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1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老人答道:“單憑你師父這幾句話,看不出學問大不大,但是最少……說得很對,嗯,就是無錯。聽着簡單,其實頗爲不易,踐行此理,更難。”

  裴錢一挑眉頭,氣呼呼擋住老人繼續翻看竹簡的路線,雙臂環胸,“那老先生你少看些竹簡。”

  老人笑道:“呦,小丫兒還挺記仇。”

  裴錢點頭道:“尊老愛幼,老先生你歲數大,我年紀小,咱倆扯平了,老先生可莫要跟一個小姑娘倚老賣老啊。”

  老人只得說道:“你師父教得對,更難能可貴的是,還能保住你的性靈之氣,你師父很厲害啊。”

  裴錢先是開心笑起來,然後搖頭晃腦道:“老先生這麼說,是不是想多看些竹簡?行吧行吧,看吧看吧,怕了你們這些老夫子了,一套一套的,唉,愁人。”

  如此一來,便是那位中年儒士都有了些笑意。

  至聖先師曾經編撰一書,其宗旨立意,不過是思無邪三字而已。

  以至於後世一位大聖人,爲了維護至聖先師的道德無瑕,又不好擅自刪去一些篇幅,所以註解訓詁得很是辛苦。

  這讓伏先生很是笑話了一番。

  這位中年儒士深以爲然。

  似乎三教百家,帝王將相,整個天下,都有這個問題。

  不過中年儒士覺得今天的伏先生,有些奇怪,竟然又笑了。

  在獅子園待了這麼久,可從未笑過。

  翻遍了竹簡,老先生站起身,看着那個還在給竹簡辛勤翻個兒的黑炭小丫頭,想要搭把手,裴錢趕緊擺手,用手臂胡亂擦了擦額頭汗水,笑道:“我可尊老得很哩,不用老先生你幫忙,不然給師父看到了,非要揪我耳朵。”

  老先生笑着告辭離去,也伸手虛按兩下,示意裴錢不用起身作揖行禮,算是愛幼了。

  兩位夫子並肩而行在林蔭小道。

  中年儒士欲言又止。

  名爲伏昇的老人淡然笑道:“不出意外,那個年輕人,就是老秀才的關門弟子。”

  中年儒士神色複雜。

  伏昇感慨道:“我們就別管了。”

  中年儒士點了點頭,問道:“那麼先生何時收取柳清山作爲弟子?我覺得柳清山此次大考,已經過關了。”

  伏昇搖頭道:“還早呢,在書齋讀萬卷書,道理是懂了些,可如何做呢?還需要柳清山行萬里路,看更多的人和事。”

  中年儒士問道:“先生是準備帶着柳清山一起返回中土神洲?再將那些當年先生一力救下的那些聖賢典籍摹本,交予柳清山?”

  伏昇想了想,“我不一定陪着這個孩子游歷,那太顯眼了,而且未必是好事。”

  這位曾經被譽爲“爲天下儒家續了一炷香火”的老先生,突然笑道:“雖說老秀才與我們文脈不同,可不得不承認,他挑選弟子的眼光,從崔瀺,到左右,再到齊靜春……是越來越往上走的。”

  中年儒士搖頭道:“那個年輕人,最少暫時還當不起伏先生這份讚譽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瘸子柳清山帶着陳平安和柳伯奇去了他的書齋坐坐。

  柳伯奇一眼就看到了那隻小木盒,裏邊裝着一個大王朝末代皇帝的巡狩之寶,落在不對路、眼界又不高的練氣士手中,就是個小金塊而已,撐死了賣出幾顆小暑錢。

  而她當然就屬於不對路的修士之列。

  她有了些想法。

  之後獨孤公子和婢女蒙瓏,率先離開獅子園,帶着那兩件俗世古董而已。

  與他們繼續同行的那對師徒修士,也不知道柳氏從哪裏拿出來的一堆神仙錢,更是滿載而歸。

  再之後,就是那對道侶修士離去,同樣收穫頗豐,兜裏裝着的可是小暑錢,遠遠超出預期,雀躍不已。

  陳平安原本早就想要走,只是一直被柳清山挽留,又多留了三天,把獅子園逛遍了。

  柳清山其實偶爾眉宇間有些憂愁,所以每次都要跟陳平安喝酒。

  陳平安知道是那棟繡樓的家務事,只是這些,陳平安不會摻和。

  這幾天裏,柳伯奇去小院找了陳平安兩次,一次是告訴陳平安,她將那個柳樹娘娘打了個半死,最近百年應該會很老實。

  一次是跟陳平安分贓。

  化寶妖總不能用法刀獍神一切爲二,事實上,天地間任何一隻地仙化寶妖,只要能夠飼養、調教得當,大道可期。

  當然嫌它耗費神仙錢和機緣,殺了奪寶,也是一筆巨大財富。

  所以柳伯奇折算成一筆穀雨錢,當做陳平安贏得的報酬。

  當柳伯奇走後,陳平安和裴錢師徒二人,對着桌上的小山堆,裴錢笑得燦爛,陳平安也笑了,摸了摸裴錢的腦袋,“那就不扯你耳朵了。”

  裴錢一頭霧水,“啥?”

  陳平安彎腰趴在桌上,沒有給出答案,看着那座穀雨錢堆小山。

  裴錢雙臂環胸,挺直腰桿,不去想那句話,開心問道:“師父,我這次不是賠錢貨了吧?”

  陳平安坐起身,笑着伸出雙手,將裴錢的臉頰搓圓弄扁。

  朱斂坐在門口翻書,看得聚精會神,看到精彩處,根本不捨得翻頁。

  有些懷念那位荀老前輩啊。

  石柔瞥了眼朱斂那本書,差點沒氣死她。

  在獅子園的最後一天,陳平安一行人就要動身去往京城之際,天剛矇矇亮時分,柳伯奇獨自一人前來,交給陳平安那塊從木盒拿出的巡狩之寶,面無表情道:“這是柳老侍郎最早答應的事情,歸你了。你拿來煉化本命物,會極其出小R驙戇@小金塊當中,除了殘留着一個世俗王朝的文撸讵{子園擱放數百年後,也蘊含着柳氏文摺N夷盟鼰o用,可你陳平安一旦煉化成功,對你這種半吊子讀書人,就是奇效,最重要是此物,即便你已經有了五行之金的本命物,一樣可以將其煉化消融,甚至可以幫你原本的本命物提高一個品秩,以後的修行路上,自然可以事半功倍。”

  陳平安拿着那枚小巧巡狩之寶,端詳一番,然後遞還給柳伯奇,小聲道:“幫我偷偷放回柳清山書齋裏邊,記得別太顯眼的地方。”

  柳伯奇皺眉道:“不要?你認爲我是在騙你,覺得這枚巡狩之寶名不副實?”

  陳平安懶得跟她解釋。

  喊上已經斜挎好包裹、手持行山杖的裴錢,離開院子,沿着獅子園外那條靜謐小路。

  柳伯奇一直留在院子裏,突然笑了笑。

  如果陳平安膽敢收下。

  她可就要出刀殺人了。

  那麼陳平安到底是爲何拒絕這份天經地義的饋贈?

  是察覺到她的動機,不敢收,還是當真只是不願收下?

  柳伯奇不去深思,既然巡狩之寶留下,那麼陳平安的想法,就與她無關了。

  裴錢蹦蹦跳跳跟在六步走樁的陳平安身邊,好奇問道:“師父,爲啥不要那塊金子呢,瞧着很討喜唉?而且那個女冠還說了那麼多好處。”

  陳平安一邊出拳走樁,一邊微笑道:“柳氏文吒鼟煦^了,我們拿走,柳清山怎麼辦?他可是還送了你一本書的。”

  裴錢想了想,點頭道:“也對,瘸子叔叔本來就那麼可憐了,還是讓他留着吧。”

  然後裴錢跟着陳平安一起走樁。

  裴錢冷不丁笑道:“師父,這叫不叫君子不奪人所好啊?”

  陳平安出拳不停,緩緩而行,搖頭道:“我啊,距離真正的君子,還差得遠呢。”

  “有多遠?有沒有從獅子園到咱們這兒那麼遠?”

  “大概比藕花福地到獅子園,還遠吧。”

  “這麼遠?!”

  “可不是。”

  “師父,可是再遠,都是走得到的吧?”

  “對嘍。前提是別走錯路。”

  裴錢突然停下腳步,站着不動一會兒,等到朱斂和石柔都擦肩走向前,然後她悄悄伸手到屁股後頭,手掌虛握拳頭,跑到朱斂那邊,笑嘻嘻問道:“想不想知道我手裏藏着啥?”

  朱斂黑着臉:“滾蛋。”

  裴錢伸手向石柔,“石柔姐姐,你猜猜唄?猜中了我就送給你哦。”

  石柔翻了個白眼。

  陳平安本來還偷着樂呵來着,結果看到裴錢笑嘻嘻望向自己,不等她說話,立即一板慄敲下去。

第395章 一碗雞湯不知道

  出了獅子園小路,路過一座小湖那片翠綠蘆葦蕩,一個拐彎,就可以岔入去往青鸞國京城官道,結果率先繞出蘆葦蕩小路的視野中,就看到有人乘坐牛車,風風僕僕,剛剛從官路那邊進入小路,道路狹窄,路面顛簸,車子一個蹦跳,坐在後邊的青衫男子差點甩出,給顛得七葷八素,差點散架,而駕車之人,是位書童模樣的少年,大概是給自家老爺一路催促,本身又是毛躁的歲數和性情,加上駕馭牛車的手法生疏,牛兒四腿撒歡兒就竄入了這條小道,結果怎麼都沒有想到由這條小路盡頭唯有獅子園的蘆葦蕩畔,會走出一行人來,爲首一人還是個蹦蹦跳跳、手持行山杖的小姑娘,這要是撞上了,還不得鬧出人命來?

  少年書童慌了神,青衫男子更着急,一個手忙腳亂,一個大聲提醒,於是裴錢就瞪大眼睛,看着那輛牛車,路線搖來晃去的老牛拖拽着兩個大傻瓜,一溜煙兒衝入了蘆葦蕩湖泊裏頭去。

  其實裴錢早就躲過了,站在了一大叢蘆葦蕩當中,哪怕牛車直直前行,都麼的問題,肯定撞不着她。

  咋的,一大早還有人鳧水洗澡啊?難道其實是一夥神仙人物,那牛兒可以拽車踩水行走,特別仙氣?之前她不就騎了頭地牛之屬的黃牛嘛,確實神奇,上山下水,穩穩當當。

  可是眼前這一幕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啊,一大一小,哇哇亂叫着,然後撲通一聲,水花濺起,沒影了。

  裴錢挪動腳步,順着牛車碾壓蘆葦蕩而出的那條小路望去,整輛牛車直接沖水裏頭去了。

  裴錢捏着下巴,陷入沉思,聽說山上神仙只要攜帶避水珠,探淵涉水捉蛟抓龍,如履平地。

  朱斂和石柔飛掠而去救人救牛。

  陳平安扯住裴錢耳朵,“要你小心看路。”

  裴錢踮起腳跟,大聲求饒,解釋道:“我哪裏想得到,那牛車自個兒不走正道,非要跟喝醉酒似的漢子,扭來擺去,就把自己繞溝裏去了啊,哎呦,疼疼疼……師父,我真的已經讓出道路了……而且牛車騾車,師父你也見過,不都慢騰騰的嗎,這輛牛車老霸氣了,恨不得飛起來……”

  陳平安鬆開手,讓裴錢立定站好,裴錢呲牙咧嘴,伸手輕輕揉着耳朵,真疼。

  果然朱斂是個烏鴉嘴,說什麼要自己別得意忘形。

  陳平安略微鬆了口氣,朱斂和石柔入水之後,很快就將主僕二人和牛與車一同搬上岸。

  少年心有餘悸,坐在先前被牛車碾壓倒地的蘆葦上,嚎啕大哭。

  老牛上岸後,抖了抖身軀,剛好一尾巴摔在少年腦袋上,倒是不哭了。

  青衫男子約莫三十歲,面相不老,被救上岸後,對石柔作揖謝禮。

  陳平安走去,抱拳道歉。

  青衫男子羞愧難當,連忙再次作揖賠罪。

  最後這位男子擦過臉上水漬,眼前一亮,對陳平安問道:“可是與女冠仙師聯手救下我們獅子園的陳公子?”

  陳平安點頭後,試探性問道:“是柳縣令?”

  青衫男子爽朗大笑,“在下柳清風,正是柳清山的大哥。”

  柳老侍郎長子柳清風,如今擔任一縣父母官,不好說飛黃騰達,卻也算是仕途順利的讀書人。

  只是當他父親是仕途平步青雲、士林名聲大噪的柳敬亭後,柳清風就顯得很庸碌平平了,柳敬亭在他這個歲數,都快要擔任青鸞國從三品的禮部侍郎,柳敬亭又是公認的文壇領袖,一國斯文宗主,如今再看長子柳清風,也難怪讓人有虎父犬子之嘆。

  需知柳敬亭去世後必然獲得朝廷頭等美諡,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,至於是“文”之後的字眼是什麼,是正,還是忠,或是略遜一籌的恭,成。都有可能,這兩者都需要皇帝特旨,不能由羣臣擅議定奪,之前朝堂上覺得前者可能性更大,在二子柳清山瘸腿後,就大大降低了預期,莫說青鸞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文正,還覺得文忠都有些懸了。

  陳平安喊了一聲裴錢。

  一直像是被貼了仙家定身符的裴錢,如獲大赦,一路跑到陳平安身邊,向柳清風和書童少年作揖致歉,大聲講述自己的諸多過失。

  其實心裏邊,裴錢可沒覺得自己有多大的錯,還有些埋怨這個柳清風太不濟事,只是師父生氣了,她有什麼辦法?莫說是不掉肉的道歉,就是要她掏銀子賠償,從多寶盒裏頭往外搬東西,裴錢也只能乖乖照做。

  柳清風連忙爲裴錢說話,裴錢這纔好受些,覺得這個當了個縣太爺的讀書人,挺上道。

  之後當然是挽留陳平安一同返回獅子園,只是當陳平安說要去京城,看能否趕上佛道之辯的尾巴,柳清風就不好意思再勸。

  陳平安先幫着柳清風修好牛車,然後雙方道別,各自繼續趕路。

  岔入官道後,朱斂笑道:“覺得獅子園這個老侍郎長子柳清風,比弟弟柳清山更像一塊當官的材料。”

  陳平安不置可否。

  柳清山書生氣更重,才氣更大,滿腹韜略,爲人更是正人君子,兄長柳清風就似乎沒那麼鋒芒畢露,幾無棱角。

  但是陳平安覺得兄弟二人,都是這個世道需要的讀書人,僅此而已,至於未來成就誰高誰低,歸根結底,還不都是獅子園一家人?

  陳平安問道:“裴錢,知道柳縣令最讓人欽佩的地方在哪裏嗎?”

  裴錢脫口而出道:“當了官,脾氣還好,沒啥架子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是發乎本心,不惜讓自己身陷險境,也要給你讓道。”

  裴錢哦了一聲,似懂非懂,“師父,我先記下來,就像前兩天在獅子園曬書曬竹簡那樣,大太陽的時候,時不時就將這些事情,翻個個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