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3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顧璨笑問道:“你們覺得劉島主會不會喜歡陳平安?”

  曾掖想了想,搖頭道:“不太可能吧,她與我們陳先生差了那麼多歲數,而且又不經常打交道,劉島主終究是位道心堅定的金丹修士,即便陳先生很好,我覺得都不像。”

  馬篤宜嗤笑道:“劉重潤喜歡陳先生,有什麼奇怪,不過呢,咱們陳先生可不會喜歡一個老婆娘。”

  坐在居中小竹椅上的顧璨哈哈大笑。

  馬篤宜丟了一把瓜子過去,顧璨一躲,結果全砸在了曾掖腦袋上,這還不算,曾掖還要彎腰撿起來,畢竟跟着陳先生那麼久,想要不財迷、不摳門都很難。

  ————

  宮柳島。

  水牢之中。

  一身素白麻衣的階下囚,盤腿坐在一座頗爲寬敞的牢獄之中,神色自若。

  牢獄之外,站着一位來自桐葉洲的上五境老修士,正是當年與太平山宗主、玉圭宗姜尚真一起,出海斬殺那頭大妖的原桐葉宗老祖,只不過如今已經轉投玉圭宗,還順走了桐葉宗祖師堂的一件鎮山重寶,差點因此惹來桐葉宗和玉圭宗的一場大戰。好在玉圭宗老宗主荀淵,親自登門,與十一境劍仙的桐葉宗宗主坐下好好談了一次,談完之後,桐葉宗沒有繼續追究,想必玉圭宗是給了補償的。

  老修士名爲周峯麓,更是此次玉圭宗下宗選址的話事人,至於是不是可憐馬前卒,關鍵還得看最終下宗宗主的人選,是勞苦功高的他,還是那個已經手握雲窟福地的王八蛋姜尚真。

  周峯麓之所以沒有直接宰掉這個劉志茂,就在於想要撈取更多功勞,好讓玉圭宗暗中支持自己上位的一小撮位高權重的老傢伙,更能說服那撥傾向於姜尚真的祖師堂老頑固,玉圭宗內部當然不是鐵板一塊,對於千年以來風頭太盛的晚輩姜尚真,不少老人都不順眼很久了。

  這就是周峯麓的機會。

  一旦成爲下宗首任宗主,那就是玉圭宗一等一的封疆大吏,直接能夠在玉圭宗本山祖師堂,佔據一席之地,並且座椅都會極爲靠前,說不定就是跟姜尚真挨着坐,相信玉圭宗很多不願姜尚真一家獨大的老傢伙,樂見其成,既能狠狠打壓姜氏的氣焰,還能噁心姜尚真。

  周峯麓臉色不悅,“劉志茂,這是我第三次找你了,事不過三,懂不懂?”

  劉志茂斜眼看他,“我們這些你們譜牒仙師瞧不上眼的野修,野狗刨食慣了,做不來家犬。”

  周峯麓冷笑道:“主動聯繫譚元儀,投靠大驪宋氏,不一樣是當人看門狗?”

  劉志茂嘿嘿笑道:“爲大驪賣命,那也是放養,好過圈養無數,再說了,老子這輩子最看不慣的,就是你們趾高氣昂的譜牒仙師。”

  周峯麓臉色陰沉,“劉志茂,真以爲我不敢殺你?一個元嬰地仙,在你們寶瓶洲這麼個犄角旮旯,是了不得,可是在我們桐葉洲,真不算什麼。上五境修士的消亡,不在少數。每百年之中,不死幾個元嬰,桐葉洲都覺得不好意思跟別洲大修士打招呼。你們寶瓶洲,行嗎?”

  劉志茂哈哈大笑,“嚇唬我?”

  周峯麓搖搖頭,“真不是嚇唬你,一個人的耐心,是有限的。”

  劉志茂扯了扯嘴角,“難道你不知道,我們這些野狗,修行一輩子,就一直是給一次次嚇大的,驚嚇多了,要麼被嚇破膽,要麼就如我這般,半夜鬼敲門,我都要問一句,是不是來與我做買賣。怎麼,你已經是玉圭宗下宗的宗主了,可以一言斷我生死了?退一步說,即便給你當上了宗主,難道不應該更加好好掂量,如何對一位元嬰野修,物盡其用?萬一哪天我突然開竅,答應做你的供奉?你豈不是虧大了?你拘押着我,一座陣法,能耗費幾顆神仙錢?這筆賬,都算不明白?還怎麼當宗主?”

  劉志茂渾身竅穴都被水牢一條條脈絡纏繞拘束,尤其是溫養本命物的關鍵竅穴,更是被宮柳島水脈阻塞,他打了個哈欠,“真以爲你們這幫外來戶,可以在寶瓶洲爲所欲爲?就衝着你這這麼點耐心,我覺得你的宗主寶座,坐不穩,說不得比我這個書簡湖江湖君主還慘,椅子還沒坐熱,就得趕緊起身,乖乖讓位了吧。肥水不流外人田,我還真就不信了,玉圭宗捨得將這麼大一塊肥肉,交給半個外人。”

  劉志茂竟然開始教訓起了眼前這位戰力驚人、又有重寶在手的老修士,“真不是我說你們譜牒仙師,你們啊,只說心性堅韌,真未必比得上我們野修。不就是靠着那些上乘道法和宗門傳承,才走得大道無阻嗎?將那些道法交給我們,就算我們都從地仙開始起步好了,雙方耗費相同的光陰,野修保證能把你們打出屎來。不信?那就試試看?反正你都叛出桐葉宗了,破爛稀碎的祖師堂規矩什麼的,算個屁,不如將桐葉宗直達上五境的仙法,傳授於我?可是你敢嗎?”

  牢恢械膭⒅久β曀翢o忌憚。

  談笑風生。

  盡顯梟雄氣概,當然也有些地痞無賴。

  周峯麓搖搖頭,“劉志茂,希望下次見面,等到當上了下宗宗主,你還能這麼硬氣說話。”

  劉志茂趕緊道:“別急別急,就算當了下宗宗主,咱們還是可以嘮嗑的,我們山澤野修,風骨算個屁,最喜歡見風使舵了。”

  周峯麓默不作聲,離開水牢。

  這個書簡湖元嬰野修,真是狗肉不上席,殺不得,喫不下,周峯麓下定決心,只要自己成了下宗宗主,當天就宰了劉志茂,不與這野修廢話半句。

  在周峯麓返回自己府邸後。

  宮柳島的真正主人,劉老成走入水牢底層,一路上玉圭宗修士都假裝沒看到,既不打招呼,也不去攔阻。

  書簡湖有三條根本水脈,水邼夂瘢漯N水脈卸鄥s纖細,零碎雜亂,被剩餘千餘島嶼勢力,瓜分殆盡。

  其中一條被宮柳島獨佔,水牢陣法,以此作爲根本。

  這也是能夠輕鬆鎮壓劉志茂的關鍵所在。

  青峽島也竊取了大半條水脈,橫波府便是陣眼,只可惜已經毀了,水吡魃ⅲ装妆阋肆朔獙賺u嶼的那撥地仙修士,例如田湖君,俞檜。

  青冢、天姥和粒粟三座大島,則一起分去最後一條書簡湖根本水脈。

  劉老成到了水牢底層後,立即隔絕出一座小天地。

  劉志茂抬起頭,皺了皺眉頭。

  他不如何畏懼那個周峯麓,但是對於劉老成這個書簡湖前輩,還是十分忌憚。

  因爲野修對付野修,永遠最爲熟稔。

  譜牒仙師反而一時半會兒摸不着頭腦。

  劉老成取出一幅畫卷,輕輕一抖,輕輕攤開,從畫卷上,走出一位滿臉笑意的男子。

  他走到牢獄旁,雙手負後,彎腰眯眼望向劉志茂,問道:“聽說你與陳平安亦敵亦友,模糊不清,且不去說他,不過聽劉老成說,你們都認可對方是自己的半個知己?”

  這次輪到劉志茂一頭霧水,沒有回答那個問題,“你是……玉圭宗姜尚真?”

  那個男子笑嘻嘻道:“你先回答我的問題,我再看看要不要回答你的問題,先來後到,還是要講一講規矩的嘛。”

  劉志茂瞥了眼劉老成,在周峯麓那邊,劉志茂經過先前兩次“切磋”,大致知道了周峯麓的底線,所以可以一拖再拖,但是面對這個極有可能是姜尚真的玉圭宗本家人,劉志茂一時間心情有些沉重,不敢胡亂開口,思量過後,點頭道:“我與陳平安,一輩子做不成朋友,無論是我躋身了上五境,還是他將來有本事與我掰腕子了,說不定還要有一場交手。但是我和陳平安就目前而言,半個知己,可以算是,前前後後,還喝過幾場酒。”

  那個男人一拍掌,放聲大笑道:“就憑這一點,小劉啊,加上我身後的老劉,咱們仨從今兒起,可就是一條螞蚱上的朋友了!”

  劉志茂再次望向劉老成,後者臉色與心境,皆是古井不波,不給劉志茂絲毫提醒。

  男人微笑道:“你沒有猜錯,我就是那個姜尚真,那位姍姍來遲的玉圭宗下宗宗主。”

  男人突然抹了把臉,悽悽慘慘慼戚,如女子幽怨道:“我心裏苦啊,周峯麓那個臭不要臉的東西,差點壞我好事,如果不是李芙蕖足夠聰明,這會兒我就算拼了老命,也要打死那個周峯麓,然後提着老俚哪X袋,去給人低頭哈腰賠禮道歉了!一想到這個,我這會兒都想要跑去給李芙蕖好好磕幾個頭,認了她當乾孃又何妨。”

  姜尚真輕輕捶打自己心口,滿臉悲苦神色,破口大罵道:“我姜尚真,可不是來書簡湖擦屁股的啊,頭等大事,是要與陳平安敘舊的啊,現在呢,把臂言歡個屁,周峯麓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東西,死不足惜,我不就是在桐葉宗那邊擺了幾桌子酒宴嘛,可如今都是自己人了,還這麼坑我,用心險惡,該死,真是該死……”

  劉志茂目瞪口呆。

  劉老成也是眼皮子微顫,顯然是已經領教過姜尚真,要比好似給天雷劈中的劉志茂略好一些。

  姜尚真驟然間收斂言語和笑意,沉默片刻,輕聲問道:“劉志茂,我替周峯麓問你一句話,你願不願意當玉圭宗下宗的供奉?”

  劉志茂猶豫不定。

  剎那之間,瞥見劉老成對他輕輕點頭。

  劉志茂深呼吸一口氣,輕輕點頭,“可以。”

  然後他就發現一片翠綠欲滴的柳葉,恰好懸停在自己眉心處。

  姜尚真打了個響指,嬉皮笑臉道:“識時務者爲俊傑,劉志茂,從現在起,你就是我下宗供奉的第三把座椅了,劉老成,周峯麓,劉志茂。不過我希望你躋身上五境後,能夠幫我宰了那個周峯麓,不管是什麼法子,都可以。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,周峯麓手上那件玉圭宗的鎮山重寶,下宗可以借你使用百年,只要此後功勞足夠,再借百年也不難。但是如果你殺人不成反被殺,可怪不得我不幫你收屍。”

  劉志茂問道:“躋身上五境一事?”

  姜尚真伸出一根大拇指,指向自己,“老子有什麼?有錢而已。等你跟我熟了之後,肯定就會忍不住可憐我了,太有錢,真是愁人。”

  姜尚真哀嘆一聲,“別說是你們寶瓶洲窮得叮噹響的野修,就是咱們桐葉洲上五境的譜牒仙師,都不知道如我這般有錢的煩惱啊,煩得很。”

  劉志茂再次望向劉老成,跟這種人合作,真的不心慌嗎?當真不是跟周峯麓乘坐一條船,更穩當些?

  劉老成面無表情。

  不知是高深莫測,還是在心中罵娘。

  需知錢財一事,真是世間所有山澤野修最心痛所在。

  ————

  春末時分。

  夜幕深沉,書簡湖一處僻靜處,萬籟寂靜。

  有一位老先生站在湖邊,一揮袖子,掠出二十四枚竹簡,竹簡上一個個文字,金光熠熠,光彩如儒家聖賢千古不朽的道德文章,可與日月爭輝。

  竹簡,落入書簡湖。

  二十四枚竹簡,二十四節氣。

  整座書簡湖,只有寥寥三人心生感應,皆有心悸。

  姜尚真,劉老成,周峯麓。

  但是哪怕他們三人幾乎同時掠向空中,環顧四周,仍是無法察覺到半點端倪。

  可其實,那位老夫子恰恰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,可即便是三位上五境修士,依舊無法得見。

  倒是尚未走出宮柳島的囚犯劉志茂,沒來由想起一件事。

  竹簡湖,最早曾是一處靈氣淡薄的尋常之地,曾經有位從中土遊歷至此的儒家聖人,得證大道,與天地共鳴,氣象萬千,湖泊故名書簡,靈氣盎然,惠澤後世。

  老夫子站在湖邊,微笑道:“世人都覺得這兒就是一座糞坑,卻有人說你們是天地英雄氣,千秋尚凜然,那麼你們,覺得如何?”

  湖水漣漪陣陣,泛起千古浩然正氣。

  老夫子微笑道:“我這老夫子,不是要你們去感恩那位小夫子,人家不需要,讀書人做事情,就是這般,不是做買賣。所以我只是要你們捨身取義,將來再死一次,與我一起,別辜負了這個還有得救的世道。”

  老夫子攤開手,上邊還留下了四枚竹簡,又笑道:“當然了,那個年輕人也說了,自己暫時不是讀書人,只是個賬房先生,那麼我們接下來怎麼做,可以商量商量嘛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一座寶瓶洲中部的仙家渡口。

  今年入夏時分,一位青衫年輕人,牽馬而停。

  十七歲,去往書簡湖,在青峽島山門口的屋子裏邊,獨自過的大年三十夜。

  之後一年的大年三十夜,在石毫國一座客棧,與曾掖、馬篤宜圍爐夜話。

  又一年,在去與曾掖馬篤宜碰頭的馬背上,顛簸中,悠悠然然,一個人過了大年三十夜。

  再一年,又去了趟書簡湖以南的羣山之中,返程路上,與顧璨和曾掖,還有馬篤宜,總算喫了頓能夠湊足一張飯桌的年夜飯。

  今年,此時此刻,牽馬一起走上渡船後,陳平安摸了摸髮髻上的玉簪子,原來不知不覺,自己都已經到了儒家所謂的及冠之年。

  然後在五月初五這天,陳平安本來打算跟那艘仙家渡船要一桌子豐盛菜餚,只是臨時又反悔,仍是拿出乾糧就酒,站在窗臺那邊,眺望雲海,算是爲自己慶祝生日,甚至連及冠禮也一併給對付過去了,畢竟家中才一人,也無長輩也無宗廟,不用講究那麼多繁文縟節。

  只是嚥下最後一口乾糧和酒水,陳平安剛剛打了個飽嗝,早已收起了刀劍錯的他,就覺得背後那把劍仙,驀然一沉,好像從幾斤重的物件,瞬間變成了千百斤重,以至於陳平安一個踉蹌後仰,連人帶劍一起摔在地上。

  只是轉瞬之後,鞘內劍仙依舊死氣沉沉,沒有任何動靜,陳平安嘗試着坐起身,並無半點異樣。

  陳平安有些納悶,生怕有什麼算計和玄妙,坐在桌邊,拔出劍仙劍,打量了很久,也無古怪。

  陳平安就當是這把劍仙在使壞,畢竟這半年來,它經常會有頑劣不堪的時候,例如其中有一次學那劍仙,“御劍”去往雲海欣賞日落,它竟然自顧自跑了,害得陳平安直直墜下雲海,如果不是還有初一十五,要有大苦頭喫,只是跟一把半仙兵,怎麼講道理。在那之後,陳平安就不太敢去雲海看風景了。

  此刻,劍仙劍從陳平安背後鏗鏘出鞘,以至於整條仙家渡船都晃動了一下,它懸停在地板上空一尺處。

  似乎是主動邀請陳平安踩在上邊。

  陳平安蹲下身,打商量道:“不使壞?”

  劍仙巋然不動。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討價還價道:“若是你半路丟下我,我可未必趕得上渡船,那筆神仙錢,你賠我啊?”

  劍仙嗖一下返回陳平安背後的劍鞘。

  不再搭理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,一想到先前山巔給一位老先生騙去將近三十枚竹簡,點頭道:“差點又着了道!我這江湖沒白混!”

第457章 小巷祖宅一盞燈

  這艘仙家渡船不會直達大驪龍泉郡,畢竟包袱齋已經撤離牛角山,渡口差不多已經完全荒廢,名義上暫時被大驪軍方徵用,不過並非什麼樞紐重地,渡船寥寥,多是前來龍泉郡遊覽山水的大驪權貴,畢竟如今龍泉郡百廢待興,又有小道消息,轄境廣袤的龍泉郡,即將由郡升州,這就意味着大驪官場上,一下子憑空多出十數把品秩不低的座椅,隨着大驪鐵騎的勢如破竹,囊括寶瓶洲的半壁江山,這就使得大驪本土官員,地位水漲船高,大驪戶籍的地方官員,宛如尋常藩屬小國的“京官”,如今一旦外放赴任南方各個藩屬,官升一級,板上釘釘。

  陳平安乘坐的這艘渡船,會在一個名爲千壑國的小國渡口靠岸,千壑國多山脈,國力衰弱,土地貧瘠,十里不同俗,百里不同音,是一塊大驪鐵騎都沒有涉足的安詳之地。渡口被一座山上洞府掌握,福廕洞的主人,既是千壑國的國師,也是一國仙師的領袖,只不過整座千壑國的譜牒仙師才數十人,千壑國國師也才龍門境修爲,門內弟子,小貓小狗三兩隻,不成氣候,之所以能夠擁有一座仙家渡口,還是那座福廕洞,曾是遠古破碎洞天的遺址之一,其中有幾種出產,可以遠銷南方,不過賺的都是辛苦錢,一年到頭也沒幾顆小暑錢,也就沒有外鄉修士覬覦此地。

  陳平安打算先回趟龍泉郡,再去綵衣國和梳水國走一遭,家鄉諸多事宜,急需他回去親自決斷,畢竟有些事情,需要親自出面,親自與大驪朝廷打交道,好比買山一事,魏檗可以幫忙,但是無法代替陳平安與大驪簽訂新的“地契”。

  這一路,有點小波折,有一撥來自清風城的仙師,覺得竟有一匹普通馬匹,得以在渡船底層佔據一席之地,與他們精心飼養調教的靈禽異獸爲伍,是一種羞辱,就有些不滿,想要折騰出一點花樣,當然手法比較隱蔽,所幸陳平安對那匹私底下取名暱稱爲“渠黃”的心愛馬匹,照顧有加,經常讓飛劍十五悄然掠去,以免發生意外,要知道這幾年一路陪伴,陳平安對這匹心有靈犀的愛馬,十分感激。

  所以當渠黃在渡船底層受到驚嚇之初,陳平安就心生感應,先讓初一十五直接化虛,穿透層層甲板,直接到達底層船艙,阻擋了一頭山上異獸對渠黃的撕咬。

  陳平安隨後趕去,卻被看守渡船底層的渡船雜役阻攔,陳平安心中瞭然,伸手抓住那年輕人的肩頭,半拖半拽向渠黃所在的地方,當臉色淡漠的陳平安走入其中後,所有靈禽異獸便瑟瑟發抖,匍匐在地,尤其是渠黃附近那頭異獸,通體漆黑如墨,唯有四足雪白,如狗,只是體型大如小牛,根據那本購自倒懸山的神仙書記載,應該是上古兇獸攆山狗的後裔之一,不然真正的攆山狗,不會出現雜色,不過攆山狗一脈,性情暴戾,這跟搬山猿有些類似。

  當那頭攆山狗後裔靈獸,見到了陳平安之後,比起船艙內其餘那些溫馴伏地的靈禽異獸,更加畏懼,夾着尾巴蜷縮起來。

  陳平安鬆開渡船雜役的肩頭,那人揉着肩頭,諂媚笑道:“這位公子,多半是你家駿馬與隔壁那頭畜生脾氣不合,起了衝突,這是渡船常有的事情,我這就給它們分開,給公子愛馬挪一個窩,絕對不會再有意外發生了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渠黃和攆山狗後裔之間的柵欄,空無一物。

  牢粬艡谥g,本該貼有一些低品符籙,一旦靈禽異獸逾越雷池,就會第一時間觸發禁制,好讓渡船這邊出面“勸架”,不過能夠被修士帶上渡船的飛禽走獸,多有靈性,不會給主人招惹麻煩,不然破財消災,破的也是修行之人的大道,一旦惹上錢財無法解決的難題,更是禍事。

  只不過大概在這頭攆山狗後裔的主人眼中,一個會牽馬登船的路邊貨色,惹了又能如何?

  陳平安伸出手去,摸了摸渠黃的腦袋,它輕輕踩踏地面,倒是沒有太多驚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