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對於陳平安來說,這就算屬於一條雷打不動的新家規了。

  此時坐在井口,寧姚望着覆蓋黑布似的天空,害得她失去“漂亮”印象的狹長雙眉,微微皺起。

  陳平安小聲問道:“是不是跟齊先生有關?”

  寧姚不打算告訴他真相,只給出一個模糊答案,“齊先生既然是這座洞天的主人,應該跟他有關係吧。”

  陳平安又問道:“按照宋集薪和稚圭之前的說法,齊先生原本打算跟學塾書童趙繇一起離開小鎮,爲什麼最後不走了?”

  寧姚搖頭笑道:“聖人的心思,就像一條龍脈,能夠綿延千萬裏,我可猜不到,也懶得猜。”

  說完這句話,她把碗筷往陳平安手裏一丟,自己起身去往一棟獨屬於她的黃泥牆茅草屋,寧姚自己也很奇怪爲何阮師對此自己如此客氣,難道阮師看出自己的身份?可能性極小纔對,畢竟倒懸山並不位於東寶瓶洲,況且倒懸山與外界幾乎沒有牽連,名聲很大,客人極少,再者倒懸山那邊,對自己的身份也喫不準。只不過寧姚是船到橋頭自然直、不直我也能用劍劈出一條直路的性情,堂堂東寶瓶洲第一鑄劍大家阮師的示好,她就大大方方笑納了。

  陳平安拿着碗筷,剛想要去竈房那邊,發現不遠處有人從這邊走過,是一位袖子寬大的年輕男人,比讀書人陳松風更像讀書人,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,有點像齊先生,又有點像當時在泥瓶巷遇到的督造官宋大人。

  男人看到獨自坐在井口發呆的草鞋少年後,而且還與自己對視後,他微微驚訝,來到少年身邊,笑容溫醇道:“我找阮師傅有點事情,你知道他在哪裏嗎?”

  陳平安這次沒有像當初在泥瓶巷,故意瞞着蔡金簡苻南華,而是直截了當給那人指明瞭方向。

  一來寧姑娘跟自己說過阮師傅的厲害,二來眼前這個男人,沒有給陳平安一種陰沉城府的感覺。

  陳平安客氣問道:“需要我帶路嗎?”

  年輕男人沒有着急趕路,望着陳平安,微笑道:“不用,就幾步路的事情,不麻煩了。謝謝你啊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走向竈房,那男人則走向遠處一間鑄劍室。

  陳平安還了碗筷後,發現短工學徒們都聚在幾棟屋內,點上油燈,在那裏聊着爲何會晝夜顛倒,有人言之鑿鑿,說是某座大山的山神過界,害得溪水井水下降,所以惹惱了管轄溪澗的河神老爺,一場神仙打架,打得天昏地暗。也有人用老一輩人的說法來反駁,說咱們這兒,大山都給朝廷封禁了,哪裏來的山神,再說了,那麼點大的小溪,絕對出不了河神。

  陳平安沒去摻和,反正閒着也是閒着,就藉着自己超乎尋常的眼力,獨自去往最後一口水井底下,一揹簍一揹簍搬土出井。

  一次沿着木梯爬出井口後,恰好看到那名男子從鑄劍室返回,他也發現了少年的身影,並未走近,也沒有停步,只是與陳平安遙遙揮手告別。

  陳平安有些感慨,不論此人是好是壞,最少他跟正陽山雲霞山兩座山,還有清風城老龍城兩座城的外鄉人,確實不同。

  陳平安在井口一趟趟搬咄寥溃钺嵋惶顺鼍幔l現阮秀站在井口軲轆附近,手心攤放着一塊帕巾,堆滿了小巧糕點,等到陳平安出現後,阮秀向他伸出手掌,滿身泥土、雙手髒兮兮的陳平安笑着搖頭,隨後阮秀坐在井口上, 低頭喫着騎龍巷壓歲鋪子的精緻糕點,青衣少女迅速沉浸其中,整個人洋溢着滿滿的幸福歡喜。

  陳平安繼續來來回回搬叻e土,十數次後,馬尾辮少女已經不見蹤跡,不過井口上留着帕巾和一塊糕點,是壓歲鋪子最著名的桃花酒釀糕,陳平安愣了愣,只好摘下揹簍,放在腳邊,坐在帕巾附近的井口上,在衣衫上擦了擦手,雙指捻起糕點,放入嘴中。

  陳平安使勁點頭,果然很好喫。

  畢竟自己喫得是整整十文錢啊,一想到這點,陳平安立即覺得更好喫了。

  之後幾個時辰,天色依舊昏暗,天空時不時會傳來一陣陣沉悶的擂鼓聲響,除此之外,其實小鎮並無異樣,阮師傅也破例讓自家鐵匠鋪的短工休息兩天,讓他們各回各家,不用待在這邊等着“天亮”繼續幹活。

  陳平安也在此列,乾脆就返回小鎮,去了趟劉羨陽家,沒發現少東西后,就趕緊熄燈,再鎖好屋門,跑向泥瓶巷的自家宅子。

  不知爲何,陳平安覺得如今的小鎮,死氣沉沉,沒了生氣。

  陳平安並不知道,在他跑過廊橋廊道的時候。

  橋底下的水面上,懸浮着一位衣袂飄搖的高大女子,衣裙雪白,頭髮雪白,裸露在外的手腳亦是肌膚如羊脂美玉一般。

  她正歪着腦袋,以溪水爲鏡,一手挽發一手梳理,誰也看不清她的面容。

第70章 天亮

  小鎮如今的光景,就像大驪將帥命人打造的一塊沙盤,戰事已經落下帷幕,決定棄之不用,就用黑布隨意一遮。

  陳平安在自家宅子裏點起一盞油燈,開始清點自己的家當,三袋子金精銅錢,供養錢、迎春錢、壓勝錢各一袋,一袋是大隋皇子所贈,說是感謝讓他撞見那條金色鯉魚,顧粲留下的兩袋,算是買泥鰍的錢。

  至於陳對原本答謝他的那兩袋錢,陳平安在出山途中,懇請陳對轉交給劉羨陽,陳對雖然疑惑,可是並未拒絕,興許對陋巷少年的選擇比較驚訝,也可能是祭祖成功後心情不錯,陳對破天荒露出笑容,嗓音柔和說了些肺腑之言,讓陳平安大可以放心,坦言她這位潁陰陳氏嫡系子弟的許諾,絕對要比兩袋子金精銅錢更值錢。陳平安其實對此將信將疑,不敢全信,只不過寧姚聽說“潁陰陳氏嫡系子弟”後,私下讓陳平安放寬心。

  齊先生先後兩次贈送印章,共計四方。最早兩方印章,“靜心得意”和“陳十一”,是齊先生自己私藏的蛇膽石,之後兩方印章,是齊先生根據陳平安贈送的蛇膽石,隨形刻就,一小篆一隸書,巧合的是兩方印章能夠合攏,湊出一幅青山綠水圖,一敦厚一纖柔,齊先生分別刻下“山”“水”兩字,依照寧姚的說法,大概能夠稱之爲一對“山水印”。

  陳平安把陸道長的兩份藥方三張紙放在桌面上。

  寧姚曾經嫌棄過陸道長的字寡淡無味,人氣才氣煙火氣仙佛氣,啥也沒有,就像是世俗王朝的舉人秀才,爲了科舉功名而迎合奉行的館閣體,規規矩矩,低三下四。

  陳平安自然看不出年輕道長這一手字的韻味深湣⒃煸劯叩停膊粫驙憣幰Φ脑u價不高,就輕視了這三張紙。再者陸道長臨行之前親口說過,小鎮購書識字大不易,陳平安想要學字,可以從他的藥方學起,

  此時陳平安小心翼翼拿起最後一張紙,之前看過末尾硃紅印文的“陸沉敕令”四字,並未深思,只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多達四方的印章,便覺得那幾個小字,格外可愛可親。陳平安想到以後自己兜裏有了閒錢,哪天買了書,歸入家中私藏,然後在扉頁或是尾頁,輕輕以“陳十一”印鈐蓋朱字,陳平安一想到這個,就忍不住咧嘴樂呵。

  只是很快陳平安就有些爲難,有了印章,就需要印泥。騎龍巷那間專門售賣糕點的壓歲鋪子,它隔壁就有一間什麼雜物都賣的鋪子,掛“草頭”兩字招牌,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就經常光顧這間鋪子,所謂的文房四寶、書案清供都是那邊買來的。

  陳平安猶豫片刻,覺得等到將來識字了,哪天遇見了一見鍾情的書籍,再去買一盒印泥。

  除此之外,還有那一麻袋精心挑選出來的蛇膽石,七八顆,顏色各異,但哪怕出水這麼長時間,依然顏色不褪。桌上麻袋的袋口打開,大如青壯手心、中如稚童拳頭、小如鴿蛋的各色石子,相依相偎,模樣討喜。

  陳平安本來希望送給劉羨陽,宋集薪雖然是個言語刻薄的讀書種子,但是有句話說得很有道理,大概意思是同樣一件小東西,擺在泥瓶巷外的攤販手上,賣幾文錢,還得費很大功夫,可要是擺在草頭鋪子的櫃子裏,就要三四兩銀子起步,顧客愛買不買,沒錢滾蛋。

 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,陳平安覺得宋集薪這話挺有道理,所以蛇膽石放在他這邊,留在小鎮上,估計撐死了也賣不出什麼高價,可要是給了劉羨陽,要去那什麼潁陰陳氏所在的大地方,哪怕給人坑騙殺價,也絕對比陳平安得到的錢更多。

  至於是自己手握一棟茅屋,還是讓朋友贏得一座金山銀山,兩者孰好孰壞,對陳平安來說,根本不用考慮。

  否則爲什麼要和劉羨陽做朋友?

  所以哪怕那個風雷園的劉灞橋,陳平安覺得這個人不壞,可不管劉灞橋嘴上如何跟自己稱兄道弟,陳平安從頭到尾都不會當真,也從不附和。

  陳平安最後拿起那根玉簪子,齊先生說是早年他的先生所贈,是尋常之物,並非什麼奇珍異寶。

  碧玉簪子上篆刻有八個小字。

  寧姚解釋過“言念君子,溫其如玉”這句話。

  君子。

  陳平安雖然沒讀過書,但依然覺得這個詞語,肯定是分量很重的稱呼。

  門口那邊傳來寧姚的嗓音,“你怎麼不把這支簪子別上?人家既然願意送給你,自然是希望你物盡其用。”

  怔怔出神的陳平安抬頭望去,笑問道:“你怎麼來了?”

  寧姚坐在陳平安桌對面,瞥了眼陳平安手中的簪子,“我仔細查看過了,的確是普通的簪子而已,沒有暗藏玄機,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座小洞天呢。”

  陳平安一頭霧水,“啥?”

  寧姚看着那一桌子陳平安的“壓箱底家傳寶”,解釋道:“別有洞天,這個說法聽說過吧?老百姓只當是讀書人的修辭說法,沒當真。其實這裏頭很有講究,天底下洞天分兩種,一種就是我們身處的這座驪珠洞天,屬於十大洞天、三十六小洞天之一,就是‘洞天福地’的那個洞天,有些疆域廣袤,不知幾千幾萬裏,傳說中道祖擁有一座蓮花洞天,雖是三十六座小洞天之一,但其中一張荷葉的葉面,就比你們大驪王朝的京城還要大。”

  陳平安一驚一乍,懷疑道:“不可能吧?”

  寧姚笑着伸出大拇指,翹起伸向自己,胸有成竹道:“我也不信,所以將來我去親眼看過之後,回來告訴你真假!”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這麼稀奇古怪的地方,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吧?”

  寧姚呵呵笑道:“你以爲我是誰?”

  陳平安趕緊岔開話題,“寧姑娘你繼續說洞天的事情。”

  寧姚隨手拿起一塊小巧玲瓏的蛇膽石,桃花色,握在手心摩挲,說道:“任意一座大洞天,能夠貫通天地,靈氣充沛,那纔是名副其實的仙家府邸,練氣士身在其中修行,事半功倍,洞天之主,非是身負大氣咧瞬坏脕讚缫驯蝗贪偌已Y的佼佼者瓜分殆盡,不容他人染指。三十六小洞天,有點像是藏藏掖掖的祕境,如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,其中以桃源洞天最風景宜人,以罡風洞天最爲幽奇險峻,以驪珠洞天……”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我們這兒怎麼了?”

  寧姚嘴角翹起,伸出兩根手指,輕輕捻動,道:“最小,就這麼點大,彈丸之地,不值一提。”

  陳平安乾脆盤腿而坐,懶洋洋的,趴在桌上,然後揚起一隻拳頭,依次豎起一根根手指,柔聲笑道:“可是我在這裏,遇到了齊先生,楊老頭,劉羨陽,顧粲,當然還有你,寧姑娘。”

  寧姚也笑了,“還有一種小洞天,就是收納物品的地方,佛家有須彌芥子一說,道家則是袖有乾坤,其餘百家也各有各的說法,其宗旨都是‘方寸之地容天地’,簡而言之,就是說一點點大的物件,能夠放下很多玩意兒,只是相較真正的洞天福地,這種冠以‘洞天’頭銜的寶貝,放不得活物,我孃親以前最值錢的嫁妝之一,就是一枚玉鐲子。”裏邊洞天的大小,差不多是這棟屋子這麼大的地方。”

  不知外邊天高地厚的草鞋少年,便有些失望,“這麼小啊,你看人家道祖的一片蓮葉,就有一座城池那麼大呢。”

  寧姚惱羞成怒,身體前傾,伸手就想要給陳平安腦袋一巴掌,陳平安趕緊身體後仰,左右躲閃。

  寧姚出手數次也沒能得逞,靈犀一動,那隻握有桃色蛇膽石的手,作勢要丟出石頭。

  陳平安趕緊慌張道:“別扔別扔,要是邊邊角角磕壞了,肯定要少賺很多銅錢的!”

  寧姚撇撇嘴,放下蛇膽石,只是突然又迅猛抬手。

  嚇得陳平安趕緊閉上眼睛,不忍心去看。

  啪一聲,將石頭重重拍在桌面上,寧姚捧腹大笑。

  陳平安睜眼後,無奈道:“寧姑娘,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幼稚啊。”

  寧姚一挑狹長眉毛,手肘一掃,那顆石頭被掃落桌面。

  陳平安雙手撓頭,苦着臉。

  跟寧姑娘講道理,講不通啊。

  寧姚嬉笑一聲,從桌面下伸出另外一隻手,那顆本該摔落在地的石頭,赫然躺在她的白皙手心。

  陳平安還是雙手抱頭,可憐兮兮。

  寧姚不再捉弄陳平安,正色問道:“你以後做什麼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老實回答道:“幫阮師傅做完那些力氣活,我想以後自己進山燒炭,還可以順便採藥,賣給楊家鋪子。”

  寧姚猶豫了一下,問道:“那麼除了正陽山的那頭搬山猿,還有清風城許家的婦人,截江真君劉志茂,以及蔡金簡和苻南華背後的雲霞山和老龍城,你怎麼辦?萬一人家要找你麻煩,你往哪裏逃?”

  寧姚不等陳平安說話,沉聲道:“所以當初陸道長讓你不管如何,都要厚着臉皮待在鐵匠鋪子,是一條正路。”

  陳平安憂心忡忡道:“那如果給阮師傅惹來一大串麻煩,怎麼辦?”

  寧姚冷笑道:“一位主持小洞天咿D的聖人,還會怕這些麻煩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那我回頭問問阮師傅,先把所有實情告訴他,看他還願不願意收我做長期學徒。”

  寧姚一手支撐着腮幫,一手翻翻撿撿那些蛇膽石,道:“在小鎮這裏,沒有什麼是一袋子金精銅錢解決不了的,如果有,那就兩袋。”

  陳平安哭喪着臉道:“我心疼啊。”

  寧姚斜眼道:“你打算一股腦給劉羨陽的時候,怎麼不心疼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兩回事,不能比。”

  寧姚白眼道:“以後哪個女人,不幸做了你的媳婦,我估計她每天恨不得一巴掌打死你。”

 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:“真要有了媳婦,就又是一回事。我可不傻,會讓自己媳婦受委屈。”

  寧姚一臉不信,滿滿的譏諷神色。

  黑炭似的少年雙手抱胸,盤腿而坐,難得有些囂張神色,哼哼道:“要是我媳婦受了委屈,別說是正陽山老猿,就是你說的那啥道祖,我也要砍死他,砍不砍得死先不說,反正先砍了再說!”

  寧姚很是驚訝,目瞪口呆。

  她一直覺得陳平安不是個硬脾氣的人,當然殺蔡金簡、鬥搬山猿除外,平時相處,陳平安好像永遠也不生氣,性情也不偏執,不溫不火的好脾氣。

  這種話如果是苻南華、宋集薪這些天之驕子說出口,寧姚會覺得理所應當毫不意外,可從陳平安的嘴裏說出來,寧姚有點不敢相信,於是她忍不住問道:“爲什麼?”

  陳平安咧嘴笑道:“我爹這輩子只跟人打過一次架,就是爲了我娘,因爲騎龍巷有人罵我娘,我爹氣不過,就去狠狠打了一架。回來的時候,被我娘埋怨了很久,但是我爹私下跟我說,打不打得過,是一回事,打不打又是一回事,男人不護着自己媳婦,娶進門做什麼?!”

  寧姚有些奇怪,“嗯?”

  陳平安撓撓頭,赧顏道:“我爹燒瓷厲害,打架很不行的,回家的時候鼻青臉腫,給人打慘了。”

  寧姚伸手扶住額頭,不想說話。

  她沉默片刻,起身道:“走了,回鋪子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我送你到泥瓶巷口子上?”

  寧姚沒好氣道:“不用。”

  陳平安沒有強求,只是把寧姚送到院門口。

  寧姚沒有轉頭,也知道少年一直站在門口。

  不迂腐的好人,他們的人心,會格外溫暖燦爛,如向陽花木。

  這本身就是很美好的事情。

  無依無靠的泥瓶巷少年,被那些個外鄉人一口一個泥腿子賤命,市井陋巷刨土喫的螻蟻。

  可是少年終究有自己的生活要過,他也很想要自己活得好,不是貪圖享受,事實上少年從小就是一個很能喫苦的孩子,他只是單純想着爹孃若是地下有知,他們肯定就會放心,雖然陳家就只有陳平安一個人了,但是一個人,照樣也能過上好日子,就意味着從爹孃傳下來的這個家,還不錯,哪怕這個家只剩下一個人。

  哪怕就算有錢買了春聯,需要少年自己一人張貼,不會有人告訴陳平安是歪了斜了還是正了,那個貼在門頭上的福字,需要自己架梯子,也無人扶。

  人活一世,生死自負,不想着跟老天爺求任何東西。

  所以這種人看似好脾氣,其實骨頭格外的硬。命也會尤其硬。

  走出泥瓶巷的少女,她突然有些失落,也有些愧疚。

  爲了自己的不告而別。

  陳平安回到屋子後,對着油燈發呆。

  迷迷糊糊,陳平安似睡非睡,似夢非夢。

  他好像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廊橋南端,只依稀記得一路上漆黑,連他也看不到幾尺外的景象。

  但是當他一腳踏上臺階之後,天地之間,驟然大放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