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這撥人性情各異,胖子糾纏着師刀道姑,模仿某人說着蹩腳的葷話,結果反而被那位倒懸山道姑說成呆頭鵝,獨臂少女使勁盯着老劍修的煉劍手法,俊美少年一臉不悅,黝黑少年則木木然望向那道大門,聽說咫尺之遙,就是另外一座天下了,而且在那邊,日月都只有一個,那邊的風景,山清水秀,少年實在無法想象什麼叫山清水秀。
俊美少年雙手手心不斷拍打劍柄,顯得有些不耐煩,埋怨道:“要是見着了那個傢伙,我怕會忍不住一劍砍過去,到時候你們一定要攔着我啊。”
胖子嘿嘿笑道:“攔什麼攔,砍死拉倒,到時候你再被寧姚剁成肉醬,一下子少了兩個礙眼的傢伙,豈不是一舉兩得。放心,經書和雲紋兩劍,我會幫你保管的。”
開過了玩笑,胖子少年有些無奈,“關於那個傢伙,寧姚不願多說,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原話,驪珠洞天的傻子,爛好人,財迷……我怎麼覺得,若是一定要取捨,還是學宮的書呆子更討喜一些呢?人家好歹跟咱們並肩作戰了多次,還救過董黑炭一次,勉勉強強,配得上寧姚。”
醜陋少年狠狠瞪了眼胖墩。
後者哪裏會怕,拋了個媚眼回去。
俊美少年問道:“會不會是咱們想多了啊,就寧姚那性子,這輩子能喜歡上誰?”
獨臂少女認真想了想,惜字如金的她蓋棺定論道:“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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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懸山後半夜,一位墨綠長袍腰懸雙劍的英氣少女,出現在孤峯山腳附近,她看也不看抱劍漢子和小道童一眼,徑直走入鏡面。
剎那之間,她又由鏡面走出,烈日當空,她抬起頭,下意識眯起了眼睛。
大門內外,抱劍男子和游魚冠小道童,灰衣老劍修和師刀道姑,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眼。
至於那些少女的同齡人,對她充滿了仰慕和敬重的朋友們,一個個沒心沒肺地如釋重負,覺得只有寧姚一個人返回劍氣長城的今天,天氣真不錯。
走着走着,黑炭似的董姓少年轉頭道:“寧姐姐?”
寧姚嗯了一聲,加快步伐,跟上他們。
又越過他們。
歡聲笑語的四人便沉默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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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懸山敬劍閣外,陳平安站起身,打算返回鸛雀客棧。
就在他起身後,發現遠處走來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,穿着素雅,皆相貌平平,面帶笑意,只是瞥了他一眼,就望向了身後的敬劍閣。
陳平安低頭別好那枚其實一直沒有喝的酒葫蘆,就要離去。
那位婦人柔聲笑道:“我們是第一次逛敬劍閣,聽說這裏很大,有什麼講究和說法嗎?”
陳平安停下腳步,略作思量,點點頭:“不然我帶你們逛一下?”
男女相視一笑後,俱是點頭:“好的。”
第272章 陳平安,你聽我說
陳平安其實有些意外,難得在倒懸山遇到會說東寶瓶洲雅言的人,只是走了這麼遠,曉得僧不言名,道不言壽,遇上陌生人,冒冒然詢問何方人氏,好像也不妥當。
陳平安便帶着那對夫婦走入敬劍閣,將金粟告訴他的,再告訴夫婦一遍,而且陳平安從小就記性好,一座座屋子仙劍仿品和劍仙畫卷,只要是上了心去記住的,陳平安第一時間都能給夫婦說出姓名、劍名和大致履歷。
帶着夫婦遊覽過去,陳平安也多出一個念頭,想着既然用過了劍,那就在倒懸山多待一段時間,將敬劍閣裏某些有眼緣的劍仙和仙劍,都一一記錄下來,以後帶回落魄山竹樓,無聊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翻一翻,就像那些刻着美好詩句、人世道理的小竹簡,太陽底下曬着它們的時候,哪怕遠遠看着,陳平安就會覺得格外舒服,暖洋洋的,好像陽光不是曬在小竹簡和文字上,而是曬在了自己的心頭上。
摘抄臨摹的時候,剛好可以練字,就是不知道倒懸山的筆墨紙,會不會很貴。
那位年輕婦人笑道:“你的記性很不錯。”
陳平安收起思緒,咧嘴一笑。這點本事,在山上,算不得什麼,想來這位夫人肯定是在客氣寒暄。
陳平安這次還真是妄自菲薄了,因爲那對眼力極好的夫婦已經確定,陳平安每次望向某一柄仙劍仿品的時候,便已經胸有成竹,這叫眼光未到,心意已至。這是劍修的一個著名瓶頸,決定了劍修的最終高度,是被飛劍拘役本心的小小劍修而已,還是駕馭萬千劍意的大道劍仙。
走過了大半屋子,陳平安還是不厭其煩,跟隨看得仔細的夫婦,其實說過了敬劍閣大致歷史,接下來無非就是憑興趣,去挑選着瞻仰劍仙或是名劍,但是婦人偶爾還是會跟陳平安聊幾句,陳平安就繼續跟着他們。
從頭到尾,那個男人都沒有怎麼說話,只是突然說道:“我先去前邊等你們。”
婦人點點頭,不以爲意,繼續跟陳平安閒聊。陳平安雖然來過一趟敬劍閣,但是對於劍氣長城,除了牆壁上這些名垂千古的劍仙,其實幾乎沒有什麼瞭解,反倒是那位慕名而來的婦人,娓娓道來,說了好些劍仙的傳說事蹟,比如什麼這位姓董的開山老祖,佩劍之所以名爲“三尸”,可不是他信奉道教,而是他曾經孤身進入妖族天下的腹地,一路上斬殺了三頭上五境大妖,董家在劍氣長城因此崛起,後來董家幾乎歷任家主,都曾親手斬殺過玉璞境甚至是仙人境的大妖……
既然聊到了董家,然後婦人就會興匆匆帶着陳平安,去找那把名爲“竹篋”的仙劍仿品,佩劍主人是董家的一位中興之祖,當時董家本來已經香火凋零,家主被一位大妖重傷致死,家族內劍氣出現了青黃不接的處境,然後就有一位年紀輕輕的董家金丹境劍修,毅然決然,帶着一把祖傳的“一丈高”,走上了老祖走過的那條斬妖之路,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此人的情況下,在兩百年後,這位劍修一人一劍返回劍氣長城,還揹着一隻竹篋,裝着一頭十三境大妖的頭顱,而他在登上城頭之前,以已經接近崩碎的佩劍一丈高,在劍氣長城上刻下了那個董字。
從那之後,此人新鑄一把佩劍,就被取名爲竹篋。
董家從此一直是劍氣長城最有分量的姓氏之一。
經過聊天,婦人得知少年姓陳之後,便笑着問陳平安有沒有注意那把“飛來山”。
陳平安笑容靦腆,有點難爲情,因爲這把名字古怪的仙劍主人,姓陳。所以陳平安尤爲注意,記得一清二楚。事實上只要是姓陳的劍仙,陳平安連仙人帶佩劍,都記得很用心。如果不是沒有學過繪畫,身邊又沒有桂花島畫師那樣的丹青妙手,可以請教學問,陳平安都希望接下來一段時間,能夠將這些“劍仙”的模樣一起搬回落魄山。
之後婦人便笑着爲陳平安挑選了幾位陳氏劍仙的故人,說了那些蕩氣迴腸的故事。
當有人以言語說來,而不是冰冷文字、言簡意賅的寥寥幾句記載,故事往往就會十分精彩,像是光陰長河之畔的一道道豐碑,一株株依依柳樹,後世人站在樹下就能感受到它們的樹蔭,樹蔭之外,狂風暴雨,那一段歲月河流,洶湧跌宕。
原本打算以後都不再喝酒的陳平安,又情不自禁地喝起了酒。
不被喜歡的姑娘喜歡,是一件很傷心的事情,可天沒有塌下來,該怎麼活,還得怎麼活。
這是陳平安重返敬劍閣,突然想明白的一件事。
但是陳平安也不會了解這麼多劍仙風采後,就會覺得自己的這樁傷心事,是什麼無足輕重的小事。
這比陳平安在落魄山竹樓被打得生不如死,還要讓他覺得難受。
兩種難受,不一樣。前者熬過去,就熬過去了。
可是後者的難受,好像一天,一個月,一年,十年百年,甚至可能一輩子都未必熬得過去。
最奇怪的地方,是陳平安一想到如果將來有一天,自己會喜歡上別的姑娘,就會更加難受。
書上說借酒澆愁愁更愁,所以先前纔會嚇得他都不敢喝酒了。
不知不覺中,從一開始陳平安的領路,到最後婦人大篇幅的描述講解,自然而然,兩人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。
然後陳平安就看到了那個男人,他站在最後一間屋子門口,笑望向自己和婦人。
男人不愛說話,之前一路同行的時候,只是偶爾會打量一眼陳平安。
走入最後那間屋子,走到了茱萸和幽篁相鄰劍架那邊,婦人驚訝咦了一聲,“怎麼這兩位沒有畫像了?聽說茱萸劍的主人,是劍氣長城很英俊的男子啊。”
陳平安有點汗顏,小心翼翼瞥了眼身旁的男子,可莫要打翻醋缸子啊。
不曾想男人立即還以顏色,“幽篁的女主人,也是一位天下少有的大美人。”
陳平安頓時爲婦人打抱不平,女子開玩笑幾句,又能如何?你身爲男人,就該大度一些啊,怎能如此針鋒相對?
婦人白了一眼自己男人,對陳平安笑道:“這次謝謝你領着我逛了敬劍閣。”
陳平安擺手道:“沒事沒事,我自己都愛逛這裏,以後幾天還要來的。”
男人眯起眼道:“聽說敬劍閣有個小傻子,喜歡給這兩把劍和劍架擦拭口水,該不會是你吧?”
陳平安不願節外生枝,便裝着一臉茫然,使勁擺手,“不是不是,我怎麼會那麼傻呢?”
婦人偷偷一腳踩在男子腳背上,然後對陳平安道:“我們要走了,你要不要一起離開這裏?”
男人突然問道:“看你也是個愛喝酒的,你想不想喝酒?我知道有個喝酒的好地方,價廉物美,不是熟人不招呼。”
陳平安搖搖頭。
男人沒好氣道:“請你喝酒就喝,在倒懸山還怕有歹人?再說了,你看我們夫婦二人,像是垂涎你一把破劍、一隻破養劍葫的人嗎?”
陳平安有些尷尬。
這個男人,說話也太耿直了些。
男人又捱了婦人一腳,後者埋怨道:“是誰說最恨勸酒人了?”
男人不敢跟自己妻子較勁,就瞪了眼陳平安。
陳平安便對婦人展顏一笑。
男人愈發氣惱,卻已經被婦人拽着走向屋門口。
三人一起走出敬劍閣,走下臺階。
男人憋了半天,問道:“真不喝酒?倒懸山的忘憂酒,整座浩然天下的酒鬼酒仙都想喝,據說是當年儒家禮聖留下的獨門釀酒法子,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,你小子想好了再回答我。”
陳平安低頭看了眼養劍葫,裏頭是沒剩下多少桂花小釀了。
男人嘖嘖道:“小子,就你這婆婆媽媽的脾氣,估計找個媳婦都難。”
這一刀子真是戳在陳平安心窩上,心想老子就是太不婆婆媽媽了,現在纔跟一隻孤魂野鬼似的,大半夜還遊蕩在倒懸山,不然說不定還在跟寧姑娘散步賞景呢!
陳平安冷哼道:“不喝酒!沒媳婦就沒媳婦!”
這算是陳平安難得的發脾氣了。
視線偏移,對着那位夫人,陳平安就要好臉色太多了,拱手抱拳道:“夫人,後會有期。”
年輕婦人微笑道:“倒懸山的忘憂酒,是該嘗一嘗,便是尋常的玉璞境練氣士,也一杯難求。我們是跟那邊的店掌櫃有些香火情,才得以走入酒鋪子,你如果真喜歡喝酒,就不要錯過。嗯,哪怕不喜歡喝酒,最好也不要錯過。”
陳平安有些猶豫。
男子開始告刁狀了,“瞅瞅,扭扭捏捏,你喜歡得起來?反正我是不太喜歡。”
陳平安黑着臉,心想老子要你喜歡做什麼。
其實陳平安今夜就像一個大醉未醒的醉漢,脾氣實在算不得好,畢竟泥菩薩也有火氣。
婦人不理睬小肚雞腸的男人,拍了拍少年的肩頭,打趣道:“走,一起喝酒去,我看你就是有心事的,到時候喝酒,你別管這個傢伙嘮叨什麼,只管喝自己的酒,天大地大,酒杯最大,山高水遠,酒水最深。”
陳平安撓撓頭,便跟着婦人一起前行。
男人跟在兩人身後,回望一眼敬劍閣,扯了扯嘴角。
一位負責看守敬劍閣的倒懸山道姑,在被人一把甩出敬劍閣後,來到孤峯山腳的廣場上,對着那位正在翻書的小道童泫然欲泣,對着這位自家師尊控訴那名男子的罪行,小道童心不在焉地聽完道姑的憤懣言語,問道:“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吧?”
這位金丹境的道姑,茫然搖頭。
小道童點點頭,“那就是不知者無罪,你走吧。”
道姑愈發疑惑。
後邊拴馬樁上那位抱劍漢子幸災樂禍道:“教不嚴師之惰。”
小道童怒道:“放屁,這是儒家的王八蛋說法,我這一脈從不推崇這個!做人修道,什麼時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了?!”
道姑嚇得瑟瑟發抖,待在原地,低眉順眼,絲毫不敢動彈。
抱劍漢子非但沒有見好就收,反而火上加油,嬉笑道:“難怪上香樓裏頭,你們道祖老爺的畫像掛那麼高,距離你們師尊三位掌教,隔着十萬八千里遠。”
小道童一個蹦跳站起身,“你找打?”
抱劍漢子哈哈笑道:“幸好你沒說‘你找死’,不然我就要批評你胡說八道了。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,就像阿良說的,就是直腸子,所以拍馬屁和揭人短兩件事,阿良都說我在劍氣長城是排的上號的。”
小道童氣得咬牙切齒,雙手負後,在那張大蒲團上打轉,喃喃自語:“你以爲你是這邊的阿良?你一個土生土長的那邊流民……如果不是師尊告誡,要我與人爲善,我今天非把你打得面目全非,纔不管你是不是在這邊受到了天地壓制,跌了半個境界,勝之不武咋了,打得你一年不敢見人,那才痛快,打得你就跟當年孤峯上邊的師兄一樣……看你不順眼好幾年了……”
那個本想着師尊幫她撐腰的道姑,看到破天荒發怒的師尊,悔青了腸子,自己就不該走這一遭。
尤其是當師尊不小心泄露了一些天機之後,道姑覺得自己在倒懸山的日子,會很不好過了。
那位坐鎮中樞孤峯的師伯天君,可能懶得搭理自己,可是他的大弟子,那位手捧拂塵的蛟龍真君,如今的倒懸山三把手,可是出了名的尊師重道,一定會讓她把小鞋穿到地老天荒的,一定會的……
道姑欲哭無淚。
爲何自己攤上這麼個從來不護犢子的師尊啊。
敬劍閣外的街道上,陳平安莫名其妙跟他們夫婦逛完了敬劍閣,又莫名其妙跟着兩人去那什麼酒鋪子喝什麼忘憂酒。
偶爾一個恍惚,或是被夫人問話,好像過了很久,又好像不到一炷香功夫,三人就來到了一間尚未打烊的酒鋪,但是生意冷清,竟然鋪子裏一位客人都沒有,只有一個趴在酒桌上打盹的少年店夥計,一個在櫃檯後逗弄一隻恢腥傅睦项^子。
老掌櫃瞥了眼夫婦二人,“稀客稀客,這酒必須得拿出來了。”
然後他瞥了眼兩人身後的背劍少年,皺了皺眉頭,但是嘆息一聲,沒有說什麼,好像礙於情分,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然後老人朝那個憊懶夥計爆喝一聲,“許甲!睡睡睡,你怎麼不睡死算了!來客人了,去搬一罈酒來!”
名叫許甲的少年猛然驚醒,擦了擦口水,有氣無力地站起身,佝僂着去搬了一罈酒,放在落座三人的桌上,打着哈欠道:“三位客官,慢慢喝,老規矩,本店沒有喫食。”
婦人點頭致意,然後對坐在對面的陳平安笑道:“有位很厲害的和尚,有一次雲遊至此,喝過了忘憂酒,讚不絕口,聲稱‘能破我心中佛者,唯有此酒’。”
掌櫃老頭子笑道:“那可不,老和尚是真厲害,恐怕讓阿良砍上幾劍,都破不開那禿驢的方丈天地。”
說到底,還是想說自家的酒水,天底下最厲害。
但是陳平安在倒懸山聽到別人提起阿良,他心底還是很開心。
所以這一次,是真的想喝一點酒。
結果老頭子一拍櫃檯,怒氣衝衝道:“他孃的一提起阿良,就來氣!欠了我二十多壇酒錢,全天下數他獨一份!當年婆娑洲的陳淳安,還有前不久的女子武神,還有更早的那些諸子百家老東西們,誰敢欠我酒水錢?”
“咱們就說中土神洲的那位讀書人,最落魄那會兒,尚未發跡,就是個小小觀海境練氣士,斗酒詩百篇,什麼斗酒,就是我這兒的酒!可他來來回回三次,也才總計欠了我不到四五壇酒,阿良這是造孽我這是遭殃啊!”
婦人朝陳平安眨了眨眼睛,似乎是說老頭子就這脾氣,隨他說去,你甭搭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