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人之後背,有諸陽經所在,所以不論經脈臟腑,皆與背相通。尤其是後背心之處,距離心臟真正是不過咫尺之隔,最是脆弱不堪。
命懸一線之間,
聽到身旁動靜的少年驟然發力,比起先前引誘老猿踩踏腐朽屋頂的那次,身形竟然還要快出兩三分!
這最少意味着少年從頭到尾,始終在隱藏氣力。
這使得老猿那一拳,非但沒能洞穿少年的後背心,沒能成功打爛一顆心臟,反而只是“擦”了一下少年後背心下邊一寸的背部。
雖然沒有硬扛下這一拳,少年仍是被大槌撞鐘一般,撞得整個人雙腳離地飛撲出去。
下一幕景象,少年身上那股令人歎爲觀止的矯健靈活,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。
只見嘴角滲出血絲的草鞋少年,在一拳打飛後,原本就該是頭朝地摔個狗喫屎的下場,但是少年向前伸出雙手,撐在地面的瞬間,手肘先彎曲再發力,整個人便一氣呵成在空中翻轉,變成雙腳落地後,又藉着向前的慣性,以毫不減速的身姿繼續狂奔逃亡。
哪怕是見多識廣身經百戰的搬山猿,看到小鎮少年的堅韌,也難免有些牙疼。
老猿抬起手,手背上鮮血模糊。
這點傷不算什麼,老猿一笑置之。不過對少年的必殺之心,愈發堅定。
至於爲何受傷,並不複雜。
春寒料峭,原本衣衫單薄的陋巷少年,今天出現在老猿眼前的時候,明顯要穿着厚實許多,除了自己衣衫之外,還找了一件高大少年劉羨陽的寬大舊衣,套在最外邊,在兩件衣衫之間,另有玄機。原來少年給自己做了一件“木瓷甲”,六塊長條熟木板分別鑽孔,以絲繩串連繫緊,胸前三塊後背三塊,最重要的是這具簡陋至極的木甲之上,鑲嵌有密密麻麻的小碎瓷片。
老猿這個時候的感覺很糟糕,就像是達官顯貴,不小心踩到了一塊臭狗屎,而且一時半會兒還很難甩掉。
老猿雙拳緊握,屏氣凝神,站在原地,強壓下體內洶湧磅礴的氣機翻轉,臉色紫青漣漪轉爲紫金之色,一閃而逝。
老猿勃然大怒,原來在此時刻,一粒石子從樹林當中激射而至。
老猿伸手握住那顆尤其堅硬的石子,指甲蓋大小。
然後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,顯示少年正往深處逃竄。
老猿臉色陰沉至極。
轉頭看了眼小鎮夜幕。
生怕這纔是對方真正的調虎離山之計。
但是直覺告訴老猿,最好將那草鞋少年迅速擊斃在山中。
————
福祿街那棵子孫槐,之前剛遭受過少年刺客的攀援,當下能夠承受一個人重量的最高枝,位置要高出屋頂許多的地方,又坐着一位不速之客,往下一些,還站着一人。
這兩人的突兀出現,卻讓風聲鶴唳的李家宅子,不得不捏着鼻子裝看不見,因爲坐在那裏的白袍男人,正是督造官大人。他帶着宋集薪來到子孫槐上,說是要帶他看一出好戲。只不過當時已經是黃昏尾聲,宋集薪眼力不夠,只能聽宋長鏡爲他講述那場起始於泥瓶巷屋頂的可笑追殺。
男人一手撐膝,一手托腮,望向遠處。在講述追殺過程的間隙,會時不時穿插一些不爲人知的小鎮密事,或是一些隨心所欲的修行感悟。
“如果不談機緣,只說實打實的器物法寶,那部傳聞已久的著名劍經,當下能夠在小鎮排進前三甲,若是拉長時間線的話,放入整個小鎮的三千年歷史,估計前十有點懸,但是前二十肯定沒問題,別覺得這個名次很低,事實上很高了。”
“再加上那具瘊子甲,如果姓劉的小傢伙能夠消化掉這些,在本王看來,他的機緣,半點都不比你們五個人差了。”
宋集薪沒有抬頭,因爲有個傢伙直接就把腳懸掛在少年頭頂,少年好奇問道:“那他爲何還被正陽山老猿一拳打死?”
宋長鏡淡然笑道:“邭馓昧耍馊思刀剩譀]有靠山,很難理解嗎?”
宋集薪滿臉疑惑,問道:“那你當時在泥瓶巷,爲什麼不拉攏得更加徹底一些?”
少年頭頂的大驪藩王哈哈大笑,快意至極,笑了很久才說道:“本王對於那些山上的修行天才……總之等你出去之後,聽說過本王的某個綽號,就會明白其中緣由了。”
宋長鏡突然站起身,望向遠處,神色微變,一隻手輕輕摩挲着腰間玉帶,眼神炙熱。
在這位近乎“山登絕頂我爲峯”的武道大宗師眼中,小鎮最西邊,隨着搬山猿的壞了規矩,剎那之間氣機激盪不止,以至於那一塊區域的氣息紊亂,如同炸裂飛濺的破瓷器。
宋長鏡緩緩道:“你可能很奇怪,爲何那些外鄉人,都有一種視他人如螻蟻的眼神,你當真以爲這只是他們天性自負?眼睛長在天上?性格是一小部分原因,更多是大勢所然,你不曾走出過小鎮,不知道這些仙師,在外邊天地間的超然地位。”
宋集薪回答道:“我可一點都不奇怪。”
“跟讀過書的人聊天就是費勁。”
宋長鏡不感到意外,自顧自繼續說道:“因爲有一條線,擺在你們和他們之間。這條線說大不大,對有些人,比小水溝還不如,只要遇到它,就能夠一跨而過,像你和之前的劉羨陽,還有那個被別洲道家大宗相中的讀書種子趙繇,皆在此列。但是說小也不小,小鎮絕大多數人,看着那條線,就像對着一條天塹,連跨過去的慾望都生不出來。”
“被那條線隔開的兩撥人,差距之大,其實就像……人與草木吧,無異於陰陽之隔,甚至更大。”
說到這裏的時候,大驪藩王突然咦了一聲,有些訝異,然後幸災樂禍笑道:“那頭老畜生這次邭庥悬c背啊,偏偏惹上這麼個小刺蝟,隱藏很深啊。宋集薪,本王現在有點理解你了,誰攤上這麼個對手都難受,除了乾淨利落一拳打死之外,實在是一件挺噁心的麻煩事。”
宋集薪臉色不悅。
不遠處的李家大宅,呼喝聲大振,更有暗處的定海神針憤然出手。
那草鞋少年果然有援手呼應。
而且還不是一般人。
宋長鏡笑了笑,哪怕那道刺客身影從子孫槐下,一閃而過,這位藩王也根本沒有要阻攔的意思。
視野之中,老猿的魁梧身影從西邊大步而回,不斷在小鎮當上“起起落落”,至於落地之時會不會踩塌屋舍、會不會壞了別人院落佈置,根本毫不在意。
那正陽山老猿似乎認定了一位出氣筒。
宋長鏡突然皺起眉頭,繼而釋然,然後是瞬間爆發的戰意昂揚。
大驪武夫宋長鏡,此生喜好三事,築京觀,殺天才,戰神仙。
下一刻,宋集薪瞪大眼睛,不知何時頭頂的男人,已經落在福祿街上,與遠處飛奔而來的魁梧老人,簡簡單單近乎蠻橫地對撞而去。
大驪藩王,搬山老猿。
一人一拳互換,砸中各自胸口。
宋長鏡不退反進,向前踏出一步,老猿則後退一步。
又是各自一拳,這一次砸在各自額頭眉心。
宋長鏡大踏步向前,這一次只有他出拳了。
一步向前重重踩地,雙膝微蹲,左手向前伸出,右手握拳後撤。
這位男子一身雪白長袍,大袖飄搖,腳下則是滿地碎裂的青石板。
一拳直直去。
老猿只得伸出一隻手掌,擋住宋長鏡的拳頭。
天地之間,似乎隱隱響起先後兩次崩裂聲響。
老猿倒滑出去十數丈,青石板地面被犁出一條觸目驚心的溝壑。
宋長鏡輕輕揮袖,一手負後,一手扶住腰間白玉帶,笑眯眯道:“齊靜春,你這也不出面攔阻?難道真要破罐子破摔了?別啊,再多撐一會兒。”
老猿吐出一口濁氣。
宋長鏡豎起一隻手掌,搖了搖笑道:“等本王出去之後再打,現在先各忙各的。”
老猿咧嘴一笑,“宋長鏡,那你到時候最好能打贏我,否則大驪南方邊軍會不太好受。”
宋長鏡微笑道:“如你所願。”
老猿冷哼一聲,獨自進入李家大宅,小姐安然無恙,甚至連驚嚇都算不上,老猿瞭解過詳細情況後,發現不過是拙劣的伎倆,略作思量,便獰笑着趕往小鎮西邊。
入山打獵。
第50章 天行健
夜色裏,當初陳平安逃向深山,撒腿狂奔,沒過多久,跑入一片泥土格外鬆軟的竹林,草鞋少年開始故意放重腳步。
在約莫半炷香後,即將跑出竹林的邊緣地帶,少年突然攀援上左手邊的一根竹子,晃盪向不遠處另外一根竹子,比那正陽山的搬山猿更像一頭猿猴,重複數次後終於輕飄飄落地,蹲下身用手抹去腳印,轉頭望去,距離第一根竹子相距有五六丈遠,少年這纔開始繼續奔跑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已經可以依稀聽到溪水聲,大步狂奔的少年非但沒有停步,反而一個高高躍起,整個人墜入溪水當中,很快少年站起身,原來他落在了一塊巨石之上,對這一塊土地山水無比熟稔的少年,竭力睜大眼睛,憑藉着過人的眼力和出械挠洃洠谛∠斨械氖^上跳躍,往下游方向一路流竄逃亡,如果一直這麼下去,就能到達小鎮南邊的溪畔青牛背,然後是廊橋,最後則是阮師傅的鐵匠鋪。
不過少年沒有太過接近青牛背,而是在小溪出山之後,驀然收束如女子腰肢的一個最窄地方,在此處靠右上岸。
很快就聽到女子輕聲喊道:“陳平安,這邊。”
陳平安飛快蹲下身,氣喘吁吁,伸手擦了擦額頭汗水。
黑衣少女低聲問道:“真能把老猿往山上騙?”
少年苦澀道:“盡力了。”
正是從小鎮福祿街同樣繞路趕來會合的寧姚,她問道:“受傷了?”
草鞋少年搖頭道:“小傷。”
少女心情複雜,憤憤道:“敢這麼玩,老猿沒打死你,算你狗屎撸 �
陳平安咧嘴笑道:“老畜生壞過一次規矩了。不過你如果出手再晚一點,我估計就懸了。”
少女愣了愣,然後開懷道:“還真成了?可以啊,陳平安!”
陳平安嘿嘿笑着。
寧姚翻了個白眼,問道:“接下來?”
草鞋少年想了想,“咱倆之前訂下的大方向不變,不過有些地方的細節,得改動改動,老猿太厲害了。”
寧姚一巴掌拍在草鞋少年的腦袋上,氣笑道:“你才知道?”
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寧姑娘,你轉過身去,我要往後背敷點草藥。順便幫忙看着點小溪那邊。”
少女大大方方轉過身去,面朝小溪上游。
陳平安脫掉那件原本屬於劉羨陽的的外衫,摘下那件木瓷甲,從腰間一隻布囊拿出楊家鋪子的瓷瓶,倒出一些濃稠藥膏,倒在右手手心,左手提起衣衫,右手塗抹在後背上。
很能扛痛的少年,也不由得冷汗直流。
少女雖然沒有轉身,仍是問道:“很疼?”
少年笑道:“這算什麼。”
少女撇撇嘴,這逞什麼強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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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鎮最西邊的宅子,有婦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使勁拍打胸脯,搖搖晃晃,單薄衣衫有隨時炸裂開來的跡象,她那一雙滿身髒兮兮的年幼子女,不知所措地站在孃親身邊,有個憨厚漢子蹲在屋外,唉聲嘆氣,滿臉無奈,屋頂莫名其妙多出個窟窿,春天的寒氣還沒褪盡,自己身子骨熬得住,可接下來自家婆娘和崽子們咋過?
不遠處的街坊鄰居聚在一起,指指點點,有人說是之前也聽到了自家屋頂有聲響,一開始以爲是野貓搗亂,就沒當回事。也有人說今兒小鎮西邊就不太平,好像有孩子看到一個身穿白衣的老神仙,飄來蕩去的,一步就能當老百姓十數步,還會飛檐走壁,也不曉得是土地爺跑出了祠堂,還是那山神出了山。
有位風雷園年輕劍修獨自蹲在一處,臉色沉重。
劉灞橋之前在督造官衙署陪着崔先生閒聊,聽說李家大宅的動靜後,就聞着了腥味,不過這位風雷園的俊彥翹楚,再自負也沒敢登門挑釁一頭搬山猿,就是尋思着能不能隔岸觀火,如果有機會陰一把老猿,更是大快人心。所以劉灞橋摸到了一處大宅書樓翹檐上,俯瞰小鎮,尋找老猿的動向,結果很快就發現城西泥瓶巷那邊的異樣動靜,於是生性膽大的劉灞橋就悄然盯梢。
在正陽山護山猿不惜咿D氣機的瞬間,劉灞橋受傷後,那把不得不挪窩溫養在明堂竅的本命飛劍,蠢蠢欲動,幾乎就要“脫鞘”而出。因爲在這方古怪天地裏,修爲高低與天道鎮壓力度成正比,按照劉灞橋的估算,護山猿並不輕鬆,哪怕能夠強行邭鈸Q氣,並且事後利用強橫體魄或是無上神通,反過來壓制天道引發的氣海沸騰,但是這種“作弊”的次數,絕對不會太多,否則就要擔負起洪水決堤的巨大風險,到時候千年道行毀於一旦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退一步說,每次以此方天地之外的“神仙”身份出手,已是一種折損,其實就等於世間俗人的折壽了。
但是當劉灞橋看到老猿踩塌屋頂後的這個落地處,立足之處的兩個大坑,這名風雷園劍道天才開始慶幸自己沒有輕舉妄動,否則就會引火上身,以老猿當時那股新鮮氣機的渾厚程度,若非發現福祿街李家大宅的動靜,不得不去確定正陽山小女孩的安危,追殺那個狡猾似狐的草鞋少年,不一定有十成把握,但是追殺自己劉灞橋,絕對是一殺一個準。
當然,老猿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,在自己本命飛劍將出欲出之際,護山猿肯定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存在。
只不過劉灞橋鬼門關轉悠了一圈,後怕歸後怕,不過對於老猿存在本身,談不上如何畏懼,風雷園對正陽山,雙方無論實力如何懸殊,不出手還好,一旦有一方選擇出手,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,而且修爲低下之人,絕不會向對手磕頭求饒,這是兩座東寶瓶洲劍道聖地五百年來,用無數條人命證明過的事實。
何況劉灞橋在小鎮又不是沒有後手。
劉灞橋緩緩站起身,沒有徑直返回衙署,而是走向那棟最西邊的破落小宅,站在低矮黃泥牆外,使勁喂了一聲,在男人和他媳婦都轉頭望向他之後,他隨手丟出一顆金精銅錢,拋給那位梨花帶雨的婦人,笑道:“大姐,求你就別嚎了,我在那麼遠的地方都瘮得慌!”
婦人接過金色銅錢,低頭瞥了眼樣式,跟銅錢差不多,就是顏色不同,她有些呆滯,小聲問道:“金子?”
劉灞橋哈哈笑道:“不是。不過比金子值錢多了……”
婦人先是一愣,然後暴怒,狠狠將那枚金色銅錢砸向外鄉年輕人,站起身,叉腰罵道:“滾一邊去!是金子我還有點相信,還比金子值錢?你當老孃沒見過世面啊?!老孃也是親手摸過銀子的人。毛沒長齊的小王八蛋玩意兒,也不扒拉扒拉褲襠裏的小泥鰍,就敢來老孃這邊裝大爺,我家男人還沒死呢!”
說到這裏,婦人更火大了,快步走去,不比水桶纖細多少的粗壯腰肢,竟然也能被她擰得別有風情,對着蹲地上一言不發的男人就是一腳,踹得他斜倒在地上,男人別說還手,就是還嘴也不敢,摸爬着貓腰跑遠,然後繼續蹲着,眼神幽怨。
婦人指着自家漢子罵道:“沒出息的孬種,跟死了沒兩樣,出了事情就知道裝死,成天就知道瞎逛,撈魚抓蛇,跟穿開襠褲的孩子差不多,比你兒子還不如!小槐好歹知道偷……撿點東西回家。你一個當爹的,爲啥楊家鋪子的夥計不願意做,是富得流油還是咋的,非要跟銀子較勁?一年到頭也不知道乾點正經事……”
說到這裏的時候,胸脯風光當得起“壯觀”二字的婦人,突然笑了笑,“要不是晚上還算能折騰人,老孃樂意跟你過日子?!”
周圍看戲的街坊鄰居譁然大笑,也有青壯男人吹口哨說葷話。
婦人終於重新將矛頭對準那個罪魁禍首,吼道:“還不滾,沒斷奶是不是?!”
劉灞橋哪裏見過這樣的鄉土氣,不但不覺得鄙陋,反而覺得頗爲有趣,這份熱鬧看得津津有味,哪怕被婦人罵得挺慘,卻不怒反笑,自己在師門風雷園每次吵架後,都會有一種寂寞,覺得空有一身好武藝,卻沒有旗鼓相當的對手,不曾想今天終於有了用武之地,便來勁了,嬉皮笑臉道:“沒斷奶咋的,大姐你能幫忙啊?”
婦人挑了一下眉頭,譏笑道:“我怕一不小心把你給憋死。你啊,可以找杏花巷的馬婆婆去!管飽!”
頓時笑聲震天。
劉灞橋雖然不知道馬婆婆是何方神聖,但是從四周聽锌纯偷姆磻梢缘弥约哼@一仗,是慘敗。
年輕劍修伸出大拇指,笑容燦爛道:“大姐,算你狠。”
然後他雙指夾住那枚金精銅錢,晃了晃,“真不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