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2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李寶箴站在老車伕身後,微笑着打招呼:“忘了介紹自己,我叫李寶箴,是李希聖的弟弟,李寶瓶的哥哥。”

  陳平安站定,問道:“如果你今晚死在這裏,會後悔嗎?”

  李寶箴點頭道:“肯定要悔青腸子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是後悔做事情不夠小心吧?”

  李寶箴彷彿破罐子破摔,坦盏溃骸皩Π。浑x開龍泉郡福祿街和咱們大驪王朝,就覺得可以天高任鳥飛了,太不明智。陳平安你一前一後,教了我兩次做人做事的寶貴道理,事不過三,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走我的獨木橋,如何?”

  朱斂抬起手臂,雙掌手心摩挲,躍躍欲試,微笑道:“那個駕車老頭兒,雖是遠遊境武夫,老奴完全可以應付,少爺,好歹是一個境界的,到時候若是老奴一個不小心,沒能收住手,可別見怪。”

  老車伕眼神炙熱,死死盯住那個佝僂老人,青鸞、慶山和雲霄三國,以及周邊那些小國,江湖水湥钟新氊熕冢缓蒙米赃h遊,白白糟蹋了純粹武夫第八境的稱呼,今夜好不容易遇上一個,豈能錯過,只是身後還有個壞種李寶箴,以及車廂內的柳先生,讓他難免束手束腳,問道:“對付這名扈從就夠嗆,李大人,你有沒有迥颐钣嬁梢允谖遥考饶茏o住你不死,又能由着我痛快打一架?”

  李寶箴苦笑道:“哪裏想到會有這麼一出,我那些迥颐钣嫞缓θ耍蛔跃取!�

  車伕站起身,冷笑道:“那就是空空如也?算計來算計去,瞧着讓人眼花繚亂,結果就這麼點出息。”

  李寶箴笑道:“那就勞煩今夜你多出點力,給我贏得一個亡羊補牢的機會。”

  老車伕身爲寶瓶洲武道第一人,實力高,肩上擔子自然就重,不至於因爲厭惡李寶箴這個人就落井下石,一走了之。

  馬車微顫,李寶箴只覺得一陣微風拂面,老車伕已經長掠而去,直撲陳平安。

  小路兩邊蘆葦蕩向陳平安和朱斂那邊倒去。

  朱斂習慣性佝僂向前數步,身形快若奔雷,伸出一掌。

  接住老車伕拳罡激盪、袖口鼓脹的迅猛一拳。

  朱斂向後倒滑出去,剛好與陳平安並肩而立,老車伕則借勢向後飄落在地。

  道路兩側蘆葦蕩又嘩啦一下向左右兩側倒去,簌簌作響,在原本萬籟寂靜的夜幕中,極爲刺耳。

  李寶箴看到那些四處流散的拳罡氣流,飄蕩到紋絲不動的陳平安身前之際,如一陣斜風細雨遇到了一把油紙傘,滴水不沾撐傘人。

  李寶箴眼皮子顫抖了一下。不愧是最低武道五境的傢伙。

  這個泥瓶巷小雜種,離開了驪珠洞天之後,看來際遇不錯啊。

  李寶箴有些遺憾,難道自己當初應該走走修行的路子?

  不到十八歲的五境巔峯純粹武夫,擱在武夫輩出的大驪王朝,恐怕都當得起天才二字了吧?

  難不成驪珠洞天破碎下墜後的那股磅礴武撸冀o這傢伙獨佔了去?不對啊,藩王宋長鏡,李二,再加上鄭大風,三人瓜分,最多留下點殘羹冷炙纔是。

  朱斂抖了抖手腕,笑呵呵道:“這位大兄弟,你拳頭有些軟啊。咋的,還跟我客氣上了?怕一拳打死我沒得玩?不用不用,儘管出拳,往死裏打,我這人皮糙肉厚最捱揍。大兄弟要是再這麼藏着掖着,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!”

  話音剛落。

  朱斂身如山野猿猴,一竄而去,速度之快,好似仙師使用了縮地千里的方寸物,眨眼之間就來到老車伕身前,還以顏色,同樣是一拳直直而去。

  李寶箴眼力有限,只看到朱斂那一拳,之後雙方對峙,在一處小地方禮尚往來,看得他頭暈眼花。

  李寶箴很快就覺得耳朵難受,嚥了口唾沫,這才稍稍好受些。

  老車伕一聲輕喝,雙手連粘帶打,將那朱斂一把摔向蘆葦蕩,他自己則一步後撤,重重踩地,另外一隻腳輕輕提起,穩住身形。

  如果不是擔心身後那個李寶箴,老車伕自然可以出拳更爲酣暢。

  朱斂身形在空中舒展,單腳踩在一根纖細的蘆葦蕩上,左搖右晃了幾下,微笑道:“大兄弟,看來你躋身第八境這麼多年,走得不順遂啊,登高之路,是用爬的吧?”

  老車伕譏笑道:“這話說早了吧?”

  朱斂走在一叢叢蘆葦蕩頂端,蜻蜓點水,隨着愈發筋骨伸展,發出黃豆崩裂的一連串聲響,嘿嘿笑道:“不早不早,我這是擔心咱哥倆真要玩命,你到時候留不下遺言,聽說天底下的八境武夫,還是比較稀罕的,你要是這麼暴斃而亡,我會兔死狐悲物傷其類,趁着我家少爺沒嫌棄你礙眼,趕緊跟你嘮嘮嗑。”

  老車伕默不作聲。

  車廂內柳清風想要起身。

  陳平安腰間養劍葫一抹白虹乍現,疾速畫弧,毫無阻滯地穿透車壁,懸停在柳清風眉心處。

  柳清風笑着坐回原位。

  李寶箴一隻藏在袖中的手,剛剛有所動作,一抹幽綠劍光一閃而逝,刺破他袖口,隨後將一張符籙釘入身後車壁上。

  那張金色符籙,極其奇怪,竟是正反兩面都書寫了丹書符文,不但如此,符籙中央,正反各自繪有一尊黑甲、白甲神將。

  是一張在浩然天下早已失傳的日夜遊神真身符。

  李寶箴嘆了口氣,對老車伕說道:“收手吧,不用打了。我李寶箴束手待斃便是了。”

  朱斂火急火燎道:“別啊,大兄弟,咱們打咱們的,不耽誤我家少爺跟你家主子的正事。”

  老車伕點點頭,向朱斂一掠而去。

  陳平安走到馬車旁邊,李寶箴坐在車上,擺出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。

  陳平安卻是望向車簾子那邊,“本來以爲是書上講的高明之家,鬼瞰其戶。原來是書上的另外一句話。”

  車廂內柳清風說道:“福禍無門,惟人自召?”

  陳平安不再開口說話。

  大道理小道理,讀書人其實都懂。

  尤其是柳清風這樣自幼飽讀詩書、並且在官場歷練過的世族俊彥。

  竺奉仙之流的江湖梟雄,其實反而更容易讓旁觀者看得透徹。

  生死榮辱,直來直往。

  李寶箴望向陳平安。

  他坐着,陳平安站着,兩人剛好對視。

  李寶箴好奇問道:“不管你是怎麼找到我的,今夜殺了我後,你以後怎麼回大驪,龍泉郡泥瓶巷祖宅不打算要了?”

  陳平安看着這位兩人從未見過、卻一心想着置他陳平安於死地的福祿街李氏子弟。

  同樣是一家人,怎麼跟李希聖和小寶瓶是天壤之別的秉性。

  見陳平安不說話,李寶箴笑道:“我就是一介書生,經不起你一拳,真是風水輪流轉,可這才幾年功夫,轉得未免也太快了。早知道你變化這麼大,當初我就應該連朱河一起拉攏,也不至於背井離鄉不說,還要死在他鄉。”

  一拳。

  李寶箴雙手抱住腹部,身體蜷縮,差點嘔出膽汁。

  陳平安這一拳只用了二境武夫修爲。

  陳平安伸手抓住李寶箴的髮髻,一把從車上拽下,隨手一丟,李寶箴在黃泥道路上翻滾而去,最後此人雙手雙腳攤開,滿臉淚水,卻不是什麼傷心悔恨,就只是純粹肌膚之痛的身體本能,李寶箴大笑道:“不曾想我李寶箴還有這麼一天,柳清風,記得幫我收屍,送回大驪龍泉郡!”

  陳平安蹲下身。

  李寶箴與他對視。

  看到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。

  這種眼神,不同於國師崔瀺那種深不見底的深淵,李寶箴慶幸自己看不見底,不然估計自己就是一具屍體了,因爲察見淵魚者不祥,他如今遠遠沒有資格,去窺探那頭繡虎的內心深處所思所想。

  但是當下陳平安的眼神,和大驪國師唯一的相同之處,李寶箴記憶深刻。

  隱隱約約,一個深淵之中,一個古井底下,皆藏有惡蛟遊曳欲抬頭。

  李寶箴突然眼神中充滿了快意,輕聲說道:“陳平安,我等着你變成我這種人,我很期待那一天。”

  陳平安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,一手掌刀輕敲李寶箴喉結,在後者不由自主張嘴瞬間,將泥土塞入其中,然後手心捂住李寶箴嘴巴,問道:“好不好喫?”

  李寶箴手腳掙扎,滿臉漲紅。

  陳平安微微轉頭,“說啥?我聽不見,不然你大聲點說話。”

  李寶箴驀然停止掙扎,一點點強自嚥下那一大口泥土,眼睛死死盯住那張神色漠然的年輕臉龐。

  陳平安抬起手掌,李寶箴臉龐扭曲,含糊不清道:“味道不錯!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這會兒想喫屎不容易,喫土有什麼難的。”

  跟先前如出一轍,李寶箴喫了一大把泥土後,又給陳平安捂住嘴巴,這一次陳平安力道加重,李寶箴後腦勺開始微微陷入泥地。

  在陳平安鬆手後,李寶箴胸膛起伏,呼吸困難至極,然後開始劇烈咳嗽,從嘴裏噴出許多泥土。

  陳平安舉起右手,輕輕一揮袖,拍散那些向他濺來的泥土。

  與此同時,李寶箴哀嚎一聲。

  陳平安左手攥住李寶箴左手,咯吱作響,李寶箴那隻悄然握拳之手,手心攤開,是一塊被他悄悄從腰間偷拽在手的玉佩。

  篆刻有“龍宮”古拙二字的那塊祖傳羊脂美玉,原本並不起眼,只是此時晶瑩剔透,其中更有一條細如絲線的光彩快速流轉。

  陳平安捏碎李寶箴手腕骨頭後,李寶箴那條胳膊癱軟在地,只差一步就被開啓術法的玉牌,被陳平安握在手心,“謝了啊。”

  飛劍初一和十五,分別從柳清風眉心處和外車壁返回,那張世人未必認得出根腳、陳平安卻一眼看穿的珍稀符籙,連同“龍宮”玉佩一起被他收入方寸物當中。

  在那本《丹書真跡》上,這張日夜遊神真身符,是品秩極高的一種,在書本倒數第三頁被詳細記載。

  李寶箴右手捂住左手手腕,悽慘而笑,“算你狠,怕了你了。”

  這兩件東西,龍宮玉佩,是李氏祖傳的保命符之一,那張符籙,更是大哥李希聖的臨別贈禮。

  最關鍵是兩件價值連城的仙家器物,必須由他李寶箴親自“開門”後,外人才能借機一探究竟,不然上五境修士之下,任你是地仙,誰拿了都是不值一文的死物。

  陳平安一腳踹在李寶箴腰肋處,後者橫掃蘆葦蕩,墜入湖中。

  傷筋動骨一百天。

  柳清風起身走出車廂,跳下馬車,“不管緣由是什麼,還是要謝過陳公子對李寶箴的不殺之恩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獅子園怎麼辦,柳清山怎麼辦?”

  柳清風說道:“已經爲他們找好退路了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神色疲憊,原本不想與這個老侍郎長子多說什麼,只是一想到那個一瘸一拐的年輕書生,問道:“我相信你想要的結果,多半是好的,你柳清風應該更知道自己,如今是換了一條路在走,可是你怎麼保證自己一直這麼走下去,不會距離你想要的結果,愈行愈遠?”

  柳清風笑容苦澀,舉目遠眺,感慨道:“只能走走看,不然我們青鸞國,從皇帝陛下到士子書生,再到鄉野百姓,所有人的脊樑骨很快就會被人打斷,到時候我們連路都沒法走。飲鴆止渴,誰都知道是壞事,可真要渴死了,誰不喝?就像在獅子園祠堂,那個我很不喜歡的柳樹娘娘唆使我父親,將你牽連進來,我如果只是局中人,就做不到柳清山那樣挺身而出,堅守着柳氏家風,而我柳清風權衡利弊之後,就只會違背本心。”

  柳清風收回視線,笑道:“所幸事情沒有到最糟糕的境地,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我這個當兄長的,就來唸那難唸的經,好讀的書,就讓我弟弟去讀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李寶箴落水方向,“你比這傢伙,還是要強不少。”

  陳平安望向蘆葦蕩遠方廝殺處,喊道:“回了。”

  陳平安然後對柳清風說道:“你們可以救人了。”

  柳清風問道:“爲何不直接殺了李寶箴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以前答應過別人,要放過李寶箴一次。”

  朱斂一掠而至,滿臉遺憾,伸手抹了把臉上血跡,自己纔剛剛手熱,接下去就該那老車伕筋骨酥軟、欲仙欲死了。

  只是看陳平安不願說話的樣子,朱斂便沒有說些玩笑話,只是默默跟隨。

  柳清風突然對陳平安的背影說道:“陳公子,此後最好不要留在京城附近等待機會,想着既遵守了承諾,又能夠再次遇上李寶箴。”

  陳平安轉過頭,笑問道:“爲何?”

  柳清風笑着搖搖頭,沒有泄露更多。

  大驪王朝即將會派遣兩人,分別擔任他柳清風和李寶箴的扈從,據說其中一人,是昔年盧氏王朝的沙場砥柱。

  但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,真正致命之處,在於大驪國師崔瀺如今極有可能仍然身在青鸞國。

  陳平安一行人走出視野。

  老車伕將奄奄一息的李寶箴救上來,輕輕出手,幫李寶箴趕緊吐出一肚子積水。

  李寶箴過了半天,才緩過來。

  鬼門關逛遊了一圈,坐在道路上,神色怔怔。

  老車伕站在李寶箴身邊,轉頭望向柳清風。

  柳清風笑着搖頭。

  於是李寶箴又一次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兒。

  李寶箴背對着互換眼色的兩人,但是這位今夜狼狽至極的公子哥,伸手一陣使勁拍打臉頰,然後轉頭笑道:“看來柳先生還是很在乎國師大人的看法啊。”

  柳清風蹲下身,微笑道:“換一個人來青鸞國,未必能比你好。”

  李寶箴裝模作樣打了個嗝,“又喫泥土又喝水,有點撐。果然是江湖水深,容易死人,差點就涼在水底了。”

  柳清風將李寶箴攙扶起身,“看來我們還得回趟獅子園,先給你換上一身衣衫。”

  李寶箴歪着腦袋,蹦跳了好幾下,將耳朵裏的水晃出來後,笑容燦爛道:“不用換不用換,給自己長點記性,省得以後還覺得老天爺第一國師第二我第三!”

  柳清風沒有說什麼。

  上車後坐入車廂,李寶箴瑟瑟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