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9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金甲神人深呼吸一口氣,重新坐回原地,沉默許久,問道:“真就把那位大祭酒晾在穗山大門外邊喝西北風?”

  老秀才背對着這尊山嶽大神,呼呼大睡,雙手掐指不斷,不忘記提醒那個大個子,“我已經睡着了,所以你問我問題,我不回答,情有可原的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雲海浩蕩。

  可能比浩然天下任何一處天幕,甚至比四座天下都要更加壯闊無邊。

  一位高大女子,一手撐着桐葉油紙傘,一手掌心拄劍於金橋之上。

  長劍抵住金色長橋的欄杆,從劍尖處,濺射出如同大日光明的璀璨光芒。

  如同一直在磨礪劍鋒。

  她不是不可以走出去。

  只是前些年,一位將死之人,就站在這座金色拱橋之上,與她說了一番肺腑之言。

  “世間最好的磨劍石,不是斬龍臺。”

  “對於醇善之人,是人心最純粹部分的諸多惡念。反之亦然,皆可砥礪出最純粹的劍心。劍氣長城的萬千劍修,善惡不定,依舊劍氣如虹,就是證明。”

  “在陳平安長大之前,最多最多,你只能出劍一次。一次,分寸正好。而且我希望這一次,越晚越好,最好是結丹之後,玉璞之前。再往後,就作廢了。”

  “如果有第二次,就不會是某位學宮大祭酒或是文廟副教主、又或是重返浩然天下的亞聖了。”

  那個雙鬢霜白的儒士,當年指了指天空,“禮聖的規矩最大,也最穩固。一旦他露面……”

  “怕不怕,值不值得,並不一樣。所以懇請前輩還是要多思量,再思量。”

  在這些言語之後,還有一些。

  其中一句,最讓她心動。

  “當初前輩選擇並無惡感也無好感的陳平安,作爲新的主人,自然只是因爲我齊靜春說動了前輩,去賭那個萬分之一。可是前輩當真就不想親自確定一下,陳平安到底值不值得前輩託付所有希望,此後哪怕百年千年,再過一萬年,都不會失望?!”

  此後兩句話,則是讓她都有些動心,並且動容。

  “前輩那個時候,肯定是不太想的。但是前輩必須知道,在陳平安內心深處,他比任何人都希望,證明自己不曾讓我齊靜春,讓你失望。”

  “哪怕那個時候,陳平安已經對自己失望。”

  想到這裏。

  高大女子輕輕一按手中長劍,竟是劍尖連同一大截劍身,直接釘入了那座金色拱橋的欄杆中去。

第440章 又一年下雪時

  這天夕陽西下,天邊掛滿了金燦燦的鯉魚斑,就像一條碩大的金色鯉魚遊曳於天幕,人間不得見其全身。

  青峽島釣魚房主事,一位資歷極老的龍門境修士,親自帶着一位怯懦少年下船登岸,一起走向山門。

  青峽島釣魚房的練氣士,類似大驪王朝的粘杆郎,老修士名爲章靨,一個很脂粉氣的古怪名字,卻是截江真君劉志茂的真正心腹,章靨是最早追隨劉志茂的修士,沒有之一,那個時候劉志茂還只是個觀海境野修,章靨卻是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出身,並且當時就已經是觀海境,這裏邊的故事,青峽島老一輩人,能夠說上好幾頓酒。

  少年名爲曾掖,是茅月島剛發掘出來一棵好苗子,天生適宜鬼道修行,不過好資質,在書簡湖並不意味着就能有好前程,如果沒有青峽島釣魚房的橫插一腳,少年曾掖會被島主用來飼養蠱靈和培育鬼胎,少年早期境界攀升一定會一日千里,彷彿真是茅月島傾力栽培的天之驕子,事實上,當曾掖躋身中五境的那一天,就會被剖魂剮魄,到時候,少年就會知道什麼叫人有旦夕禍福。

  章靨是一個性情寡淡的修士,其實不太喜歡與誰絮叨,便是在劉志茂那邊,章靨同樣言語不多,只是事關重大,不得不再次提醒道:“曾掖,我們那位供奉陳先生,他的諸多事蹟,你多少也聽過,是個很厲害的大人物。他如今就住在山門口附近,等下你見着了陳先生,不用故意替我和青峽島說好話,一切照實說。在茅月島,你自己也親耳聽到你師父與祖師與我坦白的謩潱阅氵@條小命,歸根結底,其實算是陳先生救下來的。再者,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,是不是纔出龍潭,又入虎穴?不妨與你直說了,這位陳先生,肯定不會害你。你在茅月島,只會死相悽慘,到了我們青峽島,卻是真正的修道機緣。說實話,連我都要羨慕你,在仙家洞府,就算是那些個祖師堂嫡傳的譜牒仙師,都不會有你這樣的好邭狻!�

  曾掖性情軟弱,在茅月島那邊嚇破了膽子,也被師父傷透了心,這會兒還是有些失魂落魄,只是不斷點頭,想着情況再壞也壞不到茅月島。

  章靨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只是飛黃騰達了之後,也別太忘本,終究是我們青峽島把你從火坑裏拽出來的,以後不管跟着那位陳先生在哪裏享福,還是要想一想青峽島的這份救命恩情。曾掖,你覺得呢?”

  曾掖嚥了口唾沫,“曉得了,我絕不會忘記神仙老爺你的大恩大德。”

  章靨笑了笑,“這些話,我只聽你說一次,以後放在心裏就是了,別總掛在嘴上,說着說着,就跟一罈酒似的,今天一口,明天一嘴,很快就會見底,心裏就不當回事了。”

  曾掖只是一個當年師父從石毫國市井帶回茅月島的孤兒,他師父眼拙,只看出了一點端倪,倒是茅月島的龍門境祖師爺,慧眼獨具,一眼相中了曾掖的稀奇根骨,打算以邪門的鬼道祕法,掏空曾掖的根骨元氣,養出兩三頭中五境的陰靈鬼魅。茅月島老祖之前在曾掖面前坦言,若是自家有青峽島的底蘊,倒也不會如此涸澤而漁,說不得曾掖就會成長爲茅月島第一位金丹地仙,委實是沒那麼多神仙錢可以糟蹋。

  曾掖自然聽得背脊發寒透心涼。

  該說的該做的,都差不多了,章靨領着曾掖來到門外,輕輕敲門,“陳先生,那個合適人選,給你帶來了。”

  曾掖驟然間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惶恐,如被潮水淹沒,兩腿發軟。

  就像那位老神仙說的,他怎麼會不怕是從一個火坑跳入另外一個油鍋?

  然後少年曾掖就生平第一次,見到了那個叫陳平安的男人。

  屋門被打開。

  曾掖雖然才十四歲,但是身材高大,已經不輸青壯男子,所以無需仰視,就能看清楚那個男人的面容。

  那人穿了一件厚實的青色棉袍,頭頂別有一根白玉簪子,身材修長,面容消瘦。

  既不像章靨這樣的老神仙,也不像呂採桑、元袁那樣的貴公子。

  然後那人微笑道:“你好,我叫陳平安,你呢?”

  曾掖想要說話,但是整個人身體緊繃,四肢僵硬,嘴脣微動,愣是沒能說出半個字來。

  章靨有些無奈,只得代替這個呆頭鵝回答那位賬房先生的問題,“陳先生,他叫曾掖,掖庭的掖,是我從茅月島揪出來的一個可憐蟲,附和陳先生的要求,資質根骨天生適宜鬼道修行,是陰物附身和鬼魅棲息的首選,雙方一同行走陽間,非但不會損耗少年本元,反而能夠助長修行。”

  陳平安點了點頭,然後對曾掖笑道:“我略通一門旁門稱斤法,你只需要站好,我試試看你的骨氣有多重。”

  曾掖呆在原地,毫無反應。

  陳平安就遲遲沒有動手。

  章靨輕輕一拍曾掖,笑道:“已經話都不會說了,如今連點個頭都不會啦?”

  曾掖給章靨這一拍肩膀,整個人終於還魂,使勁點頭。

  陳平安抓住少年肩頭,輕輕提起,曾掖腳尖點起,卻沒有離地。

  陳平安鬆手後,點頭道:“不是特別沉,今後我會注意留心你的魂魄跡象,只要稍有不對,就不會讓你強撐着。”

  曾掖還是不說話,是不敢說,也不知道說什麼。

  就像又丟了魂魄。

  畢竟在那座陰氣森森的茅月島,在被老祖相中根骨之前,就給那幫門內弟子欺負慣了,對於章靨這樣高高在上的青峽島老神仙,以及比老神仙好像還要更了不得的年輕神仙,沒讓人攙扶着,就已經是曾掖最大的努力了。

  章靨無奈道:“陳先生,這少年的性情,是不是過於差了點?不然我再去書簡湖周邊找找?”

  陳平安其實一直在留心曾掖的臉色與眼神,搖頭笑道:“沒關係,我覺得挺不錯的。”

  章靨鬆了口氣,算是交差了。

  茅月島那邊沒敢獅子大開口,卻也不會白送。這就是書簡湖的不成文規矩,要麼青峽島打上門去,直接搶人,連同茅月島一起吞併了,別說是一個曾掖,茅月島所有的人和財物,都可以白拿白得,可既然青峽島選擇了和氣生財,就得有做買賣的樣子,所以章靨在茅月島開出一個還算公道的價格後,沒有討價還價,就給了那筆神仙錢。

  陳平安對此並不陌生,問道:“茅月島那邊開了什麼價?”

  章靨猶豫了一下,緩緩道:“按照茅月島祖師的說法,保守點,一個曾掖最終可以養育出鬼胎、陰靈各一,二十年內,最少相當於兩個洞府境修士,再刨開將曾掖栽培到中五境的成本,所以茅月島開價十顆穀雨錢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到了我這邊,還得加上章老先生與青峽島釣魚房的所有人力耗費,那就當十五顆穀雨錢算,先記在青峽島賬上,回頭我與其它開銷,一併支付。”

  章靨點頭道:“沒問題。”

  自家那位混世魔王顧璨也好,鼓鳴島呂採桑、黃鸝島元袁也罷,現在這撥最拔尖的年輕後生,都與老一輩書簡湖野修大不相同了,人人以破壞老規矩爲樂,以此作爲聚攏人心的養望之本。

  章靨不敢說他們就一定是錯,畢竟這些小崽子,他見着了都要笑臉相向,可到底章靨心裏頭是不舒服的。

  只是如今什麼規矩都不講的年輕人,好像反而混得更好,這讓章靨這種書簡湖老人有些無奈。

  所以陳平安這等作爲,讓章靨心生一絲好感。

  不然以此人在書簡湖積攢出來的威望,硬是一顆雪花錢都不掏,他章靨和青峽島不一樣得捏着鼻子認了?

  不過這點好感,不頂用就是了。

  章靨一想到這些,就更加煩悶,總覺得哪裏不對,又想不出個所以然。

  書簡湖就是這樣了。

  他一個大道無望的龍門境修士,結丹已經徹底不用奢望,劉志茂私底下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,仁至義盡,在人人奮發、朝氣勃勃的書簡湖,章靨無異於風燭殘年的市井老人,而且相比後者,練氣士對於自己的身軀腐朽、魂魄凋零,擁有更加敏銳的感知,那種彷彿一寸一寸深埋入土的垂死之感,如果不是章靨還算心寬,性情並不極端和偏激,不然早就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舉動了,反正在爲惡無忌、行善找死的書簡湖,多的是發泄法子。

  少年曾掖就這麼在青峽島住下。

  在陳平安隔壁屋子裏。

  當茅月島少年關上門,坐在牀邊,只覺得恍若隔世。

  一宿沒睡踏實,迷迷糊糊睡去,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,曾掖睜開眼後,看着極爲陌生的住處,一臉茫然,好不容易纔記起自己如今不是茅月島修士了,思來想去,不斷給自己鼓氣壯膽,結果剛剛走出屋子,就看到一個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傢伙坐在隔壁門口,在小竹椅上嗑着瓜子,正轉頭望向他。

  曾掖差點沒嚇得掉頭跑回屋子躲進被子。

  顧璨問道:“你就是曾掖?從茅月島那邊過來的?”

  曾掖額頭已經滲出汗水。

  這個小魔頭在書簡湖,掀起了一場場腥風血雨,曾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本人,只在柳絮島邸報上看到過顧璨的容貌,可是那些個邸報內容,以及茅月島修士提及顧璨的那種神態語氣,都讓曾掖記憶猶新,原本以爲這輩子都沒機會見到顧璨,曾掖不希望見到,不然多半就是顧璨帶着那條大泥鰍踏平茅月島的那天了。

  顧璨沒好氣道:“原來是個傻子。”

  曾掖哪敢還嘴。

  顧璨竟然沒有一巴掌拍碎自己的腦袋瓜子,曾掖都差點想要跪地謝恩。

  幾乎讓曾掖感到窒息的凝重氣氛,陡然間一掃而空。

  原來是那位青色棉袍的男人走到了門口。

  他對顧璨說道:“你現在身子骨弱,屬於盛極而衰,比尋常市井百姓,更容易被陰寒煞氣滲透氣府,趕緊回春庭府修養。”

  顧璨點點頭,看了看手中還剩下一小堆瓜子,遞給陳平安,“那我走了啊。”

  陳平安接過瓜子,撿起一顆嗑了起來,說道:“回頭等炭雪可以返回岸上,你讓她來找我,我有東西給她。”

  顧璨笑容燦爛,“好嘞。”

  陳平安在顧璨離開後,對曾掖遞出手中瓜子,後者趕緊搖頭。

  陳平安轉身去屋子裏邊搬了條椅子,遞給曾掖,自己坐在顧璨原先那條竹椅上。

  曾掖戰戰兢兢把屁股擱在椅子上,手腳都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。

  陳平安嗑着瓜子,微笑道:“你可能需要跟在我身邊,短則兩三年,長則七八年都說不定,你平時可以喊我陳先生,倒不是我的名字如何金貴,喊不得,只是你喊了,不合適,青峽島上上下下,如今都盯着這邊,你乾脆就像現在這樣,不用變,多看少說,至於做事情,除了我交待的事情,你暫時不用多做,最好也不要多做。現在聽不明白,沒有關係。”

  曾掖默然點頭。

  陳平安突然問道:“怕不怕鬼?”

  曾掖欲言又止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曾掖,那我就再跟你絮叨一句,在我這裏,不用怕說錯話,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。”

  曾掖這才說道:“不怕鬼,從小就我能見着髒東西,跟着師父到了茅月島,那邊好多師祖師兄師姐,都養着鬼。”

  陳平安隨口問道:“恨不恨你師父。”

  曾掖抿起嘴,又不說話了。憨厚少年,臉上有傷感,還有一絲倔強。

  陳平安點點頭:“那就是有些恨意的,可傷心更多,對吧?而且想來想去,好像師父人其實不壞,如果不是他,說不定早就死了,所以不管是對師父,還是對茅月島,還是願意當做親人和真正的家。”

  曾掖低下頭,嗯了一聲,淚眼朦朧,含含糊糊道:“我知道自己傻,對不起,陳先生,以後肯定幫不上你大忙,說不定還要經常出錯,到時候你打我罵我,我都認。”

  陳平安嗑着瓜子,望向遠方,輕聲道:“這就是傻啊?我倒是不覺得。”

  曾掖只顧着傷心,沒能聽真切,才記得自己身邊坐着一位青峽島供奉的時候,自己應該一個不漏聽着那些金科玉律,曾掖就愈發覺得自己沒出息,活該遭罪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不過不是我說你啊,曾掖,你膽子太小,倒是真的,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都算是獨當一面了。見着了所謂的大人物,可從來不會心虛犯怵的。”

  陳平安磕完了瓜子,掌心摩挲着胡茬下巴,自嘲道:“這麼講話,有點不要臉了。嗯,乾脆回頭再去趟紫竹島,再討要一竿竹子,給自個兒做把竹刀。加上那把猿哭街買來的大仿渠黃,學一學自己的開山大弟子,刀劍錯,嚇唬嚇唬人,還是可以的。”

  曾掖比較後知後覺,這會兒才說道:“我哪裏能跟陳先生比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站起身,“識字嗎?如果認得字,我先傳授你兩門祕術,品秩不算太高,修行得法,比你在茅月島不會差。”

  曾掖連忙跟着起身,“識字,就是總給師父罵笨。”

  陳平安拎着椅子,說道:“沒關係,遇到不解的地方,就問我。”

  陳平安跨過門檻,轉頭望去,曾掖小心翼翼跟在身後,兩手空空。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師父罵你笨,我看沒冤枉你,倒是把竹椅拎着啊。”

  曾掖恍然大悟,立即轉身跑去拿起了竹椅。

  陳平安會心一笑。

  自己身邊總算有個正常孩子了。

  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