍,至於另外那邊,掛着一個雙腿蜷縮、雙手扒住牛角的白衣少年,眉心有痣,風流蘊藉,皮囊之好,更是宛如天庭謫仙人,不過這會兒,白衣少年郎一臉無聊到要死的表情,使勁哀嚎道:“魏羨,我好想先生啊,怎麼辦啊,一想到先生沒有我在身邊伺候,弟子我心焦如焚哇……”

  魏羨沒說話。

  習慣就好,隔三岔五就要來這麼一出,他魏羨就算再仰慕欽佩此人,也要覺得煩。

  這一路行來,除了正事之外,閒來無事的光陰裏,這傢伙就喜歡沒事找事,血腥的手腕自然有,玩弄人心更是讓魏羨都覺得背脊發涼,只是夾雜其中的一些個話語事情,讓魏羨都覺得一陣頭大,比如早先路過一座隱蔽極好的鬼修門派,這傢伙將一羣邪道修士玩得團團轉不說,從下五境到洞府境,再一層層慢慢攀升到元嬰境,每次廝殺都假裝命懸一線,然後幾乎將一座門派給硬生生玩殘了。

  鳩佔鵲巢之後,臨時當起了山大王,大擺宴席,廣邀羣雄,在酒宴上又開始胡說八道,結果一提起他先生,撂下了一句,害得劫後餘生的滿堂腥耍疾恢廊绾握~媚答話,結果冷場之後,又給他隨手一巴掌拍死兩個。什麼叫“實不相瞞,我若是不小心惹惱了我家先生,一旦交手,不是我吹牛,根本不需要半炷香,我就能讓先生求我別被他打死”?

  “秋將去,冬便至,夔憐蚿蚿憐蛇,蛇憐風風憐目,目憐心,先生可憐可憐學生呦……”

  少年還掛在牛角上,雙腿亂踹,依舊在那邊嚎叫不已,驚起林中飛鳥無數。

第478章 山中鷓鴣聲

  昔年的西邊大山,人煙罕至,唯有樵夫燒炭和挖土的窯工出沒,如今一座座仙家府邸佔據山頭,更有牛角山這座仙家渡口,陳平安不止一次看到小鎮的當地孩子,一起端着飯碗蹲在牆頭上,仰頭等着渡船的掠過,每次湊巧瞧見了,就要大呼小叫,雀躍不已。

  這次返回落魄山的山路上,陳平安和裴錢就遇到了一支去往衣帶峯的仙師車隊。

  在這邊落腳,打造洞府,有點不好,就是阮邛立下規矩,不許任何修士肆意御風遠遊,不過隨着時間推移,阮邛建立龍泉劍宗後,不再僅是坐鎮聖人,已經是需要開枝散葉、人情往來的一宗宗主,開始略微開禁,讓金丹地仙的弟子董谷負責篩選出幾條御風蹈虛的路線,然後跟龍泉劍宗討要幾枚袖珍鐵劍樣式的“關牒”腰牌,在驪珠福地便可以稍稍自由出入,只不過迄今爲止還留在龍泉郡的十數股仙家勢力,能夠拿到那把小巧鐵劍的,寥寥無幾,倒不是龍泉劍宗眼高於頂,而是鑄劍之人,不是阮邛,也不是那幾位嫡傳弟子,是阮邛獨女,那位秀秀姑娘鑄劍出爐的速度,極慢,磨磨蹭蹭,一年才勉強打造出一把,只是誰好意思登門催促?即便有那臉皮,也未必有那膽識。如今山上流傳着一個小道消息,前些年,禮部清吏司郎中親自帶隊的那撥大驪精銳粘杆郎,南下書簡湖“講理”,秀秀姑娘幾乎憑藉一人之力,就擺平了一切。

  當初掏出金精銅錢選址衣帶峯的仙家門派,山門祖師堂位於雲霞山所在的夢粱國,屬於寶瓶洲山上的二流勢力墊底,當初大驪鐵騎形勢不妙,委實不是這座門派不想搬,而是捨不得那筆開闢府邸的神仙錢,不願意就這麼打了水漂,何況祖師堂一位老祖師,作爲山上碩果僅存的金丹地仙,如今就在衣帶峯結茅修行,身邊只跟了十餘位徒子徒孫,以及一些僕役婢女,這位老修士與山主關係不和,門派此舉,本就是想要將這位脾氣執拗的祖師爺送神出門,省得每天在祖師堂那邊拿捏架子,吹鬍子瞪眼睛,害得晚輩們誰都不自在。

  陳平安走得不急,馬車卻不慢,就帶着裴錢讓出道路,不曾想車隊也跟着停下。

  車隊兩輛馬車,二十餘人,真正的衣帶峯譜牒仙師才三人而已,其餘皆是峯上的雜役扈從。

  有一位年輕修士與兩位貌美女修分別走下馬車,其中一位女修懷抱一頭慵懶蜷縮的年幼白狐。

  年輕修士是衣帶峯老祖師的幾位嫡傳之一,來到陳平安身邊,主動打招呼笑道:“陳山主,我是衣帶峯宋園,先前師父帶我去拜訪落魄山,站得靠後,陳山主興許沒有印象了。”

  這話說得圓而不滑膩,很漂亮。

  陳平安其實認得宋園,自己本就記性好,又從來不是那種鼻孔朝天的人,想當年青蚨坊翠瑩都記得住,更別提鄰居山頭一位金丹地仙的嫡傳弟子了,事實上那天衣帶峯地仙拜訪落魄山,宋園非但沒有站得靠後,反而是幾位師兄師姐站在後排,宋園就站在師父身側,畢竟是閉關弟子,最受寵,皇帝也愛幺兒,就是這麼個理。

  陳平安抱拳還禮,笑問道:“小宋仙師這是從外地回來?”

  宋園有些訝異,衣帶峯上,有位師叔也姓宋,所以這位落魄山山主,一口喊出小宋仙師,就很講究和嚼頭了。

  宋園點頭道:“我與劉師妹剛剛從雲霞山那邊觀禮回來,有朋友當時也在觀禮,聽說我們驪珠福地是一洲少有的鐘靈毓秀之地,便想要遊歷我們龍泉郡,就與我和劉師妹一起回了。”

  宋園不露痕跡後退兩小步,朝兩位年輕女修伸出手掌,“給陳山主介紹一下,這位是劉師妹,我師父最寵溺的孫女,陳山主喊她潤雲便是。這位是南塘湖青梅觀的周仙子,與劉師妹是最要好的朋友,我們剛剛從陳氏學塾那邊過來,打算先去披雲山林鹿書院看看,再回衣帶峯。”

  陳平安喊了兩聲劉姑娘、周仙子,然後笑道:“那我就不耽誤小宋仙師趕路了。”

  宋園微笑點頭,沒有刻意客套寒暄下去,關係不是這麼攏來的,山上修士,只要是走到山腰的中五境仙家,大多清心寡慾,不願沾染太多紅塵俗事,既然陳平安沒有主動邀請去往落魄山,宋園就不開這個口了,哪怕宋園知道身旁那位青梅觀周仙子,已經給他使了眼色,宋園也只當沒看見。

  這一路北遊行來,這位靠着鏡花水月一事讓南塘湖青梅觀頗多收益的仙子,十分執拗,不願錯過任何人脈經營和山水形勝,幾乎每到一處仙家府邸或是山河秀美的景觀,周仙子都要以青梅觀祕法“截留”一幅幅畫面,然後將自己的動人身姿“鑲嵌”其中,逢年過節時分,就可以寄給一些財大氣粗、爲她一擲千金的相熟看客。宋園一路陪同,其實是有些鬱悶的,只不過周仙子與劉師妹關係素來就好,劉師妹又無比憧憬以後自家的衣帶峯,也能打開鏡花水月的禁制,學一學這位八面玲瓏的周姐姐,宋園就不多說什麼了。師父對這個孫女很寵愛,唯獨此事,不願答應,說一個女子妝扮得花枝招展,拋頭露面,成天對着一大幫心懷不軌的登徒子搔首弄姿,像什麼話,衣帶峯又不缺這點神仙錢,堅決不許。

  那位周仙子也不願陳平安已經挪步,捋了捋鬢角髮絲,眼波流轉,出聲說道:“陳山主,我聽宋師兄說起過你多次,宋師兄對你十分仰慕,還說如今陳山主是驪珠福地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呢。不知道我和潤雲一起拜訪落魄山,會不會唐突?”

  宋園一陣頭皮發涼,苦笑不已。

  其實他與這位青梅觀周仙子說過不止一次,在驪珠福地這邊,不比其它仙家修道重地,形勢複雜,盤根交錯,神人卸啵欢ㄒ餮陨餍校氡厥侵芟勺痈揪蜎]有聽入耳,甚至說不定只會更加鬥志昂揚,躍躍欲試了。只是周仙子啊周仙子,這大驪龍泉郡,真不是你想象那般簡單的。

  陳平安對宋園微微一笑,眼神示意這位小宋仙師不用多想,然後對那位青梅觀仙子說道:“不湊巧,我近期就要離山,可能要讓周仙子失望了,下次我返回落魄山,一定邀請周仙子與劉姑娘去坐坐。”

  衣帶峯劉潤雲正要說話,卻被宋園一把悄悄扯住袖子。

  周仙子咬了咬嘴脣,“是這樣啊,那不知道陳山主會何時返鄉,瓊林好早做準備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暫時真不好說。”

  婷婷嫋嫋的青梅觀仙子,側身施了個萬福,直起那纖細腰肢後,嬌嬌柔柔道:“很高興認識陳山主,歡迎下次去南塘湖青梅觀做客,瓊林一定會親自帶着陳山主賞梅,我們青梅觀的‘草堂梅塢春最濃’,久負盛名,一定不會讓陳山主失望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好的,如果有機會路過,一定會叨擾青梅觀。”

  周瓊林瞧見了那個手持行山杖的黑炭丫頭,微笑道:“小姑娘,你好呀。”

  裴錢指了指自己還紅腫着的臉龐,一副憨憨傻傻的笨模樣,“我不太好哩。”

  周瓊林還要試圖在這個瞧着很不討喜的小丫頭身上迂迴一番,陳平安已經牽起裴錢的手告辭離去。

  劉潤雲似乎想要爲周姐姐打抱不平,只是宋園不但沒有鬆手,反而直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微微喫痛的劉潤雲,極爲訝異,這才忍着沒有說話。

  雖然從小到大,都在爺爺的庇護下,無憂無慮,性情嬌憨,少有城府,可劉潤雲到底是一位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,哪怕至今尚未躋身洞府境,卻也不是真傻。

  車隊緩緩而過,駛出去很遠後,事先得了吩咐的車伕纔敢加快馬蹄趕路。

  車簾子掀開,周瓊林看着那走在道旁的一大一小,只是那兩人只是埋頭趕路,讓她有些無奈,自個兒精通蠱惑男子心思的十八般武藝,竟然遇上了個不解風情的瞎子。

  宋園獨坐前邊馬車的車廂,唉聲嘆氣。

  這個周仙子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,回頭上了衣帶峯,一定要私底下跟師父說兩句,省得潤雲給帶偏了。

  道路上,裴錢吭哧吭哧耍了一套瘋魔劍法後,笑眯眯問道:“師父,你猜那三個人裏邊,我最順眼哪個?”

  陳平安隨口答道:“衣帶峯劉潤雲?”

  裴錢搖搖頭,“再給師父猜兩次的機會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跟師父一樣,是宋園?”

  不料裴錢還是搖頭跟撥浪鼓似的,“再猜再猜!”

  陳平安有些奇怪,“爲何是周瓊林?”

  對於善於鑽營的周瓊林,陳平安談不上反感,但是更說不上喜歡。

  主要是她那種拉攏關係,太不得體妥當了,很容易給宋園惹上麻煩,萬一惹來了惡感,周瓊林可以返回南塘湖青梅觀,繼續當她的仙子,但是作爲她半個朋友的宋園,以及宋園所在的衣帶峯,可都走不掉,這一點,纔是讓陳平安不願給周瓊林半點面子的關鍵所在。

  裴錢伸出一隻手掌,輕輕晃動了兩下,示意她要與師父說些悄悄話。

  陳平安笑着彎下腰,裴錢一隻手掌遮在嘴邊,對他小聲說道:“那個周仙子,雖然瞧着狐媚狐媚的,當然啦,肯定還是遠遠不如女冠姐姐和姚近之好看的,但是呢,師父我跟你說,我瞧見她心裏邊,住着好多好多破衣服的可憐小人兒哩,就跟當年我差不多,瘦不拉幾的,都快餓死了,而她呢,就很傷心,對着一隻空落落的大飯盆,不敢看他們。”

  陳平安內心一震,猛然間抬頭望去,車隊已經遠去,陳平安喃喃說了句先前那位仙子說過的一句話:“是這樣啊。”

  陳平安緩緩而行。

  裴錢揮着行山杖,有些疑惑,揚起腦袋,“師父,不開心嗎?是不是我說錯話啦?”

  裴錢想了想,很快就想出了補救之法,她張大嘴巴,然後搖晃腦袋,做了一個狼吞虎嚥的樣子,“好了,師父我已經把話都喫回肚子啦,師父趕緊開心起來!”

  陳平安笑容燦爛,輕輕伸手按住裴錢的腦袋,晃得她整個人都左搖右晃起來,“等師父離開落魄山後,你去衣帶峯找那個周姐姐,就說邀請她去落魄山做客。但是如果周姐姐要你幫着去拜訪龍泉劍宗之類的,就不要答應了,你就說自己是個小孩子,做不得主。自家山頭,你們隨便去。如果有些事情,實在不敢確定,你就去問問朱斂。”

  裴錢哦了一聲,“放心吧,師父,我如今待人接物,很滴水不漏的,壓歲鋪子那邊的生意,這個月就比平時多掙了十幾兩銀子!十四兩三錢銀子!在南苑國那邊,能買多少籮筐的雪白饅頭?對吧?師父,再給你說件事情啊,掙了那麼多錢,我這不是怕石柔姐姐見錢起意嘛,還故意跟她商量了一下,說這筆錢我跟她偷偷藏起來好了,反正天不知地不知,就當是姑娘家家的私房錢啦,沒想到石柔姐姐竟然說好好想想,結果她想了好多好多天,我都快急死了,一直到師父你回家前兩天,她才說來一句還是算了吧,唉,這個石柔,幸好沒點頭答應,不然就要喫我一套瘋魔劍法了。不過看在她還算有點良心的份上,我就自己掏腰包,買了一把銅鏡送給她,就是希望石柔姐姐能夠不忘本,每天多照照鏡子,哈哈,師父你想啊,照了鏡子,石柔姐姐看到了個不是石柔的糟老頭子……”

  裴錢像只小麻雀圍繞在陳平安身邊,噰喳喳,吵個不停。

  陳平安摸着額頭,不想說話。

  真不知道壓歲鋪子這倆,到底是誰逗誰,好像誰也沒佔着便宜。

  “師父爲什麼不自己邀請周瓊林?算了,由我這個師父的開山大弟子親自出馬,她也應該覺得很榮幸了,倍兒有面子!”

  “我只是認可她那些不爲人知的作爲善舉,不是認同她在經營關係一事上的不周密,所以師父就不能出面。不然在龍泉郡,拜訪了落魄山,一旦誤以爲處處山頭皆如我們落魄山,就她那種行事風格,興許在青梅觀那邊順風順水,可到了這邊,遲早要碰壁喫苦頭。能夠在這裏買下山頭的修道仙師,一旦起了衝突,可不會管什麼南塘湖青梅觀,到最後,可不就是我們害了她?”

  “師父,你說得彎來繞去,我又用心好學,喜歡認真想事情,結果我腦殼疼哩。”

  “那就別想了,聽聽就好。”

  “可是左耳進右耳出,不是好事唉,朱老廚子就總說我是個不開竅的,還喜歡說我既不長個子也不長腦子,師父,你別千萬信他啊。”

  “不許在背後說人閒話。”

  “哦,曉得嘞。”

  “其實不是什麼都不能說,只要不帶惡意就行了,那纔是真正的童言無忌。師父之所以顯得不近人情,是怕你年紀小,習慣成自然,以後就擰不過來了。”

  “但是如果我自己並不知道是惡意,但其實又是真的惡意,結果就做了錯事,辦了壞事,怎麼辦?”

  “有師父在啊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到了落魄山,鄭大風還在忙着監工,不稀罕搭理陳平安這位山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