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39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十盞燈的燈芯,分別是某個人的三魂七魄。

  肉身猶在。

  魂魄卻已經被這尊陰神以歹毒術法一一拘押而來。

  漢子對此無動於衷,只是蹲在那邊,對墳頭輕聲說道:“怕你瞧着覺得滲人,會害怕,我等燈滅了再走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夜色中,孫氏祖宅那邊,孫嘉樹獨自一人,沿着河岸獨自散步。

  孫家老祖哪怕已是元嬰地仙,這些天依然長吁短嘆,悔恨不已。

  反而是孫嘉樹安慰老祖宗,這等福緣,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,就只當是孫家確實沒有這種偏財吆昧恕�

  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哥出現在孫嘉樹身邊,無聲無息,即便是孫氏老祖和三位金丹供奉,都沒有察覺到絲毫的氣機漣漪。

  孫嘉樹見到這位之前幫他解開心結的高人,立即作揖道:“拜見範先生。”

  那次設計陳平安一事,孫嘉樹不但差點與陳平安結仇爲敵,還差點失去了劉灞橋這麼個至交好友。

  正是眼前這位不知年齡是幾百歲?一千歲的世外高人,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孫嘉樹,說了一番言語,指點迷津,讓孫嘉樹茅舍頓開。

  “走在路上,還算頗有建樹,就只是給某顆石頭絆了一下,狠狠摔了一跤,喫了苦頭,這就能說明你走錯了道路?”

  “陳平安走的大道很好,就能說明你孫嘉樹所走之路,不好?非此即彼,如此幼稚,還打什麼算盤,做什麼生意?”

  “別人的大道再好,那也是別人的道路,不妨埋頭做事,但問耕耘莫問收穫,偶爾抬頭,左右看兩眼其它路上的人物風光,就夠了。”

  金玉良言,千金難買。

  那個看面相比孫嘉樹還要年輕的“高人”,只說自己姓範,卻與老龍城範氏幾乎沒有關係。

  孫嘉樹憑藉直覺,對此深信不疑。

  此人微笑道:“老龍城接下來其實就只有三家了,苻畦,或者說是那個王朱的苻家,範峻茂,也可以說成是老神君的范家,最後一家,你們孫家佔一半,其餘丁方侯加在一起,大致佔一半。此次北上,任重道遠,再接再厲。”

  孫嘉樹點頭道:“我孫家一定不會錯過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。”

  那人笑了笑,“千載難逢?不止哦。”

  孫嘉樹有些怔怔出神,除了咀嚼這句話的深意,還想到了那天暗中爲陳平安送行。

  那個身穿白袍、揹負長劍的年輕人,在渡船升空後,似乎才從人流後方看到了自己。

  他非但沒有視而不見,竟是抱拳辭別,最後高高抬起手臂,伸出了大拇指。

  孫嘉樹,微微一笑。

  那會兒是如此,這會兒也是如此。

  ————

  一個新興崛起的王朝皇宮內。

  有一對師徒走在兩堵高大牆壁之間,容貌俊美的白衣年輕人,伸出手指,在牆壁上抹過。

  他身邊的女子,身材高大,卻不會給人絲毫不協調、笨重之感。

  行走之間,她沒有氣息。

  沒有練氣士那種天人合一的清靈氣象,沒有純粹武夫的宗師氣勢,甚至沒有常人的呼吸吐納。

  一直掛劍腰間卻無劍鞘的高大女子,前幾天剛剛爲自己那把在倒懸山雷池磨礪鋒芒的佩劍,找到了一把看似平平的青竹劍鞘。

  是她身邊一位扈從從寶瓶洲辛苦尋來的。

  無論遠觀、近看皆若神仙的年輕人,微笑問道:“師父,是買的,還是搶的?”

  女子淡然道:“聽說是買的。”

  年輕人嘆了口氣,道:“那就是強買了。”

  女子笑道:“你要是覺得這樣不對,可以跟他打一架。”

  年輕人無奈道:“我曹慈如今纔是五境武夫唉,怎麼跟他打?”

  女子停下腳步,“少了最強二字。”

  曹慈想了想,以腳尖抹地,在左右兩端劃出了兩條短線,抬起腳尖,指了指左邊的那條線,“只說五境,世間一般的天才武夫,在這裏。”

  腳尖挪在了右邊那裏,“我曹慈在這裏。”

  然後他又在兩者的正中間,點了點,“除我之外,中土神洲最出類拔萃的五境天才,大概在這裏。”

  高大女子沒覺得自己的弟子,是年少氣盛目中無人,小覷了同輩武夫,事實上,她覺得曹慈說得還是太客氣了。

  曹慈突然蹲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中間那條線,稍稍往自己那條線挪了挪,“我覺得那個傢伙,在我破境後,他的第五境,可以走到這裏。”

  女子低頭看着曹慈以手指畫出的那個位置,點頭認可道:“應該差不多。”

  在這對師徒一站一蹲,閒聊天下武叩臅r候。

  遠處,這座大王朝的宦官第一人,一位有望躋身仙人境的司禮監掌印太監,正帶着一羣鮮紅蟒服大貂寺走向這邊,見到了兩人後,紛紛停步,肅手恭立,所有人一口大氣都不敢喘。

  ————

  渡船到了青鸞國邊境的渡口,陳平安一行人走在渡口繁華大街上,不知爲何,無論是練氣士還是純粹武夫,都會主動讓道繞行,境界越高、眼力越好的中五境修士,以及江湖閱歷越是豐富的煉氣三境武夫高手,就越是清晰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
  姿容絕色的負劍女子,腰懸狹刀的高大男子,佝僂微笑的糟老頭子,精壯矮小的木訥男人。

  都不簡單。

  但是不知爲何,一位隱匿氣息藏在人流當中的金丹修士,卻會覺得這四人加在一起的氣勢,彷彿都不如那個分明有傷在身、揹着一把劍的年輕人。

  行枪霸隆�

第374章 他鄉遇故知

  之前幾次路過仙家渡口,除了在梳水國和松溪國接壤處的那座,在青蚨坊買賣的那次,其餘陳平安要麼來去匆匆,要麼就是隻逛不買,今天干脆就帶着裴錢一行人,好好逛夠了這座渡口,陳平安給了畫卷四人每人一顆小暑錢,由着他們自行購買物件,山上神仙錢,有“千百十”的說法,一顆雪花錢價值世俗王朝的千兩白銀,一顆小暑錢可就是十萬兩真金白銀,靈器法寶不用奢望,可一些討巧稀罕、手藝有趣的山上物件,買個幾樣收入囊中,平時拿出來養眼怡情,還是不難的。

  與畫卷四人約好,一個時辰後在渡口一處名聲最大的地方碰頭,陳平安帶着裴錢逛自己的,渡口買東西,在類似青蚨坊這樣有高人坐鎮的地方,撿漏的可能極小,而且價格相對昂貴,一些個沒有落腳地兒的包袱齋,纔是最讓人撞邭狻⒖季垦哿Φ模@些人多是山澤野修散修,四海爲家,喜歡從一些家道中落的昔年豪閥子弟手中低價收取,或是自稱家族祖上、師門祖師出過金丹、元嬰地仙,賣東西的路數大致就這麼些,買家不用計較這些,陳平安當年跟走南闖北的大髯豪俠徐遠霞,學了不少門道,後來姚近之解釋的“恢袑Α保鋵嵰矊凫哆@個行當。

  裴錢涉世不深,對於各色店鋪裏無奇不有的神仙字畫、靈寶器物、精魅山怪,看得目不暇接,裴錢有一點好,被朱斂譏諷爲小饕餮,喜歡收東西,來者不拒,不喜歡花錢,分文不出。所以再眼饞的物件,她都只是看幾眼,絕不會打開那隻桂夫人贈送、結果被她用來當錢袋子的小香囊,實在喜歡,就狠狠剮幾眼,看過了就當是自己的東西了,是她暫存在店鋪而已。

  陳平安則一向不大手大腳,所以跟裴錢逛了約莫半個時辰,十幾家鋪子走下來,都沒往外掏出一顆銅錢。

  半路遇上個包袱齋,是個相貌憨厚的中年跛腳漢子,自稱姓劉,可以稱呼他劉杆子,他見着了一襲白袍、揹負白鞘長劍的陳平安,足足跟了七八百步路,長得老實,說話卻不拙,說是他家祖父是文景國的大將軍,文景國亡國後,皇帝陛下逃難途中斃命,遺失了一枚交泰殿十七寶之一的螭虎鈕玉璽,給他祖父帶入了民間,如今青鸞國一位大仙師已經集齊了十六寶,就只差這枚“凝呱駥殹绷耍詹剡@行業,“求善求全”是第一要務,所以這枚“說不定還蘊含着國啐垰狻钡闹貙殻瑑r值連城。

  漢子之所以跟了七八百步遠,一是身邊這位一看就是有錢公子哥的年輕人,脾氣好,不趕人,反而聽得仔細,再則漢子實在是生意再不開張,就有大苦頭要喫,去年好不容易給他糊弄過去的那道年關,關係着三顆小暑錢,能買他好幾條命了,過了個戰戰兢兢的寒磣年,按照規矩,今年正月一過,如果再沒有冤大頭上鉤,他可就真要遭殃了,國有國法,行有行規,真會死人的。

  爲了賣出些東西來活命,漢子可謂無所不用其極,身爲三境練氣士,厚着臉皮跟了一路不說,還主動給那位公子哥介紹起了渡口風物。

  青鸞國邊境上的這座仙家渡口,名爲蜂尾渡,源於渡口建造之初,曾是一座市井小鎮,歷史上在這裏,出過一位起於微末的玉璞境神仙,以山澤野修的身份,憑藉大毅力大機緣躋身上五境,種種神仙事蹟流傳半洲,在寶瓶洲所有野修散修之中,極負盛名,此人祖宅位於一條名爲夾蜂小道的巷弄,又剛好位於巷弄盡頭,後世這座渡口便有了蜂尾渡的命名。

  由於渡口位於三國接壤處,而爲了爭奪這條巷弄和這棟祖宅的歸屬,數百年來,青鸞國唐氏與兩大鄰國用筆桿子和刀子,在紙上和沙場上,打了無數場架,不過三方默契,戰事都不會波及渡口,爲此觀湖書院專門派遣君子賢人,數次斡旋此事。

  在漢子的竭力引薦下,渡口有一種世間獨此一份的井水仙人釀,一顆雪花錢一小壺,青鸞國達官顯貴最喜歡用來擺闊,那位公子哥還真就在一家街角鋪子買了一壺井水酒,跟掌櫃要了兩隻白碗,落座後竟是笑着伸手示意漢子一起坐下來喝酒,漢子本想着站在一邊扮可憐,說不定公子哥起了惻隱之心,就買走了他那些破爛家當,實在是肚子裏酒蟲子作祟,坐下來喝起了酒,一邊喝一邊埋怨自己管不住嘴,心想自己貪杯喝過了酒,多半也就黃了這樁買賣,一時間百感交集,只當是一碗斷頭酒來品嚐。

  陳平安跟漢子碰了一下酒碗,笑問道:“既然這枚玉璽值錢,又有仙師苦等着它補齊文景國十七寶,爲何不直接登門售賣?”

  漢子早有腹稿對付買家這類問題,滿臉苦笑道:“那位地仙老神仙,修爲通天,只是人品……我就怕拿了錢沒命花啊。”

  漢子嗓音低沉,含糊說了一半。

  陳平安點頭,這個解釋說得通,山上神仙,說是修道,可這個道,旁門八百,左道三千,所以山上不一樣有杜懋這樣的飛昇境大修士?更早一些,不一樣有書簡湖的截江真君劉志茂?至於那撥扶乩宗喊天街生出歹心的練氣士,如果不是技不如人,淪爲千里送人頭的下場,一旦圍剿伏殺了他和陸臺,如今可就真闊綽了,有了這份財力,說不定世間就要多出一兩個金丹地仙。

  漢子大概是覺得再不下點猛藥,就要錯過這位不差錢的外鄉子弟,放下了酒碗,低聲道:“其實我那祖上是文景國大將軍的措辭,是爲尊者諱,給我拿來騙人的,我爺爺其實是舊文景國京師安樂坊的坊丁,安樂坊最早是皇室飼養奇珍異獸的地兒,後來財力不濟,荒廢了,就用來安置犯錯後貶黜出宮的宦官、宮女,文景國的亡國之君,年幼時就在藏污納垢的安樂坊長大,小時候經常受我爺爺照顧,後來飛黃騰達,從一個藏在外邊的私生子,不知怎麼的就當了皇帝,不管爲何亡國,還算是個念情的君主,之後對我爺爺十分禮待,京城被雲霄國大軍攻破後,又逃到了安樂坊,我那時候年紀小,不記事,總之最後就從爺爺手上傳下了這枚玉璽,爺爺臨走前,還叮囑我一定要將玉璽交給文景國後人,不可視爲自家物件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漢子喝了口酒,眼神癡癡呆呆,“我這不肖子孫啊,對不起爺爺的臨終囑託,也對不住那個傳聞中改了姓氏去山上修道的文景國太子。”

  漢子嘴脣顫抖,眼睛裏有淚花兒,“公子,你行行好,就買了這枚一國重寶的玉璽吧,我以後好買酒求醉裝糊塗,不用每天對着它,愧疚到死。”

  陳平安再給漢子倒了一碗琥珀色的水井仙人釀,搖頭道:“酒,可以請你喝,但是東西我不會買。”

  漢子猶不死心,“公子難道都不看一眼,東西真假好壞,相信公子可以一看分明,到時候哪怕公子殺價狠了,我都不後悔。”

  陳平安還是搖頭,“我這人沒有偏財摺赃�是算了吧,你找識貨且有緣的買家,莫要在我身上浪費光陰了。”

  裴錢剛想說話,就給陳平安瞥了一眼,立即閉嘴不言。

  漢子喝過了第二碗酒,告罪一聲,道謝一聲,然後失魂落魄起身離去。

  裴錢這才輕聲道:“挺可憐的。”

  陳平安喝着酒,“可憐是真的,但是東西未必是真的。”

  裴錢疑惑道:“沒有看過,怎麼知道呢,萬一是真的呢?反正咱們也不着急趕路唉。”

  陳平安耐心解釋道:“萬一的這個一,若是真落在咱們頭上,這當然是最好的結果,那咱們來聊聊最壞的結果。”

  裴錢一頭霧水,“不就是假的,看走了眼,咱們給那傢伙坑了些神仙錢?”

  裴錢驀然雙手一拍桌子,心疼道:“這可不能忍!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這算什麼最壞的結果,最壞的情況,是給人家設計了仙人跳,不但要被強買強賣,說不定咱們一旦掏得起神仙錢,對方還要得寸進尺,乾脆殺人越貨。只說這人爲人,咱們畢竟不熟,哪怕本性未必有多壞,可一旦遇上了過不去的坎,比如欠了一屁股債,欠債的人性子軟弱,催債的人心狠手辣,兩者加在一起,那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,我們這會兒可憐他,那會兒誰來可憐咱們?”

  裴錢用心想了想,“咱們人也不少啊,反正咱們有理,三兩拳打死他們唄?”

  陳平安一板慄下去,“出門在外,如果只靠着拳頭講道理,那杜懋都能遇上我們,我們就不能遇上別人?”

  裴錢委屈道:“可咱們是好人啊?杜老儆植皇牵瑦喝吮惶齑蚶着泪嵯掠湾伆紊囝^剖心肝、往嘴裏灌燒紅的鐵汁……”

  陳平安打斷裴錢的胡說八道,“你從哪兒知道的這麼些事情?”

  裴錢心有餘悸道:“上回元宵節在老龍城賞燈,有這麼些個被小白說是‘警世育人、震惡揚善’的花燈會,我當時瞪大眼睛看了會兒,覺得跟我關係不大哩,不過書上說了,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。”

  陳平安如今養劍葫蘆裏裝着小煉藥酒,不好再裝這渡口特產的水井仙人釀,又有范家贈送的不少壇桂花釀放在咫尺物玉牌中,其實最近一年都不缺好酒解饞,便只跟店家買了兩壇,打算回頭與桂花釀放在一起,到了落魄山,一起埋在竹樓後頭,每十年起一罈,也算是他陳平安的豐厚家底之一了。

  在蜂尾巴巷口子上那邊,跟陸陸續續趕來的魏羨四人碰頭。

  這趟蜂尾渡,陳平安自己沒有看上特別有眼緣的物件,只給裴錢買了一本圖文並茂的聖賢書籍,版刻精良,每個字都神完氣足。

  就在陳平安打算離開渡口之際,從巷子裏邊走出一個拎着空酒壺的年輕人,身材魁梧,腰間繫着一條精鐵鎖鏈似的腰帶。

  陳平安一瞬間眯眼,只是很快就恢復正常神色,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假裝不認識。

  不料那人見着了陳平安,快步走到陳平安身前,伸出手指點了點,大概是依稀認出了陳平安,卻想不起姓甚名甚,一時間神色有些着急。

  是福是禍都躲不過了,陳平安只得笑着打招呼,用寶瓶洲雅言說道:“在那座小鎮門口,咱們見過一面,那會兒我跟看門人在裏頭,你站在柵欄門外頭,你的記性真好,隔了這麼久,還能認出我。”

  魁梧青年笑着點頭,有些高興,“對,就是你,除了那位看門人,你是我第一個見到的小鎮當地人,不曾想還能在這邊見着你,一開始我還不敢認你來着,變化太大,你說我記性好,我覺得你也不差啊,甚至比我還強一些。”

  見陳平安手裏拎着兩壺水井仙人釀,這個下巴已經長出青色胡茬子的青年,笑道:“你這水井酒買虧了,真正地道的仙人釀,得以三口最老的水井中汲水釀酒而成,你這兩壺,是後來昧了良心的商家鋪子私自打了十幾口新水井,味道不對,走走走,我帶你去買真正的老水井酒,不然你這蜂尾渡就算是白走一遭了。”

  他剛走出一步,哈哈笑道:“算了,江湖險惡,咱倆就別湊近乎了。”

  魁梧青年報了兩家酒鋪地址給陳平安,“願意買酒就自個兒去,我就不讓人覺得無事獻殷勤了,免得你我雙方都提心吊膽。”

  他與陳平安抱拳告別,大踏步離去買酒了。

  是個爽快人。

  陳平安心中嘆息。

  被魁梧青年當做腰帶的那根鐵鏈,分明是驪珠洞天在破碎下墜前鐵鎖井的那條粗壯鐵鏈,當時陳平安就聽說是給此人拿走了這樁大機緣,除了那五行之物,驪珠洞天當時隱匿市井的諸多法寶當中,就以此物與宋集薪的碧綠葫蘆、山魈壺,一把光明鎮邪鏡在內的五六件,最爲珍貴,又以這條鎖龍鐵鏈最爲價值連城,曾是成功束縛住世間最後一條真龍的一根縛妖索,品相之高,可以想象。

  如今已經被此人煉化成了本命物,就這麼正大光明地公然示人,估計要麼是藝高人膽大,要麼是靠山足夠高,或者兩者兼備。

  那是陳平安第一次真正接觸到外邊的天地。

  正陽山搬山猿,雲霞山蔡金簡,清風城許氏,老龍城苻南華。

  那是一場接一場的生死境遇,是陳平安最艱辛的一段歲月,那種無助,比陳平安在未來的歲月裏,在蛟龍溝面對元嬰老蛟,在老龍城面對飛昇境杜懋,還要來得巨大。

  只不過就像盧白象那次在小院裏吐露心聲,在人生道路上,只要荒蕪中能夠遇見了一朵花兒,一切就會不同。

  陳平安遇上了一位她笑起來,陳平安感覺自己就像天底下最有錢人的好姑娘。

  怎麼會不喜歡呢,怎麼捨得不將她放在心頭呢。

  老龍城最後一次與範二在在藥鋪屋頂上喝酒,陳平安說,“我喜歡的姑娘,她已經是最好看了。可是比最好看更好看的她,是我在看她的時候、她假裝不知道的時候,側着臉,睫毛微顫的模樣。”

  當時範二有些懵,問他,你陳平安他孃的到底是有多喜歡那個姑娘啊!

  陳平安當時有些喝高了,就是捧着養劍葫傻樂呵。

  ————

  在陳平安循着路線去找真正地道的老水井酒,魁梧青年不願跟這位離開驪珠洞天的年輕人再次撞在一起,免得惹來猜疑,就特意挑了家別處酒肆,路上有位神氣內斂的老者悄然出現,來到青年身邊,說了一件小事。

  青年氣笑道:“這幫傢伙腦子進水了吧,真是要錢不要命,你捎話給管事的人,讓他們收手,別去給人打牙祭了。”

  本想再說點什麼,想着藉此機會,收拾收拾蜂尾渡的不正之風,只是一想到野修散修的生活不易,青年就無奈搖頭,“就這樣吧,也不用刻意敲打他們,都是自己的造化。但是我方纔偶遇的這夥外鄉人,不許蜂尾渡任何人去招惹。再有,借這個機會,你私底下去幫着老劉將那筆債還清了,按照規矩來,是幾顆小暑錢就是幾顆,在這之後你再找機會嚇唬老劉一次,讓他別再當個爛賭鬼,他如今那點家底,讓他這輩子過得舒舒服服,還是足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