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尚未靈氣殆盡的鐵騎繞城符便跟着拉開距離。
依舊有鐵騎向這頭河妖衝鋒而去。
一些個在躲在兩側伺機而動的大泉邊軍,直接被黃鱔大妖的身軀一彈而開,倒飛出去的時候七竅流血,數十人或傷或死。
大雨淋在河妖身上,滑落在山上後,沒有滲入泥地,而是迅速匯聚成了一條溪澗。
陳平安認出了這頭大妖的身份,正是埋河水底與水神娘娘廝殺的黃鱔大妖。
看來山頂那個藏頭藏尾的高人,是書院君子王頎無疑了。
雙指捻着那張鍾魁說是“五龍銜珠”的龍虎山正法符籙,灌入真氣後,丟向埋河水妖頭頂。
果真有五條十餘丈長的“纖細”蛟龍,盤旋空中,口銜白珠,有雷電縈繞。
埋河水妖剛剛以爲到了自己施展神通的時候,不曾想頭頂出現了五條隱隱蘊含天威的蛟龍,心神微微凝滯之後,發出震天響的一聲咆哮嘶吼,開始劇烈掙扎,想要掙脫鐵騎繞城符的圍困,儘可能少挨幾顆“雷電珠子”。
鐵騎持矛,一次次刺入鱔妖身軀之中,任由埋河水妖身軀將自己一掃而散,身形與靈氣一同消散重歸天地間。
一條蛟龍張開大嘴,一顆雪白雷珠激射而出,砸入埋河水妖頭顱。
山頭顫抖。
又是兩顆,分別砸在河妖七寸與尾巴上。
不止是身軀劇痛而晃動,河妖的魂魄與金丹都一起顫抖起來。
唯一的好處,就是迸發出來的巨大沖勁,總算掃落撞碎了那三張該死的兵符。
一道青色長虹從別處山頂落在這座山頭的樹幹上,以心聲請求陳平安,“你我雙方就此收手,我讓劉琮立即帶兵離開,如何?”
王頎說出這番言語的時候,咬牙切齒。
那頭埋河水妖,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!
一條銜珠蛟龍吐出雷電寶珠後,就會自動渙散消失。
陳平安沒有任何停手的念頭,
最後兩條蛟龍自然而然,就毫不猶豫地吐出蘊含天地萬法之首的最正雷法寶珠。
五條蛟龍已經不見,可那五顆珠子卻死死鑲嵌於埋河水妖的身軀之中,從頭顱到尾巴,當最終連成一線後,大放光明,河妖身軀之中,雷電迅猛遊走,最終形成一條几乎與河妖身軀等粗的巨大閃電。
與陳平安心意相通的初一和十五,改變原先策略,劃出兩條流螢,分別刺入埋河水妖燈淮笮〉难垌小�
隋右邊亦是駕馭那把不知穿透多少心口的癡心劍,精準釘入埋河水妖的頭顱之中,一穿而過,整把長劍直接沒入頭顱下邊的地面,足可見其鋒銳程度。
而王頎與陳平安,幾乎同時出手,都有必殺之心。
陳平安手持枯枝作劍,一掠而去。
而天地間的這場大雨,彷彿瞬間全部被君子王頎駕馭,一滴滴改變了降落軌跡,千萬滴雨珠,悉數激射向陳平安。
一劍過後。
樹枝上再無王頎的身影,陳平安站在書院君子的位置上,一抖肩,法袍金醴激盪起一陣漣漪,將那些嵌入金色法袍的雨滴,全部彈開。
堂堂書院君子,王頎竟然避戰而退了。
奄奄一息的埋河水妖,再也無法駕馭身軀下已成溪澗規模的雨水,血水與雨水一起滲入泥土。
陳平安手中枯枝化作齏粉。
一掠去了埋河水妖頭顱那邊,在空中伸手一抓,將癡心劍握在手中,直接劈下了埋河水妖的整顆頭顱。
大雨漸漸停歇。
很快山上甲士就開始撤退下山。
魏羨終究沒能擒下大皇子劉琮,只殺了一名誓死護主的劍修,只得由着劉琮退往山腳,收了兵家甲丸在袖中。
朱斂受傷最重,卻也一次沒死。盧白象往埋河水妖屍體這邊走來,纔有機會拔掉身上那幾枝特製箭矢,沒有隨手丟掉,一把握在手中,狹刀停雪已經收回鞘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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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葉洲西海上,那頭現出真身逃命的大妖,莫名其妙就給人一劍當場斬殺,大如山峯的整顆腦袋,在一根絲線切割過後,齊齊整整墜入海中,長如山脈的屍體倒還是漂浮海上,起起伏伏。
一路追殺至此的三位桐葉洲大修,心思各異。
太平山當代宗主宋茅倒持長劍,劍尖朝後,以示找夂透屑ぃ事暤溃骸疤缴剿蚊x過前輩助我們一臂之力,斬殺大妖!”
只是那名一身劍氣瘋狂流瀉如瀑布的劍修,理也不理堂堂太平山宗主的示好。
桐葉宗掌管宗門戒律、以及譜牒的一位祖師爺,臉色陰晴不定。
這一路銜尾追殺大妖,只有宋茅傾力而爲,全然不顧自身性命之憂,恨不得與那頭大妖同歸於盡,只是宋茅雖是太平山名義上的第一把交椅,修爲卻不算太高,此次下山,因爲山門井獄變故,又不敢攜帶其中一把護山仙劍,所以是心有餘而力不足,至於這位桐葉洲仙家執牛耳者的桐葉宗祖師爺,則是不願拼着修爲受損擊殺大妖,一頭跌了境仍是十一境的大妖,真身巨大且尤爲堅韌,哪裏是好對付的,大局已定,這頭畜牲必然逃不出三人視野,鈍刀子割肉,慢慢來就是,急什麼。
所以此次奉命出山,這位玉璞境桐葉宗祖師,視爲一樁美差,斬殺了那頭禍亂扶乩宗的大妖,冥冥之中,有功德在身不說,還可以讓死了道侶的扶乩宗宗主嵇海感恩,所以雖然這一路追殺,藏藏掖掖,沒有祭出鎮門之寶,內心深處,卻對大妖,勢在必得。
玉圭宗掌握那座雲窟福地的姜氏家主,面如冠玉,僅就相貌而言,比他的獨子姜北海還要年輕英俊,此刻他滿臉笑容,顯然給海上那名劍修宰了大妖,讓那桐葉宗祖師算盤落空,他心情極好,畢竟他可沒有攜帶殺力巨大的宗門仙兵。爲了好朋友陸舫的劍道,他偷偷去了趟藕花福地,等於是在桐葉洲消失了一甲子,玉圭宗內部,怨言不少。所以纔將他推了出來,又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喫草,這位姜氏家主可不就要消極怠工?
身穿道袍、頭頂芙蓉冠的太平山真君宋茅,雖然心中略有不悅,但是大是大非拎得很清楚,對方眼高於頂,全然不將自己和太平山放在眼中,有他的底氣在。就是實在想不到,桐葉洲何時出現這樣劍術通天的劍修了?宋茅有些琢磨不透對方的心性和背景,不知道那人爲何出劍,是藉機撿漏殺妖證道分功德,還是純粹的路見不平?會不會貪圖那頭大妖一身是寶的屍體?甚至是要全盤收入囊中,不許三人染指分毫?宋茅自然不在乎大妖屍體,只是此次桐葉洲大亂,此妖是明面上的罪魁禍首,與背劍白猿那頭老畜生遙相呼應,才使得桐葉洲中部妖魔橫行,必須要搬回去,讓儒家書院過目,再讓由書院出面,請陰陽家推算天機。
所以宋茅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。
那古怪劍修望向桐葉宗祖師,說了兩個字,“不服?”
在整個桐葉宗都威名赫赫的老祖師爺,說了一番暗藏殺機的話語,“這頭大妖最好是留着性命帶回桐葉宗,說不定能問出更大的陰謥恚阋姶笱硎苤貏摚粍⒘耍蛿嗔司�索,我們還如何順藤摸瓜、找出幕後主使?不然我們三人,何必追殺如此之遠?好巧不巧,桐葉宗西海如此廣袤,你就剛好出現在大妖逃亡路線上?”
玉圭宗姜氏家主臉上笑意不變,他是從來不嫌熱鬧大的。
宋茅正要說話。
那瞧着不過是位中年男子的陌生劍修,淡然道:“那就幹啊。”
從頭到尾,劍修就說了這麼兩句話。
不服。
就幹。
這哪裏是山上神仙的做派,半山腰那些中五境練氣士,都未必如此粗鄙。底層的江湖武夫還差不多。
宋茅已經來不及當個和事佬。
又是一劍。
只是這次遞向了“不服”的桐葉宗祖師爺。
那位老神仙臉色劇變,一個字都說不出口,趕緊祭出一件煉化千年的本命法寶,是一口得自一座破碎洞天的上古禮樂大鐘,鍾爲八音之首,這口煉化後高不過一臂的青銅古鐘,懸在桐葉宗祖師爺的頭頂,古鐘法相高達十數丈,將老人徽制渲校喷娡獗谧逃幸黄瞎湃寮夜Φ侣}人的銘文,此刻大如拳頭文字迅速流轉,老人屹立其中,可謂寶相莊嚴。
只是那一道劍氣當頭劈下後,以爲最少可以抗衡片刻的老者,卻發現身前古鐘法相,直接被劈裂開來,再不敢有絲毫託大,連人帶本命青銅古鐘一起倒掠出去,爲的就是希冀着劍氣在自己倒退千百丈外,能夠氣勢衰減。
退了再退。
長達十餘里的海面之上,出現了一條久久沒有被海水填平的溝壑。
當劍氣終於消失,桐葉宗老祖師爺面無人色,震撼之外,更是心疼不已,手中託着那座本命古鐘,眼見着上邊出現了一條細微刮痕。
這需要他耗費多少天材地寶才能修繕如新啊?!
那劍修隨手一劍,怎麼可能有此威勢?
別說是桐葉洲,更別提北邊那個小地方寶瓶洲,就算是婆娑洲,也不該有此劍仙!煉化一條大江做腕上飛劍的曹曦,負責看守鎮海樓之人,也絕無此劍氣!
劍修一劍劈退老修士,滾那麼遠去,總算不礙眼了,轉頭對另外一人問道:“熱鬧好看嗎?”
姜氏家主臉上笑容立即僵硬起來,抱拳賠罪道:“多有失禮,還望劍仙前輩恕罪。”
劍修冷笑道:“前輩?你歲數比我可大多了。”
這位姜氏家主在桐葉洲山上,那是出了名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性子,正色道:“修行路上,達者爲先。我姜尚真哪敢與前輩相提並論。”
劍修不再理會這個聽都沒聽過名字的姜尚真,望向更遠處那個心有餘悸的老頭子,“你身上好像帶着擅長攻伐的重寶,還不錯,給我看一眼?”
那位喫過大苦頭的老祖師爺,大致曉得了這個劍修的脾氣,那真是比太平山老天君還火爆,哪敢傻乎乎亮出那件宗門重器,用屁股想都知道那劍修不會罷休,萬一來一句“既然拿都拿出來了,別浪費了,乾脆互換一招,試試斤兩”,那自己到底是接還是不接?不接招,玉圭宗和太平山的人都在旁邊看着,接了,接住對方一劍倒還好,接不住,難不成與跟那頭斃命大妖陪葬?
老修士再不敢擺譜,趕緊說道:“攜帶宗門重器,只爲順利殺妖,不可隨便現世。”
心中腹誹不已。
世間竟有如此跋扈不講理的劍修,儒家聖人都是在幹什麼,也不管管?!
不等老修士覺得自己如此退讓示弱,那名劍修稍微有點腦子,也該見好就收了。
劍修就已經問道:“你不拿出來,怎麼接得住我第二劍?”
桐葉宗老祖師爺氣得火冒三丈,真當我是泥菩薩沒半點脾氣了?
姜尚真板着臉,心中偷着樂。
早看不慣桐葉宗修士那副欠揍的嘴臉了,不止是他,整座玉圭宗都是如此,尤其是自家老宗主,這輩子屈指可數的幾次大動肝火,幾乎全部是拜桐葉宗修士所賜。
太平山真君宋茅沉聲道:“如今桐葉洲妖魔亂世,懇請劍仙前輩今天不要出劍。”
劍修收回視線,“那你來接這一劍?”
宋茅毫不猶豫道:“可以!不管接不接得住,桐葉宗和玉圭宗的人都在場,會傳訊我太平山,是我宋茅技不如人,即便死在此處,太平山絕不怨恨前輩!”
劍修唸叨了兩聲太平山後,像是記起了什麼,破天荒笑道:“果然是太平山的修道之人,還不錯,桐葉洲也就你們上得了檯面,其餘不值一提。”
宋茅愕然不知何解。
那劍修壓下滿身劍氣些許,作爲自己不再出劍的表態。
算了,記得小齊曾經提起過這個太平山,說了句什麼來着,素有古風俠氣?
劍修說道:“大妖屍體你們只管拿走。”
宋茅如釋重負,收劍入鞘後,抱拳道:“謝過劍仙前輩殺妖。”
劍修猶豫片刻,望向三人,問道:“可有人認識一個叫陳平安的年輕人,知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處?”
宋茅和桐葉宗老祖師爺皆是迷茫不知。
姜尚真在心中迅速一番權衡,笑道:“我剛好知道。”
劍修問道:“怎麼說?”
姜尚真以心聲告知這位劍術通神的古怪劍修,簡明扼要說了藕花福地的見聞遭遇。
劍修點點頭,不以爲然道:“小小福地的天下第一……還算湊合吧。”
姜尚真試探性問道:“前輩是否需要我幫忙看顧一二?”
劍修斜眼,“你配嗎?”
姜尚真無奈苦笑,不再說話。
劍修就此遠去。
與桐葉洲越來越遠。
他左右可懶得給誰當什麼護道人。
等到那名劍修遠離此地,姜尚真嬉皮笑臉道:“果然還是咱們浩然天下更有趣些。”
宋茅好奇問道:“你認識這位大劍仙?”
姜尚真笑而不語。
小心翼翼回到兩人身邊的桐葉宗老修士,冷哼一聲,“此人劍術是高,就是……”
姜尚真幸災樂禍道:“就是如何?”
老修士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話語咽回肚子。
是真怕了那傢伙的出劍,太不講理了。
下一刻,老修士覺得自己真是祖墳冒青煙了。
原來那名劍修已經轉瞬而返,瞥了眼老修士,卻是給姓姜的撂下一句話,“這頭大妖的妖丹歸你了。”
姜尚真抱拳笑道:“晚輩知道如何做。”
劍修左右,再次就此遠離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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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葉洲那條破碎龍脈中的別宮中,白猿看到了一位身穿道袍的高大老人。
年輕道士笑容尷尬。
老道人笑問道:“心想事成,開不開心?”
年輕道士苦澀道:“很是意外了。”
坐在鎖龍臺上的白猿,雖然做不出年輕道士這種禍亂半洲的陰謥丫郑切扌袛登辏哿�是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