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34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心湖中有鍾魁的聲音響起,“這位水神娘娘,擅長煉化兵器,不知是什麼機緣,獲得了上古傳承,以石碑上那篇祈雨詩歌,作爲煉器法訣,據說這口訣的品秩很高,屬於那位上五境仙人的證道根本,故而某些人很在意,只是礙於名聲,只能徐徐圖之。”

  如鍾魁所說,埋河水神總計煉化了九件兵器,其中兩件躋身法寶之列,在與河妖廝殺的過程中,打壞了三件,那些都是她能夠在兩百多年內,穩穩壓下河妖的制勝法寶,就是她的兵器數量實在多了點。

  世間女子出門郊遊,是換脂粉、換衣裙,這位埋河水神娘娘,巡視轄境,是看心情選擇兵器傍身。

  喫過了宵夜,水神娘娘跟鍾魁打開天窗說亮話,“勞煩君子給我一個準話,我要是執意討要文聖老爺的那本書籍,大伏書院是不是找個由頭,要我碧遊府灰飛煙滅?不然就是故意刁難大泉劉氏,遲早有一天會被北晉、南齊夾擊滅國?”

  陳平安對她刮目相看。

  鍾魁搖頭笑道:“大伏書院還不至於這麼蠻橫,至多就是碧遊府自毀前程,以後無論你和大泉王朝做出多大功勞,再無希望晉升爲宮了。這點你要心裏有數,今天不管是因爲你心底覺得碧遊宮得之不正,還是真的仰慕那位文聖老爺的道德文章,總之你就是拒絕了大伏書院的好意,從此被書院記賬,今日事給記錄在了書院檔案,將來你立下造福蒼生、有功社稷的壯舉,仍是隻能掛着碧遊府的匾額,到時候覺得書院處事不公,不妨想一想今天的選擇。”

  她點頭道:“我記下了,到時候肯定不怨你們大伏書院,一報還一報,其實說起來,還是我冒犯了大伏書院的威嚴纔對。”

  鍾魁冷笑道:“你還知道啊?”

  小小水神碧遊府,膽敢拒絕大伏書院的敕封,落在桐葉洲其餘三座書院眼中,可不就是天大的笑話?

  鍾魁這些看似輕描淡寫的“定論”,是擔了很大壓力和風險的。

  讀書人最講面子。興許喫了大悶虧,都不礙事,可要是給當写蛄四槪喟刖鸵P刀殺人了。

  所以鍾魁今晚這些話,就是碧遊府和埋河水神廟的最大護身符。

  畢竟鍾魁是毫無懸念的下一任大伏書院山主,甚至有人傳言,鍾魁此生有望成爲某座學宮的大祭酒。

  她笑容尷尬,“要不要再來一碗麪條?”

  鍾魁嘖嘖道:“一碗麪,保全碧遊府,一碗麪,保下大泉王朝,水神娘娘,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。”

  鍾魁嘴上不饒人,還是再要了一碗麪條,因爲是真好喫,她還讓人端上了兩罈好酒,香味撲鼻,比陳平安喝過的酒水多了去,倒懸山的黃粱忘憂酒不算,大概唯有桂花釀能夠媲美。只不過喝酒喫麪,都沒有他的事情。

  喝酒之前,水神娘娘口口聲聲說了這百年陳釀,萬萬不可多飲,一人至多三大白碗,喝多了,神仙也要醉倒。

  然後陳平安就看到了鍾魁跟她各自喝了四大碗,一隻酒罈到底,滴酒不剩,水神娘娘還讓府上奴婢又去拎了一罈上桌。

  於是陳平安見到了兩個酒品奇差的醉鬼。

  鍾魁哀嚎着九娘唉。

  水神娘娘大嗓門說醉話,時不時就一巴掌拍在桌上,幫着自己助長氣勢,這會兒一腳踩在椅子上,一手大拇指伸向自己,對剛剛認了做兄弟的鐘魁問道:“混江湖,靠什麼?!”

  鍾魁還在唸叨着他的九娘。

  她便自問自答,“骨氣!脊樑要直,拳頭要硬,做人和說話,都要敞亮!鍾魁兄弟,我覺得你這人還不錯,有擔當,像個大老爺們!我便認了你當兄弟,以後刀裏來火裏去,你一句話的事情!”

  陳平安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。

  心想若是御江水蛇的青衣小童在場,大概會說肯定是那朋友義氣了,胸脯拍得震天響。

  鍾魁伸手指向桌對面,手指所指,離着水神娘娘座位差了老遠,醉眼朦朧道:“混江湖不是武夫的事情嗎,你一個水神……不對,好像水神自稱混江湖,纔是最名正言順的。好嘛,算你說得對,只是骨氣可不能當飯喫……”

  水神娘娘一挑眉頭,灌了一大口酒,大舌頭含糊道:“平時有飯喫!飽得很,燉蛇肉,爆炒鱔魚麪,我家廚子,據說以前是給皇帝老爺燒飯做菜的,手藝那是一絕,所以……骨氣還是要有的!”

  鍾魁搖晃腦袋,“你有你的骨氣,關我屁事,我只要九娘……”

  陳平安站起身,就要去大廳門口賞景。

  近在咫尺的好酒喝不得,終歸是看着心煩。

  就在此時,鍾魁悚然坐正身體,一襲青衫猛然一震,渾身酒氣蕩然無存。

  那位水神娘娘則砰然一聲,腦袋磕在桌上,腦袋一歪,沉沉睡去。

  陳平安轉過頭望去。

  只有一箇中等身高的背影,身穿儒衫。

  鍾魁作揖行禮,“弟子鍾魁,拜見先生。”

  那人嗓音渾厚,緩緩道:“扶乩宗一位外門雜役弟子,前段時間,無意間撞破一樁天大禍事,消息傳遞到書院後,不等我們籌滞戤叄瑢Ψ胶孟窬筒煊X到不妙,那是一頭上五境大妖,扶乩宗山門被它毀去小半,扶乩宗兩位玉璞境,一死一傷,大妖身受重傷,試圖往西海逃遁,好在被最早趕去的太平山宗主攔下,但是太平山鎮壓在井底數千年的那些妖魔,竟然剛好在這個時候,逃逸出大半,如今整個桐葉洲中部,動盪不已。”

  鍾魁臉色凝重,“先生,弟子該如何做?”

  那人冷笑道:“反正不是大半夜喝酒澆愁。”

  鍾魁低下頭,“弟子知錯。”

  那人嘆息一聲,“天亮之前,動身去往太平山,到時候你與所有書院弟子,都要聽從太平山道士的調遣,不可依仗書院身份自行其是,聽清楚了沒有?!”

  鍾魁點頭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鍾魁欲言又止。

  應該正是大伏書院山主的儒衫男子,搖頭道:“圍剿那頭大妖,只有上五境修士纔有資格。”

  鍾魁默然。

  儒衫男子最後說道:“鍾魁,你要小心行事,這場禍事,誰都有身死道消的可能,便是我也不例外。”

  鍾魁點了點頭,突然意識到一件事,“狐兒鎮?”

  那位儒家聖人猶豫了一下,“可以暫且放下。”

  鍾魁眼神複雜。

  聖人駕臨碧遊府的法相,已經剎那間消散離去。

  陳平安站在門口那邊,目瞪口呆。

  扶乩宗,太平山。

  都是陳平安恰好相對熟悉的桐葉洲宗門,尤其是藕花福地那位鏡心齋仙子,真實身份就是名叫黃庭的太平山女冠。

 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那頭大妖,竟然使得扶乩宗那對神仙眷侶,一死一傷?

  鍾魁站起身,望向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疑惑不解,“怎麼了?”

  鍾魁苦笑道:“我可能會有一個強人所難的請求。”

  陳平安立即明白鍾魁的想法,“是那支小雪錐?”

  然後陳平安搖搖頭。

  鍾魁臉色黯然,只是也覺得情理之中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不能送你,但是可以借你。”

  鍾魁問道:“當真?!你可想好了,此次廝殺,兇險萬分,莫說是我鍾魁,便是我家先生都會有可能喪命,你就不怕借了我小雪錐,幫我下筆有神,可它說不定哪天就會毀在戰陣中?不怕我鍾魁就算沒死,事後就這麼賴賬不還了?”

  陳平安眨眨眼,伸出四根手指。

  鍾魁哈哈笑道:“懂了,捫心自問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想起一個問題,“讓我真身來這碧遊府?三百里水路,需要耗費不少光陰。不如鍾魁你自己一個人,直接去驛館河邊取小雪錐?”

  鍾魁想了想,“可以讓水神娘娘去將你的真身帶來,很快的,因爲有些事情我需要在這座碧遊府做,不適合給外人瞧見。”

  鍾魁邊說邊走到桌前,手指敲擊桌面,“水神娘娘,還裝睡呢?”

  她笑着坐起身,離開酒桌,“這就去接回這位公子的真身。只是勞煩公子真身,在我數了十聲後,躍入埋河水中。”

  這位水神娘娘一邊朗聲數數,一邊身形長掠去往碧遊府附近的埋河河段“撈人”,這即是一方神祇的獨有神通。

  數到十後,陳平安一拍腦袋,有些無奈。

  片刻之後,水神娘娘除了帶回陳平安真身,還有個渾身溼淋淋的小跟屁蟲。

  鍾魁爽朗大笑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陰神如何返回?”

  鍾魁在一揮衣袖,搖動一陣清風,將陳平安的陰神輕輕拂入真身,提醒道:“在能夠擁有陽神護駕之前,以後可別輕易陰神夜遊了。”

  陳平安長呼出一口氣,從方寸物中取出小雪錐,交給鍾魁。

  鍾魁接過小雪錐後,問道:“以後怎麼還給你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可以將小雪錐寄往寶瓶洲的大驪王朝,龍泉郡落魄山陳平安。”

  鍾魁點頭之後,臉色古怪,越來越古怪。

  實在忍不住,鍾魁問道:“該不會你真認識山崖書院的齊先生吧?我可知道驪珠洞天的好些事情。”

  陳平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。

  那位水神娘娘喝了口酒壓壓驚,這才小心翼翼問道:“那麼你認識齊先生的先生嗎?”

  陳平安撓撓頭,摘下養劍葫喝起了酒。

  好像喝酒一事,還是老先生教的?

  當時老秀才給某個少年背在身後,老人使勁拍打着少年的腦袋,嚷嚷着少年郎要喝酒哇。

第345章 君子六符,劾鬼鎮劍

  裴錢說要去大門口那邊看那堵影壁,上邊廟裏頭的香火會飄,還有香味,水流會動,還有聲響,太有意思了。

  水神娘娘大手一揮,招來一位妙齡婢女,帶着裴錢去那邊賞景。

  記起一位其它文脈的儒家聖人剛剛離開,陳平安便放下酒葫蘆,說道:“我家鄉龍泉郡,其實最早就是那座驪珠洞天,齊先生當初在學塾擔任教書先生,只是我小時候窮,沒上過學塾,隔壁鄰居是齊先生的學生,經常提起。但是齊先生自然是見過的,畢竟小鎮就那麼大。”

  鍾魁坐回酒桌,笑眯眯倒了杯酒,陳平安這些說辭,他當然信且不全信,一個年紀輕輕的純粹武夫,就擁有養劍葫和兩把本命飛劍,還能陰神夜遊,哪怕驪珠洞天藏龍臥虎,陳平安另有福緣,可要說陳平安跟齊靜春只是“見過”,鍾魁打死不信。

  但是陳平安有所保留,鍾魁就不去刨根問底,雖說文聖學問,已被各大書院禁絕,但其實民間書樓私藏幾部文聖著作,不是什麼大事。

  別說是認識齊靜春,就算是上過那座學塾都沒有關係,只要你陳平安不是繼承齊靜春學統文脈的嫡傳弟子,就絕對不會有任何麻煩,退一萬步說,在桐葉洲的大伏書院轄境內,即便真是,也無妨,有他鐘魁,更有他先生。

  可要是在南北兩端的那兩座書院,就說不準了。

  水神娘娘兩眼放光,雙手撐在酒桌上,急匆匆問道:“那你見過文聖老爺嗎?是不是特別儒雅的一位老人,高冠博帶,袖有清風,嚴肅中又帶着點溫柔,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是位學問通天的世外高人,氣質就跟畫上的那些山林高士差不多?”

  陳平安只得違心說道:“不曾見過。”

  水神娘娘眼神既惋惜,又有憐憫,前者爲自己,後者爲陳平安,頹然坐回位置,豪飲一大碗酒,抹完了嘴,唏噓道:“那真是人生憾事了,你竟然沒有見過這樣的老先生,以後爭取見一見,不然你的人生不圓滿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笑道:“好的,我爭取。”

  她記起一事,“那你見過一個叫崔瀺的傢伙嗎,一個身爲大弟子卻欺師滅祖的王八蛋,還有那個劍術通神的劍仙,名字特別霸氣,就叫左右,據說他的劍術,舉世無敵。還有茅小冬之流……文聖這麼多弟子,你總見過一個吧?”

  陳平安提了提酒壺,“憾事憾事,喝酒喝酒。”

  水神娘娘一拍桌子,滿臉的怒其不爭,“喝個屁酒,你這人怎麼回事?!我要是在驪珠洞天土生土長,離開家鄉第一等大事,就是去尋訪文聖老爺,若是闖不進那學宮功德林,那就退而求其次,好歹要去罵過崔瀺,見識過左右的劍術,與茅小冬下過棋……”

  陳平安附和道:“有道理有道理。”

  水神娘娘

  鍾魁忍着笑,“罵崔瀺?水神娘娘,不是我瞧不起你,那位大驪國師即便傳聞境界大跌,但還是可以用兩根手指捏碎你金身的。”

  水神娘娘理直氣壯道:“我在大驪京城門外罵上幾句,他也聽得到?”

  鍾魁白眼道:“那他還真聽不到。”

  三人各自喝着酒。

  氣氛逐漸凝重起來。

  潛伏扶乩宗附近的那頭大妖,被揭穿身份後暴起行兇,竟然讓那對擅長合擊之術的玉璞境道侶,一死一傷,戰場還是在那扶乩宗山頭,那頭大妖哪怕佔着先天體魄強韌的優勢,恐怕境界也需要是十二境纔行。

  一頭本該早已揚名立萬的仙人境大妖,竟然無聲無息地隱匿在桐葉洲中部無數年?扶乩宗,書院,都沒有絲毫察覺?而且好巧不巧,太平山魁首去攔截它入海的時候,太平山鎮壓妖魔的牢獄就突然打開了,成功逃逸四方?

  加上之前就有婆娑洲、桐葉洲和扶搖洲,三洲各有上古重寶仙兵先後現世,已經引來無數修士的爭奪廝殺。

  水神娘娘小心翼翼問道:“斗膽問一句,你家那位山主先生,離開了書院,身先士卒搏殺大妖,真不怕隕落嗎?”

  鍾魁氣笑道:“念我家先生一點好,行不行?再說了,天底下誰都可以問這個,唯獨水神娘娘你就算了,這兩百多年,你主動離開碧遊府和水神廟,跟那頭大妖打了多少場架?”

  水神娘娘喝了口酒,“那不一樣,我就是一個小小水神,你家先生可是出身文廟某位聖人府邸……”

  鍾魁斜眼道:“這就你從文聖老爺那些聖賢書籍中看出來的道理?”

  水神娘娘惱羞成怒,當面罵她見識短湺紱]關係,可牽扯到文聖老爺,萬萬不行,一拍桌子站起身,“鍾魁,你再這麼陰陽怪氣說話,就把麪條和酒水吐出來!”

  鍾魁喝了口酒,“我就喝你家的酒。”

  他又喝了一口,“我又喝了,真好喝。”

  水神娘娘氣得臉色鐵青,渾身顫抖。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家鄉有個牌坊,四塊匾額中有一塊,寫着‘當仁不讓’。大概就是鍾魁先生爲何如此選擇的原因了。之前鍾魁說爲何浩然天下願意遵守儒家訂立的規矩,鍾魁先生今日此舉,無論最後生死,在座三人,不提本就是學生的鐘魁,最少我和水神娘娘你,會覺得大伏書院之學風,足可令人高山仰止。我以後若是有了子女,他們出門遊歷天下,我就一定會讓他們來一趟桐葉洲,去一次大伏書院。”

  鍾魁點頭,舉起酒碗敬了陳平安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