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19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這當然是自謙之詞。

  只差一步就是中五境的神仙,怎麼可能是“而已”?要知道那些宗字頭的仙家豪閥,中五境修士一樣是身份極其金貴的存在,不是地位清貴的長老供奉,就是職掌一方實權的執事,宗門尚且如此,更不用說古榆國、綵衣國這些好似彈丸之地的小國了。

  但是楚姓書生略帶自得之意的謙虛,在一根筋的陳平安聽來,那就是貨真價實的“而已”了。這就是道士張山嘴裏的第五境“大妖”?陳平安手腕輕輕扭轉,咧嘴一笑,嫁衣女鬼打不過,眼前這位穿着烏龜殼的傢伙,還真可以拿來練練手,能夠打死是最好,打不死自己也不虧,畢竟還有飛劍傍身,不是一把,是兩把!

  當初陳平安剛剛練拳沒幾天,就敢遛狗一般逗弄正陽山搬山猿,實力不去多說,僅就膽量氣魄而言,確實要強出世間武夫太多。當然一旦選擇搏命,步步爲營,小心謹慎,亦是陳平安的強項。

  楚姓書生無奈道:“爲何還要打?”

  陳平安給了個直白無誤的答案,“不打過了你,我朋友和那個刀客會很危險。”

  楚姓書生眼神陰森起來,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,更何況是他這麼個見慣了人間榮華的強勢地頭蛇,“少年郎,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嘍?我可是明明白白告訴你,古宅外頭,還有兩位虎視眈眈,你當真要摻和進來?真當我怕了你?”

  陳平安的答覆,讓那個楚姓書生火冒三丈,“你怕不怕我,跟我打不打你,沒關係。”

 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之所以拖延這麼久時間,可不是陳平安爲了抖摟威風,而是他要先確定養劍葫內那兩位小祖宗的意思。

  這會決定他應該怎麼打這場架。

  本名小酆都的飛劍初一,當初在泥瓶巷祖宅現身,如一條小小的白虹掛在空中,雖然劍身纖細,但是充滿了堂堂正正的磅礴氣勢,鋒芒畢露,沒有任何的遮遮掩掩。

  而與楊老頭以物換物的飛劍十五,則要氣勢稍異,飛劍神意更偏向於幽靜,在養劍葫內的動靜,也都是驟然而停驟然飛掠,來去匆匆,極其迅捷,每次都會在養劍葫內壁處緊急懸停,只差絲毫就要撞上,跟初一在養劍葫內的四處亂撞,瘋狂碰壁,截然不同。

  所以陳平安大致斷定,小酆都,或者說被他擅自取名爲初一的白虹飛劍,比十五更加鋒利,且更爲堅固,但是缺陷也很明顯,就是劍速慢,且不容易被陳平安完全掌控,所以會導致每次出劍,不夠精準。若是僵持不下的膠着局勢,尤其是略佔上風的大好形勢下,大可以讓初一露面,一頓亂撞,反正不怕磕壞碰壞,但是戰況險峻的情形下,還是需要溫順且疾速的十五來幫助一擊致命,用以一錘定音。

  本命飛劍當然很強大,這可是天下劍修夢寐以求的立身之本,一旦僥倖擁有,更是珍若性命的心頭好,也是讓其餘百家練氣士無比頭疼的存在。可是任意一把本命飛劍,都有兩個問題,一是得來不易,煉劍所需的天材地寶,不計其數,二是以殺力驚人著稱於世,不出氣府就有一種無言的震懾力,但是一旦出竅殺敵,只要出現丁點兒損耗,例如劍刃崩出缺口、劍身浮現裂縫等等,修養一把殘缺受損的本命劍,又是一樁天大的開銷。

  所以纔會有一句諺語流傳山上,富也劍修,窮也劍修,一夜之間傾家蕩產也是劍修。

  這就是陳平安先喊初一出戰的原因所在,擔心十五首次正式登場殺敵,然後就飛快落幕。

  雙方各有各的堅持,既然談不攏,就只能見真章了。

  真身爲古樹精魅的楚姓書生,伸出一根手指,敲了敲熠熠生輝的胸前護心鏡,“你的拳頭不是很硬嗎,來,儘管朝這裏打,這副價值三千雪花錢的珍稀甲丸,是古榆國皇家的地字號庫藏,姓陳的,打碎了算你本事!”

  陳平安哪裏會跟他客氣。

  腳尖一點,地磚竟是瞬間碎裂,足可見前衝勢頭之迅猛。

  古話說樹挪死人挪活,不是沒有道理的,樹精書生雖然是五境練氣士,體魄不弱,但確實不精通輾轉騰挪和近身廝殺,所以這才花了巨大代價攫取甲丸,當做關鍵時刻的保命符。

  楚姓書生,先天身軀堅韌,加上寶甲覆身,聚氣凝神,好整以暇地迎接少年出拳。

  一拳過後,勢大力沉,以至於護心鏡凹陷寸餘,楚姓書生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在古宅最外邊的院牆之上,但是這次再無半點狼狽姿態,倒是背後的牆體轟然碎裂,露出驚世駭俗的一幕瘮人場景,牆內不是磚石,而是糾纏盤踞的樹根,正在緩緩蠕動。

  楚姓書生拍了拍肩頭塵土,譏諷笑道:“就這點能耐啦?若無一顆六境英雄膽,哪怕楚某人從頭到尾站着不動,任由你打上百拳千拳,陳公子想要一鼓作氣打碎甲丸,還是很難啊。”

  武夫的四、五、六這三境,不再侷限於淬體,而是上升到煉氣的武學高度,因此被譽爲小宗師境,每層境界應對魂、魄、膽三物,一旦大成,武夫的戰力就會層層拔高,反哺肉身不說,對峙練氣士也有了更多底氣,尤其是對付精怪鬼物,更是事半功倍,次次出手,拳罡所至,如烈日灼燒,萬邪辟易。

  一拳得逞,打在預料之中的實處,陳平安之所以沒有追擊,不是強弩之末,恰恰相反,這一拳只是下酒菜碟而已,陳平安主要是被書生身後的古怪牆體所震驚,難道整棟古宅的牆壁之內,皆是如此,根深蒂固?

  後院那邊,時不時有光芒綻放,一閃而逝,照耀夜幕,期間夾雜有大髯刀客的呼喝聲。

  三張黃紙寶塔鎮妖符已經用完,但是還有兩張金色材質的鎮妖符,藏在陳平安袖中。

  以及兩張縮地符。

  陳平安默唸一聲,可以了。

  之前幾次出拳,都是靠着身形矯健,其實都是直來直去的路數。

  然後陳平安這一次不一樣了,擺出一個極其古意的拳架,一步踏出,雙臂舒展,緩緩握拳,行雲流水。

  一瞬間,陳平安拳意如洪水傾瀉,真真正正能夠刺人眼眸,落在對面楚姓書生眼中,簡直就是一輪大日起於東海,駭人至極。

  神人擂鼓式!

  楚姓書生嚥了口唾沫,心想是不是再坐下來聊聊?

  爲何感覺寶甲護身都未必安穩了?

  眼前少年分明尚未躋身武道煉氣三境!

  爲何會有如此蠻不講理的渾厚拳意?

  楚姓書生心生退意,最少也應該避其鋒芒,不要再傻乎乎任由拳頭砸在身上纔是,當他剛要轉移位置的瞬間,那少年竟是憑空消失,轉瞬之間就來到了書生跟前,一拳砸在甲丸遮覆的肋部,氣勢洶洶,力道很大,打得楚姓書生向一側踉蹌橫移出去,但是同時讓他鬆了口氣,擺出正兒八經的拳架之後,少年的拳意嚇人歸嚇人,但是氣力似乎增長不多。

  光腳老人曾經在落魄山竹樓笑言,老夫這神人擂鼓式,重先手第一拳,第一拳到了,神意牽引,首尾相連,之後十拳百拳就自然而然到了,所以第一拳一定要砸中對手,之後能夠遞出多少拳,就靠一口氣能夠撐到什麼時候下墜。

  所以陳平安爲了第一拳不落空,不惜使用了一張縮地符。

  之後,陳平安出拳越來越快,力道只是比之前略重些許,捶在楚姓書生的各處氣府,甲丸寶甲光芒流淌,陳平安拳頭砸在何處,光彩就在何處猛然亮起,不愧是古榆國名列前茅的珍藏法寶。

  每次試圖躲避,都像是隻差半步,偏偏就是躲不開那一拳,毫無還手之力的楚姓書生,在結結實實捱了第十拳之後,臉色驀然變得慘白一片。

  肩頭,胸口,肋骨,腹部,後背心,頭顱太陽穴,眉心,手肘,膝蓋。

  無一處不是少年拳頭的“立足之地”。

  陳平安出拳快若奔雷,關鍵是在楚姓書生眼中,少年始終眼神平靜,呼吸沉穩,心太定了,每一步和每一拳的搭配,恰到好處,渾然天成,簡直是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。

  十五拳之後,陳平安的拳頭已經血肉模糊,露出些許白骨,但是陳平安對於這點不痛不癢的皮肉之苦,豈會在意?

  比起彷彿鐵錘一點點敲爛十指血肉、寸寸敲碎骨頭之苦,比起自己動手剝皮抽筋之苦,陳平安都要覺得這點疼痛,都能算是在舒舒服服享福了。

  楚姓讀書人已經現出一半真身,變得身高一丈,眼眸青綠,一張臉龐佈滿青筋,寶甲之下可見肌肉鼓漲的跡象,如老樹虯曲。

  他雙臂格擋在面目之前,一次次被擊飛出去,竭力高喊道:“白鹿道人,秦山神,事情有變,快來助我!”

  古宅外的那處山坡,淫祠山神聞聲後微微變色。

  先前楚姓書生插在廊柱上的那支火把,火花很快就從火焰剝離出去,星星點點的火焰,四處飄蕩,雖然大多很快消散,但是也有一些小火團,陸陸續續通過抄手遊廊飄向三進院子那邊,能夠讓山神通過如同自己眼眸的火焰,觀察古宅內的景象。

  所以楚姓書生跟少年的交手過程,山神看得一清二楚,這讓他有些爲難,不是爲難出手相助,而是爲難應該何時入場,才能撈取最大好處。那古榆國書生在寶甲破碎之前,他才懶得去雪中送炭,宰了少年,幫着書生保住了那副甲丸寶甲,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嘛。

  手捧拂塵的中年道人突然說道:“大鬍子刀客的那把寶刀,鋒銳程度,出乎想象,貧道若是再不出手,恐怕就要傷及女鬼真身了,怎麼說,秦山神是隨貧道一起去,還是繼續旁觀壓陣?”

  淫祠山神笑呵呵道:“既然是你我是盟友,就該共進退,哪有臨陣退縮的道理。”

  道人哈哈大笑,向前拋出那柄雪白拂塵,即將落地之時,幻發出一頭身形高大的白鹿,道人一掠而去,騎乘着白鹿快速前奔,道袍大袖鼓鼓盪蕩,也虧得附近沒有樵夫百姓,否則估計就要納頭便拜,高呼神仙了。

  淫祠山神沒怎麼使用術法,只是簡簡單單一步跨出,就走到了白鹿和道人身側。

  白鹿奔跑如風,很快就來到古宅外,中年道人身形一衝而起,白鹿瞬間重新化爲拂塵,掠向主人手中,道人大笑道:“楚兄,貧道來助你殺敵!”

  陳平安在遞出二十拳後,就已是極限,只可惜仍是無法打碎那副甲丸寶甲。

  雖然楚姓書生被打得七竅流血,魂魄震盪,真身徹底暴露,幾乎整條抄手遊廊都被兩人毀壞殆盡,但是楚姓書生只是失去了一戰之力,依靠着天賦異稟和光明鎧,自保還有餘力,不至於被那少年的拳罡活活震死。

  然後手持拂塵的白鹿道人就從天而降。

  陳平安剛剛收回一拳,輕輕一拍腰間養劍葫。

  一縷白虹掠出硃紅小葫蘆,直刺剛剛被打得凹陷進去的寶甲護心鏡。

  甲丸幾乎所有光彩流螢都匯聚在護心鏡上。

  寶甲發出瓷器碎裂的輕微聲響。

  那縷白光反彈而退,一閃而逝,不知去向。

  奄奄一息的楚姓書生驚慌至極,但是很快就滿臉狂喜,寶甲並未被刺穿,自己還沒有死!

  但是下一刻,他便只覺得眉心處一涼,魁梧身軀頹然後仰倒去,他在彌留之際,氣急敗壞地撂下一句狠話:“接連壞我大道根本,咱們走着瞧!”

  說完這句話後,倒地不起的楚氏書生,竟然變作一大截青色枯木,腐朽成灰,失去主人的寶甲也恢復成光可鑑人的圓球模樣。

 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。

  原來是在初一之後,葫蘆內又有一絲幽綠光芒掠出,以快過先前那道白虹劍光許多的速度,一前一後,抓住寶甲凝聚靈氣防禦護心鏡的間隙,第二柄飛劍輕而易舉便鑽透了楚姓書生的眉心。

  站在古宅高牆上的淫祠山神驚呼道:“本命飛劍!”

  轉頭就是一大步跨出去,身形很快出現在十數里之外,陰風一吹,大汗淋漓。

  “娘咧,劍仙!”

  那個雙腳剛剛點地,飄落在遊廊當中的白鹿道人,腳尖一點,拔地而起,二話不說就跑了,在空中猛然丟出拂塵,白鹿落地,道人騎乘在背脊上,倉皇遠遁。

  陳平安有些愕然,站在原地,一頭霧水,心想我一個練拳還沒兩年的門外漢,怎麼就成了劍仙了?我連劍修都還不是啊。

第218章 仙師駕到

  古宅後院,繡樓外邊,大戰正酣。

  遠遊至此只爲斬妖的大髯刀客,雖然武道境界不算太高,紮紮實實的四境,但是手中那柄寶刀,卻是品相極高的神兵利器,灌注真氣之後,出刀之際,紅光綻放,隱約有風雷聲,勢不可擋。

  先前守在三進院子的老嫗,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三境練氣士,只是年壽已高,精力不濟,仍是不敵大髯豪俠和那柄寶刀,十數個回合就被大漢以刀背擊暈,一腳挑踹,撞入廂房內,昏死過去。

  原本老嫗不至於如此不堪,只是久在樊谎Y,被陣法聚攏過來的陰煞之氣浸染已久,雖然不是見不得光的陰物鬼修,卻也天然畏懼那柄寶刀的陽剛之氣。而且大髯刀客遊歷四方,搏殺經驗極其豐富,老嫗的迅速落敗,確實在情理之中。

  最後一進院子,起先古宅男主人選擇獨自退敵,從美人靠那邊飄落院中,挑了一把塵封已久的長劍,劍身清涼如水,與刀客對敵,劍走輕靈,並不與寶刀硬碰硬,每次出劍,直刺大髯漢子的關鍵氣府,劍尖吐露青色劍芒,在雨幕當中帶起一絲絲悽美流螢。

  大髯刀客出手,頗有沙場悍卒的風采,粗樸無華,每一次出刀多快而猛,招式並不繁複,也談不上如何精妙,刀刀乾脆利落,收放自如,一刀不中則已,一中必重傷。對陣那位黑衣男子的上乘劍術,大髯刀客猶有餘力。

  給他瞧出一些蛛絲馬跡,漢子出刀更加迅猛,因爲有了幾分真火,大罵道:“你這鳥人,明明出身仙家正道,好好的大道長生不去爭取,爲何要自甘墮落?!到頭來淪爲半人半倀鬼,偏袒這女鬼,禍害得此處方圓數百里,荒無人煙?!你說你該不該死!”

  大髯漢子怒喝一聲,雙手持刀,重重斬下,一刀砍在那人劍上,砍得連人帶劍都給崩出去數丈,面容年輕卻白髮蒼蒼的古宅主人,一路倒滑,腳下雨水四濺,好不容易站定身形,嚥下一口湧至喉嚨的鮮血,神情枯槁的男子手腕一擰,抖了一個劍花,瞬間攪碎劍尖附近的無數雨滴,碎裂聲響宛如春日爆竹。

  大髯漢子一腳向前重重踏出,一手提刀,寶光流轉,照耀着整條胳膊都徽衷诠廨x之中,大漢一手伸手指向那男人,怒目相向,“佛家說回頭是岸,你這個欺師滅祖的混賬玩意兒,還不收手退下?!真當我徐某人不敢連你一併斬殺?!”

  那個男子是今夜第一次開口說話,大概是腹有詩書氣自華,雖然嗓音沙啞,如石磨鈍刀,但是氣質清雅,神色從容,非但沒有惡語相向,反而是打趣道:“佛家還說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
  大髯刀客環顧四周,抬頭瞥了眼大門緊閉的二樓美人靠,收回視線後,譏笑道:“呦,還有心情跟我在這磨嘴皮子,看來是有些依仗了,也對,憑你的出身,和這份五境墊底的練氣士修爲,說不得在這百年之間,早已經營了偌大一份骯髒家業,否則附近的山水神祇也不會對你的所作所爲,視而不見。如果我沒有猜錯,你雖然肯定是沒臉皮去認祖歸宗了,但是在外邊,沒少做扯虎皮大旗的勾當,才能唬得外人不敢動你分毫。”

  說到此處,大漢已經怒極,面容如寺院塑像裏的天王怒目,舌綻春雷道:“是也不是?!”

  手持長劍的男人微笑不語,眼眸深處有些悵然。

  大髯漢子厲色道:“給了你重新做人的機會,自己不要,那就莫怪徐某人斬妖無情了!”

  男人在漢子出刀之前,喟嘆一聲,有些愧疚,然後咬破手指,在劍身之上畫符寫字,以自身精血寫就一封青詞丹書。

  青詞寶誥,是道教科儀之一,相傳在遠古時代就能夠上書神靈,直達天庭,勾連天地,一旦精账粒簧耢`接納,便有種種神通降臨於身,例如寫給雷部神靈的青詞,一旦顯靈,甚至能夠手握雷電,金身護體,短時間內如同蒞臨人間的雷部神將,妙不可言。

  “難怪影壁那邊留有上等青詞的殘餘氣韻,你這鳥人竟然是神誥宗正式弟子,真是百死難贖!”

  大髯漢子氣得幾乎要跳腳,一刀劈出,傾力而爲之下,光華爆炸,襯托得整座院子都亮如白晝。

  對於他來說,妖魔鬼怪,作祟人間,它們的暴虐行徑,再令人髮指,見慣了古怪事和悽慘事的大髯漢子,都不會太過震驚,因爲那就是妖魔鬼怪的天性,若是它們與人爲善,那纔是奇怪事情,所以大髯漢子從來都是竭力打殺便是,不會像今天這樣如此憤懣。

  可是一位練氣士改正歸邪,仗勢欺人,纔是最讓大髯漢子憤恨的舉動。

  暴怒之下的大髯刀客,氣勢驚人,氣盛則刀強,何況那把寶刀,本就是一件江湖宗師都要垂涎三尺的神兵,一時間院子之中,刀光絢爛,罡氣激盪,使得不幸落在小院的雨水,尚未觸及青磚地面,就已經在空中化作齏粉。

  雖然使出了師門絕學,可是古宅男子太過精神萎靡,皮囊腐朽,如風燭殘年的老人,境界勉強維持在五境門檻上,但是氣機早早所剩無幾,如河牀寬闊卻無多少水源的溪澗,幾乎就要乾涸見底了,這也使得劍身之上的青詞寶誥,爲長劍增加的攻伐力度,成效甚微。

  繡樓二樓,身穿青衣青裙的女鬼,終於忍不住現身,她一手掩面,一手扶住廊柱。

  隨着她的出現,院牆那邊,還有院中地面,遊廊柱子,一根根粗如手臂的樹木根鬚,如牀弩箭矢激射而至。

  原本已經穩佔上風的大髯刀客,頓時險象環生,仍是怡然不懼,身形在院中輾轉騰挪,躲過一枝枝樹根箭矢,順便一刀刀斬斷擦身而過的暗器,漢子氣概豪邁,身陷險境,卻放聲大笑道:“老妖婆果然是樹精鬼魅!來得好,徐某人就斬斷你的全部根鬚,到時候留你一口氣,要你在烈日下曝曬而亡!”

  一位年輕道人從遊廊飛奔而來,小腿上張貼有一雙黃紙符籙,使得他奔跑如一陣清風,讓人眼花繚亂,揹負桃木劍的年輕道士一邊奔跑,一邊大喊道:“徐大俠,小道來助你殺妖!”

  大髯刀客被一條樹根撞在肩頭,高大身形藉着巨大沖勁,在空中旋轉一圈,一刀砍斷那樹根,摔落地面的樹根猶然撲騰不止,而縮回牆面的那截樹根,斷口處有黑血滲出,散發出腥臭氣息,加上陰沉雨水,使得院子瘴氣橫生,好在大漢一身武道真意流轉不停,相當渾厚,如一層金光庇護體魄,眼見着年輕道人過來湊熱鬧,大髯漢子吐出一口血水,氣笑道:“小道士,好意心領!但是莫要幫倒忙,帶上你朋友速速離開宅子!只管去那座小鎮備好美酒,犒勞徐某人,這就是幫了天大的忙了!”

  年輕道士卻是不願就此離去,斬殺妖魔,爲民除害,義不容辭!

  身爲龍虎山天師府一脈的旁支弟子,哪怕關係再疏遠,哪怕離着那座道教聖地,隔着千山萬水,他張山,哪怕再籍籍無名,道法微薄,那也是張家正統天師的千萬候選人之一!

  年輕道人雙腿所貼符籙,正是重金購買的神行符,能夠支撐約莫一炷香時間,神行符,又名甲馬符,顧名思義,能夠幫助使用者行走如奔馬,彷彿上古神人御風巡狩。神行符因此得以躋身符籙丹書九階流品當中的第七品,哪怕再昂貴,對於戰力欠缺、體魄孱弱的年輕道人來說,物有所值。

  擒傧惹芡酢�

  道士張山雙指掐劍訣,奔走於遊廊當中,抬頭望向繡樓二樓,道:“急急如律令,去!”

  背後桃木劍嗖一下,從年輕道人背後飛掠而出,隨着劍訣雙指的輕微搖動,卻也不是直直殺向繡樓廊柱那邊的樹精女鬼,而是兜了一個大圈,劃出一個精妙弧度,最終繞過廊柱,從側面刺向女鬼的面目。

  女鬼不但要幫助樓下夫君壓制大髯刀客的寶刀鋒芒,此刻還要分心對付這柄破空呼嘯而來的桃木劍,便顧不得一手遮掩醜陋容顏,原來她半張臉龐血肉腐爛,蛆蟲爬動,白骨慘然,僅剩半張稍稍完整的容顏,也是如瓷器的冰裂紋,這副令人作嘔的噁心姿容,膽子小一些的凡俗夫子,恐怕就要當場嚇死。

  數根拇指粗細的青色樹枝從廊柱中破裂而出,死死纏住那柄只差寸餘就要釘入臉龐的桃木劍,

  剎那之間,桃木劍上亮起一粒黃豆大小的銀色符光,在劍身上下滾動流走,一點靈光即符膽,使得那些樹枝如遇烈火,呲呲燃燒,青煙陣陣。

  女鬼如遭雷擊,撕心裂肺地哀嚎一聲,趕緊扭過脖子,不敢再看那點靈光,猛地一揮衣袖,幾乎要被燒成焦炭的樹枝裹挾桃木劍,一起被摔入繡樓閨房內,女鬼轉頭之後,由於動作太大,臉上血塊和蛆蟲一起甩落在美人靠上,女鬼輕輕嗚咽起來,不知是疼痛,還是難堪。

  “鶯鶯!”

  持劍男子看到這一幕後,輕呼出聲,情難自禁,喊出了女鬼的閨名,男子心痛不已,悽然道:“你們欺人太甚!爲何要與淫祠山神狼狽爲奸,如此逼迫我們夫婦?!拙荊雖是鬼魅精怪之身,可從無害人之舉,百餘年來,我除了以自身氣血維持拙荊生機,不過是以古宅爲陣眼,吸納方圓三百里的陰氣穢氣而已,反而是那淫祠山神,奪山水氣郀懽陨硇逘懀銈円粋�自詡爲豪俠,一個身爲道人,爲何不去找他的麻煩,反而來此咄咄逼人?!”

  說到這裏,持劍男人悲憤大笑道:“就因爲我們夫婦不是‘人’,姓秦的貴爲山神,你們便覺得正邪分明瞭?”

  皮囊腐敗、氣血幾無的持劍男人,橫劍在胸前,低頭凝視着那抹雪亮劍光,曾幾何時,宗門巍峨,青山綠水,仙鶴長鳴,洞天福地,他也曾在那邊修習劍術,熟讀一本本青詞寶誥,也曾是一位有望躋身中五境的年輕俊彥,只是突然一封家書寄到山門,說是與他青梅竹馬且媒妁之言的姑娘,重病纏身,郡城最有名的郎中也已經無力迴天,家書要他安心修行便是,因爲哪怕下山,也多半趕不及見上女子最後一面,家書末尾,父親還暗示他,這門婚事,絕不會成爲他以後在神誥宗往上走的阻礙。