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4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說道:“這不就得了。以後有機會,我找她就行了,沒必要恨你宋集薪。”

  宋集薪在折柳,打算編織柳環,陳平安輕聲道:“她跟國師崔瀺一樣,是大驪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,可我不覺得這就是大驪的全部。大驪有最早的山崖書院,有紅燭鎮的繁華熱鬧,有風雪中主動要我去烽燧遮擋風寒的大驪邊軍斥候,有我在青鸞國憑藉關牒戶籍就能讓掌櫃笑臉相迎,甚至有她親手創建綠波亭的局外人諜子,願意爲了大驪親身涉險來給我捎信,我覺得這些也是大驪王朝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對宋集薪繼續說道:“這些我都知道了,以後如果還是決定要面對面一拳打死她,我可以做到清清爽爽,兩個人的恩怨,在兩個人之間了結,儘量不波及其他大驪百姓。”

  宋集薪笑道:“她可不會這麼想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反問道:“道理我已經有了,甚至儒家規矩都挑不出毛病,我還管她怎麼想?”

  宋集薪再次打量起陳平安,“你是不是看了某些法家書籍?”

  陳平安仍是反問,“齊先生留給你的那些書,有些你留在了小鎮屋子裏,有些帶走了,帶走的書,你看沒看?”

  宋集薪編制了一個小柳環,套在手臂上,輕輕晃動,“你管我啊?”

  陳平安也不願多聊這些,問了個與恩怨、公私無關的問題,“你怎麼跑到大隋來了?”

  宋集薪雙手抱住後腦勺,“當年高煊跑去咱們那兒尋找機緣,有人說我不如他,我就來這邊逛逛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能一樣嗎?你這是來大隋耀武揚威來了,當時高煊纔算名副其實的深入敵國腹地。再說了,現在高煊又去了披雲山林鹿書院當質子,你也學學?”

  宋集薪啞然失笑,“陳平安,現在你可比以前強太多,都知道說些怪話了。難道是跟我學的?”

  陳平安道:“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”

  宋集薪蹲下身,撿起石子丟入湖中,“求你一件事,怎麼樣?”

  陳平安毫不猶豫道:“不答應。”

  宋集薪抬起頭,滿臉委屈道:“爲啥?陳平安,你捫心自問一下,除了騙你去當龍窯學徒那次,我其它事情,有任何對不住你的地方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看我不爽,我看你就爽了?何必假裝是朋友?”

  宋集薪怎麼都沒想到是這麼個答案,捧腹大笑,“陳平安啊陳平安,現在的你,比以前那個性格死板的木頭人,可要順眼多了,早是這麼個脾氣,當年我肯定招恼意跟你做朋友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宋集薪,其實你清楚,我們兩個是做不成朋友的,只要別成爲仇人,你我就都知足吧。”

  宋集薪摘下柳環,丟入湖中,然後撿起石子,試圖往柳環中央丟擲,“落魄山的山神廟,如今處境不太好,魏檗對在你家山頭上的這位山神很……有芥蒂,我先前就是想要你幫着在魏檗那邊說幾句話,不奢望魏檗能夠提攜那座山神廟,只求儘量不要哪天突然更換了山神廟裏邊的神像。”

  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
  如今的落魄山山神,正是曾經的窯務督造官宋煜章。

  宋集薪看着那隻漸漸飄蕩遠去的柳環,輕聲道:“你想說什麼,我其實一清二楚,他之所以會被過河拆橋,被盧氏降將王毅甫割掉頭顱,除了遮掩那座廊橋的皇室醜聞內幕之外,其實也有皇帝陛下的私心,畢竟誰樂意自己的親生兒子,心中會有個‘便宜老爹’?王毅甫私底下告訴我,他死之前,祈求過王毅甫,捎一句話給我,說他那麼多年,一直想要我給他寫一副春聯來着。你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臣子,不死,誰死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我本來就要返回龍泉郡,這件事,我會與魏檗說說看,但是我不會要求魏檗做什麼,也沒這本事去對一位北嶽正神指手畫腳,這點,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說清楚。甚至我現在還可以告訴你,宋煜章將來多半會站在你孃親那邊,身爲落魄山山神,卻要來對付我,到時候我只要做得到,就一定會將宋煜章的金身打成粉碎,再無拼湊成一尊神像的可能性,絕不含糊。”

  宋集薪笑道:“這一來一去的兩筆賬,怎麼覺得我都不用謝你了?”

  陳平安冷笑道:“就沒想過你宋集薪這輩子會感謝我。”

  宋集薪哎呦一聲,發出一連串嘖嘖嘖的聲響,站起身拍拍手,“陳平安,你這會兒的言行舉止,真像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,極有神仙心性了。”

  陳平安無動於衷。

  宋集薪笑問道:“見過了你,求過了事情,我就要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了,對了,稚圭就在山腳那邊的書院門口等着我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,看看她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用了。”

  宋集薪又道:“如今的真武山馬苦玄,閉關之後破關,破境這種事情,對他來說,就像凡夫俗子喫壞了東西拉肚子一樣,所以如今已經被譽爲第二個風雪廟魏晉,你說杏花巷就靠他一個,在名聲上,就能跟我們整條泥瓶巷掰手腕,氣不氣?”

  陳平安默不作聲。

  宋集薪伸出兩根手指,彎曲其中一根手指後,“本來想要告訴你兩件事情,作爲報答你關於落魄山山神廟一事,現在我發現還是看你不爽,就只說一件事好了,如今龍泉郡西邊大山,隨着形勢變幻,好像咱們大驪宋氏有翻船的跡象,不少買下山頭、打造府邸的別國勢力,不太看好我們,尤其是一些靠近寶瓶洲中部的山門,都有了賤賣山頭的打算,以免將來被誰拿捏把柄。已經有一兩筆買賣祕密交易成功,其中阮邛就一口氣收了三座山頭,其中就有包袱齋出手的牛角山,你如果早點趕回去,說不定還能搶到一兩座,如今只需要穀雨錢就行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什麼時候的事情?”

  宋集薪白眼道:“來的路上,我剛聽許弱說的,約莫就是一旬前的事情。在那之前,誰捨得將山頭轉手?一個個恨不得將整座山門都搬遷到龍泉郡的架勢,據說魏檗所在的披雲山,這幾年熱鬧得一塌糊塗,全是溜鬚拍馬之輩。虧得魏檗來者不拒,願意一個個笑臉應付過去,換成我,早給噁心得反胃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我會試試看。”

  宋集薪笑道:“不用送我。”

  陳平安道:“那就不送。”

  宋集薪哈哈大笑,“這點沒變,還是沒勁。”

  宋集薪離開湖邊,向山腳走去。

  陳平安站在原地,目送此人緩緩離去。

  宋集薪到了書院門口,對稚圭笑道:“走了。”

  稚圭問道:“公子心情不錯?”

  宋集薪笑嘻嘻道:“見到了陳平安,混得風生水起,公子特別開心。”

  稚圭哦了一聲。

  宋集薪回頭看了眼山崖書院,好奇問道:“真不逛逛?想的話,公子可以陪你再走一趟。”

  稚圭搖搖頭,“沒興趣。”

  宋集薪哀嘆一聲,“你說兩位國師會不會都站在我那弟弟那邊?”

  稚圭掩嘴而笑,“公子,你都問了我很多遍了啊。”

  宋集薪無奈道:“公子這不是心裏沒底嘛。叔叔又不肯跟我交個底,兩位國師大人又是那麼高深莫測,公子在京城那邊毫無根基,比起陳平安當年在泥瓶巷還要一清二白,他好歹還有個祖宅,公子可是什麼都沒有,文臣武將,山上山下,除了一些個信奉賭大贏大的傢伙,誰願意真正看好你公子?”

  稚圭安慰道:“還有奴婢陪在公子身邊呀。”

  宋集薪笑了起來,高高舉起手臂,攤開手掌,手背朝向天空,手心朝向自己,“公子反正就是個傀儡,他們愛怎麼擺弄都隨他們去。陳平安都能有今天,我爲什麼不能有明天?”

  稚圭還是丫鬟婢女的裝束打扮,只是相比泥瓶巷那會兒,衣飾多了些富貴氣而已,身材愈發出挑,她笑道:“公子拿自己跟他比,好像有些……丟人?”

  宋集薪收起手,以拳擊掌,轉頭稱讚道:“這句安慰話,中聽!”

  ————

  大隋京城,在千叟宴即將舉辦之際,這段時日氛圍有些雲波詭譎。

  蔡豐已經向欽天監告假,只是蔡家府邸也沒有了蔡豐的身影。

  新科狀元郎章埭不知爲何,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最爲清貴、培養儲相之才的翰林院。

  據說步軍衙門副統領宋善還去串門了一趟刑部衙門。

  小道消息在京城官場和市井滿天飛。

  那位名義上的山崖書院山主,大隋禮部尚書在一天深夜蒞臨書院,單獨拜訪了副山長茅小冬,見面地點,不在書齋,而是在祭祀尊奉有三位儒家聖人的夫子堂。

  當晚後半夜,茅小冬沒有跟陳平安細說此事,只是喊上陳平安離開書院,去了趟大隋京城文廟,比起第一次的獅子大開口,茅小冬從文廟帶走了更多承載文叩亩Y器、祭器。

  返回東華山後,茅小冬帶着陳平安來到山巔,拿出那枚玉牌,以聖人姿態坐鎮書院。

  陳平安取出三十餘件茅小冬幫忙準備的天材地寶,姍姍來遲的最後兩件,一件是千年水牛角,一件是寶瓶洲中部某國京城武廟、一位武聖人生前佩刀,蘊含着濃郁的金戈肅殺之氣。茅小冬關於收集煉化材料一事,沒有故作清高,而是從一開始,就跟陳平安講述過這些天材地寶的來歷、價格與獨到之處。

  由於第一次在老龍城煉化水字印,籌備一事,是範峻茂幫忙,所以陳平安這才真正瞭解爲何練氣士煉化本命物一事,爲何耗錢以及耗費光陰,尋常練氣士,想要成功,除了依靠錢袋子,還要拼邭猓氣不好,欠缺了關鍵之物,就會直接導致煉製一直停滯不前,而修行路上,一步慢步步慢,這裏邊的無形損失,讓練氣士都要心焦抓狂。

  邭馍院靡恍惨獋顒庸牵騻�比方,得到一件適合的煉化之物,之後對於輔助材料的價格,大致心裏有數,原先計劃花費一顆穀雨錢,這是所需天材地寶的真實價格,可即便所有材料都能夠遇到,但是如何變成自己手中物?山澤野修多半靠搶,喜歡推崇殺人越貨金腰帶,美其名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,譜牒仙師多半靠買,靠香火情,以神仙錢跟人購買,或是以物易物,若是沒有交情,就能在倒懸山靈芝齋、龍泉郡牛角山包袱齋、青蚨坊這類各大神仙店鋪,砸下神仙錢,這還不算什麼,最費錢的一種狀況,是那些供不應求的天材地寶,神仙店鋪會有專門的袖裏乾坤樓,喊上一些個有購買意向的金主,各自出價,自有一套讓人割肉、心頭滴血的商家手法,一旦走到這一步,最終成交價格,比起一位練氣士的最早估價,翻上一番都很正常,甚至還專門有人喜歡拆臺擡槓,一旦看準了某人勢在必得,便故意壞事噁心人,一顆小暑錢的物件,硬生生哄擡到三顆四顆小暑錢的價格,苦主買還是不買?不買,許多好東西就會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,耽擱了本命物的煉製,如何是好?

  何況一座座仙家山頭之間,一般來說越是鄰近,越是勾心鬥角,誰樂意眼睜睜看着別家山頭多出一位中五境,尤其是一位呼風喚雨的地仙修士?打生打死未必有,可暗中相互下絆子肯定層出不窮。

  所以當茅小冬收集完所有天材地寶後,陳平安在如釋重負的同時,也有些揪心。

  第三件本命物如何煉製?

  按照既定計劃,那會兒自己應該已經身在北俱蘆洲。

  難道改變主意,將老龍城一役剩餘的大驪賠償收攏,砸鍋賣鐵,在落魄山煉製完第三件後,再去遊歷那座劍修如雲的北俱蘆洲?

  陳平安微微嘆息,只能告訴自己明日愁來明日愁。

  這還沒有煉製成功金色文膽,就開始想那第三件本命物,不妥。今日事今日畢,先將今日事做得盡善盡美,纔是正途大道。

  陳平安收斂思緒,凝神屏氣,最後取出了那隻來自桐葉洲青虎宮的煉物之器,五彩-金匱竈。

  然後開始在心中默唸一遍埋河水神娘娘相贈的那套煉物道訣。

  茅小冬從頭到尾,都沒有說話。

  多說無益。

  修行是自己事。

  即便是傳道人,解惑幾句,指點幾句,就已經差不多了。

  哪怕是護道人,對此更是不會插手,最多就是那人不幸煉製失敗,儘量保住那人的大道根本,竭力追求一個被護道之人的“留得青山在”而已。

  陳平安身前已經擺滿了各異天材地寶,突然抬起頭,望向坐在對面的茅小冬,問道:“茅山主,我其實有個疑惑,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
  茅小冬點頭道:“問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我們浩然天下,既然有七十二書院坐鎮九洲,爲什麼不是七百二十座?是中土文廟做不到,還是至聖先師不願意這麼做?”

  茅小冬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緩緩道:“我只說我個人見解,你拿去參考,未必正確,但是可以作爲你理解這個世道的一種可能性,如何?”

  陳平安點頭,“好!”

  茅小冬這才說道:“關於此事,我曾經與人探討過。如今可能已經不太有俗世人記得,很早之前,嗯,要在三四之爭之前,北方皚皚洲,在昔年四大顯學之一的某位老祖宗提議下,劉氏的鼎力支持下,以及亞聖的點頭答應之下,曾經出現過一座被當時譽爲‘無憂之國’的地方,人口大概是千萬餘人左右,沒有練氣士,沒有諸子百家,甚至沒有三教。人人衣食無憂,人人讀書,夫子先生們所傳學問所教道理,皆是四大顯學與諸子百家的精粹內容,但是儘量不涉各自學問根本宗旨,不過主要是以儒家典籍爲主,其餘百家爲輔。”

  說到這裏,茅小冬緩了一緩。

  說得極慢,極其認真。

  以至於茅小冬此刻身爲書院聖人,都顯得有些喫力。

  陳平安開口問道:“學塾先生,是那精心挑選的書院賢人君子?”

  茅小冬搖頭道:“當然不是,不然就毫無意義了,因爲即便成功,一國風俗最多演變成一洲,可卻會餓死其餘八洲,以八洲文咧我恢薨矘罚饬x何在?所以皚皚洲劉氏在各方監督下,爲此前期祕密籌備了將近四十年,方方面面,都必須得到到場的許多諸子百家代言人的認可,只要一人否定,就無法落地實施,這是禮聖唯一一次露面,提出的唯一要求。”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最終結果,不盡如人意?”

  茅小冬點點頭,“不然就不會有後來的三四之爭了。”

  陳平安陷入沉思,思考爲何會失敗。

  一團亂麻。

  茅小冬輕聲道:“從至聖先師到禮聖,一位闡述仁義道德,一位具體制定規矩框架,爲什麼?”

  茅小冬自問自答:“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我也曾請教那人,爲何至聖先師和禮聖,在奠定浩然天下的獨尊和正統地位後,依舊容得下諸子百家?爲何不乾脆只留下儒家學問,教化蒼生?那個人的回答,讓我這榆木疙瘩,豁然開朗,才知道原來天地如此之大,那人說,道祖在看那個一,所以當初那場作亂餘孽,才得以遷徙去往劍氣長城。而我們浩然天下,也沒有對妖族斬盡殺絕。佛祖也只是留下了一句,預言那末法時代終會到來,‘從是以後,於我法中,雖復剃除鬚髮,身着袈裟,毀破禁戒,行不如法’。”

  茅小冬反問道:“你覺得這三位,在求什麼?”

  陳平安搖頭不知。

  茅小冬說道:“那人告訴我,他也不知道答案,但也許是希望給世間所有有靈猩环N趨近真正意義上的自由,一種你不需要付出額外代價就能夠達到的自由。”

  茅小冬問道:“可曾明白?”

  陳平安老老實實回答:“不懂。”

  茅小冬笑了,“陳平安,你沒有必要現在就去追問這種問題的答案。”

  茅小冬站起身,抬起一隻腳,離地寸餘,懸停空中,然後往上抬高兩次,“當下種種所學,知其根本與真意,循序漸進,步步登高,那麼一個人無論站在怎麼樣的高位,心都穩。不管那些亂七八糟的旁門左道,最少我們讀書人,都應該是這樣的。”

  陳平安想起自己在大泉王朝山巔與姚近之所說之事,關於一個個從裏到外、從小到大的圈子,會心笑道:“這個我懂。”

  茅小冬坐回原位,笑問道:“真懂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真懂!”

  茅小冬伸出一隻手掌,微笑道:“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兼具,那就可以煉物了。”

  陳平安先閉上眼睛,輕輕呼吸一口氣。

  一顆金色文膽,安安靜靜懸停在他身前。

  陳平安依舊沒有急於以一口純粹武夫真氣,去“開竈生火”,反而沒來由想起自己年少時在泥瓶巷祖宅的那件事。

  二月二,龍抬頭,燭照梁,桃打牆,人間蛇蟲無處藏……

  那大概纔是陳平安行走江湖的最開始。

  那會兒,很多人都還沒有遇到。

  但是就那麼一步步走,一個一個遇到了。

  練拳不辛苦。讀書很值得。

  堅持與人講道理,原來是一件未必次次痛快、卻不會後悔的事情。

  原來我陳平安也能有今天。

  原來寧姑娘的眼光這麼好啊?

  茅小冬怒喝道:“心境過於快意了,停一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