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門房有些心虛,其實他方纔見着管事,言語當中的明裏暗裏,都勸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別讓那少年進衙署,只不過他也沒直說,相信以老管事在公門修行這麼多年的高深道行,肯定心知肚明。
年輕門房原先打的小算盤,當然是想着白拿一枚銅錢,又不用擔風險,而且拿得心安理得。
現在他只希望那窮酸少年可別是什麼惹禍精。
在衙署後堂正廳,身穿那一襲白色長袍的高大男人,坐在主位上正在喝茶。
宋集薪坐在左邊客人椅子上,單手把玩一柄竹製摺扇,不斷將其打開合攏,笑望向被帶進來的草鞋少年。
烏黑的椅子,雪白的袍子,很鮮明的反差。
管事退去,主位上的男人放下茶杯,對少年笑道:“陳平安,隨便坐。之前我們其實已在泥瓶巷見過面了,只不過當時我沒有認出是你,否則早該打招呼的。”
宋集薪覺得有些好笑,只有他才知道這個男人,在自稱“我”的時候,明顯會有些拗口。
少年坐在宋集薪對面的椅子上。
男人開門見山地問道:“陳平安,你來這裏,是關於劉羨陽被打傷一事?”
少年站起身說道:“我希望宋大人能夠嚴懲正陽山的兇手,而不只是將他驅逐出境。”
男人笑了笑,“其實小鎮這邊是‘無法之地’,意思是說這裏沒有任何王朝律法的,本來督造官就比較尷尬,是無權過問地方事務的,再者小鎮這邊,歷來奉行民不舉官不究,無論是大門大戶裏打死了丫鬟奴僕,還是小門小戶的鬥毆傷人,也沒有來這座監造衙署擊鼓鳴冤的風俗,所以,陳平安你是提着豬頭走錯廟,拜錯菩薩了。”
男人言行舉止,和顏悅色,身上沒有半點頤指氣使的倨傲姿態。
陳平安掏出三袋子銅錢,放在椅子旁邊的高凳上,然後對那個神色自若的男人說道:“宋大人,我知道你很厲害,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救下劉羨陽,哪怕不能救,能不能給他一個公道,不讓殺人兇手殺了人,只要離開小鎮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了。”
男人哈哈笑道:“我很厲害?是你家那個黑衣少女告訴你的吧?嗯,由此可見她的武學天資極好,比你那個叫劉羨陽的朋友還要好。實話告訴你好了,我只會殺人,救人實在不擅長。再說了,我憑什麼要爲了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少年,壞了這裏奉行千年的大規矩?”
男人說到這裏,指了指那三袋子銅錢,“沒了寶甲劍經的劉羨陽,他的命,根本值不了這麼多錢,至於想要買下我的人情,這些錢,又遠遠不夠。我大驪跟正陽山鬧掰,就爲了三袋子錢?絕對不可能的,傳出去會是整個東寶瓶洲的笑話。陳平安,你可能暫時不太理解這番話,但是以後如果有機會,你出去走走,就會明白這是大實話。”
陳平安咬牙說道:“宋大人,你能不能說出如何才能出手?哪怕你覺得我死也做不到,但是宋大人可以說說看。”
男人不覺得自己有流露出蛛絲馬跡,這位權勢藩王眼神出現一抹訝異之色,微笑笑道:“陳平安,我不是瞧不起你,故意刁難你,恰恰相反,我覺得你這個人有意思,才願意花時間,心平氣和跟你講道理,做買賣,明白嗎?”
陳平安點了點頭。
宋集薪坐姿不雅,盤腿坐在椅子上,用合攏摺扇輕輕拍打膝蓋。
隔岸觀火,事不關己高高掛起。
宋長鏡不計較宋集薪的不着調,小鎮之上,這位藩王掌握情報之多,僅僅輸給齊靜春而已,他終於一語道破天機:“陳平安,你根本不用太過愧疚,誤以爲你朋友因你而死,因爲劉羨陽早就身陷一個死局,只要這個少年不肯交出劍經,就只能是一個死結,因爲正陽山一定會要他死的。不管是齊靜春還是阮師,誰也攔不住,倒不是說沒人打過那老猿,而是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,不划算不值當。”
男人喝了口茶,悠然道:“陳平安,你有沒有想過,爲何連最不該得到祖蔭福報的你,都有了一片槐葉,可是劉羨陽天賦根骨那麼好,竟然沒有得到一片槐葉,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?”
陳平安說道:“打擾宋大人了。”
草鞋少年收起三袋子銅錢,向眼前這位督造官大人告辭離去。
宋長鏡雖然沒有挽留,竟是親自起身相送,宋集薪剛想要不情不願站起來,卻看到這位叔叔微微搖頭,順勢就一屁股坐回,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。
走到門檻的時候,宋長鏡毫無徵兆地說道:“有兩件事,我做得到,卻無法去做,所以只要你做成其中一件,我倒是可以考慮幫你教訓那頭老猿。”
少年趕緊停下腳步,轉過身,滿臉肅穆。
男人淡然道:“一件事是找機會,綁架老猿身邊的正陽山小女孩,亂其心志,迫使老猿強行滯留在小鎮。還有一件事是夜間偷偷砍倒那棵老槐樹,然後拔出鐵鎖井的那條鐵鏈。你可以兩件事都做,也可以只做一件事。一件事做成了,我出手幫你重傷兇手,兩件事一併做成了,我就替你殺了正陽山老猿。”
宋長鏡微笑着承諾道:“一言既出,決不食言!”
然後權勢滔天的大驪藩王說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言語,“陳平安,我相信你感覺得到一句話的真假。”
少年默然離去。
沒有看到聽到少年使勁拍胸脯的大放厥詞,宋長鏡反而覺得很正常,站在門口,背對着屋內的宋集薪,問道:“你跟他比較熟,覺得他會不會去做?”
宋集薪搖頭道:“不好說。如果正常情況下,要他去做違心的事情,很難很難,但是爲了劉羨陽的話,估計就又有點懸了。”
男人負手而立,望向天空,問道:“假設少年真的給人意外之喜,本王藉此機會插手其中,不管是和正陽山交好,還是與風雷園結盟,自然只可取其一,甚至難免會與另一方結怨,這相較於本王袖手旁觀,任由大驪跟這兩方勢力始終不鹹不淡,老死不相往來,對於我大驪來說,你覺得哪一種結果更好?”
宋集薪站起身,用摺扇拍打另外一隻手的手心,緩緩踱步,思量之後說道:“太平盛世選後者,適逢亂世選前者。”
然後少年笑道:“無論小鎮外的天地,到底是盛世還是亂世,看來最少叔叔你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。”
宋長鏡嗤笑道:“我輩沙場武人,在太平盛世裏做什麼?做一條給讀書人看家護院的太平犬嗎?”
宋長鏡轉頭看着神色僵硬的少年,“本王已經看出來,這個少年,纔是你的真正心結所在,而且你短時間內很難解開,一旦留下這個心結離開小鎮,這將不利於接下來的修行。所以你可以親眼看看,一個原本赤子之心的單純少年,是如何變得一身戾氣和俗氣的。到時候,你就會覺得跟這種人慪氣,很沒有意思。”
宋集薪張了張嘴,最後還是沒有反駁什麼,最後陷入沉思。
男人走回屋子,坐在主位上,仰頭一口喝光杯中茶水,“最重要的是,本王玩弄這種無聊的小把戲,除了隨便找個蹩腳理由,以便渾水摸魚之外,也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,在你接下來要走的修行路上,誰都有可能是你的敵人……例如你的親叔叔,我宋長鏡。”
少年愕然。
宋長鏡冷笑道:“因爲心結魔怔,如果不是親手拔除乾淨,後患無窮,如荒原野草,春風吹又生。”
宋長鏡譏諷鄙夷道:“即將貴爲大驪皇子殿下的宋集薪,你是不是滿懷悲憤,可是你現在能怎麼辦?所以你覺得自己,比起被玩弄於鼓掌之中的陳平安,好到哪裏去?”
宋集薪死死盯住這個滿臉雲淡風輕的男人,少年抓住摺扇的五指,筋骨畢露。
男人端坐椅上,眼神深沉,望向屋外,彷彿在自言自語:“以後你看到的人越多,就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,什麼善惡有報,快意恩仇,匹夫一怒血濺三尺,什麼才子佳人,有情人終成眷,都是廢物們臆想出來的大快人心。所以啊,你自己的拳頭一定要硬,靠本王?靠你的親生父母?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,不然帶你離開小鎮,就是無異於帶着你的屍體去亂葬崗,帝王之家,何嘗不是生死自負。”
少年汗流浹背,頹然坐在椅子上。
雖然少年在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後,將那份志得意滿隱藏得很深,在衙署待人接物並無半點異樣,可是落在藩王宋長鏡眼中,如手持照妖鏡,照見一頭剛剛化爲人形的精魅。故而能夠在談笑之間,灰飛煙滅。
宋長鏡望向遠方,視線好像一直到了東寶瓶洲的最南端,到了那座遙遠的老龍城。
這位藩王不知爲何,想起一句話,“人心是一面鏡子,原本越是乾淨,越是纖塵不染,越是經不起推敲試探。”
宋長鏡覺得廟堂上的讀書人,雖然絮絮叨叨神憎鬼厭,可是有些時候說出來的大道理,他們這些提刀子的武人,真是活個一千年也想不出說不透。
宋長鏡收起思緒,伸手指向南方,如手持槍戟,鋒芒畢露,“宋集薪,如果你覺得本王今天說得不對,可以,但忍着,只有將來到了老龍城,咱倆換個位置坐,本王纔會考慮是不是要洗耳恭聽!”
大驪皇子宋集薪已經恢復正常,笑道:“拭目以待。”
官署門口,草鞋少年如約遞給門房第二枚銅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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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腳牌坊樓,陳平安看到黑衣少女的身影,快步跑去。
寧姚就站在“氣衝斗牛”的匾額下,開口問道:“怎麼樣?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三個人都找過了,其中兩人見着面,齊先生沒能看到,不過我一開始知道答案的。”
君子不救。
齊先生確實在此之前早就說過。
寧姚皺眉不語。
陳平安然後對少女說了一句小心,就開始狂奔離開。
先到了楊家鋪子,用一枚金精銅錢跟知根知底的某位老人,買了一大堆治療跌打和內傷的藥瓶、藥膏和藥材,這些東西如何使用和煎熬,少年熟門熟路,龍窯燒瓷是一件靠山喫飯的活計,經常會有各種意外,姚老頭雖然看不順眼只能算半個徒弟的陳平安,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腿腳利索,人也沒有心眼,所以許多跑腿以及花錢的事情,都是讓陳平安去做,比如給窯口的傷患們買藥以及煎藥。
陳平安回到泥瓶巷祖宅,關上門後,先開始煎藥,是一副治療內傷的藥方,在等待火候的空隙,將一件洗得發白卻依舊乾淨的衣衫攤放在桌上,撕成一條條綁帶,以吝嗇小氣著稱的草鞋少年,此時沒有半點心疼,然後除了將那把寧姚借給自己的壓衣刀綁在手臂之外,少年還在自己小腿和手腕之上,都捆綁上了一層層的棉布細條。
陳平安摘下牆壁上那張自制的木弓,猶豫了一下,仍是暫時放棄攜帶它,反而從窗臺上取回彈弓和一袋子石子。
之所以明知不可爲而爲之,接連三次碰壁也沒後悔,這是少年獨有的犟勁。
不去試試看,少年怎麼都會不甘心,就像少年在鐵匠鋪那邊,最後一次,求老掌櫃一定要再試試看,是一樣的道理。
先找身份古怪的稚圭,是希望能給劉羨陽找回一線生機。再找齊先生,是心存僥倖,希望他能夠主持公道,最後找寧姚所謂的武道宗師,督造官宋大人,是擺明了傾家蕩產去做一筆買賣。
少年一開始就想得很清楚,所以這時候很失落,但也沒覺得如何撕心裂肺。
其實藩王宋長鏡和鄰居宋集薪,根本不懂陳平安。
有些事情,死了也要做。但有些事情,是死也不能做的。
少年蹲在牆角,安安靜靜等待藥湯的出爐,這一罐子藥,很古怪,沒有別的用處,就是能止痛,曾經龍窯窯口有個漢子,患了一種怪病,在牀上熬了大半天,半死不活不說,關鍵是整個人痛苦得整張臉和四肢都扭曲了,後來楊家鋪子就給出這麼一副方子,最後那個漢子很快就死了,但是走得並不痛苦,甚至有力氣坐起身,交代遺言後,還在姚老頭的攙扶下,去看了最後一眼窯口。
陳平安覺得自己應該也用得着。
少年看到桌上還有一些碎布片,便脫下腳上那雙破敗草鞋,拿出一雙始終捨不得穿的嶄新鞋子,搬來陶罐,拿出其中的碎瓷片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做完一切事情的少年打開屋門,悄無聲息地走出泥瓶巷。
臨近黃昏,陽光已經不刺眼,天邊有層層疊疊的火燒雲,無比絢爛。
草鞋少年走向福祿街。
青石板街道上,已無路人,少年獨行。
第48章 放紙鳶
草鞋少年這些天經常往福祿街桃葉巷送家書,幾乎家家戶戶的門房都認識了這位送信人,所以並不顯得突兀,加上少年神色自若,像往常一般小跑在青石板街道上,哪怕有行人看到也不會當回事。陳平安在臨近一棟宅門,門前擺放有一尊用以鎮邪止煞的石敢當,半人高,武將模樣,陳平安知道這裏是李家大宅,大富大貴的福祿街上,幾乎家家戶戶的辟邪法子都不一樣,就連大門張貼的門神都分文武,所以很容易分辨。
他迅速環顧四周,繼續前行,再往前就是宋家,宋家過後便是窯務監造衙署了,在李宋兩家毗鄰的大宅交界處的外牆,生長有一棵槐樹,老幹虯枝,枝繁葉茂,雖然比不得小鎮那棵老槐滄桑氣象,但也讓人一見不俗。
在老一輩人嘴裏,這棵槐樹與小鎮中心地帶那棵參天老槐,相傳是一脈相承的,那棵被稱爲祖宗槐,少年眼前這一棵則被喊作子孫槐。
陳平安之所以是來李家,而非盧正淳所在的小鎮頭姓盧家,在於少年離開衙署的時候,一路相送的年邁管事,有意無意聊了一些家長裏短,什麼這條街上趙家的那位讀書種子,趙繇已經離開小鎮,以後指定是狀元郎當大官的命,什麼隔壁宋家有位小姐,到了出嫁歲數,連女紅也做不好,只喜歡舞刀弄槍,哪裏像一位千金小姐,你說好笑不好笑?老人在一大堆雞毛蒜皮的趣事裏,夾雜着一個微不足道的消息,李家宅子剛到了一位身份尊貴的貴客,小女娃娃長得粉雕玉琢,跟一件御用瓷器似的,以後只要別女大十八變,肯定是個俊俏美人,也不知道以後哪家有福氣,能把這麼個兒媳婦娶進家門。
先前那離開衙署後堂的一路上,一開始只聽不說的少年,有意無意走得很慢,而且始終在仔細觀察衙署的建築佈局,最後偶爾問一兩句題外話,像是窮光蛋好奇那些大姓豪族的闊綽富貴,年邁管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,以隔壁宋家和更遠些李家作爲例子,與少年說了大戶人家的庭院分佈和種種規矩。
管事的真正用意,少年心知肚明。
只不過陳平安從頭到尾,就沒想着要按照他們的意願行事。
此時,沿着街邊緩緩小跑向前,陳平安眼見四下無人,驟然發力,突然加快腳步,筆直跑向那棵老槐樹,縱身一躍,竟是接連在樹幹上向上踩踏了四步,纔有下墜的跡象,只不過那個時候身形矯健的少年,已經足夠伸手抓住槐樹的一根枝杈,剎那之間,深山猿猴般靈活的少年就坐在了橫出的枝幹上,然後穩穩站起身,繼續上前攀援,幾個眨眼功夫,陳平安就蹲坐在一根傾斜的槐枝上,堪堪高過兩丈高的院牆,少年身體隱藏在鬱郁槐葉之後,屏氣凝神,眯眼望去,根本不急於潛行入內。
在和寧姚從廊橋返回小鎮的途中,陳平安問了許多問題。
比如那頭正陽山老猿,在小鎮地界上,正常情況下,到底能跑多快,跳多高?他的身體到底有多堅韌,是怎麼個銅皮鐵骨?如果說我一拳打過去,無異於給老猿撓癢,那麼換成彈弓或是木弓的話,在二十步和四十步距離上,分別會造成多大的傷害?正陽山老猿這種所謂的“神仙”,有沒有存在致命缺陷,比如說眼珠,襠部,喉嚨?如果說對手拼了受傷,也要全力殺人,我會不會必死無疑?
那會兒寧姚差點被少年問得只恨自己不是聾子啞巴。
按照黑衣少女的說法,無論是煉氣士,還是純粹武夫,越是境界高深的修行中人,在此地受到的壓力就越大,就像鐵騎叩關只能死守,全靠一口氣綿綿不絕支撐着,一旦開口,就要經受海水倒灌一般的傷害。試想一下,面對迅猛洪水衝來,然後你在堤壩之上開一個小口子試試看?
但是最後寧姚的蓋棺定論,仍是少年跟正陽山老猿捉對廝殺的話,陳平安沒有一絲一毫的勝算。
槐蔭當中,少年眼神堅毅,臉色冷漠,碎碎默唸道:“不要讓老猿接近十步以內,十步,最少最少拉開這段距離。”
寧姚說過,只要老猿不狗急跳牆,就有活命的機會。
可是陳平安回答說,就是要逼得老猿朝自己痛下殺手,否則沒意義。
一定要逼得正陽山老猿發火生氣,讓這頭老猿不惜哂皿w內真氣,才能真正折損消耗他千年辛苦積攢下來的修爲,也許老猿覺得他和劉羨陽這樣的小鎮百姓,命根本不值錢,但是陳平安很想知道,到時候老猿眼睜睜看着那些消逝的修爲道行,會不會心疼,還覺得值不值錢。
當然一切的前提是,自己不要被人一個照面就一拳打死了。
少年俯視着大宅裏的人來人往穿廊過棟,喃喃道:“哪怕跑不掉,也一定要多挨幾拳。”
陳平安根本就沒有想過能殺掉老猿,更沒有想過自己能活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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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家大宅,那個來自正陽山的小女孩,作爲陶家老祖的嫡孫女,被李家上上下下當菩薩供奉起來,李家除了在別院安排了多位一二等丫鬟,這些身爲家生子的少女,手腳乾淨利索,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,身世清白,可能從祖輩起就對李家忠詹欢�
這座別院位置居中,不貼靠福祿街的街道。
小女孩名叫陶紫,暱稱桃子,是正陽山那幾位劍仙老祖的開心果,當然不是靠着天真可愛的模樣脾性,而是她未來的劍道高度,有資格讓正陽山不惜成本地砸入海量資源。
五百年以來,陶紫的根骨、天賦、性情和機緣四件事情,在歷代正陽山各大山峯老祖當中,都算名列前茅,簡單來說,就是小女孩陶紫,會是一個長板很長、卻沒有任何短板的神奇存在。
這纔是真正名副其實的百年一遇,而不是爛大街的禮節性誇讚。
小女孩當下沒了搬山老猿在身邊,獨自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,談不上怕生或是怯場,只是有些無聊,還有些遺憾,聽猿爺爺的口氣,好像是沒有辦法從這裏搬走一座山峯了。這讓小女孩很灰心喪氣,正陽山的蘇姐姐,在她躋身中五境的時候,就被老祖贈送了一座山峯作爲贈禮,成爲蘇姐姐的私人領地,那座山峯,正是猿爺爺萬里迢迢親自將其揹負回正陽山,安置在正陽山東北方位,雖然不大,但是小女孩一直很羨慕。
她覺得書房內有些悶,就走到正堂,雙手負後,老氣橫秋地仰頭看了半天匾額。
小女孩身後始終貼身跟着兩位清秀丫鬟,其中一人自幼被李家發現天資不俗,便被重點栽培成了武道中人,小有成就。其實對於李家嫡系而言,這種行徑,跟豢養花鳥魚蟲無異,倒並非希望那名少女以後能夠成爲一位武道宗師。大戶高牆之內,奴大欺主的事情,不是沒有,更何況升米恩鬥米仇,奴婢僕役的眼界太高,潛力太大,對於家族下一代的傳承,未必是好事。
小女孩走向大門,在院子裏蹦蹦跳跳打轉。她倒是沒有擅自離開院子,讓下人們爲難。猿爺爺提醒過她,風雷園的人也到了小鎮,在他擺平之前,她不要離開這座院子。小女孩雖然年幼,但是從小耳濡目染山上修行的雲波詭譎,危機四伏,而且家教極嚴,故而不是那種讓長輩不省心的頑劣孩子。
百無聊賴的小女孩最後趴在石桌上,桌上放着一隻鳥唬b了一隻好像叫捕蛇鷹的鳥,耷拉着腦袋,病懨懨的,羽毛灰不溜秋,一點都不好看,之前小女孩不管怎麼逗弄,這隻捕蛇鷹也不搭理她,所以她也覺得無趣乏味,現在她實在是沒事找事,纔對着那頭扁毛畜牲吹口哨玩。
粌扔袃呻b李家龍窯私下打造的瓷器鳥食罐,小巧精緻,一隻素雅裝水,一隻鮮豔裝食物。
只是那隻捕蛇鷹在被人抓獲之後,便滴水不沾,米粒不進,已經快兩天了。
在小鎮上,捕蛇鷹極少被人抓到過,偶爾有幾次,無論是年幼雛鳥還是成年捕蛇鷹,無一例外都是絕食而亡。
如何也養不活,更熬不成供人驅使的獵鷹。
吹口哨的小女孩見那隻捕蛇鷹仍是沒反應,終於徹底沒了耐心,站起身,轉身就走。
砰然巨響。
鳥粌鹊囊浑b鳥食罐劇烈粉碎。
小女孩先是出現片刻呆滯,然後幾乎本能地一把拽過一名高挑丫鬟,讓她擋在自己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