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3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陰神打趣道:“不確定真僞?小暑錢和穀雨錢的造假,在山上層出不窮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本來就也沒見過真正的穀雨錢,而是我信得過趙老先生。”

  陳平安酒也不喝了,別好裝有飛劍十五的養劍葫蘆在腰間。

  小雪錢,相當於世俗王朝的一千兩銀子。一顆小暑錢,等同於一百枚小雪錢。一顆穀雨錢,則是等價於十枚小暑錢。這就是山上貨幣交易的所謂“千百十”。至於爲了驪珠洞天特製的金精銅錢,比起穀雨錢還要珍貴。

  十枚穀雨錢!

  這會兒終於有點腰纏萬貫的感覺了。

  陳平安突然問道:“趙老先生,不然我把那些竹簡都給你瞧瞧,你找找有沒有還想買的?”

  陰神搖頭笑道:“錢囊空空,買不起了。”

  十枚穀雨錢,其實是它此次跟隨鄭大風南下老龍城的所有積蓄。

  之所以出此高價,恭賀鄭大風破境是一回事,自己當時神魂震動,一眼相中了那句讖語,更加關鍵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不信,它不行。不是他真願意一口氣拿出十枚穀雨錢,而是不得不如此爲之,其中深意,玄之又玄,恐怕只有陰陽家的練氣士才能體會。

  結果陳平安又說道:“沒事,趙老先生你看上哪片竹簡,我送你便是。”

  陰神轉頭打量着這個少年,笑了笑,不再說話,重新仰頭望向雲海,覺得有點意思。

  老龍城實在太大,就像一般很少有人,會去留心空中一隻紙鳶、一隻飛鳥的動靜,鄭大風的御風登天,隨後破境引來雲海異象,男人腳底下的老百姓不會察覺什麼,但是幾乎所有中五境練氣士和武道大小宗師,都在情不自禁地仰頭關注這一幕,尤其是苻家,鬧出的動靜最大,在登龍臺底下等候少女稚圭的苻畦,甚至親自去往雲海,見一見這個能夠破開雲海大陣的人物。

  由於雲海遮掩,外人看不清雲海之上的男子容貌,大多數老龍城位居高位的修行中人,更多還是湊個熱鬧,猜測那位巔峯強者的真實身份,是那位持有半仙兵的苻家老祖破關而出?還是雲林姜氏的老祖在爲即將下嫁老龍城的家族嫡女,敲山震虎?

  老龍城商貿繁華,冠絕寶瓶洲,作爲連通三大洲物資的重要中轉樞紐,這裏魚龍混雜,有錢人多,賭鬼也多,私底下好友之間的較勁,甚至是幾家大的賭檔的押注,如雨後春筍一下子冒出來。賭得千奇百怪,有賭此人身份的,賭此人會不會被苻家打殘的,賭此人性別甚至是姓氏的……

  內城范家府邸,現任家主和幾位家族老祖、供奉客卿,沒有任何年輕子弟,全部都是百歲高齡往上的老人,此刻並肩站在一座高樓廊道,人人滿臉喜氣。他們以雲海之上的人物登天起始地,開始推算,加上之前的情報,可以推斷出正是灰塵藥鋪的鄭大風,毫無徵兆地躋身第九境,成爲武道止境的山巔境大宗師,對於范家而言,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,而且鄭大風未來數十年,不出意外都會待在老龍城,范家無異於多出一位從天而降的山巔境武夫,八九之差,雲泥之別!

  純粹武夫入門煉體,中期煉氣,巔峯煉神,各有三境,越往後,尤其是第七境之後,相鄰兩境的差距,就會越來越像一道鴻溝,所以流傳着一句武道俗語:高境對敵低境,殺人不過一拳事。

  只不過也有人覺得這個殺字,應該改爲傷字,更加準確。

  與棋壇國手的段位有點相似,同樣是九段,分強九弱九,七八段的棋手,偶爾以妙招神仙手擊敗弱九國手,不是沒有可能,但到底屬於特例,不是棋壇常理。話說回來,寶瓶洲的棋手段位評定,尤其是八九段,往往只是由某個朝廷的棋待詔輪番對弈,而各位棋待詔的棋力水平,本身就相差懸殊,遠遠比不得中土神洲,儒家學宮書院會親自讓棋道君子出面勘驗。

  一位范家金丹老祖撫須而笑:“範小子有這麼一位傳道人,真是好大的福氣!”

  笑聲四起。

  驟然之間,老龍城上空的雲海洶湧下沉,幾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,就身處雲海之中,四顧茫然,哪怕先前近在咫尺的親朋好友、同道中人,然後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無論是練氣士還是純粹武夫,這一刻的氣機咿D,或多或少都出現了凝滯減緩的狀況,不過轉瞬之後,天地又恢復清明,雲霧消散得半點不剩,很多蟄伏或是供奉於老龍城的金丹境修士,心情尤爲沉重。

  鄭大風是以八境遠遊境御風而去,卻是以九境山巔境步行返回小巷。

  藥鋪裏的女子們,從頭到尾都在嬉笑打鬧,沒有任何異樣感觸,這既是山下人的井底之蛙,也是凡夫俗子的另一種安穩。她們見着了從鋪子外邊走入的掌櫃,也沒往深處去想,漢子手裏拎了兩壇從鄰近大街買來的美酒,掀起門簾,低頭彎腰走入院子,一罈酒高高拋給坐在板凳上的少年,他自己撿起老煙桿,再次坐在正房前的臺階上,沉默不語,既不抽旱菸,也不豪飲醇酒。

  他開口第一句話,不是對老頭子“欽定”的傳道人陳平安說,而是詢問陰神,“老趙,現在是不是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?老頭子到底還有什麼交待?陳平安過幾天就要去乘坐桂花島渡船離開此地,護道人一事,你能不能給句準話?”

  陰神搖頭道:“神君只叮囑我,你若是破境成功,就好好享福,若是破境失敗,就丟海餵魚。”

  鄭大風雙手使勁揉着臉頰,“我的親孃哎,還是一頭霧水。”

  鄭大風將老煙桿擱在懷中,打開酒罈泥封,低頭對着酒罈哧溜一下,如龍汲水,酒水凝聚爲一線,自個兒跑到鄭大風嘴中,鄭大風抹了抹嘴,仰頭望向那片雲海,“老趙,你說老頭子有沒有猜到我此次破境看見的景象?有沒有料到我差點就要一鼓作氣叩心關,再撞天門?有沒有想到我看到了那道大門附近的景象,差點就要……”

  鄭大風哀嘆一聲,然後又低頭喝了口酒,突然間眉開眼笑,“說不得老頭子那句話,一開始就是兩層意思,‘終生無望第九境’,哈哈,老頭子真是頑皮……”

  陰神扯了扯嘴角。

  覺得鄭大風真是不知死活。

  鄭大風好似脖子給人掐住,四處張望,很是心虛,趕緊起身,來到院子中央,面朝北方,自言自語道:“老頭子,別見怪啊,弟子鄭大風破境成功,卻無法當面跟你講這件喜事,內心愧疚得很,老頭子你英明神武,度量大,莫生氣,弟子唯有三鞠躬三炷香,聊表心意了!”

  鄭大風果真手持香火狀,向遙遠的大驪方向,拜了三拜。

  陳平安很納悶,楊老頭怎麼會教出李二和鄭大風這麼天壤之別的徒弟。

  不過一想到李寶瓶李槐林守一他們幾個,同樣是性格迥異,相差十萬八千里,於是陳平安就不奇怪了。

  但是鄭大風在敬香之前有一個古怪動作,陳平安看得一清二楚,鄭大風舉起一條胳膊,伸手在頭頂繞了一下,彷彿那裏藏有三炷香,給他拿回手中。

  鄭大風做完這件神神道道的事情,滿身懶散意味地坐回板凳,好像真打定主意開始享福了,他盯着陳平安,陳平安跟他對視。

  一個好像是欠了一屁股債卻死活不想還錢的無賴。

  一個像是在說你敢不還錢、我打不死你也煩死你。

  陰神看着這兩位,突然發現自己有點不懂現今的世道了。

  一個嗓音打破僵局,有人掀起簾子,卻沒有立即走進院子,他一手將竹簾高高抬起,一手拎着一壺老龍城最好的桂花小釀,光是那隻精美酒壺就能賣一枚雪花錢,脣紅齒白的俊秀少年看到院子裏還有外人,一時間便有些猶豫不決,站在原地,輕聲問道:“鄭先生……我能進來嗎?”

  在少年走入灰塵藥鋪後,陰神就已散去身影。

  陳平安轉頭望去,是一位同齡人,看得出來是一位純粹武夫,暫時應該還是三境,通過觀察少年言語間的呼吸吐納,以及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筋骨皮肉輕微顫動,以及流瀉在外的血氣精神,這位老龍城少年的武道底子打得尚可,但是瑕疵較多,許多一口純粹真氣在體內氣府的“巡狩驛路”,似乎不夠寬,且不夠平整……

  陳平安突然有訝異。

 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俯瞰別人的武道境界。

  直到這一刻,陳平安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躋身武道第四境了。

  鄭大風沒有計較陳平安的神遊萬里,對着少年招手笑道:“知道瞞不過你爺爺,不過不是我說你啊,道賀禮就是一壺範家釀造的桂花小釀?是不是太馬虎了一些,我這個人從來大事上含糊,小事上特別講究的,你把酒留下後,麻溜兒回范家,找你爺爺提一提,做人可不能太小氣了。”

  少年啞然,無奈道:“鄭先生,我是聽爺爺說了這事,偷跑出來送酒的,不是我家長輩的意思,不然先生等我以後繼承了那艘桂花島,再準備一份大禮?這壺酒是我從家裏偷來的,回頭可別跟我爺爺說啊,我這就給先生去跟家裏討要賀禮去……”

  少年放下酒後,就屁顛屁顛跑了。

  鄭大風沒有阻攔那位風風火火的范家小子,斜眼看了一下暮氣沉沉、死精死精的陳平安,心想同樣是少年郎,瞧瞧人家範小子,待人諔鍪执蠓剑谜f話,一身的優點,再看看你陳平安,五文錢的舊賬,你能記這麼久,長得還不白,古板迂腐,一身的臭毛病!

  從少年的言語中,足夠讓陳平安瞭解到很多內幕。

  少年出身於那個跟隨苻家一起押注大驪的老龍城范家,如今拜師於鄭大風,未來會擁有那艘桂花島渡船。

  再加上之前陰神的透露,鄭大風要與城主苻畦做買賣。

  陳平安心中微微鬆了口氣,不管這些大人物的彎彎腸子,自己這趟選擇范家渡船去往倒懸山,應該問題不大了。

  未來老龍城是神仙打架,還是羣魔亂舞,是他們需要考慮的事情,陳平安只需要先待在藥鋪耐心等待幾天,然後登上那座桂花島,到達倒懸山,去往劍氣長城,找到寧姑娘,送出背後那把劍……

  鄭大風伸手一抓,笑道:“範小子,回來,你還真去幫我厚着臉皮討要賀禮啊?”

  其實少年回到家說什麼,鄭大風根本不在乎,他實在是覺得跟陳平安相處一院,有點無聊,還不如抓個開心果回來解悶,省得跟陳平安大眼瞪小眼,關鍵是他一個九境武夫還不好撒野,甚至內心深處還有點晃晃蕩蕩。

  已經快要跑出小巷的少年衣衫後領突然被人扯住,踉蹌後退,嚇了他一大跳,還以爲遇上了刺客,然後聽到了鄭大先生如同響徹心扉的嗓音後,少年嘿嘿一笑,揮手示意那名金丹境家族供奉不用緊張,少年轉身快步跑回灰塵鋪子,對幾位略微熟悉的女子喊了幾聲姐姐,又掀開簾子回到院子,身後是一陣陣歡快的鶯聲燕語。

  少年打心底喜歡這種氛圍。

  范家大門裏的那些仙子女俠,當然更漂亮,更仙氣,但是少年很早就知道,她們看到自己後流露出來的笑意,跟這裏的姐姐們,是不一樣的。

  一個是對着范家未來家主,一個是對着不知道哪個角落蹦出來的少年。

  少年不反感前者,但是喜歡後者。

  陳平安給少年搬了條凳子,少年趕忙快步接過,笑道:“謝謝啊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搖頭道:“不客氣。”

  然後少年拎着凳子,望向鄭大風,“先生,我該坐在哪兒?”

  鄭大風大手一揮,打趣道:“去門口竹簾那邊坐着,幫忙把風。”

  “好嘞。”

  少年開開心心跑去坐在門口,還是正襟危坐的那種,腰桿繃得挺直,眼觀鼻鼻觀心,雙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,雖然少年儘量讓自己顯得端莊肅穆,可是一雙眼眸忍不住泛起笑意。清澈得就像嘩啦啦流淌的溪澗,開心會有聲響,不開心也有,而不是那種水深無言,沒什麼貴人語遲。

  陳平安突然之間,有些羨慕這個少年。

  門口少年身上,有一種他一直想要卻求而不得的東西。

  文聖老秀才當初喝醉了酒,被他揹着,使勁拍着他的肩膀說,少年郎肩頭要挑着草長鶯飛和楊柳依依,不要去想什麼家仇國恨,道德文章。

  門口那個少年就是這樣的。

  陳平安做不到。

  鄭大風彷彿察覺到陳平安的異樣情緒,雖然未必知曉確切想法,但是漢子想了想,笑着將那壺桂花小釀丟回給范家小子。

  少年燦爛笑道:“鄭先生,我可只敢喝一口啊。”

  陳平安高高舉起養劍葫,也跟着笑起來,道:“一起喝。”

  那少年愣了一下,使勁點頭道:“那我這一口喝得多一些!哦對了,我叫範二,不是小名兒,就叫範二,因爲我前邊還有個姐,叫範峻茂,我所以叫範二……好吧,其實有沒有我姐,我爹孃給我取這麼個名字,都挺讓我傷心的。你呢?可以說嗎?”

  少年喝了一大口酒,滿臉通紅,咳嗽連連,看來因爲這個名字,確實有點傷心。

  陳平安喝過了酒,笑道:“我叫陳平安,平平安安的平安。”

第257章 桂花島之巔

  范家那艘桂花島跨洲渡船會在六天後出發,而孫家的山海龜則已經率先出海遠遊,陳平安本想去親眼看一下山海龜的模樣,但是想着老龍城最近人多眼雜,鄭大風又剛剛破境,惹出天大動靜,就告訴自己不要給人添麻煩,把這份好奇心就着酒水一起喝掉了。

  接下來兩天范家少年還是每天過來灰塵藥鋪,拎着桂花小釀跟鄭大風討教武學,鄭大風雖然人不太正經,聊起武道一事,判若兩人,雖然措辭還是有些花俏了點,可陳平安在旁聽着,覺得對於范家少年當下的武道破境,確實大有裨益,說是金玉良言都不爲過。只是鄭大風講述的內容,對於陳平安沒有什麼用處,最後心底反而還有點疑問。

  鄭大風不介意陳平安旁聽這些有關三境瓶頸的小打小鬧,甚至巴不得陳平安一個心癢,自己蹦出來,要對范家小子言傳身教,到時候他就樂得輕鬆自在,大可以跑去前邊鋪子,爲姐姐妹妹們排憂解愁。只可惜陳平安只聽不說,裝傻扮癡,好像半點不驕傲自己的武道四境,這讓鄭大風怨念更深,瞧瞧,一個比入定老僧、坐忘道人還穩得住的少年,要他風流不羈的鄭大風如何喜歡得起來?

  如果不是陳平安算是他的大半個傳道人,如果不是每天能蹭一壺桂花小釀,鄭大風早就要讓陳平安捲鋪蓋滾蛋,趕緊離開這間春光滿溢的藥鋪,搬去范家府邸那邊當你的貴客,只管在那邊扯自己的虎皮作威作福。

  這天範二聽完了鄭大風的疑難解惑,漢子已經火急火燎去鋪子跟女子調笑,少年便跟陳平安閒聊起來,兩個同齡人坐在屋檐下乘涼。

  跟已是一家之主、身負重擔的孫嘉樹相比,孫嘉樹言行舉止滴水不漏,讓人生出如沐春風之感,少年範二就要稚嫩許多,但是也不是那種全然不知民間疾苦的那種天真,少年聰明,開朗直爽,而且家教極好,他爹孃多半是心大的,取名字這件事上,就看得出來。

  每當少年聊起自己的姐姐範峻茂,都是滿滿的欽佩,要知道他與姐姐是同父異母,何況生在豪門富貴之家,可範二對那位身爲范家主婦的“大娘”,一樣特別親近,總說自己親生孃親太嬌慣着自己了,好是好,可就是擔心自己會長不大,大娘對自己從來都是寵溺但也講規矩,對錯分明,讀書開竅了,習武有成了,待人接物做得好了,大娘都會嘉獎,說好在哪裏,但是做錯了事,大娘也會把自己當做一個大人對待,絕不會訓斥喝罵,而是心平氣和與他講道理,所以範二發自肺腑地敬重這位大娘。

  少年範二願意對剛剛認識沒多久的大驪少年陳平安,說着這些獨屬於少年的開心和憂愁。

  陳平安就安安靜靜傾聽範二的訴說,聽得津津有味,範二起先還怕陳平安覺得煩,後來見陳平安是真心喜歡,範二便會忍不住要多喝幾口酒。

  陳平安後來也跟範二說了許多家鄉龍泉的事情,聊了他當窯工燒炭、上山下水的事情。

  範二緊隨其後的問題,往往都很天馬行空,“陳平安你還要喫土啊?有米飯那麼好喫嗎?不管了,只要能扛餓就行!不然你教教我,哪些泥土更好喫些,以後我在家受罰捱餓之前,去祠堂路上就抓一大兜泥土!”

  “你能從頭到尾就靠自己一個人,燒出一件瓷器嗎?陳平安,以後我成人禮的時候,你一定要送我一件瓷器啊,酒杯茶盞這種小東西就行了,不用太講究,有個能讓人認得出是啥的粗胚模樣就成,我好跟人顯擺,說這是我朋友親手做的,他們一定喫癟,眼饞死他們。”

  “天井是什麼東西?颳風下雨下雪的天氣,咋辦?那天井對着的池子,裏頭能養魚龜蝦蟹嗎?”

  陳平安一一回答範二,最後笑着說了一句最讓範二高興的話,“我有個好朋友叫劉羨陽,現在可有出息了,已經一個人去了婆娑洲那麼遠的地方,下套子做弓箭都是他教我的,以後介紹你們倆認識啊。”

  範二就在那邊小雞啄米,滿臉期待。

  他已經開始盤算將來有一天陳平安帶着劉羨陽登門做客,要如何安排他們倆的住處,每天喝什麼酒喫什麼菜,去老龍城哪兒玩……

  之後範二缺了一天沒有來灰塵藥鋪。

  這天暮色裏,藥鋪早早打烊關門,陳平安和鄭大風在後院正房,喫着一位婦人做的一桌子飯菜,鄭大風倒是想要憑藉自己的姿色,讓那位姐姐不收錢,好讓他在陳平安面前漲漲面子,沒奈何婦人六親不認,斬釘截鐵,一顆銅錢不可少。

  鄭大風一手持筷,一手持杯,喫菜喝酒兩不誤,隨口問道:“你整天跟范家小子聊些有的沒的,有意思?”

  陳平安細嚼慢嚥對付飯菜,放下筷子後,“有意思。”

  鄭大風嗤之以鼻,可最後還是忍不住主動開口,“我離開驪珠洞天才這麼點時間,你就撈到了這麼多寶貝?咋來的,給說道說道?是不是一路踩狗屎撞大邅淼模俊�

  陳平安頂了一嘴,“跟你不熟。”

  鄭大風斜眼道:“跟範二就熟了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比你熟。”

  鄭大風呲牙咧嘴,“老頭子願意把珍藏已久的十五賣給你,對你是真不差。”

  陳平安這次沒有反駁什麼。

  既然破功先開了口,鄭大風就不要啥面子了,又問,“跟孫嘉樹那個聰明蛋分道揚鑣啦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鄭大風笑道:“這個孫子很有錢的,不挽回一下?跟他成了朋友,哪怕是酒肉朋友,以後到了老龍城,保管你小子喫喝不愁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也就那樣了。”

  猶豫了一下,陳平安補充道:“孫嘉樹人不壞,就是有些事情,不夠厚道,我如果是商人,不太敢跟他做大買賣。因爲他這種人,對誰有都有個估價,大致值多少錢,什麼時候該做什麼生意,孫嘉樹一清二楚,如果說到最後,再好的關係,也就只是生意而已,誰能保證他不把人賣了掙錢?但是我可能看錯了他,誤會了他,可不管怎麼樣,孫嘉樹如何,跟我是沒關係了。”

  鄭大風笑道:“他沒你想得那麼簡單,當然也沒你想得那麼差勁。以後這個人,會挺了不起,你今天錯過了他,既是孫嘉樹的損失,也是你小子的損失。你要是不信,咱們走着瞧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是說錢財上的損失?”

  鄭大風一條腿踩在長凳上,“不然?天下熙攘,圖個啥?名,不是錢?修爲,不是錢?都是錢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只是錢,那就更沒關係了。”

  鄭大風知道陳平安的言下之意,捨不得錢,也最捨得錢,看似矛盾,實則不矛盾,歸根結底,每個人尤其是修行之人的腳下大道,在於左右雙腳的平衡,只要做到這一點,哪怕蹦跳着前行,一樣能夠走到猩街畮p。

  曾經並肩同行,又分道而行,未必就是陳平安和孫嘉樹有高下之分,好壞之別,就只是不同路而已。

  事實上,關於眼前少年的心性,鄭大風看得很透徹,不過人之砒-霜我之甘飴罷了,李二喜歡,他就不喜歡,可不喜歡歸不喜歡,不得不承認,陳平安能夠一步步走到今天,自有其道。再者,天底下有幾人可以做他鄭大風的傳道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