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3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沒有久留,屁股還沒坐熱長凳,待了不到半炷香,就要告辭離去,林守一在開門前,明顯是在一張蒲團上,修習一門吐納術。

  林守一突然笑問道:“陳平安,知道爲什麼我願意收下這麼貴重的禮物嗎?”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,轉身問道:“怎麼說?”

  從不會留人在學舍的林守一,破天荒走到桌旁,倒了兩杯茶水,陳平安便返身坐下。

  已經成爲一位風度翩翩公子哥的林守一,沉默片刻,說道:“我知道以後自己肯定回禮更重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
  果然沒變,這傢伙還是那副冷淡性子。

  林守一轉頭看了眼竹箱,嘴角翹起,“再就是,我很感激你一件事情。你猜猜看。”

  你都做出這麼個動作了,還猜什麼,陳平安無奈道:“不就是送了你一隻竹箱嗎,雖然是當年我棋墩山那邊,用青神山移植生髮而成的竹子製成,可說實話,肯定比不上現在那本雷法道書。”

  林守一微笑搖頭,“再猜。”

  陳平安回憶那次遊歷,試探性問道:“住客棧那次?”

  林守一還是搖頭,爽朗大笑,起身開始趕人,玩笑道:“別仗着送了我禮物,就耽誤我修行啊。”

  陳平安一頭霧水地離開學舍。

  見過了三人,沒有按照原路返回。

  比起預期要早了半個時辰送完禮物,陳平安就稍稍繞了些遠路,走在山崖書院寂靜處。

  剛好路過客舍,結果陳平安看到李槐獨自一人,鬼鬼祟祟跑過來。

  見到了陳平安,李槐加快步子,急匆匆道:“陳平安,我來就是爲了問你個問題,不然我睡不着覺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關於裴錢?你問吧。”

  李槐小聲問道:“一開始我覺得是裴錢在吹牛,可我越聽越覺着裴錢了不得啊,陳平安,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,裴錢真是一位流落民間的公主殿下啊?”

  陳平安完全能夠想象裴錢在扯這謊的時候,她板着臉、心裏偷樂的模樣,說不定還要笑話李槐三人這也信,傻不傻。

  別說是李槐,當初在大泉邊陲的狐兒鎮,就連鎮上經驗老道的三名捕快,都能給胡說八道的裴錢唬住,李槐劉觀馬濂三個屁大孩子,不中招纔怪。

  只是這些孩子之間的天真戲弄,陳平安不打算拆臺,不會在李槐面前揭穿裴錢的吹牛。

  陳平安拍了拍李槐的肩膀,“自己猜去。”

  李槐使勁點頭,恍然道:“那我懂了!”

  陳平安笑着問道:“你懂什麼了?”

  李槐雙臂環胸,一手揉着下巴,“難怪這個小黑炭,瞧見了我的彩繪木偶,一臉嫌棄表情,不行,我明兒得跟她比一比家底兒,高手支招,勝在氣勢!到時候看是誰寶貝更多!公主殿下怎麼了,不也是個黑炭小屁孩兒,有啥了不起的,嘖嘖,小小年紀,就挎着竹刀竹劍,嚇唬誰呢……對了,陳平安,公主殿下喜歡喫啥?”

  陳平安伸手按住李槐腦袋,往他學舍那邊輕輕一擰,“趕緊回去睡覺。”

  李槐問過了問題,也心滿意足,就轉身跑回自己學舍。

  不久之後,遠處傳來一聲怒喝。

  不用想,肯定是李槐給巡夜夫子逮了個正着。

  陳平安剛要去給李槐解圍,很快就看到李槐大搖大擺走來,身邊還跟着朱斂。

  原來是朱斂已經找了藉口,說是李槐的遠房親戚,大晚上不認識路,要李槐幫着返回客舍。

  李槐伸出大拇指,對陳平安說道:“這位朱大哥真是仗義!陳平安,你有這樣的管家,真是福氣。”

  然後李槐轉頭笑望向佝僂老人,“朱大哥,以後要是陳平安待你不好,就來找我李槐,我幫你討回公道。”

  朱斂左看看右看看,這個名叫李槐的小子,虎頭虎腦的,長得確實不像是個讀書好的。

  鄭大風,李二,李寶箴,李寶瓶。

  難得碰到個從驪珠洞天走出來不怪胎的存在。

  朱斂覺得自己需要珍惜,所以一下子覺得李槐這小傢伙順眼許多,所以愈發慈眉善目。

  等會兒,這李槐瞅着怎麼跟老龍城登門拜訪的那位十境武夫有點像啊,李二,李槐,都姓李,該不會是一家人吧?

  只有自己身爲純粹武夫,才能夠最知道一位止境大宗師的恐怖。

  朱斂對自己的武學天賦再自負,也只敢說若是自己在浩然天下土生土長,天資不變的前提下,有生之年撈到個九境山巔境不難,十境,懸乎。

  朱斂轉過頭,眼神充滿詢問,望向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
  朱斂氣了個半死,一腳輕輕踹在李槐屁股上,“大半夜還跟孤魂野鬼似的瞎逛蕩,趕緊滾蛋。”

  李槐嚇了一大跳,跑出去後,遠遠指着朱斂說道:“幫我一回,踹我一腳,你我恩怨了清,明天若是再在書院狹路相逢,誰先跑誰就是大爺!”

  朱斂做了個抬腳的動作。

  李槐很快消失無蹤。

  在李寶瓶學舍那邊。

  李寶瓶和裴錢,同桌抄書,相對而坐。

  一個下筆如飛。

  一個烏龜爬爬。

  李寶瓶每抄完一張紙,就要喊“走你”二字,然後擱下毛筆,擰轉手腕,來到裴錢這邊瞅瞅。

  裴錢默默無言,滿頭大汗。

  ————

  大隋毗鄰京城的旒州州城內,剛剛搬來沒多久的蔡家府邸,來了一位“輩分極高”的貴客。

  正是在山崖書院,憑藉一件咫尺物裏邊的茫茫多法寶,爲自己贏得一個“蔡家老祖宗”敞亮綽號的崔東山。

  深更半夜的,白衣少年使勁捶打蔡家府門,震天響,大聲嚷嚷道:“小蔡兒小蔡兒,快來開門!”

  眉心一粒紅痣的俊美少年,身後還跟着位矮小精悍的漢子,漢子身邊還有匹黃牛。

  蔡家那位曾經在山崖書院附近駐紮的大隋供奉老神仙,臉色鐵青地走出密室,在院子裏一掠起身,落在自家大門外的街道上,“姓崔的,你來幹什麼?!”

  當年在那座被大隋京城百姓習慣稱爲“小東山”的上空,崔東山和蔡京神有過一場蕩氣迴腸的神仙交手。

  崔東山一戰成名,像是給京城百姓無償辦了一場煙花爆竹盛宴,不知道有多少京城人那一夜,抬頭望向書院東華山那邊,看得不亦樂乎。

  因爲有一位元嬰地仙的老祖宗擔任定海神針,原本在京城威風八面的蔡家,結果很快就搬出京城,只留下一位在京城爲官的家族子弟,守着那麼大一棟規格不輸王侯的宅子。

  崔東山哈哈笑道:“京神啊,這麼客氣,還親自出門迎接?走走走,趕緊去咱們家裏坐坐,進城比較晚了,又有夜禁,餓壞了我,你趕緊讓人做頓宵夜,咱們爺孫好好聊聊。”

  蔡京神黑着臉道:“這裏不歡迎你。”

  崔東山突然伸手指向蔡京神,跳腳罵道:“不認祖宗的龜孫,給臉不要臉對吧?來來來,咱們再打過一場,這次你要是撐得過我五十件法寶,換我喊你祖宗,要是撐不過,你明兒大白天就開始騎馬遊街,喊自己是我崔東山的乖孫子一千遍!”

  蔡京神咬牙切齒道:“士可殺不可辱,你要麼今夜打死我,否則休想踏足我蔡家半步!”

  崔東山一閃而逝,使了縮地成寸的術法神通,看似稀拉平常,實則迥異於尋常道家脈絡,崔東山又一閃而返,回到原地,“咋說?你要不要自己抹脖子自刎?你這個當孫子的不孝順,我這個當祖宗卻不能不認你,所以我可以借你幾件鋒利的法寶,省得你說沒有趁手的兵器自盡……”

  那傢伙絮絮叨叨個沒完。

  身材魁梧的老人氣得整個人丹田氣機,翻江倒海,煽風點火,氣勢暴漲。

  崔東山突然收斂笑意,眯起眼,陰惻惻道:“小王八蛋,你大概是覺得東華山一戰,是老祖宗佔據了書院的天時地利,所以輸得比較冤枉,對吧?”

  蔡京神心湖激盪不已,就在生死大戰一觸即發之際,他驚駭發現崔東山那雙眼眸中,瞳孔竟是豎立,而且散發出一種刺眼的金色光彩。

  蔡京神如同被一條興風作浪的遠古蛟龍盯上了。

  如芒在背。

  蔡京神迅速收斂氣勢,伸出一隻手掌,沉聲道:“請!”

  躲在那邊門縫裏看人的門房老人,從最早的睡眼惺忪,到手腳冰涼,再到這會兒的如喪考妣,顫顫巍巍開了門。

  崔東山大搖大擺率先跨過門檻。

  蔡京神緊隨其後。

  魏羨和那頭黃牛也先後走入蔡家府邸。

  門房關上門後,心中哀嘆不已,好不容易躲過了這個瘟神,老祖宗在州城這邊狠狠露了一手,幫着刺史大人擺平了一條狡猾的作祟河妖,纔在地方上重新樹立起蔡家威嚴,可這才幾天清淨安穩日子,又來了,真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,只希望接下來和氣生財,莫要再折騰了。

  崔東山唸叨着要一份宵夜,必須拿出找鈦恚叹┥袢塘耍o那姓魏的純粹武夫要一罈州城最貴的美酒,忍,連那頭小小龍門境的黃牛妖物,都要在蔡家來一棟獨門獨院的宅子,蔡京神不能忍……也忍了。

  蔡京神伸手驅散兩個滿眼好奇的府上婢女,再無旁人在場,開口問道:“你到底要做什麼?乾脆些!”

  崔東山一隻腳踩在椅子上,一手持酒壺,一手下筷如飛,佳餚與美酒兩不耽誤,狼吞虎嚥,含糊道:“你在大隋京城好歹當了百餘年的地頭蛇,與我說說看,如今謩澞菢洞虤傅拇镭洠会嶂魇故悄男┴浬婒T將軍唐莊山、兵部右侍郎陶鷲、龍牛將軍苗韌這幾個,不用你說,我是知道的,但是你我心知肚明,這些傢伙,還不是你們大隋廟堂和山上,真正謩澊耸碌哪会岽罄小D阒缼讉�就說幾個,說說看。”

  蔡京神眼皮子微顫。

  崔東山丟掉一塊極其美味的祕製醬鴨腿,舔了舔手指頭,斜眼瞥着蔡京神,微笑道:“我允許你每說一個牽連此事的幕後人,再說一個與此事全然沒有關係的名字,可以是結怨已久的山上死對頭,也可以是隨隨便便被你看不順眼而已的高氏宗親。”

  崔東山打了個飽嗝,“在我喫完這頓宵夜之前,都有效,喫完後,你們蔡家就沒這個機會了,可能你還不太清楚,你留在京城的那個高氏子孫,嗯,就是在國子監當差的蔡家讀書種子,也是馬前卒之一,讀書人嘛,不願眼睜睜看着大隋沉淪,向蠻子大驪低頭俯首,可以理解,高氏養士數百年,不惜一死以報國,我更是欣賞,只是理解和欣賞當不了飯喫,所以呢,蔡京神,你看着辦。”

  崔東山開始繼續大喫大喝。

  蔡京神沉聲問道:“我要先知道一件事,蔡豐是否真的深陷其中?!”

  崔東山譏笑道:“蔡豐的文人風骨和志向遠大,需要我來廢話?真把老子當你蔡家老祖宗了?”

  蔡京神滿臉痛苦之色。

  別看他是一位足可傲視王侯的元嬰地仙,是大隋屈指可數的仙家大供奉。

  可是蔭庇家族,是人之常情的祖輩本分事,逝者先祖只能依靠玄之又玄的陰德,蔡京神這些修行有道之人,當然會拿捏好尺寸火候,既不妨礙自身修行,也要鼎力扶持那些有機會反哺家族的好苗子,至於那些子孫後裔,或是走文武仕途,或是走上修行路,光大門楣,光宗耀祖,更是職責所在。

  這百餘年間,蔡家就只出了一位高不成低不就的練氣士,即便不缺蔡京神的指點迷津,以及大把的神仙錢,如今仍是止步於洞府境,而且前途有限。

  所以蔡京神更多還是寄希望於那個榜眼郎蔡豐,甚至連蔡豐之後五六十年內的官場升遷、死後獲贈皇帝賜下文貞之流的美諡、繼而陰神顯靈在某地、隨之大隋朝廷順勢敕封爲某座郡縣城隍神祇、再大致有百餘年光陰經營、一步步擢升爲本州城隍,這些事情,蔡京神都已經準備妥當,只要蔡豐按部就班,就能走到一州城隍爺的神祇高位,這也是一位元嬰地仙的人力之竭盡了,再往後,就只能靠蔡豐自己去爭取更多的大道機緣。

  風水輪流轉,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,凡夫俗子很難把握,可能一次錯過就是一輩子再無機會,可是練氣士不同,只要活得足夠長久,風水總能流入自家的一天,到時候就可以用仙家祕法儘量截留在自家門內,不斷積累家底,如世俗人積攢金銀錢財如出一轍,就會有一個又一個的香火小人誕生。

  蔡京神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個蔡豐,大好的前程不要,竟然腦子進水了,要揹着自己和整個家族,摻和這麼一樁謩潯�

  崔東山輕輕放下筷子。

第404章 心神往之

  崔東山隨手放下了那雙筷子,低下頭,將兩根筷子擺放得齊齊整整,抬起頭,笑道:“看來你篤定我不會在這裏大開殺戒?”

  崔東山拍掌而笑,緩緩起身,“你賭對了。我確實不會由着性子一通濫殺,畢竟我還要返回山崖書院。罷了,子孫自有子孫福,我這個當老祖宗的,就只能幫你們到這裏。”

  蔡京神卻伸手示意崔東山坐回位置,問道:“你怎麼證明自己說話管用,在大隋朝野管用,在大驪廟堂一樣管用?”

  崔東山慵懶靠着椅子,伸手抓着自己的髮髻玩,輕輕扭轉,“不好證明。”

  蔡京神只得退一步,猶豫片刻,沉聲道:“那你如何將蔡豐摘出來,而且必須是不留後患的那種,不會影響到他以後的仕途?我必須要提醒一點,不可以讓蔡豐臨陣倒戈,賣友求榮,這會阻礙蔡豐死後封正爲神祇的道路,蔡豐未來百年千年,都要跟大隋國祚、文吆惋L水慼慼相關,做了這等噁心事,生前尊榮不難,死後卻會被大隋香火排斥。”

  崔東山微笑道:“山人自有妙計,放心,我保證蔡豐生前官至六部尚書,禮部除外,這個位置太重要,老子不是大驪皇帝,至於死後,百年內做到一個大州的城隍閣老爺,高氏戈陽的龍興之地除外,如何?”

  蔡京神試探性問道:“那我蔡家抉擇和聲譽?”

  崔東山笑道:“到時候我讓你和蔡家配合兩出苦肉計,誰都要朝你蔡京神豎起大拇指,以後史書,肯定都是美言。”

  蔡京神欲言又止。

  崔東山嗤笑道:“你我之間,簽訂地仙之流的山水盟約?蔡京神,我勸你別多此一舉。”

  蔡京神想起那雙豎立的金色瞳孔,心中悚然,雖然自己與蔡家任人宰割,心裏憋屈,可比起那個無法承受的後果,因爲蔡豐一人而將整個家族拽入萬丈深淵,甚至會連累他這位老祖宗的修行,當下這點愁悶,並非難以忍受。

  既然成爲了暫時的盟友。

  蔡京神就想要表達一點找猓爱斈甏尴壬跁海蝗艘越鹁�刺殺,以替死符逃過一劫,崔先生難道就不想知道幕後主使?還是說你覺得其實是一撥人?”

  崔東山斜眼蔡京神。

  蔡京神給瞧得渾身不自在,不明白自己哪裏說錯了。

  崔東山站起身,從桌上拎了壺尚未開封的窖藏老酒,“我當年在書院悶得快要去山頂上吊了,好不容易纔等來這麼有趣的事情,你看我事後是如何做的?等了許久,不見他們繼續偷襲刺殺,我只好自己主動跑去青霄渡伸長脖子,結果呢,愣是沒人敢出手,我只好搬了幾大車子青霄渡綠竹回書院鋪地板,該是什麼價格,我就給多少小暑錢,憑啥?感激他們給我解悶啊,我爲了應對第二場暗殺,謩澚四屈N多後手,雖然沒有施展的機會,可那個動腦子的過程,還是很能打發無聊光陰的。”

  崔東山繞過桌子,拍了拍蔡京神肩膀,“小蔡啊,你還是太年輕,不知道我的脾氣,以後相處久了,你就會發現認了個好祖宗。有空去你家祖墳瞅瞅,肯定青煙滾滾,近期如果有蔡家先祖託夢給你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我感恩戴德,你就告訴他們,不用謝我,樂善好施,一直是我這個人的學問之本。”

  蔡京神板着臉,置若罔聞。

  那頭地牛之屬的黃牛妖物,早已去了“牛欄”休憩。

  魏羨卻一直坐在崔東山和蔡京神所在的酒桌上,一言不發,只是喝酒。

  魏羨跟隨崔東山一起去往住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