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6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只是那個金光流淌全身的儒衫小人兒,不斷有星星點點的金色光彩,流溢飄散出去,顯然並不穩固。

  它充滿了期待,期待着陳平安在欄杆上停下腳步的那一刻。

  陳平安依舊在緩緩而行。

  這次離開山崖書院,路上陳平安問了朱斂和石柔一個問題。

  如果殺一個無錯的好人,可以救十人,救不救。兩人搖頭。等到陳平安依次遞增,將救十人變成救千人救萬人,石柔開始猶豫了。

  只有朱斂坦言,哪怕可以救整個天下人,他也不殺那個人。

  陳平安便問爲何。

  朱斂當時笑着給出答案:我擔心自己就是那個被殺的人。

  朱斂便回過頭詢問陳平安的答案。

  陳平安說自己也給不了答案,除非是真正走到那一步,纔有可能知道自己的本心和選擇。

  氣府內,金色儒衫小人兒有些着急,幾次想要衝出府邸大門,跑出人身小天地之外,去給那個陳平安打賞幾個大板慄,你想岔了,想這些暫時註定沒有結果的天大難題做什麼?莫要不務正業,莫要與一樁千載難逢的機會擦肩而過!你先前所思所想的大方向,纔是對的!快快將那個至關重要的慢字,那個被世俗天地無比忽略的字眼,再想得更遠一些,更深一些!只要想通透了,心有靈犀一點通,這就是你陳平安未來躋身上五境的大道契機!

  只是這些內幕,它若是直白告訴了陳平安,反而會讓陳平安陷入一種無比糟糕的心境。

  陳平安終於在欄杆上停下腳步。

  兩座府邸的金色儒衫小人和綠衣童子們,都充滿了期待。

  然後綠衣童子們面面相覷,突然間羧淮笮ζ饋怼�

  原來那陳平安,站定之後,那一刻的純粹心念,竟是開始想念一位姑娘了,而且想法特別不那麼正人君子,竟是想着下次在劍氣長城與她重逢,可不能只是牽牽手了,要膽子更大些,若是寧姑娘不願意,大不了就是給打一頓罵幾句,相信兩人還是會在一起的,可如果萬一寧姑娘其實是願意的,等着他陳平安主動呢?你是個大老爺們啊,沒點氣魄,扭扭捏捏,像話嗎?

  陳平安跳下欄杆,有睡意了,走向屋子的時候,以拳擊掌,給自己不斷鼓氣,“不像話,肯定不像話!再說了,倒懸山那邊,你又不是沒抱過寧姑娘,只是那次光顧着發矇了,啥個滋味都記不住,這怎麼行?親個小嘴兒……陳平安找死啊你?不能想這個,這個有些快了,你不剛想了那麼多慢嗎?與寧姑娘還是要慢些,文火慢燉,也是好的……好個屁的好……”

  綠衣小童們一個個捧腹大笑,滿地打滾。

  倒不是說陳平安所有心念都能夠被它們知曉,只有今夜是例外,因爲陳平安所想,與心境牽連太深,已經涉及根本,所想又大,魂魄大動,幾乎徽终松硇√斓亍�

  一身濃郁金光、幾乎要在心扉間結成一顆金膽如丹的儒衫小人兒,後仰倒去,忍不住罵道:“陳平安你大爺啊!”

  罵完之後,它反而笑了起來。

  雖說今夜的“開花結果”,不夠圓滿,遠遠稱不上無瑕,可其實對陳平安,對它,已經大有裨益。

  例如金色儒衫小人心口處的那顆金丹雛形,那正是茅小冬當初對陳平安煉化沈溫金色文膽的最大期望。

  ————

  蕭鸞夫人與婢女,主僕二人,單獨住在紫陽府偏遠地帶的一棟獨院。

  若是與孫登先三人安排在一起,哪怕以蕭鸞夫人的心性,也要翻臉。

  這會兒蕭鸞夫人在大堂站着,有人坐着,婢女已經被那人以祕法陷入昏睡境地。

  那人斜眼瞥着一身太過緊繃衣裙的白鵠江水神娘娘,笑容古怪。

  蕭鸞夫人滿臉尷尬。

  此人正是自號洞靈真君的吳懿,紫陽府真正的主人。

  蕭鸞夫人膽子再大,當然不敢擅自進入禁地紫氣宮,還敢穿着這麼一身不比青樓花魁好到哪裏去的衣裙,去敲開陳平安的房門。

  都是吳懿的要求。

  吳懿並未以修爲壓人,只是給出蕭鸞夫人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。

  關於御江水神試圖通過龍泉郡關係,禍害白鵠江水神府一事。

  府主黃楮已經答應了蕭鸞夫人,會幫忙讓那位御江水神停下鬼祟動作。

  爲此白鵠江水神府以後每十年,都需要向紫陽府上繳一大筆供奉神仙錢,從此之後,白鵠江就與鐵券河一樣,成爲紫陽府的藩屬依附,不過白鵠江水神府這邊,也不全是破財消災,解了燃眉之急這麼點好處,投靠紫陽府後,雖說必然要與當今洪氏皇帝愈行愈遠,劃清界線,但是黃楮承諾蕭鸞夫人,會將不到九百里的白鵠江,在百年之內拉伸到一千兩百里!錢,得水神府出,但是所有來自黃庭國那邊的朝廷阻力,被侵奪氣數的山水神祇們的拼死反撲,紫陽府一樣可以幫忙擺平,白鵠江水神府只需要按照市價,出錢聘請紫陽府修士,就可以一路鎮壓打殺過去。

  神仙錢易求,可白鵠江的長度,決定了一條大江的水叽笮 ⒑癖。粌H需要朝廷點頭答應開鑿水道,期間還必然遭受以及各種強大的阻力,絕不是有錢就行的,而白鵠江長達一千二百里後,白鵠江水域轄境的增加,江水周邊的郡縣城池、青山秀水,都將全部劃入白鵠江水神府管轄,到時候每年的收益,會變得極爲可觀,這是蕭鸞夫人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,百年之後,別說是超過御江,成功躋身黃庭國第二大江,就算是一鼓作氣將寒食江甩在身後,甚至是將來某天升爲水神宮,如今都可以想象一下。

  這纔是蕭鸞夫人爲何會在雪茫堂那麼低三下四的真正原因。

  她一定要牢牢抓住這份前景!

  這已經不是什麼忍一時風平浪靜,而是忍一時就能夠大道直行,香火鼎盛。

  所以吳懿找到蕭鸞夫人後,提出了第二筆買賣,已經對未來充滿了憧憬的蕭鸞夫人,一番權衡利弊和猶豫不決之後,仍是強壓下心中所有的委屈、悲憤和羞愧,選擇點頭答應下來。

  吳懿說只要蕭鸞願意今夜爬上陳平安的牀鋪,有了那一夜歡愉,就相當於幫了她吳懿和紫陽府一個忙,吳懿就會讓鐵券河徹徹底底成爲白鵠江的附庸,積香廟再也無法狐假虎威,以一河祠廟抗衡一座大江水府,而且從今往後,她吳懿會給蕭鸞和白鵠江水神府在大驪王朝那邊,說說好話,至於最終能否換來一塊太平無事牌,她吳懿不會拍胸脯保證什麼,可最少她會親自去咦鞔耸隆�

  於是就有了蕭鸞夫人的旖旎夜訪。

  連那場小雨,都是吳懿咿D神通,在紫陽府轄境施展的障眼法,爲的就是向陳平安證明,蕭鸞夫人確實是春-情萌動,一位招难瞿健δ阋灰婃R情的江神娘娘,主動獻身,結下一段無需負責的露水姻緣,何樂不爲?除此之外,還有玄機,先前吳懿故意提了一嘴斬殺蛟龍之屬妖物的業障一事,並非虛言,事實上她看得出陳平安身上確實存在一段因果,如何解決?自然是以白鵠江水神娘娘的自身香火功德,幫忙祛除,這份折損,吳懿說得直截了當,會以神仙錢的方式彌補蕭鸞夫人,後者思量之後,也答應了。

  只可惜,蕭鸞夫人無功而返。

  那個陳平安連門都沒有讓她進。

  吳懿緩緩開口道:“蕭鸞,這麼大一份機緣,你都抓不住,你真是個廢物啊。”

  蕭鸞夫人笑容苦澀。

  吳懿突然問道:“難道是陳平安對你這類女子,不感興趣?你那婢女瞧着年輕些,姿色也還湊合,讓她去試試看?”

  蕭鸞夫人搖頭道:“她估計連元君的那棟樓都進不去。那個叫朱斂的傢伙,是遠遊境武夫,對我糾纏許久,看似輕佻,實則在最後關頭,對我都已經起了殺心,朱斂故意沒有掩飾,所以換成她去,說不定會被直接打死在樓外邊,屍體要麼丟出紫氣宮,要麼乾脆就丟入鐵券河,順流而下,剛好能夠飄蕩到我們白鵠江。”

  吳懿揉了揉眉心,“這個陳平安到底怎麼想的?”

  蕭鸞夫人一臉無奈,當時那個傢伙二話不說就關上門,她何嘗不是惱羞成怒?

  吳懿打量着蕭鸞夫人,“蕭鸞你的姿色,在咱們黃庭國,已經算是首屈一指的絕色了吧?我上哪兒再給他找個皮囊好的女子?山下世俗女子,任你粗看不錯,其實哪個不是臭不可聞。蕭鸞,你說會不會是你這種豐腴婦人,不對陳平安的胃口?他只喜歡嬌小玲瓏的少女,又或是格外身材高挑的?”

  蕭鸞夫人搖頭。

  她是真不知道。

  吳懿嘆了口氣,“那你說,陳平安到底是不是個正常男人?”

  蕭鸞夫人輕聲道:“應該是吧。”

  吳懿一臉認真道:“你覺得我怎麼樣?”

  蕭鸞夫人背脊發涼,從那陳平安,到扈從朱斂,再到眼前這位紫陽府老祖宗,全是不可理喻的瘋子。

  她只得字斟句酌,小心翼翼地說了句漂亮話,“元君何等尊榮身份,豈可如此委屈自己?”

  吳懿擺擺手,有些心灰意冷,“算了,總不好讓你蕭鸞硬闖閣樓,對那陳平安霸王硬上弓。”

  吳懿站起身,“不過這樁買賣,哪怕今夜不行,接下來一段時間,都還有效。你還有機會,蕭鸞,你自己看着辦。”

  驟然之間,先是吳懿,再是蕭鸞,神色凝重,都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……大道氣息。

  高遠,縹緲,威嚴,浩浩蕩蕩,不一而足,妙不可言。

  兩人都猜出了一點端倪。

  吳懿厲色道:“蕭鸞!如何?”

  蕭鸞心神激盪不已,再無半點猶豫,鬥志昂揚,這位白鵠江水神娘娘的內心答案,已經堅定不移。

  比起當年那次白鵠江畔“偶遇”洪氏皇帝先祖,蕭鸞夫人的心思,更加炙熱。

  吳懿大步走後,蕭鸞夫人回到屋內休息,躺在牀上輾轉反側,夜不能寐。

  紫陽府這一晚,又下了一場雨。

  朱斂站在二樓屋檐下的廊道,怪笑道:“好嘛,來真的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並不知曉這些。

  他回到屋內,桌上燈火依舊。

  陳平安開始繼續翻書看,看着看着,藉着暈黃燈光,抬起頭,環顧四周。

  書上說,有些人心,就像一把照妖鏡,讓四周的鬼魅魍魎,無所遁形。

  可陳平安卻希望自己的本心,只是一盞油燈,在泥瓶巷家徒四壁的祖宅,桌上放着它,自己可以通過那點光明,看到那些與自己作伴的塵埃與飛蛾,若是有客人來家裏了,便可以看到黃泥窗臺上,他陳平安在那邊擺放着一隻粗劣小陶盆,裏邊有一棵搖曳生姿的小草。

  陳平安趴在桌上。

  下巴擱放在手背上,陳平安凝望着那盞燈火。

  他其實隱約知道,有一件事情,正在等着自己去面對。

  陳平安想了許多種可能性,覺得都不怕。

  唯獨一件事,一個人。

  讓陳平安不敢去多想。

  天底下的道理,沒有親疏之別,這是他陳平安自己講的。

  ————

  裴錢驀然驚醒坐起身,像是做了個噩夢。

  她想了想,卻已經忘記噩夢的內容,她擦去額頭汗水,還有些迷糊,便去找出一張符籙,貼在額頭,倒頭繼續睡覺。

  她能夠看穿人心,看得到一個人的心境景象,比如老廚子朱斂的腥風血雨,唯有一座高樓屹立,比如崔東山的深潭幽幽,岸邊有一本本散落在地的金色書籍。

  她內心藏着一個最大的祕密,哪怕是師父陳平安,她都沒有告訴。

  她只要用心去看陳平安,她就會像是置身於一座小水井,仰頭望去,大概是井口上擺放着一盞燈火,一團小小的光明,本該最讓她這麼個怕鬼怕黑的膽小鬼感到溫暖和嚮往,可偏偏會讓她在藕花福地好多次那樣,抬頭看着天空中的驕陽,會讓她看得眼眶灼燒、淚水直流,卻每次好了傷疤忘了疼,她又忍不住一直抬頭去看。

  當她低頭望去,是井底水面上微漾的一輪明月,再下邊,影影綽綽,好像遊曳着存在了一條本該很可怕、卻讓她尤爲心生親近的蛟龍。

  師父心中的這口水井,井水在往上蔓延。

  可能有一天,水中明月就會與那盞井口上的燈火相逢。

  裴錢在酣睡中,下意識伸手放在心口,那兒貼身藏着一隻崔東山教給她的小迥遥f是以後哪天她師父傷透了心,很生氣,她就要拿出來交給師父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一夜沒睡。

  臨時起意,不再紫陽府逗留,要動身趕路,就讓朱斂與管事知會一聲,算是與吳懿打聲招呼。

  不曾想府主黃楮迅速趕來,竭力挽留陳平安,說是陳平安假如就這麼離開紫陽府,他這個府主就可以引咎辭去了,不管如何,都要陳平安再待個一兩天,他好讓人帶着陳平安去瀏覽紫陽府附近的風景。再就是告訴陳平安一個消息,元君老祖宗已經去往寒食江,但是老祖宗臨行前放出話來,陳平安他們離開紫陽府之時,可以從紫氣宮藏寶閣一到四樓,各自挑選一件東西,作爲紫陽府的送客贈禮,若是陳平安不收下,也行,他這個府主就當着陳平安的面,挑選四件最珍貴的,當場砸爛便是。

  陳平安越來越猜不出吳懿葫蘆裏賣什麼藥。

  這種死皮賴臉的熱情待客,太不合情理了,就算是魏檗都絕對沒有這麼大的面子。

  陳平安自然是想要立即離開這座是非之地,管你黃楮砸不砸掉四件珍寶,前有吳懿無事獻殷勤,後有蕭鸞夫人夜訪敲門,陳平安實在是對這座紫陽府有了心理陰影。

  但是黃楮似乎早有預料,半點臉皮都不要了,也學自家老祖宗擺出一副無賴嘴臉,說我黃楮還能不能當府主,全在陳公子一念之間,難道一兩天的遊山玩水,讓紫陽府略盡地主之誼,陳公子都不肯答應?眼睜睜看着他黃楮丟掉府主之位?

  陳平安與朱斂石柔商量後,便決定以不變應萬變,答應黃楮多待一天,看看附近的風景。

  結果當紫陽府派了個人擔任領路後,陳平安就悔青了腸子,朱斂則明顯有些幸災樂禍,沒覺得是什麼壞事。

  原來是那位恢復雍容風範的蕭鸞夫人,負責帶着陳平安一行人遊覽山水。

  陳平安硬着頭皮,乘坐一艘停靠在鐵券河畔的樓船,往上游駛去。

  夜幕中。

  一行人返回紫陽府。

  吳懿站在蕭鸞的住處小院,笑問道:“怎麼樣?”

  蕭鸞夫人欲言又止。

  吳懿神色不悅道:“直說便是!”

  蕭鸞夫人嘆了口氣,“這一路,任由我百般暗示,之後更是坦障嘁姡蛩磉_了自己的思慕之情,陳平安從頭到尾,都沒給我好臉色,也不說話。只是在下船前,陳平安跟我說了兩句話。”

  吳懿好奇道:“哪兩句。”

  蕭鸞夫人苦笑道:“第一句話,‘蕭鸞夫人,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死我’?”

  吳懿一頭霧水。

  蕭鸞夫人有些惴惴不安,“第二句話,陳平安說得很認真,‘你再這樣糾纏,我就一拳打死你’。”

  吳懿伸出兩根手指,揉着太陽穴。

  蕭鸞夫人掩嘴嬌笑,驀然間風情流瀉,然後斂了斂嫵媚神色,拍了拍胸脯,輕聲道:“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,所以我怕是真怕,可我還真有些不服氣呢,不過我也知道,這次我註定是要與天大機緣擦肩而過了。”

  蕭鸞夫人畢恭畢敬向吳懿鞠躬賠罪。

  吳懿斜眼瞧着蕭鸞夫人,“你倒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