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31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比生死更小,生死之事,往往手起刀落一瞬間。

  陳平安這種畏懼,是那種好像置身於白霧茫茫的境地,一步走錯,就會墜入懸崖,然後有個人就站在崖畔,冷眼旁觀着他。

  那個人。

  陳平安直到現在才真正記起來。

  是上次那個在飛鷹堡擦肩而過的憨厚漢子,漢子還對他咧嘴一笑。

  更是那個在自己小時候,販賣糖葫蘆的漢子,那個笑眯眯的好人!

  當時在飛鷹堡那邊,陳平安就覺得有些眼熟,可是死活記不起來。

  陳平安記住的不是這個人的容貌,而是他的那種笑容。

  從驪珠洞天,再到桐葉洲。

  陳平安抬起手臂,擦了擦額頭汗水。

  老道人問道:“終於記起是誰了?那麼想明白了嗎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想明白了,爲何他會好心提醒我,是不希望我進入這座他管不着的藕花福地,只不過忌憚老前輩,不敢明目張膽行事。”

  老道人嗯了一聲,“比蠢笨好了那麼一點。你其實只說對了一半,那人如今對你並無惡意,否則就憑你那邭猓难Y能找到蓮花小人兒。”

  老道人又問,“我破得此局,別人當真破不得?可你直到現在才知曉真相,不奇怪嗎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毫不猶豫道:“不奇怪。如果是以前,也會不奇怪,但終究是什麼都不懂的那種不奇怪,可這趟藕花福地走下來,聯繫兩次出門遠遊,遇上的那些人和事,想通了不少,就更不奇怪了。”

  老道人點頭道:“那現在就是有點小聰明瞭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藕花福地?”

  老道人笑道:“你應該先問什麼時候可以離開南苑國。”

  這次老道人沒有賣關子,“等到南苑國京城事了,我帶你去看看這座天下。”

  陳平安摘下酒壺,懸在空中,沒有去喝,實在忍不住,壯着膽子問道:“爲什麼?”

  老道人呵呵一笑,“老前輩道法通天,很是無聊嘛。”

第325章 我見青山多嫵媚

  陳平安現學現用,跟老將軍呂霄學了裝傻扮癡的本事,假裝沒聽到老道人言語中的譏諷,等到陳平安喝過了酒,小院已經不見老道人。

  老道人總是神出鬼沒,陳平安也無可奈何。

  天微微亮,靠着柴房門睡覺的枯瘦小女孩已經醒來,就看到那個白袍子的有錢人,在院子裏散步,閉着眼睛像個瞎子,一手攤開手心,掌心朝上,擱在腹部,一手握拳在胸口,步子很小,走得很慢。

  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一拳敲在手心上,她百無聊賴地等着,總覺得他會一拳砸下去。

  如果這傢伙眼睛真瞎了就好了,然後一拳下去,啪囈幌拢恍⌒陌炎约菏终拼蛲福透昧恕�

  一想到這個,枯瘦小女孩就有點樂呵,怕被他看穿,趕緊板起臉,故意打了個哈欠。

  陳平安睜開眼,撤掉那個古怪姿勢,是跟丁嬰那邊依葫蘆畫瓢學來的,今天之所以拎出來,是覺得當年遇上嫁衣女鬼,那個帶着兩徒弟的目盲老道人,所學雷法,需要以重拳捶打氣府,

  跟丁嬰有點相似。

  陳平安沒有去看小女孩,也沒有停下腳步,將一身拳意繼續沉浸在種秋悟出的頂峯大架之中,說道:“你去看看曹晴朗的學塾開門了沒有,如果夫子還是沒有重新授業,就問一下附近的街坊鄰里,到底什麼時候開課。”

  小女孩討價還價問道:“能不能喫過了早飯再去,我餓,走不動路哩。”

  陳平安淡然道:“回來之後,再把竈房裏的水缸挑滿,就有飯喫。”

  小女孩凝視着陳平安的側臉,看不像是在開玩笑,就哦了一聲,故意搖搖晃晃站起身,貼着牆根繞過陳平安,走出院子,離開巷子後,蹲在街巷拐角處,蹲了半天,這才一路撒腿狂奔回到院門口,額頭已經有了汗水,彎下腰,雙手叉腰,對着那個還在走路的傢伙,大口喘氣道:“還沒開門呢,我問過一位大嬸啦,說那夫子給之前的打架嚇破了膽,近期都不開門。”

  陳平安默不作聲,指了指竈房。

  小女孩哭喪着臉,去了竈房,提了個最小的水桶,所幸水缸還有大半井水,若是空蕩蕩的,她保管一次都不願意,出門後丟了水桶就跑。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,聽到了曹晴朗的背書聲,背對着院子,她翻了個白眼,呲牙咧嘴,滿是不屑。

  打水真是累死個人。

  雙手提着水桶回到院子的時候,她還是貼着牆根,小心翼翼繞過那個人,一溜煙跑進竈房,井邊汲水,她就只打了不到小半桶水,一路上嫌累,又給倒掉了許多,其實等她回到院子,水桶底部也就堪堪有寸餘高的井水,她迅速轉頭看一眼,沒有看到那人,立即提起水桶,輕輕從水缸勺起半桶水,然後使勁抬起水桶,一個傾斜,嘩啦啦倒入水缸。

  對這一切,陳平安洞若觀火,但是沒有當場揭穿她。

  寧肯花這麼多心思去偷懶,也不願意出一點力氣嗎?

  曹晴朗背過了幾篇蒙學書籍的文章,就開始去竈房燒飯,陳平安說他今天可能會很晚回來,曹晴朗點點頭。

  陳平安離開巷子,途經狀元巷附近,丁嬰和魔教鴉兒先前下榻的宅院,死氣沉沉,明顯已經棄用。心相寺的香火愈發稀少,至於那座武館的晨練,倒是比以往更加賣力,呼喝聲此起彼伏,教拳的老師傅嗓門尤其大,想來是之前那場大戰,既讓老百姓感到可怕,覺得世道不太平,卻也讓江湖子弟神往,若是沒點大風大浪,還叫江湖嗎?

  陳平安這次出門還是沒有穿上金醴,一身嶄新的青衫長袍,一是蓮花小人兒尚未痊癒,還需要如同一座小小洞天福地的法袍,二是陳平安不願意招搖過市,甚至連養劍葫都留在了屋內,讓初一十五護着養傷的蓮花小人兒,只不過腰間懸佩了長劍癡心和狹刀停雪,如此一來,就像是個喜好舞刀弄槍的遊俠兒。

  陳平安是去找種秋,是要再麻煩這位南苑國師一件事。

  當初被小女孩從屋子裏偷走的那一大摞書,雖然都是些尋常書籍,兩本倒懸山購買的神仙書都放在了方寸物當中,但是陳平安還是想要拿回來,因爲每本書的扉頁上,都寫了陳平安購於何地、何時,以端端正正的小楷寫就,這些四處收集而來的書籍,對於陳平安而言,有着不一樣的意義。

  與儒家聖賢所說的書中自有黃金屋,書中自有顏如玉,沒有關係。

  世人皆知種秋就住在皇宮附近,但是具體的隱居位置,少有人知曉,好在陳平安如今在南苑國,名氣太大,很快就有一位南苑國被朝廷招徠的高手現身,畢恭畢敬領着陳平安去往種秋住處,是崇賢坊一處鬧中取靜的宅邸,崇賢坊是真正的天子腳下,住在這裏的門戶,非富即貴,大街小巷,綠蔭濃濃,安詳靜謐中,透着雍容氣象和規矩森嚴,與狀元巷那邊的雞鳴犬吠、鶯鶯燕燕,截然不同。

  府邸沒有懸掛匾額,在崇賢坊也不算大,三進院子而已。

  陳平安與那位負責領路的高手道了一聲謝,獨自走入之後,陳平安發現裏頭並不冷清,有許多年輕面孔在忙碌,身穿官服,只是按照南苑國的官補子禮制,品秩都不高,堪堪入流的底層官員而已,一間間屋子都坐滿了人,手持文書、走門串戶的年輕人,大多腳步匆匆,偶有並肩而行,都在聊着事情,見到了佩刀懸劍的陳平安,他們只是瞥兩眼就不放在心上。

  種秋站在在二進主院的檐下,笑着迎接陳平安,身邊還有一位正在稟報政務的青年官員,種秋大略給出答覆和建議後,兩人問答,簡明扼要,青年官員見到陳平安後,明顯有些好奇,只是國師並未說破陳平安的身份,他也不敢去私下探究,告辭離去。

  種秋帶着陳平安來到後院,與前邊朝氣勃勃的忙碌氛圍又有不同,一牆之隔,別有洞天,牆角有一大叢芭蕉,濃綠得想要滴水出來,石桌上放着古舊的棋盤棋盒,應該就是這位國師的住處,既不寒酸也不豪奢,清雅簡潔,種秋和陳平安在石桌相對而坐。

  種秋說關於橋樑的書籍,已經讓工部官員去收集整理,至於那位蔣姓讀書人的履歷諜報,應該在今晚可以一起送給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有些難爲情,說了關於被盜走賤賣的書籍一事,種秋笑着答應下來。

  陳平安便主動開口,說這會兒京城動盪不安,還要麻煩國師這麼多瑣碎事情,他願意做點什麼,希望國師只管開口。

  種秋也不客氣,就說要請陳平安幫着指點一下他的兩位嫡傳弟子。

  並非公器私用,而是種秋收取的弟子,出師之後,都要投軍入伍,從士卒做起,最少在邊軍待滿十年,十年之後願意按部就班地在軍中進階,還是離開邊軍,遊歷武林,種秋就不再約束了,但是如果選擇闖蕩江湖,就不得對外宣稱自己是種秋弟子,一旦被發現,沒得商量,我種秋能教你一身武學,也能悉數收回。

  留在種秋身邊的兩位入室弟子,年紀都不大,尚未出師,天賦極好,心氣很高,人品當然沒問題,只是從沒有真正走過江湖,所以需要有人壓一壓他們的銳氣,種秋近些年壓力不小,爲了應對甲子之約,尤其是防着丁嬰和俞真意兩人,很難專心傳授弟子武學,種秋擔心自己這兩個寄予厚望的弟子,終其一生,都只是種秋弟子而已。

  陳平安自無不可,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爲人師,教給別人什麼東西。

  只是陳平安沒有想到種秋會親自帶他去見兩位弟子,忍不住問道:“不會耽誤國師處理事務嗎?”

  種秋笑道:“要是我種秋不在,事情就會變得一團糟,說明我這麼多年待在南苑國朝堂,並沒有做好分內事,只會指手畫腳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帶着陳平安從後院小門離開的種秋,突然問道:“一朝宰執,在路上遇到路人爭執鬥毆,該如何處置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若是不影響自己的正業,還是要管上一管。”

  種秋又問,“然後?”

  陳平安搖頭。

  種秋笑道:“這位官帽子頂天大的官員,按照你說的,在不妨礙本職事務的前提下,確實可以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,但是最重要的事情,是應該立即自省,轄境之內,爲何街上會出現尋釁鬥毆一事。”

  陳平安思量過後,深以爲然。

  種秋與陳平安走在僻靜的街道上,樹蔭深深,盛夏時分,京師許多坊市如蒸灰话悖瑹岬米屓藷o處可躲,在這邊卻讓行人倍感涼爽,種秋感慨道:“這本是一個聖賢書籍上的典故,那位宰執與身邊人說,此事不該我管,應該問責於直轄官員,他不該越界行事。年少時初次讀書至此處,覺得振聾發聵,豁然開朗,但是書讀得越多,人事看得越多,就難免心存疑惑,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
  種秋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  陳平安也沒有說話,只是想着若是齊先生,或是文聖老爺在這裏,一定可以爲種秋排憂解難,講清楚那些道理。

  種秋哈哈一笑,再無愁緒,與陳平安說起了正事,“俞真意已經返回松籟國宗門,帶上了悄悄出城的臂聖程元山,當時城頭腥耍孙w昇離去的周肥、魔教鴉兒、劉宗,我們這些走下城頭的,都有些收穫,俞真意好像找到了一部金玉譜牒,雲泥和尚得了一截白玉蓮藕,唐鐵意所得何物,京師諜子並未查到,我種秋則拿到了一本五嶽圖集,書上所說之事,都是神仙事,講述如何敕封五嶽,聚攏一國山水靈氣,只是我又不修習道法仙術,這本書對我來說,並無意義,十分雞肋。”

  種秋嘆了口氣,繼續道:“程元山因爲躲在城內,錯過了鼓聲,最終兩手空空,他的那些弟子,已經被驅逐出境,不過若是程元山本人跑得慢了,我會將他留在這裏,畢竟程元山此人睚眥必報,這次在南苑國京城喫了這麼大一個悶虧,一定會慫恿草原騎軍南下叩關搶掠。”

  關於這本仙家書籍,還是個隱患,種秋竟然沒辦法將其毀去,只能小心藏匿起來。

  一旦俞真意獲悉此事,志在必得。

  說不定,還會讓本來對人間事全然不上心的俞真意,第一次生出扶持傀儡、爭奪天下的野心,爲的就是能夠以天下正統的身份,敕封五嶽,然後他就能夠將五嶽靈氣收爲己用,成爲真正的陸地神仙。

  種秋與陳平安說着天下大勢,“那位與俞真意打了一個平手的女冠黃庭,已經將鏡心齋宗主,轉給皇后娘娘。黃庭本人離開了京師,不知所蹤,只說她要尋一塊風水寶地,好好練習劍術。

  皇后周姝真很快就會‘因病去世’,去坐鎮鏡心亭,爲此皇帝陛下也無可奈何。敬仰樓那邊,近期出現了叛亂,與魔教三門殘餘勾結,周姝真已經完全失去掌控,敬仰樓對江湖放出話來,從今往後,敬仰樓不再評定天下十人。那位北晉大將,唐鐵意,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投靠我們南苑國。”

  陳平安聽得認真。

  種秋感慨道:“如果是你站在了那個位置上,而不是一心與天道爭勝的丁嬰,該有多好。”

  陳平安疑惑不解。

  種秋笑道:“反正是一句夸人的話,不用太較真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起來。

  不是在那晚酒樓與皇帝魏良客氣應酬的那種。

  與種秋相處,如入芝蘭之室。

  種秋兩位弟子住處,離這裏隔着兩座坊市,宅子佔地頗大,掛了一座武館的名頭,卻並不對外,是種秋大弟子出錢籌辦,此人戎馬生涯二十年,當上了將軍,後來沙場陷陣受了重傷,就退出邊軍,種秋弟子每次入京,不敢打攪師父,往往都會在這裏聚頭碰面,這些弟子年齡懸殊,最年長者已經年近半百,年齡最小的兩個弟子,纔是一雙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。

  結果等到兩人走到練武場那邊,種秋啞然失笑,連同兩位弟子在內,十數人在那邊熱熱鬧鬧,有老將軍呂霄的孫子孫女,還有兩位弟子在京城結識的好友,多是京城豪閥世族中品性醇厚、且憧憬江湖的孩子,好幾個早早約好了,以後要跟家族藉口負笈遊學,與種秋兩位弟子一起闖蕩江湖。

  對於這些,種秋並不干涉。

  年少時的美好,哪怕帶着稚氣,勿要一味以老人的人生經驗去否定,更不可隨意打殺。

  種秋看着這些孩子,有些時候也會爲他們的頑劣而惱火,可更多時候還是覺得他們可愛,於是就會覺得這座天下,不是什麼藕花福地,沒有什麼謫仙人。

  陳平安有些訝異,在那些人當中發現了一個熟人。

  正是他之前逛蕩京城,見到那個與同伴縱馬大街的年輕女子,她當初爲了彌補朋友的錯誤,向一位擺攤老嫗拋出了錢袋,爲了顯擺騎術,還狠狠摔了一跤,哎哎呦呦着翻身上馬,一身泥濘,依舊高高揚起腦袋,意氣風發。陳平安當時還對她伸出大拇指來着,只不過那會兒女子沒理睬他,還翻了個白眼。

  所有人一開始沒認出陳平安。

  畢竟他沒有穿白袍,懸硃紅色酒葫蘆。

  不過這些年輕人,對國師種秋都敬且畏,當種秋出現後,一個個噤若寒蟬,兩個弟子,也有些心虛,這些天確實有些荒廢武藝了,沒辦法,這些個朋友一股腦湧來,一個個雙眼放光說着那位白衣劍仙的事蹟,都說那位殺掉丁老魔的年輕宗師,與他們師父關係極好,說不定在這裏守株待兔,萬一真能等到那人出現,尤其是老將軍呂霄的孫子孫女,更是信誓旦旦,說爺爺回家後,紅光滿臉,說那夜俞真意與鏡心齋童青青城外一戰,名叫陳平安的劍仙就站在自己身邊,兩人相見恨晚,把臂言歡,已是忘年交了,只可惜陳劍仙是神仙中人,忙得很,但是答應下來,只要有空就會去將軍府登門拜訪。

  呂霄的年幼孫子不過十二三歲,幾乎每天都要重複說起這一段,眉飛色舞,與有榮焉。

  倒是他的姐姐,沒他這麼翻來覆去炒冷飯,但是眉宇之間,亦是滿滿的期待和仰慕。

  種秋轉頭望向陳平安,後者點了點頭。

  種秋站在練武場上,對兩名弟子說道:“幫你們找了一位前輩,他會指點你們拳法,你們傾力出拳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壓低嗓音輕聲道:“先前不是說好了只與他們切磋,沒什麼指點嗎?”

  種秋微笑道:“最後隨便聊幾句就可以了,這兩個小傢伙,早就曉得如何對付我這個師傅,我如今說什麼,不太管用,說不定反而會將你這個外人的話語,奉爲圭臬。”

  一位身材高大的英武少年,大踏步走來,問道:“師父,這位前輩是誰啊?又是刀又是劍的,爲何能夠教我們拳法?難不成比師父你拳法更高?”

  少年望向陳平安,眼神清澈,笑道:“前輩,可不是我瞧不起人啊,實在是我師父的拳法太高了,若是你教我刀劍,我不會這麼說的。對了,我叫閻實景,說話直,前輩別怪罪!”

  一位少女在他身後緩緩前行,已經在尋找陳平安的破綻,只是她越走越慢,因爲她驚駭發現,那人只是那麼隨意站立,她根本找不出一點點拳架站樁的漏洞,這種讓人難受至極的感覺,跟師父種秋給她的感覺,太像了。

  見高山而不見山巔,臨江河而深不見底。

  這個年紀不大的青袍男子,必然是一位境界卓然的武學宗師!

  少女正要開口提醒師兄閻實景要小心,後者已經輕聲道:“已經看出來了,我又不是傻子,能夠跟咱們師父並肩而行,在咱們南苑國,有幾個傢伙擁有這份臉皮?”

  少女問道:“聯手?”

  少年沒有任何猶豫,沉聲道:“爭取撐過十招,師父看着咱們呢。”

  少年少女幾乎同時擺出一個拳架,蓄勢待發。

  陳平安想了想,開始向前行走,六步走樁加上種秋的頂峯拳架而已。

  兩人剛要前衝,陳平安一步踏出,就像一座山峯壓在兩人肩頭,身體動彈不得,好像稍有動作,就會死。

  再一步,兩人身心皆是凝滯至極,英武少年正要咬牙向前,少女則想要橫移一步,避其鋒芒再做打算。

  陳平安輕描淡寫三步之後,師兄妹二人的氣勢已經徹底崩潰。

  四步之後,兩人就已經踉蹌後退,汗流浹背,臉色慘白。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,問道:“明知出拳不會死,爲何不出拳?如果有一天,真的與人分生死,明知是死,是不是一樣一拳都不敢出?那你們是不是隻有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,以及弱於你們的敵人,纔可以出拳?”

 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  少女憤憤道:“前輩你是頂尖宗師,一上來就以勢壓人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切磋,這樣的傳授拳法……”

  陳平安還是問道:“爲何一拳都不出?”

  少年低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