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6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劍氣長城,這一代年輕劍修,天才輩出,三千年未有的大氣象。

  她隱隱約約之間,已經展露出一枝獨秀的跡象。

  便是這位在城牆上不止刻下一個字的老劍仙,都很期待她那把本命飛劍的出爐現世。

  之前有趟遠遊,寧姚丫頭有次不管不顧,差點祭出了尚未成熟的本命飛劍,天地異象,因爲劍氣長城的某些祕法存在,即便隔着一座小天地和兩座大天下,他與城頭幾個老傢伙都察覺到了異樣,那個脾氣最壞的,差一點就要破壞規矩,闖入浩然天下。

  所幸小丫頭懸崖勒馬,纔沒有壞了大道之本。

  寧姚小聲問道:“陳爺爺,他不會有事吧?”

  不苟言笑的老劍仙面對寧姚,那是從來不吝嗇笑臉的,微笑道:“他要有事,陳爺爺估計也得有事了吧?”

  寧姚狠狠瞪了一眼老人。

  老人打趣道:“呦,總算有點少女模樣了,看來這外鄉小子功莫大焉。”

  老劍仙不再逗弄小姑娘,“這小子武道底子打得極好,心性又定,不錯不錯,肯定熬得住,放心吧,最近這段時間,就讓他在城頭上熬着,當初我那個小鄰居,曹慈也是這麼一步步走過來的。千萬別帶他去北邊的城裏,烏煙瘴氣的,再好的苗子都得毀掉。”

  老人說完之後,就背轉過身,緩緩前行,這一次不再哂蒙裢ǎ趧忾L城這邊縮地成寸。

  老人就這樣默然守着這座城頭。

  已經不知道幾個一千年了。

  之後陳平安花了五個時辰,纔開始能緩緩挪動腳步。

  又是五六個時辰,纔開始試圖練習六步走樁,走得生疏,彷彿是稚童頭次學拳。

  寧姚每天都會來城頭這邊幾次,言語不多,然後就會返回北邊的城池家族。

  陳平安的六步走樁逐漸嫺熟起來。

  就這麼一直往左手邊出拳而走,緩慢而堅定,在感覺到筋疲力盡的前一刻,就迅速轉爲劍爐立樁,靜止不動。

  這段時間,陳平安沒敢靠近城牆那邊,只是在走馬道上走動。

  據說牆頭以南,就是蠻荒天下。

  而且這座天下,到了晚上,竟然會懸掛着三輪明月。

  陳平安在劍氣長城打一百拳,感覺比在浩然天下打幾千拳都要累。

  就這樣走走停停,到了第三天,陳平安在依稀可見大小兩座茅屋輪廓的時候,看到了那位曹慈,他在一里路之外的牆頭上,練習拳樁,腳步輕靈,出拳如虹,哪怕陳平安不是四境武夫,只是個眼光粗湹拈T外漢,都會由衷感嘆曹慈拳架子的……完美無瑕!

  陳平安是從右到左,住在小茅屋的曹慈則是從左到右。

  兩人視線交匯,雙方都無停步的意思,繼續各自前行,最終遙遙地擦肩而過。

  當下,陳平安一身拳意極爲細微,絕大部分都已經被劍氣死死壓制。

  而曹慈一身剛猛拳罡,洶湧外泄,肉眼可見,好像反過來壓制了四周的城頭劍氣。

  在陳平安一路緩緩走樁,最終臨近老劍仙所住茅屋的時候,曹慈已經來回打完一趟拳,趕上了陳平安。

  然後陳平安看到了老劍仙身邊的寧姚。

  曹慈則看到了老人身旁的師父,大端國師,女子武神裴杯。

  寧姚確定了陳平安的練拳進展之後,這才放心帶他走向茅屋附近的北邊城頭,帶着他躍上城頭,眺望那座城池,告訴他自己家在什麼地方,她的朋友們,又分別住在什麼地方。

  而且他們身後不遠處,曹慈在練習一個新拳架,而女武神就在旁邊微笑看着,時不時指點出他那個拳架的某些瑕疵。

  當天晚上,女子武神就站在城頭上閉目養神。

  曹慈練了一晚上的拳。

  陳平安一直練習走樁到深夜,後半夜,盤腿坐在北邊城頭,保持劍爐立樁,緩緩入睡。

  第二天清晨,老劍仙來到雙方附近,突然提議讓兩個少年切磋一番。

  曹慈無所謂。

  陳平安也無所謂。

  於是老人以手指做劍,開闢出一座短暫的小天地,方圓十丈而已。

  一位女子武神在旁觀戰,竟然覺得還挺有意思。

  這一天,在沒有任何禁制的形勢下,兩人就像身處浩然天下的尋常戰場,飛劍、法寶、拳法,雙方只要願意,皆可使用。

  而且在切磋之前,老劍仙告訴兩個同爲四境的武道少年,最好忘記雙方不會死在城頭這一點。以真真正正的生死之戰對待。

  陳平安傾力出手,三戰皆輸。

  曹慈不知保留實力多少,總之三戰全勝。

第278章 武無第二,拳高天外

  打完最後一場架,曹慈就跟他師父告辭離去,師徒二人應該是就此離開劍氣長城,返回中土大端。

  曹慈臨行前,對陳平安說道:“陳平安,你回倒懸山之前,那座小茅屋,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?”

  陳平安抹了把額頭汗水,笑道:“沒問題。”

  這是曹慈獨有的善意。

  白衣少年和女子武神在走馬道上愈行愈遠。

  老劍仙對陳平安提醒道:“我要撤去小天地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示意自己沒問題。

  老劍仙隨手撤去那方天地的禁制,劍氣頓時洶湧而至,陳平安當下神魂震盪,受傷不輕,只能老老實實以劍爐立樁與之抗衡。

  一個時辰後,陳平安才能夠走動,與寧姚來到面向南邊的城牆附近,她問道:“沒事吧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這點傷不算什麼。”

  寧姚皺眉,指了指心坎,“我是說這裏。”

  順着少女青蔥一般的纖細手指,陳平安視線久久沒有轉移。

  結果寧姚一巴掌拍在陳平安頭上。

  陳平安撓撓頭,趕緊亡羊補牢,“心裏頭,更加沒事。”

  男人的腦袋女人腰,一個拍不得,一個摸不得。

  但是這種話,陳平安哪裏敢講。

  寧姚背靠城牆,憂心問道:“真沒事?”

  一天之內,陳平安輸了三次,輸得不能再輸了。

  第一次是陳平安和曹慈切磋拳法技擊,雙方如有默契,都很純粹,可陳平安次次出拳,好像剛好要比曹慈慢上一線。

  不是說陳平安的拳法不入流,恰恰相反,崔姓老人傳授的神人擂鼓式,雲蒸大澤式等拳招,一旁觀戰的女子武神都有數次點頭。

  反觀曹慈顯得太寫意閒適了,閒庭信步,未卜先知,料敵先機,陳平安的拳腳,就像剛好湊到他想要到的地方。

  陳平安就沒有打中過曹慈,一拳都沒有。

  在老劍仙和寧姚都覺得一場足矣的時候,這次輪到女子武神微笑建議,再打一架,並且讓陳平安放開手腳,不用拘束於拳法。

  第二場,陳平安用上了飛劍初一和十五,助陣,甚至用上了幾種符籙。

  可是比起曹慈的身法,還是要慢一點,不多不少,依舊是一線之差。

  這一次,就連寧姚都替陳平安感到無奈。

  如同下棋,同樣是九段國手,強九勝弱九,並不奇怪,可如果這個強九棋手,次次半目勝出,恐怕說明兩者之間的棋力差距,不是一般的大。

  最後一場架,是陳平安自己提出來,曹慈點頭答應。

  第三場,陳平安開始變了。

  變得不像是在跟曹慈過招,而是跟自己較勁,不斷強行變更既定拳招的路數,試想一下,神人擂鼓式也好,鐵騎鑿陣式也罷,都是崔姓老人錘鍊千百萬遍的“神仙手”,陳平安這種行徑,看上去有些自亂陣腳。

  於是曹慈出拳,比陳平安的出拳,不再是隻快一線,許多時候,曹慈在陳平安出拳之初,或是拳架中段就打爛了陳平安的拳意,根本就比前兩場還要輸得更慘。

  但是在場三人,哪怕是武道之外的寧姚,最終都看出了陳平安的臨時變陣,大方向是對的。

  最主要的差距,還是在四境底子上。

  第三場之後,曹慈對陳平安伸出了大拇指,只說了四個字,再接再厲。

  如果不是曹慈,也不是陳平安,恐怕所有人都覺得曹慈這是在挑釁,是在耀武揚威,或是在居高臨下,俯瞰敗者。

  但是,曹慈的心平氣和,陳平安的心境安定,並不能改變一個事實。

  同樣是四境武夫,陳平安如今是名副其實的曹慈手下敗將。

  所以“劍心澄澈、鋒芒畢露”的寧姚纔有此問,她擔心陳平安輸了第四場。

  無形中的心境之爭。

  一旦武道心境被曹慈碾壓破碎,恐怕陳平安別說是武道止境,此生躋身七境都難。

  好在陳平安說沒事。

  寧姚相信他。

  陳平安不怕死,她在驪珠洞天的時候就知道,差點死在搬山猿手下,差點爲了她跟馬苦玄換命。

  但是不怕死,不意味着就不怕輸。

  一窮二白的時候,光腳不怕穿鞋的,可是當寧姚之前在倒懸山鸛雀客棧,看到一桌子的寶貝,才知道原來陳平安已經挺有錢,尤其是武道可期。

  所以寧姚擔心陳平安會鑽牛角尖。

  所幸不是。

  兩人一起坐在朝南的城頭上,肩並肩。

  寧姚將一新一舊兩把劍疊放在膝蓋上,陳平安依舊揹負只剩下一把槐木劍的劍匣。

  她其實覺得降妖這個劍名挺俗氣的,但是一想到陳平安還揹着一把除魔,就不跟他計較了。

  陳平安雙拳撐在膝蓋上,身體前傾,千里之外,就是無數妖族大軍的駐地,蜂擁蟻簇,聽寧姚說每一次妖族大軍進攻劍氣長城,這個峽谷就會塞滿密密麻麻的妖族,但是,它們的頭頂,同樣會有密密麻麻的飛劍。

  陳平安跟寧姚在一起,都是想到什麼就隨便聊什麼。

  從老劍仙陳爺爺,到曹慈和女子武神,以及他們所在的中土神洲大端王朝,再到擁有四大仙劍之一的龍虎山大天師,談到了仙劍,自然而然就牽扯到了被譽爲真無敵的道老二,因爲他那把仙劍被譽爲“道高人間一尺”,然後就是道老二座下一脈的倒懸山,最後回到了劍氣長城,陳平安的拳法。

  兜兜轉轉,聊得隨心所欲。

  陳平安從未坐過這麼視野開闊的地方,心境上更是。

  就這麼彷彿直接跟一座天下面對面。

  陳平安情不自禁道:“最早練拳是爲了活命,等到不用擔心壽命的時候,就開始去想自己爲什麼練拳,第一次覺得我的出拳一定要更快,比誰都快。後來我又覺得我的出拳,不一定是最強的,但一定是最有道理的,所以我看書,向人請教學問,跟別人學爲人處世,讓身邊的人在我做錯的時候,要告訴我。”

  陳平安摘下酒葫蘆,喝了口酒,有些無奈道:“我跟人講道理,歸根結底,是爲了讓對方也講道理。而不是我覺得我的道理,就一定是對的。只可惜這趟走下來,很多人連道理都不願意講。”

  “官服,姓氏,兜裏的銀子,幾境幾境的修爲,大概他們都很省心省力,覺得這些就足夠講清楚道理了吧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想起劍修左右,那個劍術之高、人間無敵的男人。

  好像這個齊先生的師兄,劍修左右,也很不愛講道理。

  但是兩者是有天壤之別的,一個是主動爲惡,一個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人若犯我,那就算他倒黴了。

  所以他選擇遠離人間。

  而且他說了一句話,大致意思是說所有修道之人,已經不算……人了,是異類。

  除了字面意思之外,陳平安不解其中深意,但覺得這是一句很沉重的話語。

  陳平安轉頭對寧姚笑道:“當然,如果我的拳法,還有以後的劍法,能夠最快,更快!那是最好!

  陳平安將養劍葫遞給寧姚後,站起身,開始緩緩打拳,配合阿良傳授的十八停。

  阿良曾經說過,他的十八停,不太一樣。

  寧姚皺眉道:“陳平安,你每天要練那麼多拳,還要想這麼多亂七八糟的?!”

  “隨便想想。”

  陳平安滿臉笑意,出拳舒展自如,慢悠悠,卻不是懶散,而是自然。

  寧姚轉頭看着一身拳法真意如流水潺潺的陳平安,問道: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你想了這麼多,會拖慢你的武道修行。那個曹慈肯定不會想這麼多。”

  陳平安練拳不停,笑道:“他是天才啊,而且肯定是最了不起的那種天才,我又不是,我得每一步都多想多做,我一個凡俗夫子,你不也說我是泥腿子,所以必須每一步都先做到“不錯”,然後纔是對,很對,最對的。我急不來的,以前在,拉坯燒瓷,一坐就是一個下午,只能不出錯,才能出現好胚子,很簡單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