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5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一襲白衣已經站在陳平安身旁。

  這位不速之客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開始嗑瓜子。

  這大概能算是物以類聚,人以羣分?

  陳平安玩笑道:“既要煉化那件東西,又要忙着夜遊宴,還天天往我這邊跑,真把落魄山當家了啊?”

  魏檗擺擺手,“不耽誤。我跟你不一樣,你是能忙絕不閒着,我是能閒着絕不忙。”

  不等陳平安開口,魏檗說道:“陳靈均的事情,交給我好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謝了。”

  魏檗笑容玩味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就是跟你客氣客氣。”

  魏檗問道:“什麼時候動身?”

  陳平安有些惋惜,“實在是不能再拖了,只能錯過這場夜遊宴。”

  魏檗淡然道:“沒關係,可以隔個十年,我就再辦一場。”

  陳平安伸出一隻手掌,“別!我擔不起這份罵名。這種宴席,大驪朝廷跟着興師動胁徽f,還要那些山水神祇和各路英靈,自個兒掏腰包,準備賀禮。稍微泄露出去一點風聲,我以後就別想在龍泉郡待下去了。”

  魏檗搖頭道:“跟你關係不大。”

  陳平安望向魏檗。

  魏檗微微點頭。

  陳平安也就不再說什麼。

  因爲這意味着那塊琉璃金身碎塊,魏檗可以在十年內煉製成功。

  魏檗可以憑此契機,有望躋身上五境,只需要“有望”兩個字,就可以在聲勢上,穩穩壓過那先前那五尊大驪山嶽正神,到時候就會更加名正言順,大驪朝野和山上,自然再無半點異議。

  山嶽正神,統轄地界山水,本就類似聖人坐鎮小天地,可以天然拔高一境。

  若是給魏檗真的破開瓶頸,躋身玉璞境,意義之大,影響之深遠,更是不可估量!

  陳平安覺得除了那塊千載難逢的金身琉璃碎塊,魏檗能夠解開那個心結,或是某種新的期待,也至關重要。

  魏檗站起身,“陳平安,謝了。”

  不等陳平安說話,魏檗就笑眯眯補上一句:“與你客氣客氣。”

  一閃而逝。

  陳平安抬頭望天,不知不覺,已是月明星稀。

  常時愛縮山川去,有夜自攜星月來。

  魏檗便是如此神仙逍遙。

  真是羨慕。

  ————

  之後幾天,好像約好了一樣,落魄山來了一撥撥訪客。

  都是鄰近山頭勢力的修士,或者是留在仙家府邸裏邊修行,或是在這邊以便更好聯絡大驪宋氏,多是金丹地仙,最不濟也是龍門境修士。

  陳平安如今的待人接物,不敢說有多滴水不漏,終究能算是不會出大的紕漏了。

  但是之後來了兩撥陳平安怎麼都沒有想到的客人,熟人,也可以說是朋友。

  分別從南北而來。

  從大驪京城來的,是師徒一行三人。

  找到了壓歲鋪子,剛好石柔在那邊,結果雙方都心懷戒備,相互試探了一番,後來石柔便回了趟落魄山,將消息稟告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立即帶着石柔下山,去往小鎮,身邊當然跟着裴錢這個跟屁蟲。

  到了騎龍巷鋪子那邊,對方師徒差點沒認出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倒是半點不覺得陌生,那位目盲老道,還是老樣子,揹着把自己削砍出來的桃木劍,腰懸一串銀色鈴鐺的,道袍老舊,腳踩草鞋,就這副模樣,當然很難有生意主動送上門。

  老道士道號玄穀子,會些道門雷法,帶着兩個“撿來”弟子的雲遊四方,不過當年在嫁衣女鬼那邊,沒討到半點便宜,差點就身死道消了。跟陳平安他們也算一場共患難,離別之際,目盲道人贈送了一幅師門祖傳的《搜山圖》,陳平安則送了那個扛幡子的跛腳少年一顆蛇膽石。

  綽號酒兒的圓臉小姑娘,她的鮮血,可以作爲符籙派極爲罕見的“符泉”,所以臉色常年微白。

  只是如今“小跛子”的個頭,已經與青壯男子無異,酒兒小姑娘也高了許多,圓乎乎的臉蛋也瘦了些,臉色紅潤,是位苗條少女了。

  李寶瓶上次在山崖書院,還跟陳平安聊起了酒兒,說很想念她。當年紅棉倚」媚锖途苾盒」媚铮芡毒墶�

  小跛子和酒兒都沒敢認陳平安。

  一方面是約莫七年沒見,陳平安從手持柴刀開路的草鞋少年,變成了如今青衫負劍的年輕人,再就是哪怕在落魄山修養得當,還是略顯消瘦,只是臉頰凹陷沒像書簡湖那般嚇人了,不然老道人的兩位弟子更不敢認。

  總算確定了陳平安的身份。

  目盲道人開懷不已,陳平安笑着問了他們有無喫飯,一聽沒有,就拉着他們去了小鎮如今生意最好的一棟酒樓。

  酒桌上,老道人抿了口酒,撫須笑道:“陳公子,阮小姐爲何如今不在鋪子裏邊了?”

  當年離別,陳平安讓他們來小鎮的時候可以找騎龍巷和阮秀,只不過當時老道人沒想要在小鎮落腳兒,還是告辭離去,想要在大驪京城有一番大作爲,搏一搏大富貴,沒奈何在臥虎藏龍的大驪京城,師徒三人那點道行,老道人又不願泄露弟子酒兒的根腳,故而根本闖不出名堂,混了這麼些年,不過是掙了些真金白銀,幾千兩,擱在市井坊間的尋常人家,還算一筆大錢,可對於修道之人而言,幾顆雪花錢算什麼?實在是令人心灰意冷。在此期間,老道人又斷斷續續聽到了龍泉郡的事情,當然不是通過那仙家客棧的神仙邸報,住不起,買不起,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風聞,一個個無需花錢的小道消息。

  結果老道人拼湊出一個讓師徒三人面面相覷的真相,那個當年在鋪子待客的阮秀,極有可能就是聖人阮邛的獨女!一開始是老道人既沒臉皮返回小鎮,也不怎麼敢,畢竟小跛子來路不正,就又在京城耗了幾年,如今是真待不下去了,這纔想要回龍泉郡碰碰邭猓辉脒氣不錯,把正主兒陳平安給碰着了。

  只是人心似水,雙方本就是一場可有可無的萍水相逢,目盲道人也喫不準能否留在今非昔比的小鎮上,就算留下了,真有謇C前程?畢竟這麼多年過去,天曉得陳平安變成了什麼性格脾氣,所以目盲道人看似喝酒盡興,將當年那樁慘事當趣事來說,實則內心打鼓,不斷默唸:陳平安你趕緊主動開口挽留,哪怕是一個客氣的話頭都行,貧道也就順着竿子往上爬了。我就不信你一個能夠跟聖人獨女攀扯上關係的年輕人,會吝嗇幾顆神仙錢,真捨得給那位你我皆高不可攀的阮小姐看輕了?

  只可惜從頭到尾,敘舊喝酒,都有,陳平安唯獨沒有開那個口,沒有詢問老道人師徒想不想要在龍泉郡逗留。

  裴錢跟陳平安坐在一條長板凳上,幾乎不說話。

  陳平安當時介紹她身份的時候,是說弟子裴錢,裴錢差點沒忍住說師父你少了“開山大”三個字哩。

  石柔沒跟他們一起來酒樓。

  由於陳平安的不諳世情,目盲老道人又委實是想給自己留下點臉皮,竟是酒足飯飽,就只好告別。

  雙方站在酒樓外的大街上,陳平安這才說道:“我如今住在落魄山,算是一座自家山頭,下次老道長再路過龍泉郡,可以去山上坐坐,我未必在,但是隻要報上道號,肯定會有人接待。對了,阮姑娘如今常駐神秀山,因爲她家龍泉劍宗的祖師堂和本山,就在那邊,我這次也是遠遊返鄉沒多久,不過與阮姑娘閒聊,她也說到了老道長,並未忘記,所以到時候老道長可以去那邊看看聊聊。”

  目盲道人笑逐顏開,說一定一定。

  陳平安對那個當年就印象極好的小跛子和酒兒少女,微笑道:“一路保重。希望我們下次重逢,不用如此之久。”

  扛着大幡的小跛子點點頭。

  酒兒微笑點頭。

  裴錢抱拳,老氣橫秋道:“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後會有期!”

  雙方就此告別,老道人帶着兩個弟子離開小鎮,往紅燭鎮那邊緩緩而去。

  陳平安站在原地。

  裴錢輕聲問道:“師父?”

  陳平安揉了揉她的腦袋,說道:“師父內心當然願意留下他們三個,但是討生活不容易,天上掉餡餅的事情,往往不會太珍惜。如果這點面子都拉不下來,說明不是真的必須要留在龍泉郡稚6乙坏┝粝聛恚蔷鸵馕蹲攀且患L久事,朝夕相處,越是起頭的時候,越搗不得漿糊,還不如一開始就雙方心裏有數,不然到最後我覺得是好心,對方覺得不是好事,雙方各有各的理兒,那還怎麼能夠做到君子絕交,不出惡聲?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當然,也有可能是師父想錯了,所以師父會讓魏檗盯着點,若是對方真有難言之隱,無法開口,或是真遇上了過不去的坎,走投無路了,卻不想連累我,到了那個時候,師父就派你出馬,去把請他們回來。”

  裴錢點點頭,聽不聽明白不重要,反正師父都是對的,只是她又有疑惑,問道:“師父故意跟他們聊了秀秀姐姐,這是爲啥?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師父還是希望他們能夠留下來啊。”

  裴錢一頭霧水,使勁想着這個老費勁的事兒,仍是沒能整明白裏邊的彎彎繞繞,最後哀嘆一聲,不想了,今天翻了黃曆,不宜動腦子。

  裴錢突然壓低嗓音道:“那個老道長的雙眼,好像是給他肚子裏邊亂跑的一丟丟雷光給炸瞎的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雷法被譽爲萬法之首,只是我們寶瓶洲除了神誥宗和幾個大仙家外,所謂的五雷正法,都是旁門左道中又屬於很支離破碎的傳承,所以修煉此法,就會有反噬,時間長了,或是生機衰竭,大道崩壞,或是劍走偏鋒,以某一處竅穴作爲消災之地,例如眼睛失明,也有爛肚腸的,或是腐蝕某件本命物,諸多種種,修行旁門雷法之人,大多下場不好。”

  裴錢咋舌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修行之事,可不都是享福。”

  裴錢使勁點頭,“所以我不修行,只習武!”

  陳平安一扯她的耳朵。

  裴錢哀嚎道:“師父,我一定更加勤勉走樁!多喫苦!”

  陳平安隨後帶着裴錢去了趟老舊學塾。

  陳平安站在窗外,裴錢踮起腳跟,將腦袋“擱放”在窗臺上,望着裏邊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想的怎麼樣了,你要不要去龍尾溪陳氏開辦的學塾?”

  裴錢一動不動,悶悶道:“如果師父想讓我去,我就去唄,反正我也不會給人抱團欺負,不會有人罵我是黑炭,嫌棄我個兒矮……”

  陳平安哭笑不得,語氣溫和道:“你要真不想去,以後就跟着朱斂在山上讀書,跟鄭大風也行,其實鄭大風學問很高。但是我建議你不管現在喜不喜歡,都去學塾那邊待一段時間,說不定到時候拽你都不走了,可如果到時候仍是覺得不適應,再返回落魄山好了。”

  裴錢問道:“我去學塾能帶刀劍不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行,讀書就得有讀書的樣子。”

  這事情沒得商量。

  他這個當師父的,再寵溺裴錢,該有的規矩,絕對不能少。

  一個孩子天真無邪,童心童趣,做長輩的,心裏再喜歡,也不能真由着孩子在最需要立規矩的歲月裏,信馬由繮,無拘無束。

  裴錢不說話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這事不急,在師父下山前想好,就行了。”

  裴錢還是一動不動,“我如果去學塾,師父能不離開嗎?”

  陳平安伸手按住裴錢的腦袋,望向這座舊學塾裏邊,默不作聲。

  孩子小小的憂傷,往往如風似霧。

  等到陳平安給裴錢買了一串糖葫蘆,然後兩人一起走回落魄山,一路上裴錢就已經歡聲笑語,問東問西。

  目盲道人心情大好,私底下與小跛子和酒兒說,咱們只需要再在外邊逛個一年半載,就可以回龍泉郡出人頭地了。

  在師徒三人離開龍泉郡沒多久,落魄山就來了一對遊歷至此的男女。

  或是徒步遊歷名山大川,或是乘坐仙家渡船,走了五六年,他們總算是從寶瓶洲東南部的青鸞國,走到了一洲最北的大驪王朝。

  青鸞國獅子園,讀書人柳清山。

  倒懸山師刀房女冠,柳伯奇。

  一把隨身懸佩的法刀,名爲獍神。在倒懸山師刀房排名第十七。本命之物,仍是刀,名爲甲作。

  陳平安跟柳伯奇,算是不打不相識,當然關係好不到哪裏去,不算朋友。

  見到了柳清山,自然相談甚歡。

  相較於獅子園那邊柳伯奇的跋扈橫行,在落魄山,柳伯奇還是收斂了許多。

  一是如今陳平安瞧着愈發古怪,二是那個名爲朱斂的佝僂老僕,更加難纏。第三點最重要,那座竹樓,不但仙氣瀰漫,極其出彩,而且二樓那邊,有一股驚人氣象。

  柳伯奇這一點好,不扭捏,我比你形勢強,那我就不跟你半點客氣,若是風水輪流轉,她倒也沒有任何心裏不痛快,她認。

  陳平安領着兩人逛了落魄山,去了山巔的祠廟。

  柳清山說他們這次來,除了來看陳平安之外,再就是想要近水樓臺先得月,好好看看那場聲勢壯大的神靈夜遊宴,當然林鹿書院肯定是要去的。

  陳平安當然答應下來,說到時候可以在披雲山的林鹿書院那邊,給他們兩個安排適宜觀景的位置。

  柳清山比起當年在獅子園書齋,名士風流之外,又多了幾分豪傑氣,是好事。

  豪傑未必聖賢,可哪個聖賢不是真豪傑?

  一天過後,陳平安就發現有件事不對勁,柳伯奇竟然見着朱斂後,一口一口朱老先生,而且極爲真铡�

  在不是通過魏檗、而是與黃庭國老蛟開口相求,將柳清風安置在林鹿書院後,陳平安和朱斂先返回落魄山,路上詢問此事。

  朱斂呵呵一笑,“老奴就是隨口一說,扯了句書上言語,柳伯奇便領情了。”

  陳平安愈發好奇,“怎麼說?”

  朱斂隨便指了一座青色鬱郁的山頭,“我見青山多嫵媚,料青山看我應如是。”

  陳平安一愣之後,大爲拜服。

  柳伯奇這婆娘可不就是隻喫這一套嗎?

  陳平安一巴掌拍在朱斂肩膀,“老江湖!”

  朱斂正色道:“哪裏哪裏,雛鳳清於老鳳聲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有些感慨,下了山,尤其是去了北俱蘆洲,大概又要有好幾年,聽不着落魄山的馬屁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