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9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黃昏中,陳平安回到了狀元巷附近的宅子,在這之前,街角那邊依舊有一堆人在下棋,爺孫二人正在看別人下棋,見着了陳平安的身影,孩子臉色雪白,趕緊起身,招呼陳平安來看棋,陳平安走近之後,一起看了會兒,孩子又說有事先回家,撒腿就跑,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沒有觀棋興致的他,站了一炷香,這才緩緩走回宅子。

  開門進屋後,對面屋子那邊,孩子踩在小板凳上,透過窗戶望向陳平安,孩子輕輕鬆了口氣。

  陳平安關了門,摘下包袱放在牀上,小蓮人兒立即從地面蹦跳出來,咿咿呀呀,指指點點,好像十分氣憤。

  陳平安瞥了眼桌上的那疊書籍,一些不易察覺的細微褶皺,比起自己離開宅子,顯然多了些,心中瞭然,蹲下身攤開手掌,讓小東西走到自己手心,然後起身坐在桌旁,小蓮人兒跳到桌上,不惹塵埃的小東西,輕輕跳到書山上,跪在一本聖人書籍的扉頁上,用小胳膊仔仔細細撫平褶皺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沒關係,書就是給人看的,人家這不是已經還回來了嘛,不用生氣。”

  正在那邊辛勤幹活的小傢伙轉過頭,眨巴眨巴眼眸,有些疑惑不解。

  陳平安揉了揉它的小腦袋,掏出竹簡和刻刀,輕輕放在桌上。

  在這天夜色裏,陳平安悄悄去往白河寺,之前就在這裏燒過香,陳平安並不陌生,白河寺有一座大殿,極爲奇特,供奉着三尊佛像,有佛像怒目,也有佛像低眉,還有居中一座佛像,竟然倒坐,千年以來,不管香火如何薰陶,佛像始終背對大門和香客。

  白河寺最近有些蕭條,大白天都門可羅雀了,深夜時分更是寂寥,加上那些以訛傳訛的可怕傳聞,襯托得往日寶相莊嚴的菩薩天王神像,怎麼看都變成了陰森猙獰,前些天,有一夥蟊賮泶蚯镲L,結果一個個哀嚎着跑出去,全部瘋瘋癲癲的,直到進了牢房才安靜下來,只說那白河寺鬧鬼,萬萬去不得。

  陳平安進入這座大門未關的偏殿前,特意點燃了一張陽氣挑燈符,並無異樣,在寺廟內身形悄悄換了幾處地方,符籙始終是勻速緩緩燒盡而已。

  陳平安正打算離開白河寺,剛走到殿門口附近,就驟然倒掠,腳尖一點,下一刻就坐在了大殿橫樑上,側身而臥,屏氣凝神。

  從大殿外大搖大擺走入三人,毫無竊俚哪樱吹瓜袷窃乱官p景的達官貴人。

 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,竟然有兩位都見過,正是狀元巷那邊一棟幽靜宅子的武道同輩,老人身材高大,相貌清癯,雖非道人,卻頭戴一頂樣式古樸的銀色蓮花冠,相較於陳平安那次市井街道的遠望,老人今夜不再刻意收斂氣勢,當他跨過門檻,就如一座巍峨山嶽,硬生生撞入了這座白河寺大殿。

  女子摘下遮掩容貌的帷帽,姿容動人,脫了徽肿∩矶蔚囊返嘏L,色彩靡麗,最出奇之處,在於她穿了一雙木屐,屐上赤足如霜雪。

  一位俊俏公子則是生面孔,身材修長,一襲藏青色的寬袍大袖,手上纏繞着一串珊瑚念珠,行走之間,輕輕捻動珠子。

  女子嗓音清脆,不是南苑國的京師口音,嫵媚瞥了眼那位公子哥,調侃道:“我的簪花郎唉,你既然虔招欧穑瑺懞芜�不跪下磕頭?到時候我往佛像身前一站,佔了周公子這麼大便宜,豈不是一夜之間,名動天下?死也無憾。”

  年輕公子微笑不語,只是仰頭望向三尊神像。

  天地寂寥,偌大一座佛殿,唯有珠子滾動的細微聲響。

  老人笑道:“鴉兒,就別拿周仕開玩笑了,人家那是脾氣好,不與你一般見識,不然撕破了臉皮打一架,到時候周仕的棺材錢,誰出是好?”

  貌若少女、可氣質風情卻如婦人的“鴉兒”,掩嘴嬌笑,秋波流轉,風情流瀉,竟是讓一座原本陰森嚇人的大殿,都有些春意盎然。

  名爲周仕、綽號“簪花郎”的年輕人,無奈一笑,“丁老教主就莫要欺負我這麼個晚輩了。”

  “湖山派的俞真意,這南苑國的種秋,鏡心亭的童青青,鳥瞰峯的陸舫,可都是了不起的神仙人物,其中童青青這老婆姨更是跟師爺爺一個輩分的,反觀咱們,勢單力薄,真要玩這一出火中取栗嗎?即便拿到了羅漢金身和那部經書,能否活着離開南苑國京師?”

  女子掰着手指頭,一個個點名道姓過去,說着這方江湖最爲帷幕重重的密事,“雖說師爺爺你纔是真正的天下第一,可是好漢雙拳難敵四手,俞真意的徒子徒孫那麼多,南苑國種秋又是地頭蛇,童青青這個老妖婆,最喜歡蠱惑人心,說不得上次簪花郎負傷歸來,嘴上說是給她打得半死,其實是被老妖婆的美色迷得神魂顛倒,在跟咱們演一出苦肉計呢。尤其是那個陸舫,幾十年來出手的次數,屈指可數,江湖上都說他是走了正道的師爺爺,由此可見,天賦該有多好,經過這麼多年潛心練劍,說不定都已經超過俞真意和種秋了吧?”

  老人置若罔聞,默不作聲,雙手負後,望着那尊背對蒼生的佛像。

  女子一跺腳,有些幽怨。

  木屐踩在石板上,響聲清脆。

  周仕出言寬慰女子,“這四人並非鐵板一塊,真到了生死關頭,恐怕沒誰樂意捨生取義。”

  女子笑道:“咱們中就有人願意啦?”

  周仕神色自若,繼續道:“其實光是我爹,加上臂聖程元山和磨刀人劉宗,僅就頂尖戰力來說,已經不比這四位大宗師聯手遜色,我們這次是密中惺拢植皇巧硤錾系膬绍妼荆挥弥v究兵力多寡,鴉兒你不用擔心。”

  其實四大宗師,只是江湖正道的自家之言,故意撇乾淨了那些魔教中人和黑道梟雄,屬於關起門來自己樂呵樂呵,真正服械恼f法,是更有含金量的十大高手。

  剛好正邪皆有對半分。

  四大宗師當然各自佔據一席之地。

  從武道一途轉入修習仙家道法的白道第一人,俞真意。排第二。

  世間外家拳第一人種秋。排第六。

  傳言九十高齡卻青春常駐的童青青,都說在她之後,數位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所謂第一美人,姿色、風韻加在一起,都不如她一人。排第九。

  隱世獨居鳥瞰峯的劍客陸舫,是四大宗師中最年輕的一位,如今還不到五十歲。排第十。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,幾乎所有人都堅信,在二十年前榜上墊底的陸舫,纔是最有資格挑戰並且戰勝那位第一人的存在。

  甚至有人認爲如今的陸舫,已經超出南苑國國師種秋,躋身前五之列。

  而簪花郎周仕所說的臂聖程元山,武功極高,對人對敵,必分生死,所以不被名門正派認可,覺得武德太差,不配享有宗師頭銜。此人排在第八。

  磨刀人劉宗,是名副其實的頂尖邪道高手,純粹喜好殺人,惡名昭彰,排第七。

  至於周仕的父親,周肥,更是無數正道人士做夢都想大卸八塊的大魔頭,武學奇高,品行極爲低劣,創建了一座春潮宮,蒐羅天下美女,除了幾個兒子,數百人的春潮宮,再沒有一個男人,周肥因此自詡爲“山上帝王,陸地神仙”。

  但是讓人無奈的是周肥,排第四,而且公認橫煉功夫天下第一,年輕時候的陸舫,曾經以一把佩劍“龍繞樑”,成功刺穿周肥身軀三次,周肥依然安然無事,戰力折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陸舫就此主動退去。

  孤身一人,仗劍闖入春潮宮的陸舫,也爲自己的意氣用事,付出了巨大的代價,在他一次出門遠遊的三年期間,師門六百人,被周肥半點不講高手風範,親手慢慢折磨殆盡,傳言陸舫的師孃和十數位師姐師妹,如今尚且在春潮宮擔任侍女。

  至於爲何陸舫遊歷歸來,聽聞噩耗,沒有再度登山挑戰周肥,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幾個江湖祕密之一,與天下第一人的那個大魔頭到底有多強、鏡心亭董青青到底有多美、俞真意到底可以活到幾歲,並稱爲天下四大謎案。

  從南苑國京城,到城外那座牯牛山,在這條線上,處處雲波詭譎。

  有一位萬里迢迢趕來的中年男子,帶着一身酒氣進入南苑國京城後,如魚得水,終日在街邊酒鋪酗酒,渾渾噩噩,最後以至於不得不將佩劍押在了酒鋪,五兩銀子,那還是掌櫃婦人看他一身腱子肉的份上,可以趁着他睡着了,偷摸幾把,不然最多三兩銀子頂天了。

  牯牛山頂,一位身材如稚童、面容純真的人物,每天閒來無事,就細細打磨一把玉竹摺扇,而負責山腳下那八百御林軍的南苑國武將,見到此人後,卻要畢恭畢敬尊稱一聲俞老真人。

  太子府第,一位多年來擔任掌勺廚子的佝僂老人,對着一大缸時候未到的醃菜,揭了蓋子,酸味撲鼻,嘴上呢喃着多事之秋,多事之秋。

  但是無疑以今夜白河寺入廟不燒香的三人,分量最重。

  跟那女子和簪花郎周仕關係不大,因爲老人姓丁,八十年來,在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上屹立不動,殺人只憑個人喜好和心情,江湖名宿也殺,帝王將相也殺,罄竹難書的武林惡人也殺,路邊的老幼婦孺也殺,後來將教主之位傳給了被自己殺到只剩一人的唯一弟子,從此消失。

  但是在他離開江湖後的二十年一次評選,依舊是毫無懸念的第一人,

  有個聽上去很可笑的江湖傳聞,說是專職收集江湖祕聞、評點宗師高低的敬仰樓,先後兩任樓主,至交好友都曾好奇詢問,爲何不撤掉那個生死不知的丁魔頭,兩人都說過同樣一句話:萬一他沒死,我就死了。

  此刻大殿之中,女子笑問道:“你爹只要樊仙子這麼一個美人兒,明面上卻是出力最大,如此興師動校斦娌挥X得虧了?”

  周仕苦笑道:“我爹什麼脾性,你還不清楚?說好聽點,是愛美人不愛江山,說難聽點,就是見色忘命,如果不是種秋就住在南苑國皇宮旁邊,他都能進宮去搶那位周皇后。”

  女子伸手揉着臉頰,自怨自艾道:“樊莞爾,周姝真,一個當今第一美人,一個在二十年前,顏色甲於天下,你爹的眼光真高,難怪會難入他老人家的法眼,哪怕見面了,一起喝茶,也是客客氣氣的,目不斜視。”

  周仕苦笑不已。

  女子笑問道:“你爹怎麼不對董青青有念想?”

  周仕仰頭望向那尊對人間怒目的威嚴佛像,手指捻動珠子不停,輕聲道:“我爹說一份美食,燙嘴不怕,燙得起了水泡都值得,但是註定會燙穿了肚腸的美食,再嘴饞,也莫要去碰了。”

  那個負手而立的老人,聽聞此言,扯了扯嘴角,環顧四周,輕聲道:“走了,金身已經不在這邊。”

  絕色女子和周仕並無異議,也不敢有絲毫質疑,別看女子在口口聲聲“師爺爺”,十分嬌憨親暱,實則膽戰心驚,生怕一個不留神,就要被老人拍碎頭顱。周仕也好不到哪裏去,一個父親周肥,至多是一張可有可無的護身符,遠遠不足夠成爲真正的保命符。

  一舉一動都彷彿與天地契合的老人,跨出門檻的時候,腳步略作停滯。

  只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,就讓女子和周仕氣息絮亂,胸口發悶,額頭滲出汗水,停步站立不動。

  老人又稍稍加快速度,跨過了門檻,走下臺階。

  兩個在江湖上已經贏得極大名頭的年輕武學天才,又覺得氣血疾速奔走,牽線木偶一般,情不自禁地跟着老人一起快步前行。

  老人抬頭看了眼月色,笑道:“這座南苑國京城,比起六十年前那次,有意思多了。”

  身後兩人視線交匯,都覺得大有深意。

  夜涼如水。

  陳平安從臥姿變成了坐姿,先是雙手合十,跟三尊佛像告罪一聲,莫要怪自己的不敬。

  那個姓丁的老者,挺厲害的。

  陳平安突然又側臥回去,很快就有兩道身影如縹緲青煙一閃而至。

  好一對金童玉女,當下這位女子的姿色氣度,比起那位腳踩木屐的女子,還要勝出一籌。

  男子約莫三十歲出頭,玉樹臨風,穿着古雅,冠冕風流,一身帝王之家的貴氣。

  他用醇正的京師口音笑道:“樊仙子,如你先前所說,這個丁老魔頭性情果然古怪,剛纔明明發現了咱倆,竟然都不出手。”

  飄然出塵的女子,就像一株生長於山野的幽蘭,容貌出械貌恢v道理,尋常美人應該第一眼看到此人,都會自慚形穢,尋常男子甚至生不出佔有之心,得有自知之明。

  聽到男子的言語後,她說道:“這位老教主是不屑對我們出手。”

  男子笑道:“難道我一招都擋不下?不至於吧,我師父好歹是那十人身後追得最緊的一小撮人物,如今我與師父過招,已經有兩三分勝算了。”

  女子搖頭道:“太子殿下自然天賦極好,可是江湖宗師之間的生死廝殺,與切磋武藝,有着天壤之別,殿下切莫小覷了這座江湖,哪怕是面對一位二流高手,不到最後一刻,也不可以掉以輕心。”

  男人爲這位仙子擔憂自己,而感到由衷喜悅,只是生在帝王家,早早養成了喜怒不露於色的習慣,便輕輕點頭,微笑道:“我記下了。以後與人對敵之前,都會拿出仙子這番言語,好好思量思量,再出手不遲。”

  姓樊的女子莞爾一笑,不置一詞。

  男人這點小心思的含蓄輕佻,她已經獨自行走江湖六年之久,不會在意,當然更不會動心。

  她突然冷笑道:“出來吧!”

  男子臉色微變,心湖震動,能夠隱藏到現在而不被發現,最少也是與他們兩人實力相當的人物。

  他與女子一起視線巡視大殿各處。

  片刻之後,樊仙子鬆了口氣,笑道:“讓殿下笑話了,行走江湖,小心駛得萬年船。”

  男子如釋重負,忍俊不禁,微微側身,學那江湖中人拱手抱拳道:“仙子教誨,小生受教了。”

  女子也笑了起來。

  兩人之後在三尊佛像那邊摸索探尋,並沒有發現隱蔽機關,徒勞無功,只好與之前三人一樣,離開白河寺。

  一條橫樑之上,漣漪陣陣盪漾,逐漸露出一抹雪白,原來是那件金醴法袍變大了許多,使得陳平安能夠縮在其中,也算是陳平安自己琢磨出來的一門不入流障眼法,對付江湖中人,挺實用,就是不夠高手氣派,仙家風範。

  陳平安坐在橫樑上,剛要摘下養劍葫喝上一口酒,突然想起這是寺廟大殿,收回手,飄然落地,就要離開白河寺。

  剛來到大殿門檻,就看到遠處那個姓樊的漂亮女子,正朝他冷冷看來。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。

  那女子既不說話,也不出招,就是盯着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有些鬱悶。

  姑娘,你瞅啥瞅,我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。

  她可比你好看!反正我陳平安是這麼認爲的。

  不過陳平安咧咧嘴,其實眼前這位姑娘,確實挺好看的。

  但是姑娘你長得好看,是你的事情,可不是你傻了吧唧使勁瞪我的理由吧?

  陳平安不願再跟她耗下去,害怕飛檐走壁不太容易脫身,便乾脆用了一張方寸符,直接離開了白河寺。

  那女子微微張嘴,滿臉震驚,難道是江湖上哪位隱世不出的前輩宗師嗎?

  陳平安離開白河寺沒多久,目光被一條彩燈連綿的熱鬧街道吸引,香味濃郁,便跑去找了家攤子,喫了碗又麻又辣又燙的玩意兒。

  結果陳平安發現自己身邊又站着一位目瞪口呆的漂亮姑娘。

第308章 殺機四伏

  還是那位姓樊的女子,初看穿着素雅,但若是細看,便會發現衣裳繡有如意水雲圖案,在天上月輝和市井燈火映照下,若隱若現,富扎眼,貴雍容,不過如此。

  不過此刻她應該是覆了一張麪皮,只有先前姿容的五六分神采,不至於讓這市井坊間太過轟動。

  她還是使勁盯着陳平安,陳平安放下碗筷,不得不問道:“你找我有事?”

  她突然伸手揉了揉額頭,環顧四周,皺緊眉頭。

  隔壁桌上有食客與人起了爭執,罵街起來,拍桌子瞪眼睛,氣勢洶洶,指着對方鼻子怒罵什麼你家一門老鴇小娼婦,事不過三,你再敢扯這有的沒的,老子就要直接在你家開妓院了。

  雙方爭執,濃郁的南苑國京師腔調,說得既難聽又雜亂。

  女子一手指肚輕輕揉捏太陽穴,恢復正常神色,以江湖武夫的凝音成線,眼中充滿了好奇和憧憬的光彩,詢問道:“這位公子,你可是……謫仙人?”

  陳平安啞然失笑,搖頭道:“我只是個外鄉人,來南苑國遊歷,不是姑娘說的什麼謫仙人。”

  那女子有些遺憾,歉意道:“多有叨擾,公子恕罪。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沒關係。”

  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提醒道:“最近南苑國京師不太安寧,公子是人中龍鳳,很容易被人盯上,希望公子多加小心”

  陳平安拱手抱拳,“謝過樊姑娘。”

  樊莞爾也不是拖泥帶水之人,就這樣離開這條熙熙攘攘的宵夜鬧市,一些個青皮流氓想要藉機揩油,只是每次他們出手,她總是剛好躲過,如一尾魚兒遊曳在水草石塊之間。陳平安有些疑惑,按照竹樓老人的說法,武人天賦好不好,要看能否從低劣的拳架,養出最高明的拳意,當初他選擇陳平安,這是原因之一。

  不過崔姓老人死要面子,不願承認《撼山拳》其實有着諸多可取之處,陳平安不願揭穿而已。

  眼前這名素未蒙面卻兩次找上自己的奇怪女子,按照先前丁姓老者與那鴉兒、簪花郎周仕的聊天,她多半就是那個名動天下的樊莞爾,擱在家鄉寶瓶洲,可就是神誥宗女冠賀小涼的地位。

  樊莞爾分明已經有點“近道”的意思,爲何一身武道修爲,好像給壓了一塊萬斤巨石,遲遲上不去?

  一身氣勢可以隱藏,可以返璞歸真,但是處久了,內在神意騙不了人,每一口呼吸的緩急,舉手抬足的韻味,往往都會泄露天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