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高聳的牯牛山,被一點一點打得矮了。
山頂那那一襲金袍,始終屹立不倒。
丁嬰真身走上最新的所謂山巔,塵土飛揚,昏暗無光。
趁着陳平安一劍擋下陰神的一掌壓頂,打爛了法相整隻手掌,金光崩碎四濺,牯牛山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大雨。
丁嬰一線筆直前奔,一拳砸中陳平安額頭。
一粒金光,從牯牛山拋出一道弧線,重重摔在牯牛山數百丈之外的大地上。
那條纖細的金色軌跡,很像一座金色拱橋。
丁嬰神意圓滿的一拳迅猛揮出。
亦是白虹掛空的萬千氣象,景色壯麗。
剛好這道白虹落地之處,是那一粒金光。
陳平安又被打退出去百餘丈。
丁嬰也惱怒極了那陳平安的堅韌體魄,連腳下這座牯牛山,也給削平了整整數十丈,那傢伙竟然還能渾然不覺,出劍不停,丁嬰怒喝道:“這一拳,死也不死?!”
身後那尊巨大陰神,躍過牯牛山,一腳觸及地面後,身軀前傾,另一腳剛好踩在陳平安頭頂。
比起能夠握住長氣而已,
隨着兩人瘋狂廝殺,越來越酣暢淋漓,劍氣不斷在手心和手臂附近炸開,承受住一次次丁嬰陰神捶打的法袍金醴,那些靈氣幾乎就在陳平安頭頂崩裂。
陳平安心神全然沉浸在與丁嬰的一較高下,甚至來不及去適應這些靈氣的變化,自然而然,好像它們的存在,就是天經地義的。
哪怕如有神靈將靈氣錘鍊入體的痛楚,陳平安也顧不上,只當是練拳一般無二的苦頭而已。
至於那麼多絮亂靈氣,滲入肌膚、血肉和筋骨,再入竅穴氣府、和魂魄心湖,陳平安更是無暇顧及。
山高水險,路阻且長。
陳平安一心一意看着遠方,腳下道路的一些攔路石,卻又彷彿自然而然就繞過了,道路還是那一條,沒有另闢蹊徑,故而那些攔路石,就成爲了陳平安人生歷程的一段。
金身法相一腳踩踏下去,地面出現一個大坑。
丁嬰擺出一個“想當然”的拳架,道法真意,近乎“心意所及,便成真相”了。
一手掌心朝天,橫在身前,一手握拳,重重錘在手心之上。
一拳敲下。
風起雲湧,天幕陰沉,便有一道粗如數人合抱之木的閃電,當空劈下。
陰神早已後退,雙臂環胸,冷眼旁觀。
一道道閃電砸入那個大坑中。
綿綿不絕的閃電,接連不斷,向彎腰站在坑底的陳平安當頭澆下。如一道道洪水漫過那件法袍金醴,迅猛流瀉而下。
丁嬰雙眼趨於金黃光彩,最後一次以拳錘掌,天空中彷彿雷池的雲海,落下一道最爲粗壯的雪白閃電,卻不是砸向大坑,而是緩緩降落,然後被那尊陰神法相握在手中,如持長劍。
然後開始前奔,將手中“長劍”輕輕向前一拋。
最後雙手握住這把雷電交加的長劍,站在那座大坑邊沿,劍尖朝下,往坑底那人頭頂重重落下!
要知道這一劍,除了本身蘊含的雷霆之威,還有着丁嬰對於劍道的體悟。
丁嬰扯了扯嘴角,雙手負後,“我知道你來了,是不是陳平安死了之後,你纔會真正露面?你確實大方,這個叫陳平安的謫仙人,真是一塊最佳的磨刀石,怎麼,是怕我實力太弱,不值得你出手?”
城頭之上。
俞真意臉色陰沉。
種秋呵呵笑道:“如何,還覺得自己是修道有成的神仙嗎?”
周肥伸手扶額,語氣幽怨,哀嘆道:“他孃的咱們是在藕花福地啊,又不是在浩然天下,靈氣隨便你們揮霍,你們兩個也太……得嘞,老子回去以後,一定要找到這個陳平安,不管他當下境界如何,都要認識認識他,最好是擔任我姜氏的供奉,境界低又如何……”
陸舫打斷好友的碎碎念,冷笑道:“前提是那傢伙沒死。”
周肥嘆了口氣,拿開額頭上的手掌,望向牯牛山那邊,“難了。”
除了一道道閃電砸下,更有丁嬰遠遊的陰神法相,手持一劍,對着陳平安的頭顱刺下。
毫無懸念,陳平安哪怕身穿法袍金醴,即便有初一和十五竭力阻攔,仍是被這一劍打得滲透地下極深。
在陳平安消失後,陰神手中長劍碎裂,劍意與雷電一起崩散在坑中,大坑與天上雲海遙相呼應,也是雷池盪漾的模樣。
大局已定。
丁嬰心神緊繃,準備迎接那一位真正的對手。
果然。
牯牛山之巔,丁嬰不遠處,有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老道人,淡然道:“你們互爲磨刀石罷了。”
丁嬰正要說話。
老道人冷笑道:“找死。不過也無妨,這一世你丁嬰還是有點意思的。”
浩然天下,純粹武夫,四境煉魂,五境煉魄。
肉身被那一劍打入地底下的陳平安,確實沒有起身再戰。
但是大坑雷池之中,出現了一位金袍飄蕩的年輕劍仙,意氣風發,雙指併攏,在身前一抹而過。
便有一劍懸停在身前。
與之前陳平安在城頭,如出一轍。
但是不同之處,在於這位金袍謫仙人之後,還出現了一位腳穿草鞋、身穿麻衣的少年,面容相較謫仙人,要更年輕一些。
一劍現世。
身前謫仙人陳平安微笑道:“我有一劍?”
剛好身後草鞋陳平安一衝向前,握住那一劍,高高躍起,一如當年劍斬大嶽穗山,朗聲道:“可搬山!”
這一劍去。
哪裏還有什麼天下第一人丁嬰,世上徹徹底底再無丁老魔。
因爲整座牯牛山都沒了,被一劍夷爲平地。
大坑之中,陳平安藉助沒了閃電鎮壓的金醴,一抖衣袍,破開大地束縛,將自己從泥地中“拔”了出來,那魂與魄的兩個陳平安皆返回身軀,沿着山坡,緩緩走出大坑。
一個滄桑嗓音帶着點笑意,不知是譏諷還是促狹,“這一劍還不錯。”
陳平安摘下腰間酒壺,仰頭痛痛快快喝了一口酒後,問道:“你就是陳老劍仙說的那位東海道人?這裏就是那座觀道觀?”
出現在陳平安身側的老道人笑着搖頭道:“沒什麼觀道觀?我在何處,道觀就在何處。”
陳平安抬起袖子,抹了抹臉上的血污,可是才擦乾淨,就又滿臉鮮紅,問道:“我能不能罵幾句?”
老道人微笑道:“自己看着辦。”
陳平安臉色不變,繼續擦拭鮮血,“老前輩道法通天,厲害厲害。”
老道人點頭道:“孺子可教。”
第322章 白衣入城,不敢敲門
老道人忽然而來,忽然而去。
就這麼將陳平安一個人晾在了大坑邊緣,既沒有跟陳平安說如何離開這座藕花福地,也沒有說這場觀道到底何時結束,至於什麼飛昇福緣,天下十人,老道人更是提也沒提。
不過老道人毫無徵兆地離開,雖然給陳平安留下了一個天大的爛攤子,但是讓陳平安如釋重負,鬆開了那根幾乎快要繃斷的心絃,踉踉蹌蹌,晃盪了幾下,最後實在撐不住,乾脆就那麼後仰倒地。
沒了一口純粹真氣死死撐着,先前被丁嬰陰神一劍打入地底下的傷勢,徹底爆發出來,陳平安就像躺在血泊當中,不斷有鮮血流溢而出。
可陳平安眼中的笑意,很快意。
有初一和十五護在身邊,丁嬰已死,四下無人,陳平安很奢侈揮霍地使出最後一點氣力,摘下養劍葫,顫顫抖抖放在嘴邊,強行嚥下一口酒水,債多不壓身,這點疼痛簡直就是撓癢癢,陳平安只是覺得這會兒不喝酒,可惜了。
陳平安並無察覺,身上這件法袍金醴上,胸前居中那條金色團龍的雙爪之間,那顆原本雪白的碩大珠子,裝滿了濃郁的雷電漿液,還有肩頭兩條較小金龍的爪下、頜下,兩顆稍小的珠子,也有了幾縷閃電縈繞。
只不過金醴的變化,比起陳平安這副身軀翻天覆地的異象,不值一提。
最徹底的脫胎換骨。
先前在雷池中浸泡,使得陳平安皮肉下的骨骼,有了幾分金玉光澤,這是修行之人所謂“金枝玉葉”的徵兆。
深根固柢,長生久視之道也。
陳平安渾渾噩噩,迷迷糊糊。
好似半睡半醒地做了個夢。
夢中有人指着一條滔滔江河,問他陳平安,要不要過河。
那人自問自答,說你陳平安如果想要過河,能夠不被大道約束,就需要有一座橋,到時候自然就可以跨河而過。
陳平安不知如何作答,只是蹲在河邊自撓頭。
本心在此,做不得假。
那人便說無巧不成書,又說你陳平安不是已經學了某人的聖賢道理嗎?難道讀書知禮,時時刻刻,事事人人,你陳平安憋在肚子裏的那些道理,只是一句空話?
陳平安埋怨,不會隱藏情緒,“學了道理,與橋有什麼關係?”
那人也未明說爲什麼,只說如何做,“你在心中觀想一座橋的模樣,隨便哪座橋都行,你小子年紀不大,走過的地方卻不算少,放心,只要是一座橋就行,沒有太多講究,哪怕是南苑國京城內的那些,都無所謂。觀想之時,不用拘束念頭,心猿意馬,莫要怕它們,只管鬆開心念,越多越好,要的就是精虬藰O,神遊萬仞。”
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的陳平安在河邊,“閉上”眼睛。
沒來由想起了那座雲海中的金色拱橋,長長的,彷彿沒有盡頭。
陳平安看不見那個老道人,不管他怎麼尋找,都註定找不到老道人的蹤跡。
於是陳平安就不會看到,那老道人瞥了眼長河上方的雲霧繚繞,臉色古怪,更聽不到老道人罵了一句陳清都盡給自己找麻煩,罵了一句老秀纔不是省油的燈,最後稱讚了一位後輩的眼光和魄力,以及緬懷一位不算人的山河“故人”。
陳平安瞪大眼睛,看到自己腳邊,到長河對岸,依稀出現了一座金色拱橋的輪廓,但是飄忽搖晃,並不穩固。
手中多出一本書籍,上邊寫着某位老人的道德文章,記載着一位儒家聖人從未現世的順序學說。
每一個字,紛紛從書籍中脫離而出,金光熠熠,飄向了那座陳平安觀想而成的金色拱橋。
一字如一塊磚石。
只可惜書籍之中,仍有小半文字死氣沉沉,尤其是中後篇幅的書頁上,字字巋然不動。
不管如何,大河之上的金色長橋,如人有了一股子精氣神支撐,終於結實了起來。
但是距離最終建成,能夠讓陳平安行走渡河,還是差了一些,差了血肉,差了很多。
這就像一個人,若是光有魂魄而無肉身,那就是一副白骨,孤魂野鬼,見不得陽光,進不了陽間。
再就是長橋之長,以及雄偉程度,出乎意料,所以那本書籍上的文字,纔會不夠用。
老道人吩咐道:“走上一走,試試看會不會塌陷。”
陳平安搖搖頭,憑藉直覺答覆道:“肯定會塌。”
老道人沒有質疑陳平安,一番思量,便走出自己打造的這方小天地。
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
大坑邊緣,陳平安猛然坐起身,哪裏有什麼長河,更沒有那個老道人。
天地茫茫而已。
身邊兩把飛劍,初一和十五。
雖然不是陳平安的本命飛劍,但是一路跟隨陳平安遠遊,朝夕相處,相依爲命,早已心意相通。
一個沉默,一個愧疚。
陳平安繫好養劍葫,伸出雙手,輕拍了兩把飛劍,安慰道:“我們仨都還活着,就很好了。再說了,下次我們肯定不會這麼憋屈,何況如果不是你們幫忙擋着,我可撐不到魂魄離體的那一刻……”
陳平安止住話頭,因爲他發現初一和十五,一個愈發沉默,一個越發愧疚。
陳平安站起身,一拍養劍葫,一邊走一邊嘀咕道:“你們先回這裏,咱們要趕緊入城,去找蓮花小人!這一路上,未必順遂,沒了你們,我現在跟人打架,真沒什麼底氣,如果不好好修養個十天半月,別說這個老魔頭,就是那個會御劍的孩子,都輕鬆不了,稍後說不得就要你們倆幫着開道。”
兩把飛劍回到養劍葫內。
陳平安獨自走向南苑國京城。
隨着距離城頭越來越近,法袍金醴就逐漸從金色,再度變成了一襲雪白長袍。
陳平安心中瞭然,回望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