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40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仰頭望去,從高處滴落一粒金色水滴,最終墜入神像腳下的那座香爐當中,漣漪陣陣。

  只是陳平安苦等半天,再無金色雨滴從天而降。

  崔東山嗤笑道:“這就是青鸞國唐氏的一國武吡耍羰窃缒甑谋R氏王朝,任何一座武廟內,便都會是一顆顆雨滴墜落、快到連綿成線的景象。這與神祇神位高低並無關係,只跟一國國祚長短、武吆癖煦^,而且尋常練氣士,任你是地仙之流,仍是旁觀不出,我不過是知曉些上古祕術,又跟藥鋪老神君學了幾手關於神道香火的能耐,才能夠讓其顯化。至於擱在先生之前遊歷過的梳水國、綵衣國之流,還不如這約莫一炷香內一滴香火金液的青鸞國,說不定兩三炷香才能凝聚出一滴。”

  果然在陳平安靜等一炷香功夫後,又有象徵武叩慕鹕慊鹩甑螇嬒隆�

  陳平安有些恍然,當初在老龍城,劍靈說裴錢是“武吲咦印保敃r是陳平安第一次聽說這個稱呼。

  聯繫崔東山今夜的說法,就有些清晰了。想來與埋河水神娘娘一眼看出每月精粹香火有幾錢幾兩、山上仙家洞府多有靈草仙樹用以幫助顯化查看山水氣叩亩喙眩挟惽ぶ睢�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是不是在等我問大驪武廟又是如何?”

  崔東山拱手抱拳,低頭笑道:“先生世事洞明,此次出門遠遊不過短短數年,就有如此心性,不愧是天縱英才,神人也。”

  陳平安看了崔東山一眼,猶豫了一下,仍是問道:“擁有女子武神的中土大端王朝,武廟氣象,豈不是比於祿所在故國,更加壯觀?”

  崔東山哈哈大笑,“這是自然,不然皚皚洲財神爺劉氏,怎麼願意押注大端王朝,除了諸子百家當中的商家、縱橫家,其實還有不少學問道統選擇了大端王朝。”

  崔東山隨即有些遺憾,“除了這‘地方武廟,滴水觀摺皇拢鋵嵲谝粐┏堑哪亲谖鋸R,還可以觀看更多,甚至可以看到因爲某人而發生的增減、起伏。”

  崔東山走到武廟門檻上坐着,抬頭望向那尊處境不妙、光彩晦暗的武將神像,感慨道:“早年聽聞大端王朝,在冒出一個武邍樔说纳倌赆幔凰麕煾笌Щ兀肓舜蠖送醭募灝斎眨揪鸵呀浐苷F張的各地武廟氣象,武咧苯訌暮铀兂闪艘粭l大瀑布,宛如水潭的香爐,濺起無數武咚椋灾领掇Z隆隆作響,只要是神靈,在廟外遠處都聽得到那份驚人動靜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人名叫曹慈,我在劍氣長城見過,還跟他打了三場架,都輸了,我輸得心服口服,希望以後不要被他拉開太大距離,能有機會再打三場。”

  崔東山看着神色從容、笑意真盏年惼桨玻斐龃竽粗福芍宰摎U道:“先生厲害,志向高遠……”

  這句馬屁話說得最不奉承人,若是外人在場,例如畫卷四人,說不定還會覺得崔東山明褒暗貶,是在嘲諷陳平安,可陳平安心知肚明,這應該是崔東山最實心實意的一句話了。

  只是崔東山哀嘆一聲,滿臉惋惜,“先生與此人同處一個時代,虧大了。”

  陳平安走向大門口,崔東山站起身,兩人一起跨出門檻,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是國師崔瀺察覺到了大驪正宗武廟的武咦兓砸銇懋斦f客,因爲怕我帶着魏羨四人,轉投別國籍貫,比如大隋?”

  崔東山這次沒有溜鬚拍馬,只是嗯了一聲,“老神君那邊得了消息,知道你要開始修行了,需要煉化本命物,咱們那位老國師大人,就提出一筆買賣,只要先生讓魏羨隋右邊四人加入大驪籍貫,五行之土本命物,大驪王朝可以爲先生告知寶瓶洲最終五嶽選址,現在就可以爲先生預定五色土一事,出自五嶽山根的土壤,每一嶽可以拿出十斤,足夠先生煉化兩次本命物了。”

  不等陳平安拒絕或是答應,崔東山就已經解釋道:“先生煉化第二件本命物,屬於燃眉之急,但是不用擔心,五嶽土壤,如今除了魏檗坐鎮的北嶽披雲山,已經名正言順,範峻茂的南嶽還只是苗頭,其餘中東西三嶽,大驪宋氏雖早有意向,可最近十幾二十年裏,未必能夠順利敕封,這些先生不用擔心,反而是好事,如今煉化難度就會小了,而且先生如今剛剛修行,並不需要太高品秩的本命物,等到五嶽全部得到大驪朝廷和儒家某座中土學宮的認可,與一洲氣叻�固牽連,到時候先生的本命物就會隨之品相高漲。”

  兩人走出武廟,陳平安走在夜幕沉沉的大街上,問道:“這是國師崔瀺要跟我做這筆買賣,你崔東山怎麼覺得?”

  崔東山停下腳步,“先生信得過我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信不過,但是假話我也想聽一聽。”

  崔東山啞然失笑,思量片刻,“那先生就姑且聽我些假話,在學生崔東山看來,那四人入了大驪籍貫,於先生來說,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,不妨就拿着個跟大驪宋氏開價,各十斤的五色土壤先拿來,至於先生自己會不會更換籍貫,從大驪變成大隋、或是其它亂七八糟的地方籍貫,等到大驪五嶽獲得寶瓶洲正統名分的那天,再做定奪不遲,至於在此期間,是否煉化五行之土的本命物,先生做與不做,都不耽誤先拿了好處,落袋爲安嘛。”

  陳平安默不作聲,繼續向前。

  走出數步後,發現崔東山依舊停在原地,陳平安回頭望去,崔東山笑呵呵道:“今夜學生就捋一捋文武廟的變故,若是邪修魔頭作祟,學生就替天行道了,爲先生掙得一樁小小陰德。若是一方山水教化不善、當地百姓的自作孽,也希望先生容學生袖手旁觀,由得這裏香火自生自滅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可以。”

  陳平安轉身離去,打算回客棧了。

  崔東山突然喊道:“先生!”

  陳平安轉頭,“何事?”

  崔東山義憤填膺道:“那四個螻蟻一般的純粹武夫,身爲先生扈從,如此大不敬,學生這些天恪守師徒本分,在旁邊只能看不能說,看得痛心疾首啊,懇請先生准許學生明兒起,好好教他們做人!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你打算怎麼教?”

  崔東山站在武廟大門口臺階下,大義凜然道:“自然是遵循先生學問,以理服人,以德服人。”

  陳平安不再搭理崔東山,徑直趕回客棧,回去路上,思考崔東山到底爲何而來,爲何會突然離開大隋山崖書院。

  杜懋那具令人垂涎的仙人遺蛻一事,老國師崔瀺提出的籍貫買賣一事,以及青鸞國京城這場暗流湧動的佛道之辯,陳平安總覺得這些,皆是崔東山的此行目的,卻仍然不是最主要的。

  身後遠處,崔東山轉身拾階而上,打着哈欠,重返武廟。

第382章 棋盤上

  陳平安返回客棧,發現不但裴錢沒睡,額頭貼着符籙正在吹着玩,畫卷四人齊聚一屋,同樣在等着文武廟的結果。

  陳平安有些奇怪,他們一行人從桐葉洲中部走到寶瓶洲東南的青鸞國,生死大戰都經歷了那麼多場,照理說不該對小小縣城的文武兩廟感興趣,即便小地方有那麼一陣妖風妖雨,卻註定掀不起大的波瀾,陳平安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節,極有可能今晚是自己的學生崔東山第一次“出手”,想必魏羨隋右邊他們都比較在意。

  落座後,朱斂已經遞上茶水,陳平安坦盏溃骸按_實是有人對文武廟動了手腳,崔東山會處理穩妥,不會耽擱明天的行程。”

  隋右邊的性子最爲直來直往,直截了當問道:“這個崔東山,真是你的學生?”

  陳平安摸了摸裴錢的腦袋,要她先去睡覺,裴錢卻說睡不着,怕鬼,還說自己睡相不好,喜歡踢被子,到時候給額頭那張符籙蹭掉了,鬼魅妖怪有了可趁之機,豈不是保護不了隋姐姐。

  因爲陳平安關於符籙一事,對裴錢提及過些規矩和忌諱,比如符籙既是跋山涉水的護身符,能夠震懾邪祟,讓一些末流山水神祇、鬼物心生敬畏,可同時又是一盞明燈,容易引來某些不懼陽間罡風的厲鬼的額外覬覦與仇視。

  陳平安便沒有強求裴錢立即去隔壁睡覺,對隋右邊道:“雖然一開始是崔東山死皮賴臉湊上來的,可如今他確實是我的學生,這一路上,你們應該大致瞭解他的脾氣,是個挺自負的人,只要你們不招惹他,崔東山就不太會主動設計你們。許多行走浩然天下的條條框框,例如先前我跟裴錢所說的欺山不欺水,入廟拜佛之時、人多不必等,這些其實是當初我跟他一起遊歷的時候,崔東山跟我講的。”

  其實陳平安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,大概在少年皮囊的大驪國師眼中,從藕花福地走出的畫卷四人,還不值得他動歪心思。

  只是這種大實話太傷人,陳平安就沒好意思說。

  就像重逢那天,崔東山開門見山就先說了杜懋那副仙人遺蛻一事,嘴上求着陳平安慷慨解囊贈予遺蛻,崔東山心裏未必如何看重。

  崔東山願意糾纏他陳平安,真正的視野所及,可能都不在他身上,一直在極其遙遠的陰影中和帷幕後,是已逝的齊先生,是沒了身軀體魄,畫地爲牢與整座浩然天下“合道”的文聖老秀才,是已經飛昇去了天外天、跟道老二掰手腕的阿良,是如今坐鎮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道家掌教陸沉。

  大驪能夠建造出那座仿製白玉京的劍樓,就已經有陰陽家和墨家的身影,加上真武山和風雪廟作爲寶瓶洲的兵家祖庭,尤其是前者,早就與大驪牽連頗深,加上最南端那座商賈繁榮的老龍城,三教之外最有實力的諸子百家當中,除了法家、縱橫家尚未露面,大驪王朝其實已經獲得許多一洲之外許多勢力的青睞。

  這纔是大驪宋氏吞併寶瓶洲半壁江山的底氣所在。

  大驪鐵騎,藩王宋長鏡,是表面上打江山的,而如何守江山,更考驗大驪王朝的手腕和底蘊。

  這些事情,是陳平安在藕花福地見過一段段歷史歲月、一截截光陰長河後,自己琢磨出來的,離真相可能還有些差距,但是大方向應該不會有錯。

  而大驪王朝南下這一整盤棋,牽涉到那麼多複雜勢力,具體籌劃、幫助大驪宋氏“萬事俱備”之人,正是那個留在武廟的“白衣少年”。

  如今回頭來看,陳平安在寶瓶洲的遊歷,北方的大隋和藩屬黃庭國,中部的綵衣、古榆和梳水國,再到最南邊的老龍城,每一步,其實都落在了國師崔瀺的棋盤中,就沒有走出過棋局,只是崔瀺和崔東山這魂魄分離、各披皮囊的一老一少兩國師,沒有再搭理他陳平安而已。

  盧白象笑問道:“這位崔先生,是一位修爲高深、返璞歸真的修道之人?”

  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,只能說道:“曾經是正兒八經的儒家門生,家鄉在寶瓶洲,後來去中土神洲求學,以前修爲境界……比較高,不過後來跌過境界,如今是練氣士第幾境,我看不出來,也沒有問他。”

  朱斂笑眯眯道:“之前聽聞少爺說那世間大修士,體魄堅韌,絲毫不輸煉神三境的純粹武夫,不曉得這位少年面相的山上神仙,拳法如何?若是有法寶傍身,不知能否破得了魏羨的那副甘露甲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醜話說前邊,你們誰願意去試探崔東山,我肯定不攔着,只不過後果自負。”

  裴錢小聲道:“我可不敢跟他爭開山大弟子,以後就喊他大師兄好了。”

  崔東山推門而入,氣呼呼道:“小妮子,你咋背後罵人?!誰是你大師兄,你纔是大師兄,好好說話!”

  崔東山莫名其妙的興師問罪,嚇得裴錢臉色發白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武廟那邊?”

  崔東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一飲而盡,笑道:“已經擺平了,文武廟和幕後主使,我都見過了,雙方都算好商量,學生我與他們擺事實講道理嘛,若非着急趕回來給先生通風報信,說不定這會兒文武兩廟的老爺都要拉上土地公,拿些深埋地底的幾壇陳釀美酒,與我把臂言歡到天明呢。”

  陳平安疑惑道:“是誰在搗鬼?”

  崔東山笑道:“是位當地土財主惜命,想要多活個二三十年,恰好家裏有子孫在青鸞國一個仙家門派修行,好的不學壞的學,學了些歪門邪道的皮毛,就想要擅自更改命數,以禍害一地氣數作爲代價,轉爲個人的陽壽增長、以及陰宅的風水提升,自然就與當地文武兩廟起了爭執,修道之人,學成了仙術,小門派裏頭那些個年紀輕輕的所謂天之驕子,自然脾氣不太好,一不做二不休,那個年輕修士差點連金身都想要一併奪了。據說如今青鸞、慶山國一帶的山水淫祠神祇,整個寶瓶洲東南方,給各國朝廷打殺得差不多了,金身碎片卻仍是供不應求,文武兩廟若是香火出了問題,當地修士出手,喫相是難看了些,可好歹不至於給書院賢人追究到死,若是年輕修士和背後靠山咦鞯卯敚苯泳驮谇帑[國御書房了結此事,消息都傳不到觀湖書院那裏……”

  聽到這裏,陳平安心情沉重,喝了口小煉藥酒。

  崔東山神色如常,好似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家先生的異樣,繼續滿臉笑意說道:“山水神祇,各有各的緣法,也有自己的善惡之報,不過是提前一些而已,等到將來大驪王朝真正吞併了一洲之地,關於這禁絕淫祠一事,是板上釘釘的事情,手法只會更加狠辣,如今中部觀湖書院以北,就已經有禮部官員聯手欽天監,專門開始‘按圖索驥’,先生不在寶瓶洲的這兩年,光是黃庭國以南、綵衣國以北,地底下那條走龍道上邊,大大小小六十二國,不合規矩、違反禮制的淫祠,就被銷燬了四千多座,這還是大驪禮部官員幾乎個個油光滿面,拿人手軟,有所收斂了,不然數量最少要再往上翻一番。觀湖書院對於禁絕淫祠,自然是樂見其成,哪怕再不願意跟大驪朝廷打交道,仍是派遣了副山長領銜的數十位君子、賢人,幫助大驪勘驗此事,以及給大驪朝廷劃定界線,大驪在這件事上,很給觀湖書院面子了。”

  絮絮叨叨說完這些,崔東山放下茶杯,環顧四周,笑眯眯道:“幹嘛,早睡早起身體好,你們自己不曉得養生之道,難道還要耽誤我家先生休息?”

  裴錢第一個起身跑開,畫卷四人神色各異,都沒有說話,先後離去。

  崔東山最後起身,作揖拜別先生。

  陳平安需要栓門,跟崔東山一起走到屋門口,一個在門檻外,一個在門檻內,陳平安問道:“你如果揹着我,暗中摻和青鸞國這場佛道之辯,你最好事先跟我講清楚,大不了我繞過京城,在最東邊的仙家渡口等你,省得到時候你我反目,你崔東山再做一次欺師滅祖的勾當。”

  崔東山一臉褲襠上沾黃泥巴的委屈表情,“先生胸懷磊落,如光風霽月,當年師生二人遊歷大隋,學生時時刻刻如沐春風,怎的也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?”

  崔東山扼腕痛惜道:“知道了,必然是那四名扈從不上道,先生與他們長久相處,難免沾了點市井氣,不打緊,明兒學生就……”

  陳平安關上門,沒好氣道:“滾。”

  一襲白衣飄飄若出塵神仙的崔東山,在廊道里邊一圈圈旋轉遠去,應該算是橫着滾。

  路過隔壁裴錢屋子的時候,崔東山稍稍停留,一邊在原地轉圈一邊善意提醒道:“裴錢啊,你我有師門之誼,那我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,只要不打開窗戶,就肯定見不着吐舌頭倒掛的吊死鬼,只要不把腦袋鑽出被窩,也就看不到趴在牀頭那邊,身穿鮮紅嫁衣、嫁給亂葬崗鬼王的繡娘女鬼,只要大半夜不口渴了起牀喝水,就肯定瞧不見溺死水中後一大肚子水草的臉色慘白水鬼……哦對了,有些枉死的長髮少女,喜好蜷縮盤踞在小女孩腳邊,不用怕,橫看豎看怎麼看,都只是一大團頭髮而已……”

  裴錢躲在被窩裏,瑟瑟發抖,雙手使勁捂住耳朵。

  到了畫卷四人屋子那邊,身形旋轉不停的崔東山,只是在盧白象門外出聲笑道:“聽我家先生說你棋藝高超,明天我跟你學學如何下棋。”

  正在屋內挑燈打棋譜的盧白象,笑道:“若是崔先生願意,不如手談一局再休息?”

  崔東山已經漸漸遠去,“今晚就算啦,學棋這種事情,得挑時辰,看心情。”

  小小客棧外邊。

  有兩位肉眼凡胎看不見的金身神人,一左一右,一文一武,板着臉好似兩尊門神,守護着客棧。

第383章 彩雲局

  拂曉時分,陳平安剛練完了天地樁,睡眼惺忪的裴錢就在外邊敲門,過去開門,陳平安見到一個神色萎靡的黑炭丫頭,看來昨晚崔東山那番好心提醒,把裴錢嚇得不輕,陳平安便讓她在自己屋子補個覺,裴錢如獲大赦,倒頭就睡,幫裴錢捂好被子,陳平安坐在桌旁翻看青虎宮地仙陸雍贈送的那本煉丹書,雖是闡述煉丹一途,可畢竟是元嬰修士的獨門祕籍,對於大道多有精妙心得,陳平安每次靜下心來研讀,皆有收穫,當得起“開卷有益”四字。

  客棧簡陋,一日兩三餐,都需要下榻行旅客人自己出門解決,從掌櫃到夥計,都是氣性大的,陳平安一行人入住之時,就看到客棧跟一夥行腳商賈罵罵咧咧,互相嫌棄,不過陳平安這邊有崔東山、盧白象和隋右邊三人鎮場子,客棧看菜下碟,相對要熱絡許多,主動推薦了幾樣當地美食。

  陳平安帶着補完回挥X的裴錢一起出門,喫過早飯,還帶了一份,他沒有返回屋子,在客棧門口,交待裴錢將喫食捎給崔東山他們之外,還要她告知他們要在縣城逗留兩天,他要一個人走走逛逛,裴錢自然樂得歇腳休息兩天,不用趕路,就意味着不用枯燥乏味的六步走樁,美得很。

  在陳平安獨自逛蕩縣城的時候,崔東山與畫卷四人領了裴錢帶回的早點,碰頭進餐,崔東山一臉感激,說這是先生在幫着學生查漏補缺,用心良苦,這般爲學生着想的先生,上哪兒找去。裴錢不敢頂嘴,只敢腹誹,什麼查漏補缺,明擺着是對你做事不放心好不好。

  喫過了早點,崔東山心情大好,對裴錢笑道:“會不會五子連珠棋?咱們小賭怡情,輸贏一把,就一顆銅錢,如何?”

  裴錢下過五子連珠棋,是盧白象教她的小把戲,規矩簡單,裴錢經常拉着魏羨,借用盧白象的棋墩棋子,在棋盤上殺得昏天暗地,兩人有來有回,比起盧白象和隋右邊對弈時的沉悶無趣,裴錢和魏羨就下得很熱鬧了,落子時一個比一個劈啪作響,氣勢十足,恨不得在棋盤上砸出個窟窿來,看得盧白象後悔不已。

  跟魏羨這個臭棋簍子對弈,裴錢贏多輸少,一佔上風就喜歡得意忘形,一落下風就要悔棋,所幸魏羨不太計較勝負和棋品。

  這會兒聽崔東山說要賭棋,裴錢使勁搖頭,她又不傻,哪怕崔東山說要跟盧白象學下棋,可五子連珠棋這種沒有門檻可言的旁門小道,裴錢還真沒有信心能贏錢,畢竟像老魏這麼榆木疙瘩的笨蛋,世間少有。

  崔東山笑呵呵道:“咱倆下棋,你我作爲先生的弟子門生,當然不能傷了半點和氣,誰輸誰贏錢!”

  裴錢眼睛一亮,輸一盤棋還能贏一文錢,天底下竟有這等美事?

  於是在裴錢屋子,盧白象拿來了棋具,崔東山跟裴錢這對暫時沒有分清楚輩分的同門,下起了有糟蹋棋盤嫌疑的五子連珠棋。

  畫卷四人心有靈犀地一旁觀棋。

  裴錢胡亂落子,先後兩顆棋子之間,隔着十萬八千里遠。崔東山下得同樣沒有章法,有些時候跟在裴錢棋子的屁股後頭,有些時候則東南西北各一顆,玩起了一些圍棋的粗溔腴T定式,看上去是裴錢輸面更大,只是當棋盤空地越來越狹窄的時候,裴錢就既心疼又驚訝地發現,自己越來越容易五子連珠,等到棋盤滿是犬牙交錯的黑白棋子後,裴錢竟然贏了,無論她如何落子,都是五子連珠的壯烈局面。

  就這樣憋屈窩囊地輸掉了一文錢,裴錢悔青了腸子,恨不得把棋盤喫進肚子,悔棋悔棋。只是瞥了眼對面蹺二郎腿嗑瓜子的崔東山,她沒敢耍賴。

  崔東山斜眼看着棋局,惋惜道:“棋輸一着,棋輸一着,看來我賭弑饶懵院眯2蝗辉蹅冊傧拢咳绻訔壱桓逼灞P,無法讓你裴錢棋力盡顯,咱們可以再加一二三隻棋盤,但是每加一副棋,賭注就得加一顆銅錢,我呢,只要贏了棋,就立馬掏腰包給你錢,但是你裴錢可以隨便加棋盤,直到輸了贏錢爲止,還算公道吧?”

  裴錢猶豫道:“可是桌面擱不下兩副棋盤啊。”

  崔東山指了指地面,“咱們在地上下棋,怕什麼,棋盤多了,下到屋外廊道都可以,對吧?反正棋盤越多,你贏錢越多。我知道你記性好,我也湊合,咱們讓盧白象或是隋右邊,去跟客棧借兩塊木炭,到時候我用炭筆畫棋盤,咱們就不用棋子了,如果誰記錯了,也算輸。”

  裴錢轉頭,看了眼老魏,魏羨大概是覺得這種求輸的下法,太腦子進水,直接走了,朱斂更是翻着白眼離開屋子。

  倒是兩個曾是藕花福地國手的棋道高手,盧白象果真去借了木炭返回,隋右邊神色漠然站在一旁,他們兩人反而耐着性子留在了屋子,陪着蹲地上那師出同門的一大一小瞎鬧。

  裴錢的記性之好,陳平安和畫卷四人早就心裏有數,可謂出類拔萃,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,無論是陳平安,還是棋力卓絕、覆盤熟稔的盧白象,都自愧不如。

  所以用完了兩盒棋子後,裴錢和崔東山除了比拼誰更不要臉外,更在比拼記性。

  地上已經用炭筆畫了另外兩副棋盤,裴錢如果不多加一副,還是會贏棋,所以不得已又讓崔東山再畫一副。

  盧白象默默離開屋子,隋右邊緊隨其後。

  廊道中,隋右邊問道:“看得出深渾幔俊�

  盧白象搖頭道:“五子連珠棋太過簡單,再畫十副棋盤,裴錢還是試不出此人的棋力強弱。”

  隋右邊問道:“如果你不再藏掖,選擇傾力而爲,我們差距有多大?”

  盧白象笑道:“說實話,你應該沒辦法讓我下出手筋棋。”

  所謂手筋,就是棋盤上的妙着,多出自勢均力敵、廝殺激烈的棋盤局勢,治孤,屠大龍,容易出現這類神仙手。

  盧白象的言下之意,他只需要按部就班,好似磚瓦匠那般一路“鋪棋”,四平八穩,就可以穩贏隋右邊。

  隋右邊沒有什麼感受羞辱的惱怒,棋盤上的棋力高低,真真切切就擺在那邊,這一路行來,經常與盧白象對弈,隋右邊不是推枰,便是投子,世間圍棋國手,幾乎都不會說“我輸了”三字,可推枰投子便是兩種無聲的認輸。隋右邊雖然勝負心極重,可手談一事,本就被她視爲閒餘小道,輸贏不會影響遠遠大於棋術的劍道,所以隋右邊還算輸得起。

  而且按照朱斂偶然談及的“後世棋壇”,藕花福地各國棋待詔和頂尖國手,對於早年魔教開山鼻祖的盧白象棋力,推崇備至,可能選出最強手,各朝各代各個流派的棋道高手,還會有些分歧,可如果從藕花福地歷史上選出前三甲,盧白象必然有一席之地。足可見盧白象在棋盤上聲譽之高。

  其餘兩人,一位是被稱爲千古棋聖的王繼元,一位是事後被證實爲謫仙人的“黃皞”,也是松籟國湖山派的中興之祖,是俞真意的師祖,正是此人憑藉宗門巨大聲望和自身無敵於世的棋力,廢除了座子制,使得藕花福地的棋壇出現了一道分水嶺,從此分爲古棋派和新棋派,王繼元小了黃皞六十歲,黃皞在古稀之年就不知所蹤,故而兩人不曾有機會手談一局,關於不同時代的三人棋術孰高孰低,後世弈林宗師們吵得不可開交,盧白象無疑是古棋派的巔峯,王繼元則是新棋派的頂點,更是各種定式、飛刀集大成者,所以既有人堅信王繼元如果有機會對上盧白象,絕對能夠讓二子,盧白象根本就沒資格與千古棋聖王繼元平起平坐,但是精研古棋譜的棋壇高手,則揚言只要讓盧白象熟悉新棋派三兩個月,再去與王繼元對弈,無非是多出個納頭便拜的棋聖弟子而已,總之姓f紛紜,由於之後再無與三人棋力大致相當的國手出現,更沒有誰給出足夠服械墓试u價,所以關於三人棋力高低,註定成了一樁沒有結果的懸案。

  隋右邊突然說道:“別輸給那人。”

  盧白象微微笑道:“拭目以待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