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0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陸抬點點頭,“怎麼說?”

  一位首次現身於某座湖邊的年輕道人,無名無姓,瘋瘋癲癲,反反覆覆說着誰都聽不懂的一句話。

  一個將簪花郎從春潮宮驅逐出去的青衫書生,約莫三十歲,似乎精通仙家術法,揚言三年之後,要與大宗師俞真意一較高下。

  一名自稱南苑國方士之祖的高大老人,穿着與口音,確是我們南苑國早期風格,此人如今正往南苑國趕來,說他已經完成了皇帝密令,一路上收取了十數位弟子。

  一位赤手空拳的中年武夫,侏儒體型,出現在塞外邊境上,殺戮成性,性情乖僻,所到之處,全憑喜好,一通濫殺,死在他手上的無辜百姓已經多達數百人,草原四百精騎圍殺此人,給他殺了一乾二淨。

  婦人又道:“除了公子在內天下十人,還有副榜十人,我們皇子殿下,簪花郎周仕,都位列其中。”

  陸抬晃了晃摺扇,“這些無需細說,意義不大。將來真正有機會擠掉前十的人物,反而不會這麼早出現在副榜上邊。”

  婦人識趣停步。

  陸抬走在一條恢復市井熱鬧的大街上,早前有人在這裏,一人對峙各方大宗師,打了個天翻地覆慨而慷,動靜極大,南苑國京城百姓都有所察覺,所以如今成爲了一處外鄉江湖人士,必須來此瞻仰的武林聖地,只是這些江湖豪俠、門派高人,清楚此處必然有南苑國諜報眼線盯着,反而不敢造次,一般都是走完了這條街就離開。

  先前就有魔教中人,藉此機會,鬼鬼祟祟,試探那座於魔教而言極有淵源的宅子,無一例外,都給陸抬收拾得乾淨,要麼被他擰掉腦袋,要麼各自幫他做件事,活着離開宅子附近,撒網出去。一時間分崩離析的魔教三座山頭,都聽說了此人,想要重整山頭,而且給了他們幾位魔道巨擘一個期限,若是到時候不去南苑國京城納頭便拜,他就會一一找上門去,將魔教三支剷平,這傢伙猖狂至極,甚至讓人公然捎話給他們,魔教如今面臨滅門之禍,三支勢力應當同仇敵愾,纔有一線生機。

  天色尚早,街上行人不多,市井煙火氣還不算重,陸抬行走其中,抬頭看天,“要變天了。”

  一座藕花福地,難不成要變成一座小洞天?這得花費多少顆神仙錢?這位觀主的家底,真是深不見底啊。

  陸抬拐入一條小巷子,剛好遇見那位去私塾讀書的孩子,曹晴朗。

  陸抬停步笑問道:“今天怎麼早了些?”

  曹晴朗有些臉紅,道:“陸大哥,昨天去衙門那邊領了些銀錢,昨夜兒就特別想喫一座攤子的餛飩,路有點遠,就要早些去。陸大哥要不要一起去?”

  陸抬笑着搖頭,“我不太愛喫這些,你自己去吧。”

  曹晴朗告辭小跑離去,停步轉身,“對了,陸大哥,我昨天回家路上,給你買了壺酒,就放在桌上了,自己喝啊。”

  陸抬點點頭。

  他是有曹晴朗宅子鑰匙的。

  曹晴朗轉身跑出巷子。

  與人言語時,曹晴朗這個孩子,都會特別認真,所以曹晴朗是絕對不會一邊跑一邊回頭說話的。

  陸抬走向那棟宅子,開了院門,果然正屋桌上放了一壺酒,七錢銀子,對於喫一碗餛飩都要思量半夜的曹晴朗來說,不便宜了。

  陸抬拿過了酒壺,拎了條板凳坐在門檻外,手腕一擰,手心多出一隻散發出酒釀醇香的小蟲子,打開酒壺,將這種名爲酒蟲的小傢伙丟入壺中,然後慢慢等待這壺酒水,以極快速度,沉澱出等同於窖藏、埋放數十年醇厚的美酒口感。

  陸抬輕輕搖晃手中酒壺,滿臉笑意。

  第一次找到曹晴朗,陸抬就開門見山。

  “我叫陸抬,陸地的陸,抬起的抬,是陳平安的朋友,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好朋友。”

  當時那個孩子的眼睛,立即亮了起來。

  後來陸抬說了些陳平安的事情後。

  曹晴朗就喊他陸大哥了。

  然後陸抬就有了這棟孤零零宅子的鑰匙。

  有一次,陸抬笑着問曹晴朗,“你想不想成爲陳平安那樣的人?”

  “想!”

  “那想不想比陳平安更好?”

  “不想。”

  “是不敢想?覺得太難,差了太多?”

  “就是不想。”

  在那天閒聊之後,拿了鑰匙卻沒有自己開門入院的陸抬,就經常來這邊坐着,有曹晴朗身在私塾的時候,也有曹晴朗在家中晨讀時分,陸抬一開始會給需要自己開竈燒火做些米粥喫食的曹晴朗,帶些精緻喫食當早飯,可是曹晴朗喫了兩次後,第三次終於忍不住,很一本正經地與陸抬說了些心裏話,說他如今領着衙門那邊的錢財,學塾束脩,柴米油鹽,都夠用了。

  陸抬耐心聽完曹晴朗這個孩子的肺腑之言後,就笑問道:“那以後可就真喫不着這幾家百年老店的美食了?不後悔?”

  曹晴朗有些難爲情,赧顏笑道:“若是真的很嘴饞,實在忍不住,也會跟陸大哥說一聲。”

  陸抬哈哈大笑,說沒問題。

  只是在那之後,直到今天,曹晴朗唯一嘴饞的,仍是一碗他自己買得起的餛飩。

  所以陸抬今天有些開心。

  竟然在藕花福地這麼個小地方,給他找着了一個很像那傢伙的曹晴朗。

  有趣有趣。

  陸抬終於覺得這趟藕花福地之遊,讓自己的心氣上生出些勁頭來。

  回到宅子,鶯鶯燕燕,環肥燕瘦。院落各處,一塵不染,道路皆都以竹木鋪就,給那些婢女擦拭得亮如明鏡。

  一路上有三位因爲陸抬而脫離苦海的婢女,先後與陸抬這位恩公和主人,打招呼。

  方式有些奇怪,是些陸抬教她們從書本上搜刮而來的溢美之詞。三名妙齡少女本就是教坊戴罪的官宦小姐,對於詩詞文章並不陌生,如今古宅又藏書頗豐,所以不難。

  所以有人說公子詩詞,如初發芙蓉,自然可愛。

  又有美婢說公子氣度,似東海揚帆,風日流麗。

  還有少女說公子容貌,若芝蘭玉樹,光耀滿庭。

  陸抬開懷大笑。

  一路走去,陸抬脫了靴子,走在其中,最後斜靠在一座造型簡潔素雅的羅漢榻上,有美婢想要上前服侍,給陸抬揮手趕走。

  他嗅了嗅酒壺,抿了口酒,雖然比起藕花福地的酒水,味道已經好上不少,可哪裏能夠與浩然天下的仙家酒釀媲美。

  陸抬將還壺底還趴着一隻珍稀酒蟲的酒壺,隨手拋在遠處桌上,穩穩當當,滴酒不濺。

  之後半年,在這棟宅子的歡歌笑語中,藕花福地已是風起雲湧,江湖是如此,廟堂沙場更是。

  陸抬正在教一位聰慧婢女鬥茶,有美婢說是屋外有位老儒士登門拜訪。

  陸抬便放下手頭雅事,親自去迎接那位學塾種老夫子。

  按照曹晴朗的說法,種先生雖然嚴厲,可是對學塾所有人都教得很好,耐心更好。

  門外,正是南苑國國師種秋,臉色不太好看,拒絕了進門的邀請,說在門口說完事情就走。

  陸抬笑道:“洗耳恭聽夫子教誨。”

  種秋沉聲道:“陸公子,你雖是好心,卻是在拔苗助長!”

  陸抬故意訝異,“此話怎講?”

  種秋惱火道:“陸公子敢做就不敢認?”

  陸抬啪一聲打開摺扇,輕輕扇動清風,風流倜儻,“敢問種夫子,我錯在何處?”

  種秋深呼吸一口氣。

  這個陸抬,這半年內,教了曹晴朗一大通所謂的世情和道理。

  若非今天學塾那邊,種秋無意間發現曹晴朗在與同窗爭執,恐怕都不知道這個陸抬,給曹晴朗灌輸了那麼多“雜學”。

  什麼恨人有笑人無。什麼好人難做,難在少有好人真正懂得君子施恩不圖報,所以這類好人,最容易變得不好。什麼那些開設粥鋪救濟難民的善人,是在做善事不假,可接受施捨喝粥喫餅之窮苦人,亦是這些富家翁的善人。除了這些,還有許多學問道理之外的亂七八糟,連素來以博學著稱的種秋都聞所未聞,什麼道家兵馬科,墨家機關術,藥家百草淬金身,什麼反老得還嬰。

  所幸曹晴朗,在那位教書先生和顏悅色地問起後,沒有隱瞞,一五一十都說了所學內容。

  種秋穩了穩心神,緩緩道:“曹晴朗秉性如何?”

  陸抬想了想,“純良向善。”

  種秋又問:“曹晴朗才情如何?”

  陸抬嘆了口氣,“尚可。”

  種秋再問,“曹晴朗今年幾歲?”

  陸抬破天荒有些心虛。

  種秋感慨道:“爲人,不是武夫學藝,喫得住苦就能往前走,快慢而已,不是你們謫仙人的修道,天賦好,就可以一日千里,甚至也不是我們這些上了歲數的儒士做學問,要往高了做,求廣求全求精,都可以追求。爲人一事,尤其是曹晴朗這般大的孩子,唯精沾緲阕顮懼匾暧鬃x書,疑難重重,不懂,無妨,寫字,歪歪扭扭,不得其神,更無妨,但是我種秋敢說,這世間的儒家典籍,不敢說字字句句皆合事宜,可到底是最無錯的學問,如今曹晴朗讀進去越多,長大成人後,就可以走得越心安。這麼大的孩子,哪能一下子接受那麼多駁雜學問,尤其是那些連成人都未必明白的道理?!”

  陸抬收起摺扇,作揖賠罪道:“陸抬知錯了。”

  種秋嘆了口氣,冷哼道:“若是陳平安留在曹晴朗身邊,就絕對不會如你這般行事。”

  陸抬抬起頭,非但沒有生氣,反而笑容暢快,“種夫子此番教誨,讓我陸抬大受裨益,爲表謝意,回頭我定當送上一大罈子好酒,絕對是藕花福地歷史上不曾有過的仙釀!”

  種秋沉聲道:“免了。”

  種秋轉身離去。

  陸抬突然笑問道:“若是陳平安請你喝酒,種秋你會又如何?”

  種秋看來給這位謫仙人氣得不輕,頭也沒轉,“就他那點酒量,不夠看,幾下撂倒。”

  陸抬看着那個漸行漸遠的青衫背影,嘆息一聲。

  道之精微,莫若性命。

  大夢先覺。

  若是生在浩然天下,這位種老夫子,了不得啊。

  ————

  走在郡城外的官道上,因爲是踏春郊遊的時節,多有鮮衣怒馬。

  若是尋常的馬車行駛,揚起的塵土不會太大,可一旦有騎隊縱馬飛奔,兩邊行人就要遭罪了,裴錢就喫了不少灰塵,衣裳灰撲撲的,氣得她趕緊從斜挎包裹裏掏出一顆香梨,狠狠啃咬掉大半個,這才消了氣。這些百花苑客棧每天更換的仙家瓜果,裴錢都沒敢開口詢問師父,能不能帶走,反而是陳平安自己去跟客棧管事問過,得知可以任由客人帶離客棧,纔將幾間屋子的碟子收刮一空,打包帶走!

  然後陳平安給了裴錢一顆香梨和一捧棗子,讓她路上喫。

  這會兒官道上又有辶_綢緞的數騎男女,策馬一衝而過,好在裴錢早早轉過身,雙手捧住剩下的小半顆香梨。

  陳平安伸手揮了揮灰塵,對裴錢笑道:“記得把梨核留下。”

  裴錢喫完香梨,將梨核放入包裹,問道:“師父,你說這些騎馬的傢伙,可惡不可惡?麼得真本事,還喜歡耍威風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過是喫些灰塵而已,談不上可惡。”

  裴錢想了想,大概是沒想明白。

  陳平安笑着問道:“以後輪到你闖蕩江湖,要不要騎馬,想不想快馬揚鞭,嚷嚷着江湖我來了?”

  裴錢恍然,“倒也是。”

  陳平安揉了揉裴錢的小腦袋,輕聲道:“以後你第一次行走江湖,磕磕碰碰,也別失望,江湖裏頭,總能遇到好的人,請你喝好喝的酒。”

  裴錢小聲嘀咕道:“可是走多了夜路,還會遇見鬼哩,我怕。”

  陳平安給逗樂了,笑道:“那會兒你騎着一匹駿馬,師父幫你準備好降妖除魔的刀劍,妖魔鬼怪怕你纔對。”

  裴錢乖巧討好道:“師父,刀劍要得,然後我有頭小毛驢兒就行,跑得慢些不打緊!”

  ————

  在半路上,有天陳平安一行人在河邊僻靜處燒火做飯。

  遠方有人猶猶豫豫,似乎在糾結要不要過來,最終仍是打定主意,向陳平安這邊湊近。

  距離着二十多步遠,那個漢子就停下腳步,最後視線投向摘了竹箱依然背劍的白衣年輕人,以寶瓶洲雅言笑問道:“公子,能否商量個事情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你說。”

  那漢子走近些,問道:“不知公子有沒有聽說香火攤販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知道些,你是青鸞國哪座道觀寺廟的遞香人?是山香還是水香?”

  漢子微微鬆了口氣,看來這位年輕仙師是個講究人,曉得稱呼自己爲更順耳的遞香人,更是個行家明白人,自己眼光果然不差,這夥人雖是步行遊歷,可那一身神仙氣做不得假。

  香火攤販是山澤野修裏邊的一種營生,做着跑腿買賣,幫着山水神祇祠廟或是道觀寺廟,擔任說客,請那些有希望一擲千金的大香客,去敬香。一般來說,香火攤販身上都會攜帶一定數量的神香,這類山水祠廟和真人高僧精心製作的神香,價格不菲,練氣士焚香之後,可以靜心凝神,汲取靈氣會更加快速,而將相公卿、顯貴人家,點燃這類香火,在家祠祭祖,據說能夠爲子孫積攢陰德,品相有高低,價格懸殊,山香是山神廟和五嶽廟出產,水香自然就是來自各處河伯、水神的祠廟了。

  陳平安對於崔東山提及過的遞香人,記憶深刻。

  漢子指了指附近這條大河,笑道:“是本地河伯祠廟的水香。”

  陳平安放下碗筷,擦了擦手站起身,走向那漢子,問道:“如果我想請香,需要多少雪花錢?”

  漢子說道:“三炷香,一顆雪花錢。”

  裴錢驀然瞪大眼睛,一顆雪花錢可是整整一千兩銀子。

  陳平安便請了三份水香,遞給那漢子,漢子則交給陳平安三隻古雅的長條木盒,各裝有三炷香。

  原本請香之後,其實不需要立即去祠廟敬香,任何時候都可以,甚至去與不去,不強求,在別處燒香一樣沒問題,除了山水有別必須要講究,只要不是請了山香卻禮敬水神就可以,去往任何一座道觀寺廟也沒事,祭奠祠堂先祖、文武廟城隍閣等等,仍是好事。

  陳平安仍是讓漢子稍等片刻,然後讓裴錢他們喫完飯,動身去往那座河伯祠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