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4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馬致身爲一名世俗眼中的天上神仙,對於武學劍術本就興致平平,對於陳平安這種江湖劍客的執拗追求,其實談不上有何感觸,甚至內心深處還有一絲不屑,莊稼地裏刨食喫,能刨出什麼天材地寶?可若說陳平安是在劍意大道上下功夫,鑽牛角尖,馬致恐怕就要情不自禁,滔滔不絕給陳平安說上三天三夜都不難。

  桂花小娘金粟會定時送來一日三餐,讓這位女子如釋重負的是陳平安沒有得寸進尺,真將她當做了端茶送水的婢女丫鬟,非要讓她服侍沐浴更衣之事,要不然她還真要頭疼。哪怕是水桶藥水的更換,還是陳平安自力更生,這讓金粟對這位年紀輕輕的範氏桂客,總算生出一絲好感。

  再就是圭脈小院儲藏的桂花小釀,需要隔三差五就補充一次。

  以金粟的身份,不是不可以一口氣給小院搬來數十壺醇酒,但是她最後還是放棄了這種一勞永逸的打算,未嘗不是希望藉着多見一次面的機會,看出那位外鄉少年的深湣.吘挂淮慰绾_h遊,對於她們這些早已熟悉航線的桂花小娘而言,略顯枯燥乏味,所謂的桂花島十景,例如明月共潮生、依稀可見月中生桂樹,幻化出古代宮闕奇景的那座海市蜃樓,海上飛魚羣的環繞桂花島,等等,初看會倍覺驚豔,甚至會讓人主動掏錢聘請畫師在筆下留下一幅幅美景,可真正看多了,也就很難引人入勝。一些發生在桂花島身邊的奇人怪事,反而更能讓她們這些桂花小娘覺得有趣。

  陳平安現在每天卯時之初起牀,天未亮,先練習六步走樁約莫一個時辰,老劍修馬致會在辰時左右露面,優哉遊哉喝上一壺桂花小釀,等到陳平安練完那個平淡無奇的拳樁,或者準確說是陳平安等老人喝完一壺酒,差不多剛好是金粟送來早餐食盒,耗時兩刻鐘左右,期間馬致會大致說一下今天出劍的力道輕重、劍意側重的緣由,和一些有關天下劍修的奇聞趣事。

  之後陳平安將食盒交還給等在院門口的金粟,大多是道一聲謝而已,若是圭脈小院需要添酒,也不會難爲情,跟那位年輕女子直說便是。

  一天修行,在馬致的提議下,由易到難,陳平安先練習那本《劍術正經》的劍招,上午兩個時辰,期間馬致會毫無徵兆地出劍,故意破壞陳平安一氣呵成的劍招,所以陳平安既需要打磨雪崩式、鎮神頭在內四種劍招,更需要時刻留心一位金丹劍修的襲擾,偶爾馬致會乾脆就將下午的陪同試劍提前到上午。

  午時末尾之前,兩人一定會解決午餐,然後開始下午的切磋試劍,如今馬致已經默默將境界從洞府境劍修提升到第七觀海境,坐在石桌旁,自飲自酌,出劍不斷,駕馭本命飛劍涼蔭刺殺陳平安,隨便陳平安以什麼手段迎敵,是那些氣勢嚇人的古樸拳架,還是從《劍術正經》新學來的攻守四招,或是一通亂拳打死老師傅的王八拳,馬致從來不管這些,只要你陳平安躲得掉滿院子迅猛飛逝的涼蔭,或是一拳打得退那把本命飛劍,都成。

  往往一個下午不等練劍完畢,陳平安就已經皮開肉綻,衣衫襤褸。

  有些時候馬致會放緩出劍速度,放過狼狽不堪的陳平安一馬,多喝幾口酒,桌上那些小菜碟裏的酒鬼花生、蒜香花甲、油炸小雜魚、涼拌豬耳朵,足夠老人下酒了。但是每次陳平安難得喘口氣之後,老人下一次驟然出劍,必然雷霆萬鈞,可能當時老人嘴裏還嚼着清脆的雜魚乾,陳平安卻要被迅猛一劍刺入心臟,飛劍畫弧返回,又從後背刺穿陳平安後心,然後老人就會嗤笑道:“若非飛劍化虛,你已經死了兩次。就再也嘗不到這份椒鹽小魚乾,陳平安,哪怕只是爲了這份佐酒美食,你也該多努力啊。”

  爲了保證練劍的延續性,圭脈小院沒有晚餐一說,只有宵夜,金粟只需要將食盒放在院門口就行。

  一般在酉時過後,陳平安就要站着捱打,藉助飛劍涼蔭在神魂之中的“穿廊過棟”、“馳騁驛路”,打熬三魂的厚度和韌性。

  老劍修最近已經不再詳細解釋他的出劍法門,只是小心拿捏分寸,讓陳平安細細咀嚼那份苦楚便是。

  陳平安喜歡又最不喜歡這段時光,喜歡是知道這份磨礪,武道修行收益最大,不喜歡是總會讓他記起落魄山竹樓的磨難,好在老劍修出手比較含蓄,比起光腳老人的大開大合,好似天庭神人捶殺凡夫俗子的狠辣手段,要輕鬆許多,陳平安不但熬得住,而且還能趁此機會,練習六步走樁和《劍術正經》的兩個劍招守勢,山嶽式和披甲式,比起自己修行的文火慢燉,有了老劍修的幫忙,無異於武火大煮,事半功倍。

  但是久而久之,給苦中作樂的陳平安琢磨出一件趣事,那就是出劍迅猛且繁雜的雪崩式,配合老劍修飛劍淬鍊帶來的開膛破肚、錐心剁肝之痛,只要咬牙堅持,出劍就會更快,對於這一劍術攻招的領會,陳平安進展神速,越到後來,陳平安每次“握劍”遞出雪崩式,連他自己都覺得只要手中真有一把神兵利器,當真要有幾分劍氣光寒沖天的氣象,說不定還真可以凜凜照徹小院。

  一天練劍完畢,多在戌時亥時之交,然後陳平安就去燒水,將藥材放入水桶,在等水燒開之前,陳平安去院門口拿食盒,一老一少將石桌當作餐桌,喫過宵夜,若是有些時候陳平安傷得比較重,或是一身血跡太過悽慘,就會先去水桶浸泡,沐浴更衣後再喫宵夜,老劍修馬致哪怕先行喫過,也會坐在石桌旁等着陳平安,在後者進餐期間,爲陳平安講解今日練劍的得失,如同棋局的覆盤,馬致到底是一位金丹劍修,眼光獨到,而且比起落魄山竹樓的崔姓老人,馬致雖然境界相差懸殊,但是更願意仔仔細細說清楚一件事情,陳平安所有疑問,大多能夠得到答案。

  收拾過食盒,陳平安就會繼續練習撼山拳譜的走樁,哪怕再過十年百年,不管到時候自己境界到了何種高度,陳平安可能都不會落下這個堪稱武道最入門的粗陋拳架。

  在子時過半,陳平安就會回到屋子睡覺。

  幾乎每天就是這樣循環往復,不知不覺之中,桂花島已經日出日落三十多次,海上九景也已悄然過去三景。

  又過去一旬,關於桂花島在航線上的海上第四景,老劍修建議陳平安可以適當停下修行,去祖宗桂樹那邊賞景。

  既然老人都這麼講了,陳平安就照做,剛好是在一個拂曉時分,陳平安來到人頭攢動的桂花島山頂,舉目遠眺,看到一處巨大的豁口,桂花島航線筆直穿過,兩側是山勢由高到低、依次下降的兩座島嶼山脈,山峯之上,一座座建築鱗次櫛比,依山而建,雲霧裊繞。

  這處景象之奇,不在島上那座孤懸海外、與世隔絕的仙家門派,而在於桂花島途徑兩座對峙的懸崖峭壁之間,兩側峭壁之巔,各有一尊高達百丈的金身神像聳立,巍峨非凡,而且神像在經歷過無數年的光陰流水沖刷,依然金光燦爛,哪怕是練氣士,都要望之生畏。

  傳聞那兩尊神像雕塑的金身正神,一位曾是鎮守南天門的神將,一位曾是掌管天下大瀆水叩纳竦o,是天上諸多雨師的正神第一尊,名義上掌管着世間所有真龍的行雲布雨。天門神將拄劍於身前,雙手疊放抵住劍柄,是一位好似正在俯瞰人間的巨大神靈。

  那尊雨師神祇,面容模糊,雲遮霧繞,分不出性別,有不知何種材質鑄造的五彩飄帶,縈繞身軀四周,緩緩飄蕩,活靈活現,襯托得那尊金身消散不知多少萬年的神祇,彷彿猶在人間施展神威,掌管着整個南方水叩牧鬓D。

  陳平安挑了山頂一處欄杆的長凳上坐着,盤腿而坐,面朝兩尊神像,緩緩喝酒。

  身邊練氣士交談所用言語,多是俱蘆洲和桐葉洲的雅言,偶爾夾雜一些老龍城方言,陳平安自然都聽不懂,好在不遠處有一位桂花島范家練氣士,少女模樣,卻不是桂花小娘的裝束,她嗓音清脆,應該是專門爲乘客講解此處海景的奇異所在,正在以寶瓶洲雅言闡述“兩神對峙”景象,說了兩尊神像的淵源,還順帶說了那座仙家門派的悠久歷史,似乎有人詢問爲何桂花島渡船不在島嶼靠岸,那位范家練氣士便笑着解釋雖然渡船能夠從中穿過,但是這座門派卻從不接納還是任何一艘渡船,若有人膽敢擅自登陸,輕則被當場驅逐出境,重則被囚禁在島上牢獄,歷史上甚至還有過被那座仙門直接斬殺的慘劇。

  最後少女練氣士跟山頂腥诵ψ耪f,半旬之後的下一處景象,尤爲壯觀,不可錯過。

  在桂花島緩緩駛過峭壁之間,突然有一顆繡球模樣的物件,急墜直下,掠向山頂賞景的某位年輕人。

  那人下意識伸手握住那隻繡球,癡癡抬頭,不知爲何那座仙家門第要如此行事。

  那位範氏少女練氣士一臉震驚,然後火急火燎喊道:“公子,聽我們桂花島老前輩說,這是那座仙家有女子在招婿,獨獨相中了你,這可是百年難遇的天大機遇!公子你若是尚未娶妻,一定要答應下來,哪怕已經……總之,只有這座仙家的嫡傳仙子,才能夠向途徑渡船拋下繡球,這等福緣,實在是不容錯過,公子一定要謹慎對待……”

  顯而易見,年輕練氣士手握繡球,抬頭望向峭壁某處,他正在經歷一場心湖之間的問答。

  然後年輕男人好像通過了考驗,以一根綵帶裹成的繡球驀然舒展開來,綵帶一頭繫住了男子手腕,另外一端飛掠向山巔,就這樣帶着男子飄向了山頂一座位於神像腳下的綵樓,綵樓之中,有位國色天香的女子,臉頰緋紅,手中攥緊着那根綵帶一端,身邊有數位氣度不凡、仙師之姿的女子婦人,面帶微笑,似乎在祝福這對天作之合的神仙美眷。

  陳平安將這一切看在心中,望向那位年輕男子的一步登天,既沒有羨慕嫉妒,也沒有感慨唏噓這份世間奇遇,只是有點眼神恍惚,先前那名年輕男子方纔就站在十數步外,當範氏練氣士說到是否娶妻的時候,男子明顯神色微變,多半是福緣臨頭,便果斷捨棄了家中糟糠之妻不去管了。

  陳平安仰頭瞥了眼綵樓方向,覺得那個拋出繡球的神仙女子,修爲可能很高,可眼神真的不太好。

  回到圭脈小院,老劍修哈哈大笑,喝着酒就着小菜,“沒想到還真有繡球拋下,只可惜不是你小子,可惜,太可惜了!要知道桂花島歷史上,遇到山頂綵樓拋下繡球的光景,說是百年一遇,半點也不過分,只可惜你小子沒這份豔遇福分……”

  陳平安呲牙咧嘴,老人收斂神色,輕聲道:“桂花島十景,其實都蘊藏着大大小小的機緣,當然可遇不可求,只能看命,就像這海外仙島的綵樓繡球,誰能想到一位洞府境的山澤野修,修道資質平平,反而成了最終的幸邇海俊�

  老人正色道:“若說其餘九景,可以不用在意,哪怕是去碰碰邭獾哪铑^都沒有,沒關係,唯獨接下來這一景象,必須親身去桂花島山腳走一趟,距離渡船外的海水越近越好。因爲這份邭猓f一真給誰碰上了,那就是金丹元嬰也要豔羨不已的一份洪福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碰邭膺@種事情,我就不去了,還是在院子裏練劍比較實在。”

  老劍修瞪眼道:“去,必須去,哪怕是萬中無一的渺茫機會,你小子也要去湊個熱鬧,修行路上,是不該奢望事事順遂,可總該有點念想纔行,你跑一趟,既能欣賞奇景,還能碰碰邭猓闶菦]有撞大撸稚倭四闶颤N?你這小子!切記,‘萬一’二字,既是練氣士最怕的,也是練氣士最夢寐以求的……”

  陳平安小心翼翼道:“馬先生,我不是練氣士,是純粹武夫。”

  老劍修一拍額頭,起身道:“氣煞老夫!這兩天你自個兒練劍,我需要四處走走,散散心,成天對着你這麼悶葫蘆,忒沒意思。”

  之後兩天,老劍修果然沒有露面,陳平安便自己練劍。

  再之後,老人只是風塵僕僕地返回圭脈小院,見了陳平安一面,說陳平安練得不錯,繼續努力便是,然後就又消失不見。

  陳平安只當老人自己有應酬,並不奇怪。

  然後就到了那處桂花島跨洲航線的海上第五景,蛟龍溝。

  因爲老人又提醒了一次,陳平安就當休息半天,先跟金粟打了一聲招呼,然後當天正午時分,金粟就來到小院門口,提醒陳平安可以下山觀景。因爲是範氏桂客,桂宮有專門的僻靜道路下山,路上客人稀少,陳平安和金粟並肩走在路上,桂花小娘爲陳平安解釋那條蛟龍溝的由來。

  那條海溝之中,棲息着數目卸嗟尿札堉畬伲嗍茄y雜亂的蛟龍後裔,而它們當中一部分名副其實的水蛟,會憑藉本能,去往陸地大洲的上空,翻雲覆雨,一次往返,不知道要御風多少萬里,等到返回巢穴,已是筋疲力盡,而且經常有蛟龍沒有了規矩約束,又沒有上邊神祇的部署旨意,施展神通,降下雨露,往往容易氾濫成災,所以經常會淪爲世人眼中的“惡蛟”,被當地練氣士瘋狂追殺,既是替天行道爲民伸張,也爲蛟龍那一身價值連城的先天至寶。

  陳平安聽得一驚一乍,趕緊加快腳步,去往桂花島山腳,他出身於世間最後一條真龍隕落的驪珠洞天,當然一定要親眼看看蛟龍之屬的真正模樣,蛟龍溝裏的那些靈物,算不算是真龍的徒子徒孫?

  很快陳平安就來到山腳,渡口處停泊有一艘艘小舟,舟子皆是經常擺渡蛟龍溝的范家練氣士,桂花島保證泛舟遊歷海溝,只要乘客不大聲喧譁、不擅自哂蒙裢@擾水底蛟龍,絕不會有任何意外,即便有危險發生,桂花島的金丹修士也會第一時間出手相救。

  桂客登船,無需掏錢。

  其實哪怕需要支付雪花錢,陳平安也會掏這個腰包,和金粟一起登上了一艘小舟,撐船的舟子是一位老者,陳平安發現老人手中丈餘長度的竹篙,篆刻有一連串的符籙,其中四個好似蚯蚓的古體字,有點類似《丹書真跡》上記載的“作甚務甚”,符籙名爲《斬鎖符》,品秩極高,而且《丹書》在此符末尾,告訴後人,一旦成符,符紙自會滲出斑斑血跡,畫符之人無需擔心,此乃符籙大成之彰顯。

  陳平安便詢問金粟,竹篙上的符籙名稱,她一臉茫然,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,便去問舟子,老人笑道:“這可說真不明白嘍,自范家航線開闢第一天起,竹篙上好像就有這些丹字符文了,就沒個準確說法,我師父將小舟和竹篙一併傳到我手裏的時候,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咱們桂花島只說成是打龍篙,能夠嚇退水底蛟龍,其實我們這些舟子自己都不信,咱們啊,還是更信這個……”

  老人從腳邊口袋抓起一堆雪白銀箔摺疊而成的紙人紙馬,“若是遇上蛟龍在船底下游曳而過,只要抓起一把,丟入水底,它們就會很快散去,百試百靈。沒辦法,若是繞過蛟龍溝,咱們這條航線就要多出二十多萬裏。不過好在蛟龍溝瞧着嚇人,讓人心驚膽戰,可其實數百年來,咱們桂花島跟那些蛟龍一直相安無事,所以公子無須擔心。”

  舟子哈哈大笑,明顯是個耿直老漢,“話說回來,真要出了事情,那就真是滅頂之災,別說是咱們這艘小船,恐怕整個桂花島,也不用奢望逃出生天,那麼多蛟龍之屬,若是一起掀風作浪,何等可怕?要我說啊,恐怕就算一位元嬰境的劍仙,如果真敢在此出劍,惹來蛟龍反撲,一樣難逃一劫。”

  金粟臉色不悅,埋怨道:“客人就在船上,你說這晦氣話作甚?”

  撐船老漢汗顏道:“不說了,不說了,公子坐好,咱們這就去欣賞蛟龍溝的水中奇景,保證平平安安的……”

  蛟龍溝,是一處海水清澈見底的古怪深壑,寬達十餘里,長達數千裏,下邊盤踞潛伏着一條條海中蛟龍之屬,色彩不一,身軀蜿蜒,大小不一,有細如水盆,粗如井口,相傳更有最大者,僅是蛟龍之目,就大如甕,水底之下,鱗甲熠熠,歷歷在目,讓人悚然不敢言語,唯恐驚擾到那些蛟龍,惹來殺身之禍。

  舟子老漢突然伸手指向空中某處,“公子你瞧,那就是一條去往陸地布雨歸來的疲龍,呦,好像還受了不輕的傷勢,多半是給婆娑洲的練氣士當做了箭靶子,追剿了很長一段路程,可不是每條水蛟都有這般邭饣钭呕貋淼模恍﹤�死於歸途的蛟龍屍體,往往成爲跨洲渡船的意外收穫,只是咱們桂花島厚道,遇上水蛟漂浮海面的屍體,不會打撈上岸,反而拖拽在桂花島礁石上,一路送到這蛟龍溝……”

  陳平安和金粟順着老漢手指方向,看到一條龐然大物從雲海之中墜下,摔入遠處大海之中,濺起巨大水花。所幸布雨疲龍墜落之地距離桂花島有十數里遠,對於泛海小舟沒有什麼影響,只是左右搖晃幅度稍大而已。

  小舟就在桂花島兩側緩緩向前航行,幾乎都不會離開桂花島岸邊太遠,最多兩三里,海水清澈,一艘艘小舟,如同御風懸停於空中的一把把飛劍,而水底深處,許多正在酣眠或是嬉戲的蛟龍之屬,如同蜿蜒盤踞在起伏的山脈之上,讓人渾然忘卻當下是航行於海面之上。

  陳平安突然眉頭緊皺。

  伸手握住身後劍匣中的一把劍,沉聲問道:“這蛟龍之屬,算不算山澤精怪之一?”

  老漢只當是少年見識不多,此刻小舟離開桂花島已經有兩里路之遠,即將到達蛟龍溝的最深處,低頭望去深不見底,少年便有了幾分懼意,舟子便笑道:“若是遠古時代,這蛟龍之屬還算天地之間的天潢貴胄呢,不過如今嘛,時過境遷,公子所說不差,這些傢伙,就只能算是精怪之一嘍。”

  舟子笑道:“公子莫怕,桂花島是此地的熟客,根據咱們范家的家譜記載,先祖還曾親眼見到兩位元嬰境練氣士,大戰於此,兩位神仙腳下的蛟龍溝雖有蠢蠢欲動,可到最後都沒有一條水蛟躍出水面,所以說那些不可大聲喧譁的規矩,其實是咱們故意嚇唬尋常客人的,公子既然懸掛桂客木牌,老漢我也就不故弄玄虛了……”

  金粟沒好氣地瞪了眼舟子,這些範氏家族內幕,豈能輕易道破天機。

  老漢縮了縮脖子,繼續撐起竹篙,老實划船,時不時往水底拋下一把雪白的銀箔摺紙,除了紙人紙馬,其中還有摺疊精妙的紙質高樓和車輛。

  老人突然瞪大眼睛,望向前方一處,“不好!有人故意陷害我桂花島!”

  桂姨幾乎同時從山巔桂宮,一掠來到這艘小舟,與舟子老漢一起望向最前邊的一艘小船,怒容道:“是有人拿出了一隻龍王簍,私自捕捉一條溗音[的小水蛟!”

  老人站起身,“可是姜北海故意報復?他們當初選擇中途下船,我們讓馬致暗中跟隨了差不多一旬時光,並無異樣。還是丁家有人暗中使壞?可是丁家不該有龍王簍纔對,苻家?苻家是有一隻,可是沒有理由坑害我們纔對……”

  桂姨搖頭道:“暫時還不好說,當務之急,是安撫這條蛟龍溝,一旦引發信闶巧衔寰承奘款娨庀嘀惨譄o策,有心無力!整座桂花島,數千條性命……唉,這可如何是好?糟糕,所有人都已經被盯上了!此時誰敢御風升空……”

  舟子神色凜然,立即放聲道:“所有小舟立即靠岸,桂花島所有練氣士,不可擅自升空離去,否則就會被蛟龍溝視爲挑釁,馬致,勞煩你展示一手,免得客人以爲我們在危言聳聽!”

  金丹境劍修馬致,取出一柄長劍,迅猛丟向高空,趨勢之快,快若奔雷,肯定要比一位金丹境的御風速度還要快速,但是這把飛劍在呼嘯遠去的途中,纔剛剛離開桂花島幾里路,就被一隻從雲海之中的虛幻爪子重重按下,飛劍瞬間在高空爆裂。

  之後又是一劍丟擲而出,還是如出一轍的下場。

  那位桂姨轉頭對金粟和陳平安柔聲道:“你們倆先回圭脈小院,不管發生什麼,一定要記住死死抓牢桂花樹根,纔有一線生機。”

  金粟腳尖一點,已經離開小舟,身形飄落在岸邊渡口,回頭一看。

  那背劍少年好像竟然還站在小舟之中,最後返回的時候,手中多了一根竹篙。

  金粟問道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

  陳平安回答道:“打龍篙,說不定真有用。”

  金粟一臉看白癡的眼神瞥了眼少年,轉身掠向山頂。

  剎那之間,好似山崩地裂,整艘桂花島驟然隨着海面下沉百餘丈。

  以桂花島爲圓心的方圓數里距離,所有海面都莫名其妙同時下降。

  如此一來,四周原本在桂花島和小舟之下的蛟龍溝,一下由海底景象,變成了隱沒在水中的高大山脈。

  所有蛟龍之屬的靈物,紛紛凝視着那座桂花島,這才叫做真正的暗流湧動。

  桂姨飄掠向前,最終懸停空中,以一種所有人都晦暗難明的古老言語,在跟遠處一條金色鱗甲的水蛟交流着什麼,後者眼神冷漠。

  陳平安背後那把聖人阮邛所鑄之劍,“降妖”,已經在劍鞘中顫鳴不已。

  如果按照之前阮邛的提醒,遇上這等大妖,陳平安就該能跑多遠跑多遠,可這會兒陳平安能跑到哪裏去?

  他既沒有跑向山頂圭脈小院躲起來,也沒有站在原地束手待斃。

  陳平安看了眼手中那杆依舊保持翠綠顏色的竹篙,想了想,盤腿而坐,將竹篙橫放在膝蓋上,以手指使勁抹去上邊那些不合《丹書真跡》的符籙文字,然後憑藉記憶,陳平安掏出那支李希聖贈送的毛筆小雪錐,呵了一口氣,潤筆之後,毫尖硃紅,如染濃墨,陳平安笑了笑,將竹篙放在地上左側,左撇子少年屏氣凝神,懸臂空中,手持筆管刻有“下筆有神”的毛筆,開始在竹篙上一筆一劃篆刻《真跡》上所謂的“斬鎖符”。

  這叫死馬當活馬醫。

  實在不行,就只能抽出背後那把聖人鑄造的名劍,來一場古書記載的壯舉,學那上古劍仙做那有蛟龍處斬蛟龍了。

  符成之後,那根翠綠竹篙之上,果真浮現出血跡斑斑的景象。

  陳平安心中微定,手持竹篙,腳尖一點,躍向一艘來不及系在渡口的漂泊孤舟上,獨自站在其中,深呼吸一口氣,伸出手掌往小舟兩側各自一拍,小舟如箭矢迅猛向前激射而去。

  陳平安一肩扛着竹篙,一手摘下養劍葫,仰頭喝着酒,在心中默唸道:“斬鎖符,斬什麼鎖什麼,最好是上古劍仙的斬龍,咱們家鄉鐵鎖井的鎖龍,成與不成,在此一舉。”

  大海之中,蛟龍環伺,分明已是大難臨頭,神仙難逃。

  落在桂花島所有人的視野當中,則是極其瀟灑的一幕。

  一葉扁舟,悠哉前行。

  肩挑竹篙,少年飲酒。

第263章 一道符

  一座桂花島就像位於一隻大碗的碗底,海水就是碗壁。

  所有乘客,極有可能成爲那些蛟龍後裔的盤中餐。

  將是一場久違的盛宴。

  桂花島與渡船下邊的海水已經懸停靜止,四周全是蛟龍溝投來的陰冷視線。

  當下的形勢極其微妙,桂花島上寂靜無聲,既有對桂花島的憤懣埋怨,也有天降橫禍的茫然失措,更有人在心中默默打着小算盤,各自掂量着自己的護身符,試圖火中取栗,一旦成功活到最後,不說桂花島庫藏,便是隨手撈取幾具練氣士的屍體,就已是一筆天大的財富。

  最前方,一直深藏不露的管事桂姨,懸停在海水峭壁之前,與那頭金色老蛟對峙,雙方言語晦澀,絕不是任何一洲的雅言,極有可能是遠古蛟龍的特有言語,在當時被諸子百家雅稱爲“水聲”,至於桂姨爲何精通此言,爲何膽敢孤軍深入,獨自與卸囹札垖χ牛鸹◢u乘客已經已經懶得深思,恨不得這位姿色平平的婦人搖身一變,成了上五境修士,力挽狂瀾,然後帶領桂花島駛出這片該死的蛟龍溝。

  婦人似乎與金色蛟龍的溝通並不順利,她有些壓抑很辛苦的怒意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,緩緩道:“難道就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?根據記載,范家僅是幫你們拖回布雨之蛟的屍體,就多達十二條。這麼多年來,只要經過你們蛟龍溝,范家的擺渡舟子,必然會撒下大量的銀箔摺紙,作爲禮敬於你們行雲布雨的貢品,一次都不曾錯過……”

  這條渾身金色鱗甲的老蛟,眼眸果真大如簸箕,眼神充滿了冷漠,“規矩就是規矩。如果可以不講規矩,世上又豈會有這條蛟龍溝?”

  桂姨還想辯駁解釋什麼,金色老蛟抬起一爪,重重按在水中,一時間水流洶湧,狂風大作,御風而立的桂姨,臉頰被迎面而來的風浪拍打得一陣火辣辣疼痛,但是她從頭到尾沒有伸手阻擋,更沒有憑藉地仙境的神通進行躲避,只是硬生生扛下老蛟這次怒火。

  老蛟冷笑道:“有人故意陷害你桂花島,我又不是瞎子,自然一眼看穿。但規矩就是規矩,你們桂花島自己識人不明,才使得渡船客人擅自使用龍王簍,捕捉幼蛟,壞了我們雙方的規矩。桂夫人你可以獨自離去,其餘渡船上所有活人,必須死在此地。”

  桂姨搖頭道:“我不會拋下他們。”

  老蛟那雙眼眸充滿了冰冷意味的譏諷,還有一種類似老饕看中美食的炙熱眼神,一冷一熱,交替浮現,“我知道,所以纔會有此一說。桂夫人,你知不知,每次你路過我頭頂,我必須老老實實恪守規矩,尊奉那幾條破爛鐵律,只能忍着不喫掉你,需要多大的毅力嗎?”

  桂姨最後問道:“沒得談?”

  金色老蛟緩緩挪動長如山脊的身軀,兩縷龍鬚緩緩拖曳在清澈海水之中,寶光流轉,它瞥了眼婦人身後不遠處的一艘小舟,上邊的舟子早已慘遭斃命,那名船客是位倜际笱鄣臐h子,看似畏畏縮縮,左右張望,手中拎了一隻好似蛐蛐坏男『t,象牙材質,袖珍可愛。

  一條原本長達六七丈的年幼小蛟,在被捕獲後,在那隻龍王簍內體型縮小如泥鰍,在其中撲騰掙扎,不斷髮出哀鳴聲。

  當時爲金粟和陳平安撐船的舟子老漢,此刻就站在漢子那艘小舟旁邊的水面上,嚴防死守,絕不能讓這名罪魁禍首逃離。

  至於爲何真實身份是桂花島常駐金丹的舟子老漢,沒有果斷出手搶奪龍王簍,原因有二,看似獐頭鼠目的猥瑣漢子,四周有一把本命飛劍緩緩環繞,劍長一尺,通體如墨,不斷有濃稠黑煙湧出,境界最低也該是一位龍門境劍修。再就是舟子老漢害怕這歹人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將龍王簍和幼蛟一起毀掉,那就真要一整座桂花島都給這傢伙陪葬了。

  老舟子質問那漢子爲何要做此等損人不利己的勾當,釀下大禍的漢子咧嘴一笑,只是打量四周景象,並不回答。老舟子幾次試探,試圖通過漢子的三言兩語,推算出此人的幕後主使,是那中途下船的姜氏公子?還是與范家勢同水火的老龍城丁家?可惜漢子始終置若罔聞,惜字如金,一個字也不願多說。

  老舟子對此無可奈何,一切事宜,他還需要等待桂夫人與那條老蛟的談判結果,若確定真是死結無疑,那就只能先將眼前漢子打殺,竭力搶奪龍王簍,桂花島能少死一人是一人!范家千年家業,絕不能毀在今天,毀在這幫上古時代的刑徒餘孽嘴中!

  老舟子平穩心境,不再奢望那個來歷古怪的漢子能夠開口說話,淡然問道:“你以爲自己還能跑?在那條老蛟的眼皮子底下,從這條蛟龍溝逃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