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0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那座城隍閣主殿之內,隨侍於城隍爺左右的文武神像,吱吱呀呀,像是活了過來,抖落出巨大的四濺塵土,同時一步踏出神臺,轟然踩在主殿青石地板上,然後兩尊高達兩丈的泥塑神像大踏步衝向門檻,其中手持鐵鐧的神像一鐧對着出拳少年當頭砸下,另外一尊手持精鐵官印的文官神像則毫無凝滯地一步跨出門檻,手攥巨大鐵印,拍向少女。

  原本打破陣法,就能夠讓城隍爺恢復自由之身,這纔是合情合理的形勢發展。哪裏想到真正的殺機,根本不在城隍殿外的廣場,不在陰氣森森的白衣女子,而在希望所在的城隍殿內?那麼本該擁有神祇金身的城隍爺沈溫,到底去哪裏了?

  城隍殿內,居中那座最爲高大威嚴的神像,原本金光熠熠的城隍爺,此刻黯淡無光,滿地的金色碎屑,只剩下一雙眼眸之中,星星點點的金色光彩。任何一個胭脂郡本地人,都不敢相信這是那尊引以爲傲的胭脂郡“金城隍”。

  因爲根據胭脂郡縣誌記載,用了將近一百兩黃金金箔貼覆這尊神像,那一代的郡守大人,爲此跟郡內權貴富賈求爺爺告奶奶,募捐成功後,還專門篆刻了一塊善人碑,記錄下所有出資之人的姓名家族。

  滿身金箔十不存一的主神像,艱難出聲,沙啞嗓音傳到門檻那邊,“你們兩個快走,這些來歷不明的邪魔外道,人數卸啵说刂皇前滓鹿眵纫晃欢眩銈內羰悄軌蛱映錾欤欢ㄒフ疑裾a宗的仙師,或是觀湖書院的君子賢人,就說綵衣國有大難,一旦滅國,古榆國在內的周邊六國,無一倖免!”

  原來這座本該庇護一郡百姓的城隍閣,分明是泥菩薩過河,自身難保了。

  主殿門檻外,

  先是手臂腳踝都繫有銀色鈴鐺的少女,幫着陳平安擋住了那道黑煙,四枚鈴鐺聲響處,綻放出不計其數的淡金色花朵,眼花繚亂,原本氣勢洶洶的黑煙被切割粉碎,但是少女也被絲絲縷縷的絮亂黑煙撞到身上幾處,嘔出鮮血,可還是執意不退,站在那個冒失鬼附近,手腕搖晃,鈴聲陣陣,金花瓣瓣,繼續一點點消去那些夾雜着哀嚎的黑煙。

  陳平安則雲淡風輕地打出了第十九拳。

  然後就是剩餘一道黑煙,瘋狂湧入隔絕主殿內外的“冰面”,幫着陣法卸去了神人擂鼓式的十九拳累加之威。

  再就是兩尊“叛變”泥塑神像,一位揮動鐵鐧砸向陳平安的頭顱,一人手持精鐵官印拍向少女後腦勺。

  陳平安神色自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遞出第二十拳,打得那座陣法劇烈晃盪,雖然尚未打破,但是已經搖搖欲墜,最多隻差一拳而已。但是陳平安心中無奈,神人擂鼓式,是沒辦法遞出第二十一拳了,因爲他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那位少女,給衝出門檻的文官神像一印拍死,否則他是有機會遞出最後一拳的。

  陳平安腳下石板崩裂,整個人瞬間消失,躲過了武將神像當頭砸下的那記鐵鐧,瞬間就來到文官神像側面,以鐵騎鑿陣式一拳砸在神像腰部,這一拳是爲了救人性命,所以陳平安不敢有任何藏掖,以至於出拳之時,手臂環繞着雪白之色的充沛拳意,拳罡大振,隱約有浩浩蕩蕩的風雷聲。

  一尊兩丈高的泥塑神像,愣是被陳平安一拳打得橫移出去,龐大神像的雙腳,在地面上犁出一條溝壑。

  少女聽到身後動靜,轉頭一看,才大致猜出緣由,再望向那個貌不驚人的負匣少年,便有些眼神呆滯。

  陳平安可不管少女心中所想,雙手胳膊一頓,看似是要出拳,其實是從兩袖滑出了兩張金色材質的寶塔鎮妖符,悄然貼在手心,手持鐵鐧的武將神像一招落空後,砸得地面磚石炸裂,直起腰後再度朝陳平安揮動鐵鐧,陳平安這趟南下游歷,走了無數次的緩慢拳樁,可當他要快的時候。

  那是真的快!

  鐵鐧依然落空,陳平安不知何時就已經來到了武將神像身前,腳尖一點,身形躍起,手心重重拍在神像額頭處。

  金光燦爛!

  武將泥塑神像四周,憑空出現一座比它略高略大的金色寶塔,雷電閃爍如游龍。

  神像就像是被“供奉”在這座寶塔內。

  可具體滋味如何,從泥塑神像巨大身軀的寸寸崩碎就看得出來,不管它如何掙扎,如何揮動鐵鐧敲打猛擊,寶塔鎮妖符始終將其牢牢鎮壓其中。

  陳平安在祭出第一張金色材質的寶塔鎮妖符後,當時雙腳在武將神像胸口一點,借勢反彈出去,又是一閃而逝,以更快的速度來到疾速奔向少女的文官神像面前,又是啪一下,剛好將金色符籙貼在了精鐵官印之上。

  高大神像如山嶽壓頂,雙膝彎曲,膝蓋處不斷有碎屑飄落,差點就要踉蹌摔倒。

  陳平安雙腳還是沒有落地,祭出金光綻放的符籙之後,身形繼續攀升,在神像頭頂一踩,望向已經站立於石碑頂部的白衣女子,兩兩對峙。

  陳平安沒有任何停滯,御風凌空一般,向古柏樹下的石碑一衝而去,在空中伸手輕拍劍匣,輕聲道:“除魔!”

  槐木劍彈出木匣,被陳平安單手握住。

  一劍而去。

  一氣呵成,有些瀟灑。

第228章 初一十五,隨我除魔

  陳平安手持槐木劍,對着石碑上的白衣女子一劍劈下。

  不講劍法招式,木劍上邊,也沒有足夠震懾陰物的濃郁靈光。

  青絲覆面的白衣女子扯了扯嘴角,雖然心存輕視,但是既然那少年能夠成功鎮壓兩尊神像,她也不願意太過託大,陪他玩玩也好,反正城隍閣此處,守住是最好,丟了也無妨,自有高人會再次奪過來。

  只見她伸手在腰間迅速一抹,浮現出一把無鞘長劍,劍身呈現出猩紅色,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,之前她應該是使用了障眼法。

  當她的枯骨手心在抹過長劍的時候,接觸到了劍刃,發出一串火石電光。不但如此,她手腕上滑落了一隻碧綠鐲子,滴溜溜圍繞着她飛速旋轉,毫無軌跡可循,極其之快,以至於瞬間就看不到鐲子,只能看到一陣陣碧綠色的流螢。

  世間修士,法寶器物當然是越多越好,這跟老百姓誰也不嫌錢壓手是一個道理,可畢竟名副其實的靈器法器,太過珍稀罕見,如果能夠僥倖擁有兩件,一般都是儘可能追求攻守兼備,一件用來殺伐退敵,一件用來防身保命,進可攻退可守,萬無一失。

  例如古宅楚姓樹妖的那顆兵家甲丸,可以化作一具光明鎧,就是防禦法寶中的佼佼者。

  白衣女子的猩紅佩劍,以及碧綠鐲子,一攻一守,正是此理。

  從揹負劍匣的外鄉少年,以品相極高的古怪符籙,強勢鎮壓文官神像,再到踩在神像頭頂,手持那把出匣木劍撲殺而來,其實只是一個眨眼功夫。

  槐木劍轉瞬即至。

  白衣女子迅猛提劍,簡簡單單一劍橫掃,在她頭頂就出現一道猩紅劍氣,若是少年躲避不及,就要被劍氣攔腰斬斷。

  但是那個少年突然不見了。

  方寸符!

  白衣女子心知不妙。

  叮!

  一點金石聲毫無徵兆地響徹廣場。

  之後是一連串的敲擊聲響,細密急促如暴雨水滴砸在屋脊上。

  白衣女子臉色微變,腰肢擰動,迅速飛離石碑頂部。白衣紅劍,一紅一白,圍繞着那棵綠意濃郁的古柏旋轉向上,似乎在躲避什麼。女子已經刻意與碧玉鐲子拉開距離,約莫兩丈,既能夠隨心駕馭,又能夠避免被殃及池魚。

  是飛劍!

  少年竟是一名能夠飛劍殺敵的劍修!

  什麼木劍什麼除魔,都是迷惑人心的幌子!真正的殺招,是那把尚未顯出真身的陰險飛劍。

  小小年紀,心思倒是縝密且歹毒!難怪能夠成爲練氣士中最難修出結果的劍修。

  憑藉那些連綿不絕的聲響,白衣女子心疼不已,鐲子再有靈性,也經不起這麼一把飛劍如此欺負,無異於一場辣手摧花。

  名爲“冰糯”的鐲子,是老祖宗親自賜下的一件上等靈器,並不以堅韌牢固見長,主要還是爲了抵禦那些所謂正道仙師出其不意的殺手鐧,畢竟老祖早有預言,此次密謯Z取綵衣國的鎮國之寶,必然是一場傷亡慘重的血戰,名門仙家的練氣士,廝殺拼命的膽子不大,可玄之又玄的祕術神通,和代代相傳的法寶器物,層出不窮,不得不防。

  白衣女子暫時無法推算出那把飛劍的軌跡,又不敢收回鐲子,這讓她憤懣至極,第一次生出滔天怒火,若是鐲子就此崩碎,那麼這趟綵衣國之行,不說其他盟友,她是註定要得不償失了,哪怕最終大功告成,論功行賞,她拿到手的獎勵,恐怕還不如這隻鐲子值錢。

  白衣女子一頭青絲瘋狂飛舞,露出真容。

  竟是那晚湖心高臺上,率先登場的綵衣女子,她當時不知讓多少胭脂郡男子驚爲天人,只恨無法摟入懷中憐愛一番。

  如此說來,那個看上去很仙風道骨的老神仙,最少是主种弧�

  但是這夥人如此招搖過市,綵衣國就沒有一個修士看穿真相?

  站在廣場上的陳平安愣了一下,心情沉重,將槐木劍放回木匣,習慣性摘下酒葫蘆喝了口酒。

  看到少年竟然還有心情喝酒,白衣女子氣極反笑,衣袂飄飄,露出手腕和腳踝,皆是白骨。想必白衣下邊的“嬌軀”,也是如此光景。

  唯獨一張臉龐,血肉俱在,而且美豔異常。

  原來是一位枯骨美人,不對,是枯骨豔鬼才是。

  大致確定了飛劍無法突破鐲子,近身糾纏自己,白衣女子心中略定,那就擒傧惹芡酰仍琢四莻�少年郎再說,他自己找死,怨不得別人。本來還想着逗他玩一會兒的,哪裏想到是這麼個扎手的硬點子。

  劍修又如何,只要不是那種虛無縹緲的大劍仙,哪怕是中五境靠上的小劍仙,在這座胭脂郡城,只要敢露頭就都得死!

  無形之中,城隍殿外的這座小廣場,分割成了三處戰場,兩張金色材質的寶塔鎮妖符,正在一點點消耗兩尊泥塑神像的魔氣,碎屑四濺,塵土飛揚,不斷傳出碎裂聲,無論兩尊神像如何咆哮嘶吼,鎮妖符顯化而出的寶塔,閃電交織,如雷部天君手持電鞭,鞭笞邪祟,始終穩穩將它們壓勝其中。

  再就是陳平安請出山的飛劍初一,這次總算不講究離開養劍葫的排場了,悄無聲息地飛掠而出,神不知鬼不覺,只可惜白衣女子有鐲子護身,幫她擋下了一劍穿透頭顱的災殃。初一不知是打出了真火,還是頑劣稚童找到了有趣玩物,再也不理睬陳平安的心意,專心致志糾纏那隻碧綠鐲子,打鐵似的,一下一下,飛劍還故意放慢了飛掠速度,每次牽扯着鐲子的咿D範圍。

  最後當然是殺機重重的白衣女子,決意要先解決掉陳平安這位“劍修”。

  她手持鮮豔欲滴的猩紅長劍,撲殺而下,在此之前,向兩座側殿怒喝一聲,早已蠢蠢欲動的陰物女鬼蜂擁而出,一時間黑煙滾滾,遮天蔽日,全部湧向孑然一身站立廣場的陳平安。手腳都系掛銀色鈴鐺的少女,本想入場救援,卻被陳平安在第一時間就眼神示意,要她別摻和。

  少女沒有意氣用事,老老實實站在第一處戰場,只是手舞足蹈,不斷搖晃出陣陣清靈鈴聲,竭盡全力,讓金色花朵不斷飄出大殿屋檐,哪怕她面無血色,還是堅持幫着陳平安能夠消滅一頭女鬼是一頭。

  對於陳平安來說,少女能夠這麼做,就已經足夠了。

  陳平安雙手迅猛一掄,雙臂拳罡洶湧流淌,璀璨光明,正是崔姓老人傳授的那一招雲蒸大澤式,瞬間外泄的充沛氣機,震盪四周,十數頭衝出側殿的猙獰女鬼頓時被一掃而空,她們本就頭頂太陽,灼燒厲害,加上這一拳,走的是一夫當關的跋扈路數,無異於雪上加霜,她們長如手指的尖銳指甲,根本無法靠近陳平安一丈之內。

  陳平安可不是隻有一拳的能耐,身體後傾,腳尖一點,頓時倒掠出去數丈,躲過白衣豔鬼飄落下來的那一劍,枯骨豔鬼亦是如同附骨之疽,腳尖甚至沒有觸及地面,凌空一點,蜻蜓點水,身體前傾,追隨陳平安,一劍直直刺出。

  但是在這個間隙當中,陳平安又是雙拳一掄,擺出先前那個古意無雙的拳架,一下子又將十數頭亂竄陰物惡鬼,當場打得魂飛魄散。

  滿頭青絲肆意飄拂的白衣豔鬼厲色道,雙腳凌空微步,越來越快,“你真是該死!”

  她手中長劍只差幾寸就要刺入陳平安心口。

  陳平安腳尖一擰,學那小街一戰的馬苦玄,身體如陀螺旋轉開來,恰巧躲過了那一劍不說,還趁機欺身而近,一拳砸向枯骨豔鬼的側臉,後者竟是能夠瞬間化爲白霧消散四方,下一刻出現在數丈外,五指一扯,沒有跟隨她一起消失的猩紅長劍,旋轉半圈,割向陳平安的胳膊。

  陳平安毫不猶豫地用掉最後一張方寸符,剎那之間就再次來到豔鬼身側,一身磅礴拳罡如烈陽,讓那枯骨豔鬼痛苦尖叫一聲,顧不得牽引駕馭遠處那把長劍,故技重施,再次白霧繚繞,飛快消逝。

  陳平安臉色沉毅,心中默唸,“初一!”

  雖然不情不願,飛劍初一還是脫離原先戰場,一抹白虹劃破長空,直刺剛剛現出原形的枯骨豔鬼,碧綠鐲子與猩紅長劍在她第二次消逝的瞬間,本就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,像是失去主人心意聯繫,便有些猶豫不決,

  當飛劍初一刺向她眉心處,豔鬼終於徹底驚慌失措,雙手護住臉龐,一頭青絲瘋狂倒卷,遮覆在臉上。

  那柄雪白色的袖珍飛劍安安靜靜懸停在她眼前,沒有繼續前衝。

  但是。

  她後腦勺一涼。

  枯骨豔鬼像是被仙人施展了定身術,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滿臉的匪夷所思,僵硬轉頭,癡癡望向那個衝向自己的少年,你是劍修也就罷了,爲何會有兩把飛劍?又爲何假裝是一位純粹武夫?

  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!

  不過即便她已經被飛劍十五從後邊一穿而過,陳平安仍是沒有半點掉以輕心,再也不管那些陰物的糾纏,任由她們近身出手也不管,陳平安只是以最快速度來到枯骨豔鬼的身前,當機立斷,就是乾脆利落的一拳神人擂鼓式,一拳到,拳拳到,之後二十拳,打得白衣之下的枯骨一根根粉碎。

  最終枯骨豔鬼連同身軀和白衣一起炸裂開來,然後空中飄落一張繪有女子體態的黃符。

  當她一死,那些陰物頓時失去了主心骨,紛紛躲入兩側殿內,相當一部分尚未逃回,就已經被太陽曝曬得徹底消亡,這次側殿內再沒有嫵媚笑聲傳出,轉爲一聲聲嗚咽。

  猩紅長劍墜落在地,那隻碧綠鐲子如同迷路之人,在枯骨豔鬼消失的地方,不停緩緩旋轉。

  陳平安站在原地,既沒有着急去逮住鐲子,沒有伸手去接那張黃符。

  環顧四周,再無異樣,陳平安拍了拍養劍葫,初一和十五掠入其中。

  蹲下身,陳平安仔細凝視着那張黃符。

  陳平安捻出張山峯贈送的另一張邪氣點火符,放到地面黃符附近,晃了晃,點火符不是沒有動靜,但是動靜極小,只是燒掉了符籙一角,就不再燃燒。

  陳平安這纔將那張黃符捻起,真正將黃符捏在指尖,陳平安才發現不是普通的黃紙符籙,紙張質地,極爲細膩柔滑,而且韌性極佳,估計都不怕青壯男子的用力撕扯。

  陳平安想了想,還是將這張美人符籙收入袖中,實則是藏在方寸物當中。

  方寸物之所以珍貴,一個很重要的原因,正是能夠隔絕與外界的感應,雖說事無絕對,但大體上還是這麼個規矩。

  當陳平安收起黃符的時候,那隻碧綠鐲子也主動黏上來,陳平安一手持點火符,發現沒有半點動靜,就順勢握住鐲子,一併收入囊中。只是去撿取那把猩紅長劍的時候,點火符稍微靠近,就熊熊燃燒殆盡,陳平安有些猶豫,這把劍肯定能賣不少錢,但是更擔心貿然收入方寸物,會不會給飛劍十五造成影響。

  最終陳平安拿起長劍,左右張望一番,抬頭看着石碑旁那棵古柏,助跑向前,腳尖一點,掠向古柏,暫時將長劍藏在高枝樹蔭當中。

  少女怯生生喊道:“這位神仙……”

  陳平安低頭望去,少女指了指腳邊的地上,泥塑神像已經轟然倒塌粉碎,堆積出一個尖尖的小土堆,有幾枚銀色碎片在泥土當中熠熠生輝,十分扎眼,更加出人意料的,是一張寶塔鎮妖符就那麼安安靜靜漂浮在土堆旁,除了金色光澤略微暗淡之外,並無半點損毀。

  另外一處的泥土堆也是差不多的光景,但是不同於武將神像手中的鐵鐧,在雷電之下消融殆盡,文官神像那邊除了金色鎮妖符、銀色碎片之外,四四方方的精鐵官印沒了,卻多出一隻古樸無華的青色小木盒,稚童五指恰好能握住。

  陳平安心中泛起驚喜,迅速飄落下去,先將兩張金色符籙和總計六枚銀色碎片收入方寸物,最後小心翼翼提起那隻散發出溫暖氣息的青色木盒,哪怕只是輕輕握住,陳平安都覺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心。

  將不知裝有何物的小木盒收入袖中,卻沒有藏入方寸物,陳平安鬆了口氣。

  一旁少女始終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這位斬妖除魔、大展神通的“劍仙”。

  暗中教她仙術的師父說過,世上有許多修道大成、顏若稚童的老神仙,那纔是真正的逍遙仙人,全然不被天地拘束。

  今天見過的怪事多了去,就數眼前這位看着是少年郎模樣的神仙,身上的怪事最多。

  比如說天底下還有用完了收回去的符籙?

  她的師父雖然是大半個江湖中人,小半個山上神仙,山下山上的事情都講過不少,還真沒聽說過這種事情。

  陳平安對少女印象不錯,一邊走向城隍殿正門,要以神人擂鼓式徹底打破術法禁制,一邊轉頭輕聲問道:“這裏很危險,早先爲什麼要進來?”

  哇,神仙跟我說話了!

  關鍵是還挺和氣。

  少女開心極了,晃了晃手腕,鈴鐺聲悠揚響起,“神仙老爺,我身上這四盞鈴鐺,能夠保護我的,師父說過,哪怕是洞府境的神仙要殺我,我也能支撐一時半刻。但是有個最大的問題……”

  “這種涉及法寶祕密的事情,別對誰都說。”陳平安趕緊擺手,打斷少女傻乎乎的言語,提醒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你趕緊離開吧,而且最好馬上出城。”

  少女搖頭道:“我爹孃都在郡城裏,我哪裏都不會去,我既然學了仙術,就要保護他們。”

  陳平安只得作罷,不再勉強,只是讓少女躲得遠一點,然後開始對着那道祕術禁制迅猛出拳,

  二十一拳之後,“冰面”砰然炸裂,黑煙翻滾,其中夾雜着無數哀嚎、幽怨、憤懣和仇恨情緒,陳平安全部以雲蒸大澤式的激盪拳罡,將其清掃乾淨,偶有漏網之魚,也有後邊的鈴鐺少女幫忙絞殺。

  陳平安猛然轉頭望向東邊城牆,雖然看不清那邊的城樓景象,但似乎一瞬間感受到了那邊的某種凝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