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曾掖喫癟,給噎得不行。
那位不惑之年的劍客似乎有感而發,一邊打量着前方的動靜,一邊緩緩道:“大驪蠻子戰線拉伸太長,只要朱熒王朝再咬牙撐過一年,阻敵於國門之外,成功攔下大驪蘇高山和曹枰麾下那兩支騎軍,防止他們一鼓作氣突入腹地,這場仗就有的打,大驪鐵騎已經順風順水太久了,接下去風雲變幻,可能就在朝夕之間。朱熒王朝能不能打贏這場仗,其實關鍵不在自身,而是幾個藩屬國能夠拖多久,只要拼掉了蘇高山和曹枰兩隻大軍的所有銳氣,大驪就只能是在朱熒王朝周邊藩屬大掠一番,然後就會自己撤軍北退。”
韓靖信玩笑道:“如果不是對曾先生的身世一清二楚,我都要懷疑曾先生是不是朱熒王朝的說客了。”
中年劍客苦笑道:“我只是一名會些下乘馭劍術的劍師,江湖人而已,一直是那些山上劍修最瞧不上眼的一類純粹武夫,年輕的時候,第一次遊歷朱熒王朝,我都不敢背劍出門,如今想來,這樁可謂奇恥大辱的糗事,我就該想着朱熒王朝給大驪馬蹄踩個稀爛纔對,不該慫恿殿下去往朱熒京城蟄伏几年,等到大勢明朗,再返回石毫國收拾山河。若非皇后娘娘信得過在下,如今還不知道在哪裏混飯喫。”
韓靖信突然說了一句離題萬里的言語,“都說大驪國師算無遺策,可連同咱們石毫國在內,幾大朱熒藩屬,都稱得上是負隅頑抗,看來大驪諜子對於咱們這些藩屬國的滲透,很失敗啊。咱們石毫國,也就有個邊軍黃氏,那還是覺得有機可乘,不甘心當個邊境線上喫沙子聞馬糞的土皇帝,想要豪賭一場,才臨時起意,拉上我那個賢王哥哥,一起投靠的蘇高山。”
中年劍客搖頭笑道:“世間就沒有真正算無遺策的人,只有對大勢的精準預判,然後每個步驟都符合審時度勢的宗旨,纔是正道。”
韓靖信滿臉心悅辗溃骸霸壬咭姟!�
中年劍客突然皺眉不語,盯着遠處約莫四十步外、一觸即發的戰場。
胡邯與那位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輕修士,已經各自停步。
胡邯身後那一騎,許姓武將手持長槊,也已停馬不前。
韓靖信疑惑道:“那個年輕人找死不成?非但沒有撤退,憑藉仙家術法牽扯胡邯,再祭出幾件殺力大的本命物,反而主動上前?是要服軟?雙手奉上那位狐皮美人?看來山上的神仙老爺,骨頭也不比山下的俗人重多少嘛。攤上這麼個主子,那頭豔鬼也算遇人不淑了,這難道不是我這種王八蛋負心郎,纔會做的事情嗎?”
中年劍客沒有附和韓靖信最後那句“俏皮”話,神色凝重幾分,“處處都不對勁,此人的的確確是位修士纔對,身上有着大小兩座天地的靈氣流轉氣象,要麼是修爲太湥挥邢挛寰常造`氣流轉得晦暗凝滯,要麼就是隱藏得深,達到了觀海境、甚至是龍門境修士的高度,所以連我都無法看破。若是一位出人意料的純粹武夫,拳意到了渾然天成的境界,可我一直在觀察此人下馬行走的細微跡象,步伐還算穩健,可是我們武夫身上獨有的那種‘意思’……鬆垮得很,簡直就是個沒有明師幫忙領路的門外漢。但是,不提這兩種可能性,我可以確定一件事,那個年輕人,絕對沒有與我們善了的打算。”
韓靖信雙手併攏,將那枚玉佩貼在掌心摩挲,笑道:“會不會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傻子?在山上或是師門周邊地界,耍威風慣了,根本沒瞧出胡邯的可怕?”
中年劍客搖頭,“不像。”
這位曾先生很快改了說法,再次搖頭,“不是。”
韓靖信百無聊賴,一次次吐氣,呼出大團大團的白霧,“咱們就別瞎猜了,那個傢伙是騾子是馬,胡邯一拳下去,就清楚了。”
韓靖信放低嗓音,嘿嘿笑道:“胡邯真要碰了硬釘子,也不是壞事,我那兩筆賞賜,胡邯說不定會真正感激幾分,這可是相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。”
中年劍客啞然失笑,輕輕點頭。
韓靖信有些話語泄露出來的心性,真是讓旁人不得不服氣。
這位尚未就藩的皇子殿下,就已經能夠駕馭桀驁不馴的胡邯,以及那位心高氣傲的許將軍,不光是靠身份。
看人挑擔,會喫力才叫怪事,韓靖信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態,停馬持槊的許將軍則是內心波瀾不驚。
只有胡邯身在局中,從一開始的摩拳擦掌,雀躍不已,離着那個年輕男人越來越近,比起遠在身後觀戰的曾先生,胡邯要更加直觀。
直到雙方停步,相距不過五步。
胡邯竟然生出一絲危機感,只是臉上笑意不變,又瞥了眼對方懸掛腰間一側的竹刀和古劍,“小子,你該不會也是位純粹武夫吧?”
結果那個一身青色棉袍的年輕人點點頭,反問道:“你說巧不巧?”
胡邯笑眯眯道:“巧啊,怎麼不巧,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,那我就要忍不住講一講江湖道義了,咱倆打個商量,你和少年只管離去,留下那頭狐皮女鬼,咋樣?”
陳平安笑着不說話。
胡邯視線偏移,再次打量起陳平安身後雪地腳印的深湣�
尋常人看不出差別,可胡邯作爲一位七境武夫,自然眼力極好,瞧得細緻入微,年輕人從下馬落地,再走到這裏,走得深湶灰唬吒叩偷汀�
陳平安微笑道:“別看了,你看不出真相的,我第二次出門遊歷的時候,獨自一人,乘坐仙家渡船,就早早知道了該如何隱藏步伐深満秃粑炻θ酥牟豢捎校廊酥牟豢蔁o,所以練拳越來越多了之後,習慣成自然,可能我有些時候,自己都沒在意。”
胡邯愣了一下,嘖嘖道:“小兄弟,還是位高手啊!”
陳平安既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“你是金身境武夫?不過底子打得稀爛,跟紙糊的差不多。”
胡邯呵呵一笑,“小兄弟這話說得傷人感情了,小心我一個不高興,就把你的舌頭連根拔出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怪我,最近小半年,跟已死之人打交道太多,習慣了多聊聊,其實以前我只要是與人對敵,不這樣的。”
胡邯恍然道:“難怪,不打緊不打緊,作爲江湖前輩,我跟小兄弟恰好相反,我最喜歡一邊跟人聊天……”
“一邊殺人!”
胡邯腳底下的雪地,雪花四濺。
一拳砸向陳平安腹部。
雙袖捲起的陳平安一手負後,一手掌心輕輕按住那拳頭,一沾即分,身形卻已經借力趁勢向後飄掠出四五步。
胡邯一拳落空,如影隨形,出拳如虹。
矮小漢子身側兩邊的漫天風雪,都被雄渾充沛的拳罡席捲傾斜。
陳平安以手肘抵住胡邯一拳,身形又倒滑出去數步,再往後小兩步,就是那匹坐騎了。
胡邯覺得大致試探出這個神神道道的年輕人真正底子了,正打算不再藏掖,來個乾脆利落的痛下殺手,結果年輕人那手肘不但擋回了自己的拳頭,還驟然間爆出一陣洪水決堤的兇猛勁道,嚇得胡邯趕緊壓下體內那一口純粹真氣,後撤數步,當然即便是後退,身爲金身境的武道宗師,依舊是行雲流水,毫無頹勢。
胡邯停步後,滿臉大開眼界的神色,“好傢伙,裝得挺像回事,連我都給騙了一次!”
原來那個年輕人氣勢洶洶的拳勁,彷彿是要與他拼死一搏,實則蜻蜓點水,點到即止,這就像稚子手持鐵錘,使出所有氣力提起後,順勢砸下地面,然後竟是在離地寸許的高度,鐵錘就那麼靜止不動了,懸停空中,關鍵是那個稚子掄起錘子,好像很費勁,等到提着鐵錘的時候,反而覺得半點不喫力了。
興許胡邯沒有退讓,而是趁機欺身更近,說不定一拳就能打穿此人的胸膛。
但是胡邯心知肚明,更大的可能性,是對方有後手在等着自己,比如年輕人那隻藏在身後的手。
對方對於自身拳罡的駕馭,既然如此爐火純青,哪怕境界不高,但必然是有高人幫着千錘百煉體魄,或是實實在在經歷過一場場無比兇險的生死之戰。
陳平安抖了抖手腕,神色自若,“別說是那個武瘋子了,你境界雖高,可其實在武學造詣上,還不如我早年遇到的一個笑臉兒,他跟你應該是一個路數的純粹武夫,拳意不夠,身法來湊。”
胡邯臉色陰晴不定。
倒不是說這位石毫國武道第一人,纔剛剛交手就已經心生怯意,自然絕無可能。
而是年輕人身後的那隻手,以及腰間的刀劍,都讓他有些心煩。
這是一種武學宗師在生死線上砥礪出來的本能直覺。
這纔是最要命的事情。
至於什麼“底子稀爛,紙糊的金身境”、“拳意不夠、身法來湊”這些混賬話,胡邯並未上心。
“只要手心相應,就能收放自如。練拳也講究煉心,重要性,不比修道之人遜色。拳意之下是拳架,拳架之後纔是技擊之術。你這樣的金身境,給丟到某個地方後,活不過幾天的,只會淪爲那邊武夫的最佳磨刀石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好了,閒聊到此爲止。你的深湥乙呀浿懒恕!�
胡邯也一手負後,一手抬起勾了勾手指頭,嬉皮笑臉道:“禮尚往來,這次換你先出手,省得你覺得我欺負晚輩,沒有長者氣度。”
其實只要是相互近身廝殺,綽號“打鐵匠”的胡邯怎麼都是賺的。
只有爹孃取錯的名字,沒有江湖給錯的綽號。
聽到陳平安那句“手心相應、收放自如”後,馬篤宜差點沒笑出聲。
一開始她認爲這是陳先生隨口胡謅的大話空話,只是馬篤宜突然收斂神色,看着那個傢伙的背影,該不會真是學問與拳意相通、相互印證吧?
換做別人,馬篤宜根本不會有這麼個古怪念頭,可當這個人是陳平安,馬篤宜便覺得世間的萬一萬一,到了陳平安身上,好像就可能會是那個一。
比如誰會像他這樣枯坐在那間青峽島山門口的屋子裏邊?
還會真的離開書簡湖,有了這次的遊歷?
陳平安一步踏出。
依舊輕描淡寫,不顯半點宗師氣象。
比起胡邯每次出手都是拳罡震動、擊碎四周雪花,簡直就是天壤之別。
胡邯嚼出一些餘味來了。
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年輕人,肯定是重傷在身,所以每次出手,都像是個……做着小本買賣的賬房先生,在算計一星半點的蠅頭小利。
純粹武夫的豪氣,真是屁都沒有!
胡邯殺氣盈胸,徹底放開手腳。
剎那之間,胡邯心絃緊繃,直覺告訴他不該由着那人向自己遞出一拳,可是武學常理和江湖經驗又告訴胡邯,近身之後,自己只要不再留手,對方就早晚只有一個死。
些許的心神不定。
一拳已至。
胡邯捱了一拳後,哈哈大笑,“小娘們的撓癢癢不成……”
之後胡邯就笑不出口了。
一拳至,拳拳至。
勢如瀑布飛瀉三千尺。
胡邯只是一拳一拳應對過去,兩人身影飄忽不定,道路上風雪狂湧。
哪怕真是紙糊的金身境,那也是傲視一國江湖的金身境!
七八拳之後,胡邯額頭微汗。
十一拳後,胡邯不但大汗淋漓,嘴角已經滲出血跡。
而那個出拳一次快過一次的年輕人,依舊毫無氣機衰竭、想要停手的跡象。
無比憋屈的胡邯,堂堂七境武夫,乾脆就放棄了還手的念頭,罡氣遍佈全身經脈,護住各大關鍵竅穴,由着這個年輕人繼續出拳,拳意可以持久,可是武夫一口純粹真氣,終有窮盡耗竭之時,到時候就是胡邯一拳遞出的最佳時機。
但是胡邯卻聽到身後遠處,那個曾先生爆喝一聲,“許將軍,速速幫助胡邯打斷此人拳意!”
許姓武將皺了皺眉頭,卻沒有任何猶豫,策馬衝出。
他能夠被說成是石毫國馬戰第一人,坐於馬背,手持長槊,戰力卓絕,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武人。
胡邯先前之所以願意與此人並駕齊驅,還有說有笑,當然這纔是根本緣由,一切靠真本事說話。
至於那個石毫國傳遍朝野的“橫槊賦詩郎”,源於此人第一次入宮覲見皇帝之時,特旨准許隨身攜帶長槊進入皇宮,然後當着文武百官的面,在那天朝會的尾聲,皇帝陛下竟是命人牽來一匹尚未馴服的烈馬,讓他騎馬持長槊,在一塊長條石板上,以長槊鋒尖,書寫一篇石毫國碩儒的傳世辭賦,而且必須是策馬不停,否則就要被奪去那條祖傳長槊,並且逐出邊軍。若是做成了,大大有賞,正四品的武勳官身!
最終他一朝成名舉國知。
將那條長槊輕輕放下,跪地磕頭,在臺階底部,向那位皇帝陛下叩謝隆恩。
當時年輕武將,渾身顫抖,言語激動。
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武卟〉哪贻p人,是感激涕零得不可抑制。
皇帝陛下龍顏大悅,親口賜下“橫槊賦詩郎”的稱號。
但是他這些年,一直對此憤恨不平,視爲生平大辱!
祖輩四代,一條浸染無數敵人鮮血的長槊,一次次父傳子,竟然交到了他手上後,淪落到無異於女子以針線繡花的地步!
他許茂,世代忠烈,祖輩們慷慨赴死,沙場之上,從無任何喝彩和掌聲,他許茂豈是一名譁腥櫟膬灹妫�
一人一騎一槊,衝殺起來,竟有山崩地裂的沙場氣勢。
雖然陳平安和胡邯兩人身影纏繞,可是許茂槊鋒所指,仍是恰好指向了陳平安遞出第十二拳後的脖頸。
陳平安不再勉強遞出下一拳神人擂鼓式。
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。
不是騎將長槊趕到,就是那名中年男子的長劍。
陳平安只是一掌將那個暫時沒有遭受致命傷的胡邯,拍得身形踉蹌,剛好擋住那一騎武將的長槊鋒芒,自己則橫移數步。
許茂手腕微微擰轉,差點就要將胡邯串成糖葫蘆的那條長槊,槊鋒堪堪從後者腋下刺了個空。
陳平安一腳重重踩地。
大地之上,陳平安方圓七八丈內,瞬間積雪飛揚。
許茂幾乎一瞬間就立即閉上了眼睛。
驀然睜眼,長槊高高舉起,一刺而去。
長槊一沉。
一個青色身影踩着長槊,一滑而下,一記膝撞,將許茂從馬背上一撞倒飛出去。
只是許茂死死攥住長槊,沒有鬆手,嘔出一口鮮血,許茂站起身,卻發現那個人站在了自己坐騎的馬背上,並未趁勝追擊。
許茂這才望向那個抽身遠離戰場的胡邯,暴怒道:“胡邯!是我救你脫離困境,你卻袖手旁觀,故意害我?!”
陳平安沒有望向許茂,而是看向更遠處的韓靖信與那位中年劍客,笑道:“勸你們還是別指望他了,一個已經嚇破膽的紙糊金身境,靠不住的。”
韓靖信臉色有些凝重,許茂和胡邯都敗下陣來了?兩次捉對廝殺,分別輸了對方,這不可怕,怕的是給那個年輕人切中要害,許茂已經與胡邯起了間隙,一旦胡邯果真沒了宗師的那顆武膽,接下來這場架還怎麼打,難道就靠身邊這個曾先生?倒是胡邯比許茂更靠得住,可是韓靖信有自己的算盤,曾先生要麼一錘定音,擊殺那人,否則就不要出手,死死護住自己便是了。
曾先生不出手,形勢再糟糕,都還有迴旋餘地,一旦曾先生出手且落敗,到時候難道還要自己去給人賠禮道歉?
那也得人家願意給自己修繕關係的機會啊。
據說某些鑽牛角尖的山上修士,發起狠來,爲了什麼大道,那是名副其實的六親不認。
曾先生輕聲道:“殿下,我如果不出手,人心散,就要任人宰割,出手,纔有可能讓胡邯、許茂一起,與我聯手圍殺此人。不過有個前提條件,我不可以一招落敗。”
韓靖信笑容牽強,“曾先生說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