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魏姓武將爽朗大笑。
好嘛。
天底下還有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“精明”的生意人?
陳平安問道:“魏將軍既然籍貫在石毫國北方邊境的一處衛所,是打算爲兄弟們送完行,再獨自返回北邊?”
其實才三十歲出頭的魏姓武將,搖搖頭,“不用回去,爹孃走得早,又沒妻兒,在家鄉那邊認識的人,死光了。皇帝陛下前年就開始大規模調動邊軍,除了北部邊軍本來就骨頭硬,幾支敢打、又能打硬仗的邊軍,也大多給抽調去了北邊,至於像南邊黃氏這樣的藩鎮勢力,喊了,只是喊不動而已,這不就造反了,在腰眼上狠狠捅了咱們一刀,其實我心知肚明,咱們石毫國的骨氣,都給大驪鐵騎徹底打沒了。”
陳平安緩緩道:“魏將軍如果願意的話,等你做完所有事情後,就獨自去往書簡湖雲樓城,尋找一個名爲杜射虎的八境劍修,如果杜射虎不在城內,就去找梅子巷的柳氏,讓他們家主引薦,乘船帶你去往青峽島。杜射虎也好,柳氏家主也罷,你就說自己是陳平安的朋友,到了青峽島,自會有人接待,你可以先住在青峽島山門口那邊,暫住在曾掖的屋子裏邊,等我們返回。如果魏將軍願意,我可以寫一封信,再給魏將軍一件信物。”
魏姓武將笑問道:“難道陳仙師或是身邊有朋友,精通鬼道之法?打算將我培養成一頭鬼將?陳仙師有大恩於我,我纔會有此問,不然就乾脆不開這個口了,大不了嘴上答應下來,到時候四處逛蕩,偏偏不去書簡湖便是,還望陳仙師海涵。說實話,對於打打殺殺,實在是沒了半點興致,如果可以,哪怕就這麼一天一天等着魂飛魄散,也認命。陳仙師的大恩,只能寄希望下輩子再來償還。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我雖然知道一些鬼道祕法,也有兩件適宜鬼魅陰物居住的靈器法寶,但不是希望魏將軍爲我所用,只是不願意魏將軍就這麼消散於天地,只要到了青峽島,以後的去留,只要信得過我,都會由魏將軍自己決定,哪怕魏將軍想要成爲鬼將,我也不會點頭答應,這既是辱人,更是自辱。”
魏姓陰物抱拳道:“這麼一說,我就放心了,多活幾天就是賺幾天,至於期間消耗了陳仙師多少神仙錢,我還是那句不要臉的話,有機會下輩子再還!若是沒機會,就當陳仙師這個賬房先生,當得還不夠精明!”
陳平安摘下養劍葫,喝了口酒。
難得不是爲了提神,而只是想要喝酒。
回到了靈官廟那邊,陳平安寫了一封信,又交給一張陽氣挑燈符,和一枚紫竹打造而成的小書簡,全部交給魏姓武將,最後還偷偷塞給他一枚小暑錢。
做完這些,天已亮。
所有陰物都暫時棲息在靈官廟前殿。
陳平安返回主殿,曾掖已經收拾好行李,背好竹箱。
陳平安對着那尊彩繪神像抱拳,輕聲歉意道:“今夜我們二人在此落腳,還有前殿那撥陰兵借宿,多有叨擾。”
曾掖只好跟着一起抱拳告罪一聲。
他們走出主殿,路過前殿的時候,魏姓武將只是對兩人抱拳相送,並無再多感激言語。
離開靈官廟後,繼續北上趕路,兩人行走在雪地裏,曾掖輕聲問道:“陳先生?能問個問題嗎?”
陳平安正彎腰抓起一捧雪,隨便洗了把臉,笑道:“說吧。”
曾掖問道:“無緣無故的,陳先生你至於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破費嗎?在茅月島上,師父和所有人,都講過咱們修行之人,最耗銀子了,小事情上不曉得節儉,這輩子就註定沒有大前途可講了。”
陳平安笑着反問道:“那你覺得我現在有大前途嗎?”
曾掖撓頭道:“當然有!陳先生已經是頂天大的大修士了嘛!”
陳平安說道:“這不就成了,反正我都已經算是你眼中的大修士了,偶爾不節儉一次,關係不大。”
曾掖總覺得一向待人以盏年愊壬鋵嵲谶@個問題上,故意沒有給自己說透徹,只是看陳先生不太願意細說,曾掖就沒好意思去刨根問底。
陳平安感慨道:“昨夜我們借宿靈官廟,那你知不知道靈官的由來,這些神靈的職責所在?”
曾掖搖頭道:“只聽師父說是道家的神祇,比山水神祇的淵源,還要更久遠一些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那麼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老話,總聽說過吧?靈官,曾經就是糾察人間腥说墓Φ隆⑦^失的神靈之一。雖說如今這個說法不太靈驗了,但是我覺得,信這個,比不信,終歸是要好很多的,老百姓也好,我們這些所謂的修行之人也罷,如果心裏邊,天不怕地不怕,到頭來只怕惡人怕惡鬼,我覺得不太好,不過這是我自己的看法,曾掖,你不用太在意這些,聽過便是。”
曾掖點頭道:“那我先記下了。說不定哪天就用得着呢。”
陳平安轉頭看了眼曾掖,笑了笑。
曾掖有些難爲情,“陳先生,我又說錯話啦?”
陳平安搖搖頭,緩緩前行,“沒呢,你說得很好。有些道理,是用來活命的,以及幫助自己過得更好,而有些呢,是用來安心的。至於哪些道理更好,更適合當下,得看每個人自己的家底和心境,反正我認爲都是有用的道理。你以後也會知道這樣那樣的大小道理,遇到了事情,就拿出來,多想想,再做選擇。”
曾掖由衷道:“陳先生,知道的道理真多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以後這樣的屁話少說,你‘陳先生’的身邊,從來不缺你這種-馬屁精。”
曾掖揹着大大的竹箱,側過身,開朗笑道:“如今可就只有我陪着陳先生呢,所以我要多說說這些招牡鸟R屁話,免得陳先生太久沒有聽人說馬屁話,會不適應唉。”
陳平安笑眯起眼,突然蹲下身,手法嫺熟,捏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雪人,放在曾掖背後的竹箱上邊,看得高大少年一頭霧水。
陳平安拍拍手,“我接下來會走一個入門的拳樁,很簡單,就每六步出一拳,你可以跟我學,但是你學拳可以,必須保證竹箱上邊的小雪人不能掉下來。我就教你三遍,然後接下來這一路,你有事沒事就按照這個拳樁趕路,我不強求,你也不用強求,就當是個解悶的小法子。”
陳平安之後給曾掖演練了三遍走樁,曾掖聚精會神死死盯着陳平安的腳步,以及最後遞出的一拳。
陳平安都看在眼裏,讓曾掖自己走走看。
四平八穩,比起泥瓶巷當年那個草鞋少年,看似走得好多了。
可陳平安心中嘆息,看拳不知意,三年不入門。
曾掖的練拳悟性,遠遠不如綵衣國胭脂郡城內,當年那個手持柴刀站在自己跟前的瘦弱男孩。
不過這不是什麼要緊事情,就像陳平安所說,只是讓曾掖找點事情做做而已,省得跟自己一路上大眼瞪小眼,畢竟那些狐皮美人符紙,不能經常取出,而且陳平安也委實是怕了那些越來越性情活潑、言語無忌的女子陰物。逗弄曾掖也就罷了,一個個偷偷打賭,來自己這邊蹩腳地暗送秋波,她們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麼?我陳平安都見過多少的江湖險惡和大風大浪了?
曾掖終究是在茅月島被砸錢栽培的練氣士,體魄強健,所以只得其形的撼山拳走樁,只要陳平安不說破,曾掖自己就覺得挺滿意,反正擱放在背後竹箱上邊的小雪人,始終沒有歪斜墜落在地。
陳平安走完三次拳樁後,就不再繼續走樁,時不時拿出堪輿圖翻看。
當晚兩人準備在一處荒郊野嶺露宿,只要沒有下雪,其實都無礙。
陳平安取出一張狐皮美人符紙,其中棲息着一位名叫蘇心齋的女子陰物。
她生前是位洞府境修士,石毫國人氏,父親重男輕女,年少時就被石毫國一座仙家洞府的練氣士相中根骨,帶去了黃籬山,正式修道,在山上修行十數年間,從未下山返鄉,蘇心齋對於家族早就沒有半點感情牽掛,父親曾經親自去往黃籬山的山腳,祈求見女兒一面,蘇心齋依舊閉門不見,希冀着女兒幫助兒子在科舉一事上出力的男人,只得無功而返,一路上罵罵咧咧,難聽至極,很難想象是一位親生父親的言語,這些被暗中尾隨的蘇心齋聽得真真切切,給徹底傷透了心,原本打算幫助家族一次、此後才真正斷絕紅塵的蘇心齋,就此返回山門。
蘇心齋最後一次下山遊歷,連同兩位師姐師妹一起,被書簡湖素鱗島一位龍門境祖師擄走,最後慘死在那條蛟龍嘴中,其餘兩人同門女子,則早就死在原素鱗島那位祖師手上了。
蘇心齋以狐皮符紙所繪女子容貌現身,巧笑盼兮,眉目傳神。
她是十二位女子陰物當中,性子最豁達、跳脫的一個,許多逗弄曾掖的鬼點子,都是她的主意。
如果不是很快就要進入黃籬山地界,陳平安真不敢將她請出來。
關於黃籬山的近況,陳平安已經把知道的,一開始就都說給蘇心齋聽了。
她心心念唸的那位恩師,早在數年前就已經去世,但是黃籬山如今還算安穩,畢竟只是石毫國的二流仙家,不上不下,在亂局當中反而相對容易躲災避禍,三流末流的,早就給周邊仙家洞府吞併了,一流的頂尖勢力,樹大招風,焦頭爛額,該怎麼跟石毫國朝廷或是大驪鐵騎打交道,一着不慎,就是滅頂之災。
黃籬山有修士三十餘人,屬於正兒八經記錄在冊的譜牒仙師,加上雜役婢女等附庸,如今大概有兩百餘人。
蘇心齋的遺願,便是希望能夠返回黃籬山,在師父墳頭與祖師堂,各上三炷香,再無別求,甚至連活在下獄閻羅殿、或是仿製琉璃閣當中的念頭,也沒有。
蘇心齋出現後,破天荒沒有打趣曾掖或是那位賬房先生。
曾掖覺得奇怪,陳平安卻不會。
近鄉情怯使然。
曾掖見着了蘇心齋,就有些開心。
少年心思,清澈見底。
陳平安知道,蘇心齋其實也知道,不過她假裝懵懂不知而已,少女情動與否,往往比年紀更長的女子,更講究一見鍾情。
男子見佳人美色而動容,女子見男子俊俏而動心,皆是顛簸不破的道理,不值得大驚小怪。
可憐曾掖這位高大少年,比起朱弦府鬼修馬遠致的處境,要好,但是真好不到哪裏去。
陳平安見蘇心齋愁眉不展,便改變了主意,告訴曾掖修行之外,再睡個把時辰,就連夜趕路。
曾掖難得能夠爲蘇心齋做點什麼,自然是拍胸膛震天響,看得陳平安直扶額,到底還是不曾飛過花叢的雛鳥。
不過陳平安還是給曾掖了一份機會,獨自走開,留着蘇心齋在篝火旁給修行中的曾掖“護道”。
陳平安偷偷留下兩柄飛劍在那邊,然後獨自走在積雪壓松、偶爾落雪簌簌而響的山脊小路上。
轉頭望去,發現蘇心齋拎着裙襬快步跑來,還故意在雪地中踩出聲響,在身後留下一長串腳印,不是因爲她生前就是洞府境修士,而是清風城許氏作爲搖錢樹的狐皮符紙美人之身,做到這些並不難。
天高地闊,無奇不有。
修行之人,一步步登高望遠,總是能夠看到比山腳更多的旖旎風光。
蘇心齋來到陳平安身邊,與他並肩散步,笑道:“陳先生真是不會當媒婆,難道看不出來,我對曾掖那個傻小子半點不動心嗎?”
陳平安苦笑道:“不動心就不動心,我又不會硬要你做什麼,可你也別故意傷人家的心啊,以後蘇姑娘倒是清淨了,我可是還要跟那個傻小子朝夕相處好幾年的。”
蘇心齋故作驚訝,笑眯眯道:“陳先生這樣的神仙老爺,還會在意一個傻小子的心情啊?不聽話,就揍他嘛,打得他只知道乖乖聽話,咱們書簡湖野修都這樣,誰都不記好,只記打。”
陳平安氣笑道:“我都不稀罕搭理你。”
蘇心齋突然要伸手去挽住陳平安的胳膊,結果給陳平安跳開躲過,瞪眼道:“記打不是?”
蘇心齋掩嘴而笑,彎腰捏了個雪球,隨口問道:“陳先生隨身攜帶的那隻小炭荒兀铱梢詭兔ι稹!�
陳平安搖頭道:“就不浪費木炭了,在青峽島,反正不愁,用完了自會有人幫忙添上,在這兒,沒了,就得自己掏錢去集市買,手暖和了,但是心疼。”
蘇心齋雖然這一路多次露面,早就領教過這位賬房先生的摳門,可還是會覺得新鮮有趣呀。
她本就是爲了聽到這個答案,才問那個問題的。
蘇心齋走在陳平安身前,然後倒退而行,嬉笑道:“到了黃籬山,陳先生一定一定要在山腳小鎮,喫過一頓酥脆酥脆的桂花街麻花,纔算不虛此行,最好是買上一大麻袋捎上。”
陳平安沒好氣道:“你掏錢啊?”
蘇心齋白眼道:“哎呦,我的陳大先生,陳老神仙,你都專程跑這麼遠一趟路了,還在意幾兩銀子啊?”
陳平安笑道:“一看就是個不會過日子的姑娘,還敢瞧不上老實本分的曾掖?”
蘇心齋氣惱不已,一下子丟出手中的雪球,給本就身架微垮的陳平安輕鬆躲過,蘇心齋還要再去捏個雪球,陳平安忙不迭說道:“打住打住,我可不希望曾掖對咱倆心生誤會。”
蘇心齋果真收手了,打趣道:“陳先生是滄海難爲水啊,還是有傩臎]倌懷剑俊�
陳平安微笑道:“不足爲外人道也。”
蘇心齋看着這個年輕男人的那雙眼眸,做了個鬼臉,“呦呦呦,原來咱們木頭人陳先生,真有喜歡的姑娘了啊。唉,打賭又輸了。”
陳平安一笑置之。
最後陳平安讓蘇心齋先返回曾掖那邊,說他還要再隨便走走。
蘇心齋取笑了一句年紀輕輕就是老狐狸了,真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姑娘,纔能有這份滴水不漏的心思。
陳平安就當是一句好話收下了,不跟她計較。
蘇心齋回到曾掖那邊,蹲在篝火旁。
陳平安久久未歸。
曾掖修行完畢,見着了就在身邊的蘇心齋,只是傻笑而已。
陳平安返回後,繼續趕路。
由於臨近仙家洞府地界,陳平安便沒有取出其餘九張狐皮符紙美人,以往途徑山水神祇的祠廟,或是城隍閣文武兩廟,也多是如此。
其實書簡湖青峽島的一個供奉玉牌,根本不用擔心那些可能會出現的小麻煩,再者石毫國由於臨近野修遍地的書簡湖,對於許多在其餘小國版圖上匪夷所思的奇人異事,大多見怪不怪。只是陳平安堅持如此,蘇心齋與其餘九位陰物,也就只是嘴上碎碎埋怨幾句而已,甚至不像是埋怨,就像是在跟一位長輩撒嬌差不多。
在一個黃昏時分,一鬼兩人,來到了那座黃籬山的山腳小鎮,上山之前,陳平安雖然說不樂意花錢,還是買了一袋子桂花街麻花,什鍔A餡,最貴的一種,分給蘇心齋和曾掖,確實酥脆香甜,喫了幾口後,陳平安竟是轉身又去買了兩大袋子,趁人不注意,偷偷收入咫尺物當中,見着了蘇心齋的笑臉,陳平安視而不見。
看守黃籬山山門的兩位修士,是兩位資質不太好的下五境弟子,一老一少。
當陳平安拿出那塊靈氣盎然的青峽島供奉玉牌後,又大致說明來意後,兩人大驚失色,竟是根本沒有半點想要通報的想法,直接就領着三位往山上走去。
關於蘇心齋的身份以及那兩件事,陳平安沒有向黃籬山隱瞞。
老修士其實是記得蘇心齋這個名字的,畢竟她當年是黃籬山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,只是那場山下慘事,讓黃籬山非但沒有半點問罪的念想,反而還曾主動派人去往書簡湖素鱗島,與那位身爲龍門境老神仙的祖師賠罪,當然也有“逢凶化吉、變壞爲好”的心思,想着與素鱗島攀扯上點關係,也好在黃籬山山頭樹起一杆旗幟,震懾那些遠遠近近的仇家門派。只是素鱗島當時就沒讓黃籬山修士走入山門,半點顏面都沒有,好在那位修士返回黃籬山後,私底下,故意放出一些模棱兩可的風聲,還算是給自家師門帶來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所以聽聞是一位青峽島的供奉現身造訪,老修士哪裏敢怠慢。
黃籬山師門老祖很快從府邸走出,帶上幾位山上掌權的修士,親自接待這位高不可攀的陳大供奉。
對於石毫國而言,書簡湖千餘島嶼,數萬位桀驁不馴的野修,其中百餘島嶼都需要牢牢記住名字,在這之中,又有青冢、粒粟、天姥在內十餘座大島嶼,必須死死記住,至於出了一位元嬰老祖截江真君的青峽島,那更是最山頂、彷彿人間最高處的陸地神仙了,黃籬山無法知曉書簡湖最近兩個月的風起雲湧,但是關於劉志茂順利登上江湖君主的寶座一事,石毫國內除了那些消息閉塞、隔絕人世的末流門派,幾乎所有山上修士,仍是人盡皆知。
蘇心齋見着了那位面容熟悉的黃籬山老祖,熱淚盈眶,立即跪下,泣不成聲。
這個舉動,嚇了那位老祖和黃籬山腥艘淮筇�
陳平安便措辭委婉,又將與山門修士說過一遍的那些言語,再說了一遍。
這些說法,都是蘇心齋自己琢磨出來的。
陳平安只是照搬而已。
黃籬山得知“真相”後,人人心底如釋重負,對於更換了容貌的蘇心齋當年那個小丫頭,那位始終無法躋身龍門境的觀海境老祖師,更是在雙方落座後,對她噓寒問暖,多少有些真情實意,做不得假。對於蘇心齋的念舊,更是讓黃籬山一干修士唏噓不已。
然後蘇心齋順利去了山門祖師堂敬香,是黃籬山祖師親自遞的香。
最後蘇心齋去了師父墳前,這次只有陳平安和曾掖兩人作伴,她自己婉拒了黃籬山祖師和其餘幾位前輩修士。
一位中年修士望向一行人的遠去背影,忍不住輕聲感慨道:“這位青峽島遠道而來的陳供奉,真是……人不可貌相啊。”
黃籬山老祖師笑道:“你這算什麼話,到底是夸人還是貶人?虧得陳供奉不在,不然就憑你這句話,咱們小小黃籬山,恐怕就要喫掛落。”
不過老祖師很快撫須笑道:“不過還真是人不可貌相,相貌普通,身上也沒帶什麼一件半件光彩奪目的法寶,如果不是那塊供奉玉牌,還真無法讓人相信,這麼年輕一個修士,就已經是青峽島的頭等供奉!了不起啊,咱們這幫沒出息的老骨頭,比起人家,沒法比,沒法比。”
不等中年修士想要說什麼。
老祖師瞥了眼他,輕輕搖頭,“都這樣了,還需要咱們黃籬山多做什麼嗎?嫌棄好事不好,所以喫飽了撐着,做點畫蛇添足的勾當?”
中年修士立即會意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