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35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姚家隊伍在這天清晨時分,啓程去往蜃景城。

  距離蜃景城那座著名渡口越近,也就意味着陳平安一行人與姚家隊伍的離別時分,快到了。

  一天黃昏,姚家下榻此次北行的最後一座驛館,驛館樸實無華,還有些簡陋,與騎鶴城那座坐擁園林的驛館,天壤之別。

  沿着驛館外那條官路,行走十餘里,有座照屏峯,雖然不高,可如利劍出鞘,很適合欣賞日出日落,是一處名動京師的形勝之地,經常有達官顯貴和王孫子弟在那邊夜宿山頂客棧,就爲了欣賞日出東海、映照山屛的奇絕美景。

  姚鎮非要拉着陳平安去照屏峯,而且除了三姚,沒有讓任何隨軍修士跟着。

  最後就只有老將軍和三姚,陳平安和裴錢,去了照屏峯,登山夜宿于山頂的客棧之一。

  這座客棧後邊,就是一座崖畔朝東的觀景臺,是照屏峯六座客棧中賞景最佳。

  一行人拿了客棧美酒、宵夜喫食放在桌上,先賞月再賞日出。

  少年姚仙之陪着手持行山杖的裴錢瞎胡鬧,兩人忙着“切磋武藝”。

  少女姚嶺之獨自走到崖畔欄杆那邊,往南邊遠眺,似乎有些傷感。

  老將軍信誓旦旦要熬夜等到日出,可是喝過了兩壺酒後,沒把陳平安喝倒,自己就醉醺醺了,姚近之和姚嶺之只好攙扶着爺爺返回客棧。

  裴錢和姚仙之精神好,肯定能等來日出景象。

  陳平安獨自坐在桌旁,拿了那根被裴錢丟在一旁的行山杖,在腳邊泥地上,百無聊賴地畫了圓圈。

  一個小圓,一個大圈,又一個更大的圓,再一個更大的圈。

  一層層,環環相繞。

  陳平安心神沉浸其中。

  姚近之已經站在陳平安身後,看了很久,問道:“怎麼不繼續畫下去了?”

  陳平安收起行山杖,斜靠石桌,笑道:“只能畫到這裏了。”

  姚近之落座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進了客棧後,她便摘下帷帽,喝酒的時候,臉龐皺着,看來是那杯酒很難下嚥,喝完之後,瞥了眼地上,說道:“是很難畫下去了。我猜儒家的君子都畫不下去。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沒有說什麼,只是看着崖畔欄杆那邊,姚仙之和裴錢一大一小,鬼鬼祟祟,似乎在商量着什麼。

  姚近之笑問道:“你不問我是真懂你畫了什麼,還是假懂?”

  陳平安輕聲說道:“姚姑娘多半是知道的。”

  姚近之猶豫了一下,還是給自己倒了杯酒,一口飲盡,臉色緋紅,愈發光彩奪目,她緩緩道:“你我二人之間,門戶之間,國與國之間的戰爭,洲與洲之間,文脈之間,三教之間,百家學問之間。天下與天下之間,人族與妖族之間!你陳平安在在想自己知道的道理,就這‘道理’兩個字,到底能夠包含幾個圓圈。然後你就會在最外邊的那個圈子軌跡上,兜兜轉轉,直到你確定下一個圓圈的邊界,再跨過去,繼續走!只有這樣,你纔會走得每一步都問心無愧,雖然爲人處世會極累,可你心中半點不累,所以你只要出拳出劍,就可以一往無前,也只有你陳平安,纔有資格在客棧跟書院君子說一句,捫心自問!”

  陳平安轉過頭,望向這個女子,點頭道:“姚姑娘,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,之一。”

  這是實話。

  若無“之一”,就是違心的吹噓了。

  畢竟不說其他人,光是自己那個“弟子”崔東山,就不是如今姚近之能夠媲美的。

  姚近之約莫是喝過了兩杯酒,且不勝酒力,言語之中,神色之中,便有些別樣風情,她凝視着陳平安,柔聲問道:“公子眼中,近之就只有聰明嗎?”

  陳平安愣了一下,撓撓頭,“姚姑娘,我有喜歡的姑娘了。”

  姚近之掩嘴而笑,竟是半點不惱,反而問道:“她很好看?”

  陳平安驀然之間,神采奕奕,毫不猶豫道:“浩然天下所有好看的山,好看的水,加在一起,都不如她好看!”

  姚近之彷彿毫無芥蒂,笑着喝了口酒,陪着陳平安坐了一炷香後,閒聊了些蜃景城的風土人情,這才起身告辭。

  轉身之後,這位傾國傾城的女子走向客棧,眼神晦暗不明。

  陳平安沒有轉頭,始終手肘放在桌上,斜着身子笑望向遠方的月色。

  他眼神溫柔,似乎在望着一位姑娘,再也容不下人間多餘美色。

  他喜歡的那位姑娘,既是他心頭的硃砂痣,也是明月光。

第353章 五千甲圍山

  到最後,只有陳平安、裴錢和姚仙之三人看到了日照屏峯。

  裴錢瞪大眼睛,趴在欄杆上,使勁瞧着那輪大日躍出東海,彷彿像是看見了一塊大金餅,想要收入囊中。

  姚仙之在短暫的驚豔和感慨之後,也就沒多瞧什麼,畢竟是領略過無數次,家鄉邊陲那的月湧大江和星垂平野,不比這日出景象遜色。這名天才少年有些訝異,怎麼裴錢盯着旭日老半天了,眼睛不疼?陳平安輕輕一跳,坐在了懸崖畔的欄杆上,姚仙之早就想這麼做了,只是昨晚先是有爺爺和近之姐姐在場,不敢造次,後來又有最敬佩的陳平安坐在石桌旁,仍是沒好意思,這會兒陳平安帶頭做了,姚仙之趕緊跟上,陪着陳平安一起眺望東海,彷彿心境都跟着開闊起來,對之後的蜃景城生活,充滿了憧憬和希望。

  下山的時候,老將軍滿臉懊惱,埋怨陳平安不厚道,日出之前,也不與他打聲招呼,錯過那場壯麗景色,白白登山走了那麼多冤枉路。陳平安不理會老小孩似的姚鎮,姚近之一句“爺爺,昨晚破例準你喝酒,還不滿足”,老將軍立即消停了。

  無論是姚鎮,還是姚仙之,對陳平安最親近的爺孫二人,知道馬上就要與他道別。

  離別在即,別有愁緒在心頭。

  只不過一老一小,是喝慣了沙場風沙的武人將種,些許離愁,且放心間便是了,以後總有再聚喝酒的機會,學那小娘子惺惺作態,反而可笑。

  終於到了那座蜃景城外的桃葉渡口,姚家停了車馬。

  陳平安揹着那個青竹書箱。

  挎刀少女姚嶺之,大大方方的,先與陳平安抱拳感謝道:“陳公子,我祝你北行之路,一帆風順!更祝你武叨κⅲ �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提醒道:“武道修行,不可急躁,天賦越好,越不能只盯着破境二字,拳法講究收放自如,想要身輕拳意重,就要打好底子,滴水穿石,石如大敵,這滴水就是你的武學真意了,嶺之姑娘,只要沉得下心,你一定可以練出大成就的。”

  姚嶺之冷哼一聲,眼眸卻含着笑意,道:“年紀不比我大多些,卻如此老氣橫秋!”

  少女甩頭就走。

  姚鎮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“珍重”二字。那隻篆刻有一篇聖賢文章的青竹筆筒,已經被老人小心放好,打定主意要當一件傳家寶收藏起來。

  姚仙之在昨天就死皮賴臉跟陳平安要了一幅字帖,奉若世間第一珍寶。今天少年也沒多說什麼,只說希望陳公子以後一定要來蜃景城。

  頭戴帷帽的姚近之出人意料,竟然說要單獨跟陳平安走上一段桃葉渡。

  姚仙之吹了一聲口哨,給姚嶺之一手肘打在腰部,疼得少年直冒冷汗。

  姚近之眼尖,看到了陳平安腰間那塊玉牌,跟之前略有不同,翻了一面。

  在離開騎鶴城,到達桃葉渡之前,陳平安玉牌只以“祖師堂續香火”這一面示人。

  今天卻是“太平山修真我”六字古篆。

  姚近之心思微動,深深望了眼這位從北晉國來到大泉京師的年輕人。

  她說了些客套寒暄的言語,並不出奇的內容,只是又讓人覺得感情真摯,文火慢燉,尤爲動人。

  不過陳平安領了情又不領情,此中味道,此間滋味,大概就只有兩人各自心知肚明瞭。

  姚近之最後拉家常一般,與陳平安隨口說起了姚氏這輩人姓名中“之”的由來,原來是早年有個雲遊邊境的算命先生,不幸遭遇了一場兵荒馬亂,被爺爺姚鎮所救,便爲姚家算了一卦,其中就提及姚氏祖輩當中,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,“之”字是那人的本命字,而且與姚鎮的孫輩天生契合,只要人人有個之字,就可以沾一沾老祖宗的光,可以幫着藏風聚水,說不定就可以某個晚輩,靠着祖蔭庇護,出息大到無法想象。姚鎮也無多想,只當是一個好念想,便給姚近之這些孩子,在名字裏都加了個“之”字,姚氏這一輩,二十幾人,人人都有,別房旁支也不例外,姚鎮並無偏心。

  其中又以姚鎮身邊這三姚,最出彩。

  陳平安聽完之後,若有所悟。

  姚近之最後對陳平安施了一個萬福,婀娜多姿。

  陳平安抱拳還禮,猶豫了一下,還是招恼意道:“近之姑娘,在蜃景城除了幫老將軍出謩澆撸岱栏髀沸∪酥猓阋惨⒁庾约旱陌踩Uf一句冒犯的話,以後萬一遇上了姚姑娘自以爲過不去的坎,不妨問問老將軍,由他來做決定,不用事事放在心頭,獨自承受。”

  姚近之破天荒摘了帷帽,嫣然一笑,卻不言不語,只是望着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再次抱拳告別。

  姚近之一位大家閨秀,竟也學這江湖人抱拳,她一雙水潤眼眸中滿是異樣光彩,朗聲道:“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!”

  陳平安只得跟着說道:“後會有期。”

  姚近之未喝美酒,就已兩頰桃紅。

  遠處,朱斂笑眯眯道:“美人恩重難消受,秋波流轉最留人啊。”

  隋右邊負劍而立,視而不見。

  陳平安回到這邊,裴錢斜挎包裹,手持行山杖,接下來一路,已經沒車廂可以坐了,不過她躍躍欲試,走路怕什麼,不然腳底板那些老繭不是白長了?

  陳平安與姚家隊伍揮手告別。

  騎馬的姚仙之屁股高高抬起,與陳平安使勁揮手。

  陳平安一行人繼續北上,輕聲感慨道:“可惜沒能下一場大雪,不然可以再爬一次照屏峯,看看蜃景城到底怎麼個人間仙境。”

  裴錢笑道:“那咱們等到下雪再走嘛?”

  這兩天她成天圍在姚近之身邊,一口一口神仙姐姐,竭力討好那個她心底認爲“不敢見人的漂亮娘們”,事後姚近之果然送了她一份臨別禮物,裝在一個玲瓏多寶小木匣裏頭,其中就有幾枚辛苦收集而來的前朝孤品壓勝花錢,還有一枚造型古樸的木雕小靈芝,加上其它,零零散散十餘件。裴錢一開始本想着拐騙個幾兩銀子最好,陳平安不會攔着,她自個兒拿着還不重。結果姚近之給她出了這麼大難題,裴錢反而不敢擅作主張,還是姚近之牽着裴錢的手,將多寶匣交給陳平安,解釋裏頭都是奇巧卻不貴重的物件,希望陳平安不要拒絕,陳平安本想婉拒,或是揀選其中一件就行了,只是姚近之堅持,陳平安只得幫裴錢收下,放在竹箱中,對此裴錢沒有絲毫不悅,倒是視爲天經地義的事情,挺大一木匣,重啊,放自己包裹裏揹着走去那啥天闕峯,不累死個人?

  這會兒一邊慫恿着陳平安去蜃景城等大雪,一邊樂呵呵想着又有一場分別,說不定可以拿到她最眼饞的真金白銀了!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把你留在蜃景城?”

  裴錢顛了顛包裹,握緊行山杖,鐵骨錚錚牆頭草,大義凜然道:“我突然覺得吧,還是趕路要緊!”

  陳平安對四人說道:“沒有跟姚家討要戰馬,我們只能步行去往天闕峯的仙家渡口。”

  朱斂立即笑道:“多走走路,能養筋骨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桃葉渡河中有一艘烏蓬小船,距離姚家隊伍極遠,金頂觀觀主杜含靈,緩緩收起一隻潔白如玉的手掌,對身邊的一位年輕女修說道:“去捎話給申國公,不要招惹陳平安了。此人是太平山祖師堂嫡傳,殺了此人,別說是大泉王朝要遭殃,咱們金頂觀都有滅門之禍。”

  那名女修起身離開,一掠而去。

  還留下一位繼續爲祖師煮茶的女修,到底是修道小成的仙家女子,肌膚勝雪。

  這位元嬰地仙寂靜而坐,眼神淡漠道:“功虧一簣。”

  由於數目極其稀少,陳平安腰間那塊太平山的祖師堂玉牌,本就只在山上大一些的仙家府邸之間流傳。

  不過尋常地仙,無論是金丹還是元嬰,肯定大多知曉內幕。

  畢竟那個女冠黃庭,早年讓好些門派喫足了苦頭,只是這一甲子纔沒了動靜,不知是在閉關破境,還是被祖師爺約束在太平山中。

  這會兒去招惹那座太平山,比往常挑釁桐葉宗和玉圭宗還要失心瘋。

  杜含靈亦是不敢。

  再者他本就只是與申國公府以及高適真幕後大佬,做了一樁迳咸砘ǖ男≠I賣,殺了最好,不殺陳平安,也沒關係,不會妨礙他們金頂山的大局謩潯�

  只不過高適真那邊可能就要跳腳罵娘了。

  但是於他金頂觀和杜含靈又算什麼?

  人間事小,帝王將相又能大到哪裏去。

  這位元嬰地仙想了想,時勢大亂,金頂觀的一些棋子都已在各處落地生根,那他也該試試看再登高一步,不然當下的境界,仍是不夠看。

  至於高適真會不會喪心病狂地追殺那個年輕人,就與早早抽身離開的金頂觀無關了。

  “祖師爺,我要不要暗中提醒一聲陳平安?”

  年輕女修輕聲詢問,只是很快就自己否定了,“畫蛇添足,過猶不及。”

  杜含靈笑着搖頭,“不是不可,只是火候未到。而且就算當這個好人,也是邵淵然,不能是你。”

  女修眉眼帶笑,“祖師爺英明。”

  杜含靈一笑置之。

  ————

  不用陳平安自己說,姚鎮就給陳平安拿到了一幅大泉北境堪輿圖,以及兩幅更加詳細的州郡形勢圖,使得去往天闕峯的大致路線,陳平安早已心中有數。

  一行人出了官道,走在一條黃泥路上。

  裴錢額頭上貼着一張黃紙符籙,手持行山杖,走路如風。

  裴錢閒來無事,“老魏,你喫撐了後,會不會放臭屁?”

  魏羨不理睬。

  裴錢便去煩別人,“小白,怎麼沒見過你拉屎呢?你這樣不好,都憋在肚子裏頭。”

  盧白象啞然。

  裴錢跑到最後邊的隋右邊身旁,揚起腦袋,一臉諂媚道:“隋姐姐,你會不會飛啊?我經常聽天橋下的說書先生講故事,說神仙們不但會飛檐走壁,還會撒豆成兵,騰雲駕霧,那老頭兒騙酒喝呢,我纔不信他,但是我信隋姐姐你啊,我可是見過有人踩在劍上飛的,隋姐姐你長得這麼好看,肯定也會吧?我長大後,要是能有隋姐姐一半漂亮,就開心死嘍。”

  隋右邊對於這個小馬屁精,呵呵一笑。

  裴錢最後回到陳平安身邊,莫名感慨道:“我以前在家鄉,總覺得如果喫土能喫飽,還喫不死人,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在書上看到,在這桐葉洲北邊,有一座山,那邊的觀音土,真的可以當飯喫。”

  裴錢滿臉震驚,“泥土真能當飯喫?!那我們要不要去背一籮筐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順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