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20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漢子笑眯眯道:“你不還有個姐姐?”

  劉高華不敢多說什麼,似乎有難言之隱。

  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
  大髯漢子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劉高華肩膀上,“看把你嚇的,我徐某人闖蕩江湖這麼多年,紅顏知己一雙手都數不過來,對繡樓閨閣裏的女子,從來不感興趣!”

  筵席散去,在人流中走出宅子,三人返回客棧,劉高華被父親派人逮去應酬關係,雖然兒子不成器,制藝不精,基本上斷了仕途前程,可到底是家中獨子,劉郡守還是希望劉高華將來能夠撐起門面,混得別太難看。

  回去的路上,因爲到手兩件東西,陳平安便跟徐遠霞和張山峯詢問法寶一事。

  要怪就怪陳平安以前遇上的人,太不江湖了,阿良腰間就隨便挎了把竹刀,至於少年崔瀺偶然聊起境界和法寶,口氣大到嚇人,好像上五境和中五境的練氣士,和他們攜帶的法寶,都是小孩子玩爛泥巴,不值一提。竹樓裏光腳老人,更直截了當,說我輩武夫,若是依仗身外物,才能行走天下,還不如待在家裏下地幹活,當個莊稼漢好了。

  陳平安也很無奈。

  好在經過徐遠霞和張山峯的介紹,才大致瞭解“法寶”的劃分,原來同樣等級森嚴,不比官場品秩遜色多少。“法寶”,是一個很唤y的說法,最底下的物件,是匠器,只能算是鑄造精良的死物,吹毛斷髮、削鐵如泥這些江湖說法,多是形容這個範疇的兵器,以及山上仙家象徵性賜予入門弟子的物件,往往是賣相不錯的匠器,就像道士張山峯的那把桃木劍。

  當然如果是龍虎山天師府賜予下山天師的桃木劍,可就遠遠不止如此了。

  匠器再往上是重器,江湖宗師的神兵利器,大多隸屬此類,材質稀罕,一般練氣士,尤其是無根浮萍、沒有師門傳承的野修散仙,被視爲大道門外漢的純粹武夫,修行路上的山腰人,邭夂玫脑挘陀幸粌杉爸仄鳌保瑢崒俨灰祝竦朗繌埳綅o,就對重器夢寐以求,希冀着以後能夠擁有一件趁手的法劍。

  大髯漢子那把佩刀,其實就是重器當中的佼佼者。

  接下去的靈器和法器,纔是真正的“法寶”,靈器分先天后天,先天靈器,更爲珍稀,天地所鍾情,孕育出充沛的靈氣,讓修行之人操控起來,事半功倍。關鍵時刻,還能以毀壞根基的代價、反哺主人。小雪錢其實勉強能算此類,只是一顆雪花錢蘊含的靈氣,太過稀少,可以忽略不計,沒有練氣士傻乎乎到汲取小雪錢的靈氣,來助長修行境界。

  後天靈器,例如高品相的黃紙符籙,以及一些被練氣士雕刻、打造而成的神異器物,比如老龍城少城主苻南華的那枚玉佩,名爲“老龍布雨”,就是靈器之中的頭等物件,價值連城,還有他從宋集薪那邊購買而得的“山魈壺”,更是珍貴異常。

  相比“老龍布雨佩”和“山魈壺”,神誥宗那些練氣士隨身攜帶的縛妖索、鎮妖木,打鬼竹鞭等,雖然同樣是後天靈器,無論是價格還是價值,都是天壤之別。

  靈器之上是法器。

  法,從來都是一個很大的字。

  否則就不會有道法佛法之說。

  法器,蘊含着天地大道的無形規矩。

  專門用以溫養飛劍的養劍葫,穩穩佔據一席之地。當然阿良從魏晉那邊取來的銀色養劍葫,還有正陽山蘇稼腰間懸掛的那枚葫蘆,是養劍葫當中的天潢貴胄,相傳是道祖飛昇之前親手栽下的一串葫蘆藤,結出的六顆葫蘆,再被山巔高人打造成六件養劍容器,自然不是尋常養劍葫可以媲美。

  法器之上還有仙兵。

  十之八九的山上練氣士,終其一生,都無法親眼看到一件仙兵。哪怕是宗字頭的仙家府邸,都未必每一個都擁有仙兵坐鎮山頭。一洲道統執牛耳者的神誥宗,掌門祁真這次破境成功,躋身天君,才被中土神洲的上宗賜下一件仙兵。

  南婆娑洲的劍仙曹曦,手腕所繫的那把本命飛劍,是他遇上一場天大的機緣際會,以一條大江之水煉化而來,能夠算是一件半仙兵,這纔是曹曦最讓人忌憚的地方。

  但是世間最拔尖的仙兵,無一不是充滿傳奇色彩的存在,擁有之人,更是地位超然,享譽浩然天下,比如龍虎山天師府的天師印和那把仙劍,還有潁陰陳氏老祖年少時遊歷天下,偶然所得的一隻青銅小鼎,相傳曾是遠古聖人懸掛腰間的山河大鼎之仿品。

  而本已鳳毛麟角的仙兵之中,又有一種更爲傳奇,經過漫長歲月的積澱,孕育出擁有自我意識的“神靈”。

  此神靈,絕非是世俗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之流,所謂的正神不朽金身,在這一類高高在上的“神靈”之前,恐怕就是連土雞瓦狗都不如。

  陳平安心中有數了。

  哪怕拋開五座山頭不說,自己還是很有錢!

  自己當下這一身家當,殷實!

  今晚剛剛從路邊“白撿來”的瓷碗和烏木。

  槐木製成的木劍“除魔”。

  陸沉通過賀小涼還給他的那顆蛇膽石,哪怕撇開世間蛟龍之屬的心頭愛不提,也肯定屬於最上等的靈器材質。

  而齊先生留給自己的三方印章,都是最好的蛇膽石篆刻而成。

  李希聖饋贈的風雪小錐筆,以及一大摞材質珍貴的符紙。

  腰間那枚在法器中極爲特殊的養劍葫,是絕大多數中五境劍修都要垂涎三尺的寶貝。

  兩把暫時認可他作爲主人的本命飛劍,初一和十五。

  所以陳平安獨自走回屋子的時候,腳下帶風,像極了沒在路上遇見某某某的青衣小童。

  雖然暫時無法斷定每一樣東西的具體品級,但是從落魄山帶出來的物件,絕對差不了。

  喝酒喝酒!

  養劍葫蘆已經沒了酒,陳平安就去跟客棧店夥計詢問酒水價格,一聽最差的胭脂郡土釀,一斤最少也要八錢銀子,至於客棧的招牌胭脂酒,一斤要價十兩,而且絕不還價!陳平安的酒葫蘆能裝下十來斤酒水,十斤最貴的胭脂酒,也才一百兩銀子而已!又不是一百顆山上神仙專用的雪花錢,不喝這樣的美酒,對得起自己身上那一座座金山銀山的靈器法器?

  於是陳平安果斷要了十斤土釀燒酒。

  原本三人已經各自回屋,結果劉高華又來了客棧,先敲了張山峯的屋門,這位胭脂郡的天字號官宦子弟,當時滿臉尷尬,身後還跟着一對郎才女貌的年輕男女,女子面容與劉高華有些相似,估計就是他姐了。把事情跟張山峯一說,原來是跟他們來討要一點江湖兒郎的跌打藥,說是柳公子今夜去看老神仙,人太多,又是夜路,就不小心摔了一跤,磕到腦袋了,腦子到現在還暈乎乎的,郡城內的藥鋪早已關門,他姐實在不放心柳公子,聽說弟弟認識江湖豪傑和山上神仙后,就想着幫忙看看,千萬別落下病根子,一切開銷,她來付錢。

  道士張山峯便領着三人去了徐遠霞的屋子,大髯漢子也爽氣,給那位文弱書生看了看,說不礙事,看那女子不太情願,漢子何等老辣,便笑着從包袱裏掏出一貼清涼膏,讓姓柳的書生貼在太陽穴上,保證藥到病除,而且絕無後遺症。

  女子這才放下心來,坐在凳子上,柔柔的眼神,癡癡望向讀書人,滿是愛憐疼惜。書生就安慰他不用擔心,咬文嚼字,文縐縐的。

  大髯漢子最受不了這些,看得直牙酸。

  張山峯雖然是出家人,但是湊熱鬧一點不含糊,獨樂樂不如袠窐罚⒓磁苋グ殃惼桨渤哆^來。說是劉高華的姐姐,模樣挺端正一姑娘,今夜帶了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,估摸着很快就會是郡守府的乘龍快婿了。陳平安剛倒完酒,裝滿養劍葫,一屋子酒味和空酒壺,見張山峯不把自己抓去看好戲就誓不罷休的架勢,因爲不願在酒的事情上露出馬腳,就只好放棄練習劍爐的念頭,跟着他去往徐遠霞的屋子,等陳平安一進去,月下幽會的那對才子佳人,就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氣。

  敵不動我不動。

  陳平安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一屁股坐在桌旁,摘下酒葫蘆開始喝酒。

  姓柳的書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劉高華的姐姐,那個被才子佳人小說毒害不輕的女子,更是心虛,畢竟一個富貴門庭裏的黃花大閨女,跟陌生男子私定終身只差一步,怎麼看都不是可以拿出來說道說道的好事,雖說胭脂郡民風開放,可是一郡太守的嫡長女跟外鄉書生摟摟抱抱,給人撞了個正着,若是熟人,恐怕明天半座郡城都要傳開了。

  劉高華納悶道:“怎麼,你們仨認識?”

  還是姓柳的書生會瞎編,咳嗽一聲,解釋道:“今夜我與你姐姐在湖邊散步,恰好遇上了這位公子,揹負劍匣,真真正正是龍驤虎步,氣概非凡,頓時被公子的氣度折服,自然過目難忘,此時再會,榮幸之至!”

  書生對陳平安拱手行禮,眼神之中充滿了祈求和可憐。當時他不過是見杏樹底下的少年,小胳膊細腿的,便想着老天爺賞賜下千載難逢的機會,讓自己英雄救美,若是錯過,豈不是枉費了月老牽紅線?於是就有了那麼一場結局不太美好的“誤會”。

  陳平安對此人談不上太多喜惡,好感肯定是沒有,便呵呵一笑,倒是沒有揭穿書生的老底,算是留了迴旋餘地。

  說到底,陳平安還是不願意摻和劉高華的家務事。

  這樁姻緣是好是壞,是良人美眷,天作之合,還是註定一場露水鴛鴦的孽緣,跟他沒關係。

  不過話說回來,如果劉高華換成被陳平安當做真正朋友的道士張山峯,陳平安肯定要直言不諱,哪怕不當面說破,私底下也會跟張山峯提醒一聲,就說你的未來姐夫,做人不太地道,不像是書香門第走出來的翩翩公子。

  到最後,據說是一路遠遊求學至此,這個姓柳的書生,在一場廟會偶遇劉姑娘的落魄寒士,竟是窮酸到了要跟人蹭住的份上,因爲客棧已經實在騰不出空屋子,劉高華就在那邊賠笑臉,求着大髯漢子和張山峯他們收留,這讓徐遠霞大開眼界,當小舅子當到這個份上,也算少見,不但沒有嫌棄柳姓書生的家世,反而幫着姐姐隱瞞這段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。

  柳姓書生不敢跟陳平安住一間屋子,也不願意跟大髯漢子待一起,總覺得自己細皮嫩肉的,大髯漢子這葷素不忌的模樣,太嚇人。就挑了那個最正常最順眼的年輕道士,張山峯對此倒是沒有意見。

  劉高華帶着依依不捨的姐姐離開客棧。

  姐弟二人走在即將夜禁的寂寥大街上,劉高華在快到郡府家門口的時候,輕聲道:“姐,我不太喜歡那個人,但是既然你喜歡他,我能做的都會做。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錯了,也別覺得有什麼,天塌不下來,爹打罵也好,氣急了做出了過火的事情也罷,到時候你都別怕,有我呢,我是你弟弟嘛。”

  女子輕輕踢了一腳弟弟,惱羞成怒道:“劉高華!你就不能念一點姐姐的好啊,說什麼晦氣話!”

  劉高華轉頭做了個鬼臉。

  女子故作驚嚇狀,嚷嚷着鬼呀,拎起裙襬,碎步跑向郡守府大門。

  劉高華嘆了口氣,快步跟上。

  劉高華突然停下腳步,猛然間轉過頭去,空落落的街道,再環顧四周,還是沒看到任何異樣,他搖搖頭,繼續前行。

  因爲剛纔這一刻,他覺得脖子後邊和背脊都涼颼颼的。

  劉高華心裏不斷安慰自己,怕什麼,自己是跟爹一起見過老神仙的人,還跟那位仙風道骨的老仙長當面聊過幾句天,沾了那麼些仙氣,就算世間真有污穢的髒東西,比如古宅裏的樹妖那般,如今肯定也近不了身。

  在雜役關上府邸側門的那一刻,遠處一條僻靜的空曠街道上,剛好有巡夜更夫開始敲更,只是不知爲何,明明是三更天的時辰,卻打着四更天的鑼。

  在這座胭脂郡郡內的街上,沙啞聲響幽幽響起,“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。”

  巡夜多年的目盲老更夫,手持銅鑼,原本應該帶着一位負責持梆敲更的啞巴同伴,多年配合,熟稔至極。

  但是老更夫並不知道,同伴換成了一位白衣女子,她一次次敲鑼,鑼面上都會有鮮血四濺,但是不等鮮血濺落在街面,就化作縷縷黑煙,迅速散去。

  目盲老更夫還是一聲聲嘶啞喊着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。

第226章 匣有兩劍,降妖除魔

  (這個月的更新,只能保證達到12萬字,不少於劍來上傳的第一個月,也就是平均下來,每天四千字左右,請假次數肯定會多一些,大家見諒一下。)

  客棧這邊一夜無事。

  陳平安獨自住在廊道盡頭的屋子,入睡前,練習六步走樁和劍爐立樁各一個時辰,最後拿出那隻繪有五嶽真形圖的瓷碗,以及燒成焦炭似的烏木,翻來倒去,仔細研究了半天,也沒看出半點眉目。

  希冀着兩樣東西能夠價值一兩百顆雪花錢,陳平安收起沉甸甸的烏木,將養劍葫蘆裏的土燒烈酒倒入小白碗,然後在燈下翻看劉高華送給自己的兩本山水遊記,時不時小酌幾口,倒也有滋有味。

  熄燈上牀之後,陳平安閉上眼睛,開始回味跟馬苦玄的小街一戰,反省每一拳的得失利弊,光腳老人傳授的幾招拳法,陳平安當時哪裏敢藏私,大戰酣暢,時時刻刻生死一線,只得傾囊盡出,無形中對於鐵騎鑿陣在內的那幾式拳法,感悟更深一層。最可惜的是隻打出十五拳的神人擂鼓式,直覺告訴陳平安,如果再讓自己一口氣打出二十拳,就像古宅對付身披甲丸光明鎧的樹妖書生,馬苦玄極有可能早早就要認輸。

  但是,陳平安思來想去,都覺得讓馬苦玄自以爲險勝一招,是當時最好的選擇。

  不過跟這位真武山天之驕子,勉強算是打個平手,陳平安其實沒有太多勝負之外的感觸,一來是根本不知道馬苦玄一年破三境的意義,二來馬苦玄厭惡泥瓶巷的陳平安,陳平安何嘗不是討厭這個杏花巷的同齡人。

  人和人之間確實講究緣分,有些人一眼望去,就會心生好感,就像春寒嚴冬裏的陽光,比如齊先生、李希聖和張山峯;有些人一眼望去,則是酷暑時節的日頭,怎麼看怎麼刺眼,就像馬苦玄,還有老龍城的苻南華、清風城許氏婦人。

  陳平安入睡前那一刻的念頭,是神人擂鼓式肯定是自己目前最壓箱底的拳招了,只是不知道如果一口氣能打出五十拳、一百拳,會不會一條大江都會被攔腰斬斷,劈出道路?會不會一座大山都被硬生生開出一條峽谷?

  天矇矇亮,陳平安就起牀在屋內練習六步走樁,沒過多久,發現有人在一座有假山有綠樹的庭院朗誦,正是那個姓柳的書生,頗有幾分寒窗苦讀的風範,抑揚頓挫,所讀內容都是聖人教誨。

  陳平安繼續練拳,不出意料,果然很快就有客棧各個屋子的住客,開始破口大罵,一些個脾氣暴躁的江湖豪客,乾脆就裸身跳下牀榻,拿了桌上酒水碗碟推開窗去,就砸下去。雞飛狗跳,那個姓柳的讀書人也起了犟脾氣,蹦跳着四處躲閃,口中朗讀聖賢經典的嗓門越來越大,這一下就惹了信眯┯帽蝗觳壸∧X袋都沒用的客人,罵罵咧咧穿衣起牀,在窗口那邊開始跟柳姓書生的祖宗十八代打交道。

  讀書人忙着躲避暗器,不忘回罵幾句,真是一地雞毛,有辱斯文。

  一炷香後,陳平安和大髯漢子坐在張山峯屋內,年輕道士正在幫着柳姓書生包紮腦袋。

  客棧掌櫃剛剛黑着臉走出去,氣得咬牙切齒,攤上這樣拎不清的王八蛋客人,還打罵不得,畢竟是郡守之子帶來的貴客,啞巴喫黃連,真是一肚子憋屈。問題在於下榻這座客棧的人物,身份都不簡單,不是腰纏萬貫的各地商賈,就是行走江湖的各路豪俠,全部是不容小覷的過江龍,給這個讀書人這麼大清早一折騰,以後生意還怎麼做?還要不要回頭客了?

  柳姓書生名叫柳赤眨前咨絿耸希瑫榻B自己家鄉的時候,着重說了“觀湖書院附近”六個字,好像這比龍尾溪陳氏的那個前綴還要榮光。

  之後他們在客棧閒來無事,柳赤者�是會偷偷摸摸溜出去,不用想也是跟劉高華姐姐幽會踏春,大髯漢子帶着陳平安和張山峯去往郡城裏的名勝古蹟,文武廟是必去之地,胭脂郡的城隍閣的集會也要去,回來的時候徐遠霞眉宇之間有些陰霾,張山峯問起也只說是舟車勞頓。

  這次南澗國渡口的下船,南下路程,道士張山峯是要往老龍城去,跟陳平安一路,大髯漢子是要去往寶瓶洲東南的青鸞國,說是給朋友護送一樣東西,那位朋友是江湖裏認識的,很投緣,跟兩人暫時同路,至於雙方何時分道,得看下一處仙家渡口的渡船去向。

  在胭脂郡足足等了三天,也沒有等到神誥宗那夥下山歷練的老少仙師,倒是等到了那位古宅老嫗,她一路尋到了郡守府邸,見着了劉高華,然後劉高華帶路來到客棧,給腥藞罅讼灿崳瓉聿恢獱懞喂耪苓叺纳剿畾膺,好似天地翻轉、乾坤顛倒,污濁之氣全部換成了清靈之氣,如今女主人不但永絕後患,不用擔心墮爲惡鬼,身體肌膚也開始痊癒,反哺倀鬼身份的楊晃之後,順帶着男主人也開始溫補神魂,境界逐漸攀升,竟然有了一絲破開瓶頸躋身中五境的希望,真是好事連連。

  至於其中緣由,老嫗只說猜測是神誥宗某位老祖宗的暗中出手。

  大髯漢子和年輕道士覺得除此之外,實在找不出理由。

  陳平安從頭到尾聽着,雖然一肚子驚濤駭浪,可是臉色如常。

  老嫗臨行前,說是幫陳平安拎了一罈路上買的好酒,兩人便回到陳平安房間,陳平安剛關上門,老淚縱橫的老嫗就要下跪,嚇得陳平安趕緊攙扶住老嫗,死活都不受這一大禮。因爲當時在竈房裝酒入葫蘆的關係,陳平安故意泄露天機,所以老嫗知曉一些內幕,生出一些揣測,也不奇怪。

  老嫗沒有多問什麼,陳平安也沒有多說什麼。

  老嫗只是在離去之前,掏出一包用絲絹包裹的東西,小心翼翼放在桌上,輕聲解釋道:“姓秦的淫祠山神金身崩碎殆盡,從此世間便沒了這位禍害一地山水的神祇,當然是天大的好事。我家老爺當時趕緊聞訊趕去,趕在那幫神誥宗仙師到來之前,偷偷撿了秦姓山神的大半金身碎片過來,大小總計八塊,按照老爺的說法,一尊淫祠山神的金身遺物,不該有這麼多才對,想來姓秦的生前也有過一番古怪機緣,不管如何,這些金身碎片可是好東西,可遇不可求,便是一國朝廷密庫,都未必有太多珍藏,陳公子只管收下,算是我們主僕三人報恩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老嫗又紅了眼眶,“事實上公子的大恩大德,哪裏是幾塊金身碎片能夠償還,只是宅子如今實在沒什麼家底,我家夫人便爲陳公子立起了生祠牌位,懇請公子以後只要路過綵衣國,一定要去宅子裏坐坐……”

  陳平安只得點頭。

  老嫗最後悄聲道:“夫人如今相當於半個淫祠神靈,遠觀胭脂郡城的氣象,發現這兩天,每夜總有縷縷陰氣在城中嫋嫋升起,讓夫人心神不寧,還望公子早點出城,不管公子如何神通廣大,老爺經常唸叨,修行路上,小心駛得萬年船,莫要事事摻和,哪怕次次有驚無險,可畢竟難免耽誤修行,總是不美。”

  陳平安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。

  把老嫗送到客棧門口,老嫗笑道:“惟願公子遠遊順遂,平平安安。”

  從始至終,老嫗都沒有去看陳平安腰間的硃紅色酒葫蘆。

  陳平安目送老嫗身影消失於人海,轉身小跑回大髯漢子的屋子,喊上張山峯,陳平安將老嫗發現胭脂郡城內的氣象異樣,大致說了一通。漢子握住腰間刀柄,點頭道:“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地方,先前不告訴你們,是害怕你們兩個年輕人熱血上頭,非要趟這渾水,若真是妖魔作祟,膽敢公然在郡城內行兇,全然不把城隍閣和文武廟在內三尊神靈放在眼中,必然是了不得的大魔頭,以你我三人的道行,說不得給人打牙祭都不夠塞牙縫,不過一國郡城,這麼大的地盤,往往藏龍臥虎,更有高手坐鎮,真要打起來,佔據天時地利,未必沒有勝算。說到底,還是要看綵衣國朝廷跟山上關係如何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距離胭脂郡城最近的江河水神,以及山嶽神祇,大概有多遠?真出了事情,他們能夠第一時間趕到嗎?”

  大髯漢子略作思量,盤算一番,“水神相距此地三百里,南嶽正神大概有七百里。只是綵衣國的山嶽神祇,修爲都不會太高,畢竟疆域太小了,遠遠比不得那些版圖遼闊的王朝,恐怕撐死了就是中五境裏的洞府境。”

  張山峯皺眉道:“那麼一旦離開山嶽地界,戰力豈不就只相當於第五境的練氣士?”

  徐遠霞無奈道:“天地規矩就是如此,沒辦法。”

  張山峯問道:“能不能通知一下劉高華的父親,好歹是郡城太守,之前那位駐軍在郡城附近的馬將軍,看着也是修行中人。如果早做準備,說不得能夠讓暗中潛伏的妖魔邪祟知難而退。”

  徐遠霞嘆了口氣,“並非我嚇唬你們,也絕不是我徐某人貪生怕死,這件事很棘手,且不說郡城那邊一定不會相信,哪怕太守和將軍都信了,願意冒着謊報軍情、事後被摘掉官帽子的巨大風險,火速通知朝廷,那麼你們知不知道,從郡城的消息傳遞到綵衣國京城,再到六部衙門的審覈、御書房的決議,最後到朝廷頒佈聖旨,祕密號令山水神靈救援郡城,這期間需要耗費多長時間?再退一步說,聖旨下了,附近的山上練氣士,山水神靈都離開地盤趕來,一旦有所風吹草動,郡城給道法深厚的妖魔提前行動,大掠一番,揚長離去,那麼到最後,秋後算賬,算誰的帳?”

  徐遠霞指了指年輕道士和木匣少年,“你們信不信,到時候我們三個,會被當成跟妖魔串通一氣的同黨?揭發彈劾我們的人物,不是劉郡守,就是那位馬將軍,更壞的結果,是妖魔一開始就另有謩潱窍胍{虎離山,到時候我們這邊風平浪靜,某個仙家門派,或是別處州郡大城給掀了個底朝天,我們三人恐怕都不需要別人揭發,當場就會淪爲綵衣國殺無赦的偃恕!�

  道士張山峯一臉呆滯,有些不敢相信。

  徐遠霞倒了一杯酒,感慨道:“不要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,這般讓人欲哭無淚的事情,我不但親眼見過,也曾親身親歷過,好幾個朋友就死於‘好心’兩個字上頭……”

  徐遠霞指了指不遠處的包袱,淡然道:“具體事情就不說了,反正四個朋友,最後只活下來一個徐遠霞,其中一人連屍體都沒了,其餘兩人好歹還能讓我幫着收屍,兩隻骨灰罈,一隻已經送給他家人,還餘下一個,就是我此次去往青鸞國的原因了。”

  難怪當時古宅,大髯漢子兩次讓張山峯和陳平安趕緊離開。

  陳平安突然問了一個問題,“徐大俠,你後悔那次選擇嗎?”

  漢子低頭悶悶喝了口酒,抬起頭後,扯了扯嘴角,“死了的人,不知道,反正活着的,都快要後悔死了。”

  這可能是這位滿腔豪氣的刀客,頭一次如此不豪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